01
暴雨封山以后,民宿二楼少了一间房。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碗面。几分钟前,老板娘还让我给二〇三的客人送上来。现在,那里立着一面深色木格屏,屏上挂着一幅山景照片,下面摆两盆塑料蕨。
面汤溅到我的手背,我没觉得疼。
“门呢?”
跟在后面的前台任乔停住脚步。她看了看屏,又看我,脸色慢慢变了。
楼梯上传来老板贺谦的声音。
“什么门?”
我把碗放在窗台上,指向那幅照片:“二〇三。我下午进去过,里面住着一个女人,穿灰色毛衣,提了只红箱子。”
贺谦上来,身上的雨衣还在滴水。他没有看我指的位置,先把蕨叶上积的灰掸了掸。
“我们只有两间客房。闻老师,你上回来拍照,就知道这个布局。”
他叫我闻老师的时候,通常是有求于我。十个月前,我给栖水台拍宣传照,他也是这么叫的。
我说,我不会把门记错。
“二〇一是你,二〇二是冯老师。”他用手指依次点过去,语气耐心得像在给孩子数数,“那边一直是陈设区。”
“她还借了我一块镜头布。”
贺谦笑了一下:“那可能是你在大厅碰见的那个女士。她早走了。”
我看向任乔。
女孩嘴唇微张,手里的筷子袋被捏出一道白痕。她正要开口,贺谦把一串钥匙递过去。
“小乔,设备间漏水,去叫老周。”
任乔没接。
她低声说:“老板,我是让她等晚饭的。”
走廊外的雨突然大了一阵,落在露台铁皮遮沿上,像有人同时倾倒了几十袋碎石。贺谦终于转过脸看她。
“你忙糊涂了。”
他声音并不高。任乔却往后退了半步。
我拿出手机,想翻下午拍的照片。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一,屏幕上一串未发出的图片仍在转圈。山里信号本来就不稳,刚才停过电,楼下的路由器重新亮起来后,始终连不上外网。
相册里有房间北窗的一角,有那只红箱子的轮子,却没有门号。
我习惯拍干净的构图。消防箱、门牌、挂在墙上的塑料清洁牌,都会被我自觉排到画面外。
这一次,我第一次恨这个习惯。
“她让我明早帮她拍一张照片。”我说。
“别人临时改主意很正常。”贺谦把钥匙放在任乔手里,“你们先下楼。乡里在联系清障,别自己吓自己。”
他说完,手搭上我的肩,想把我往楼梯引。
我侧身避开。
木格屏下面,靠右那盆塑料蕨的花盆后,有一道弧形的灰印。灰里露出一小截亮铜色,像被压在下面的薄片。
我认得那颜色。
下午两点多到店时,贺谦让我替他看看新换的门牌,说亮铜配旧木头,照片里是不是更有质感。
我蹲下,把那盆蕨挪开一点。
薄片上只有一个数字。
三。
它的边缘还粘着一团白色泡棉胶。
贺谦的手从我肩边收了回去。
“装修剩的东西,”他说,“别碰,容易割手。”
我没有抬头。
木格屏与地板之间留着一掌宽的空隙。再往里,是一条细窄的门槛。灰色地垫被拖歪了,露出下面半枚干了的泥脚印。
那双鞋,我下午见过。
女人进屋前嫌鞋底脏,站在门口用纸巾擦了很久。她笑着问我,山上是不是总这样,走到哪里都带着泥。
我抬起头,看着贺谦。
“你说没有房间,”我说,“那屏后面是什么?”
02
我叫闻夏,三十一岁,替酒店、咖啡馆和样板间拍照片。
一张窗外有山的床,通常比一张窗外有电线的床贵。为了让客户看见他们想买的东西,我学会了在很窄的地方选角度,把凌乱、磨损、碍眼的标记尽量放到画面之外。
栖水台是我接过报酬较好的一单。
它由旧林业观察站改成,只有两层,坐在白榆岭半山一块平地上。南边是公路与山谷,北边贴着山坡。一楼大厅高而空,二楼朝南的一侧是公共露台,客房都朝北,窗外有大片树叶。
第一次来时,北侧后廊正在修。贺谦说旧排水沟淤了,围挡难看,让我别拍。
我没拍。
后来他又问,宣传图里露出的一小截黄黑围挡,能不能清理掉。他给的理由是工程早完了,照片却还像没开业。
我相信了。
这次他找我,是因为有位设备供应商要替民宿介绍投资,想补一组秋天的照片。报酬不算多,但我刚失去一个长期合作的公寓客户,不能只挑喜欢的工作。
周五下午两点二十,我乘最后一辆进山的小客车到了店。司机提醒我晚间有雨,最好别再往里走。我回了一句,就在这里。
贺谦站在门口接箱子,说今天云好看,赶紧拍一阵,明早说不定还有雾。
他把一张打印的拍摄清单放到前台,最上面是露台、茶台和两间客房,最后添了“后廊生活场景”。我问最后一项有没有人出镜,人物授权是否谈妥。他说都是自家人,拍两个端茶的背影就行。
“你别把游客认成工作人员。”我说。
贺谦笑着在那一行上打了个叉,说那就先拍空景。
任乔端水过来时,问他后廊堆的东西要不要清。他没回答,反过来问我镜头能不能避开。我翻看清单,没有抬头,只说要看现场。
桌上还压着去年的结算联。贺谦指给我看,说老合作不会亏待我,今天这些要拍得比冬天更像能长住的地方。走廊末端有轮子声,我以为有人在替我收拾场地,先蹲下去检查运输途中碰松的脚架扣。
等我站起来,任乔已经端着托盘走了。
我放下东西,先绕到楼侧找角度。北面的树长得比上次密,后廊的新铁皮顶已经发暗,靠西的一块屋面上压着几枚碎瓦。
二楼最西头那扇窗前站着个女人。
她穿灰毛衣,头发在脑后扎得很低。看见我举相机,她先往旁边避,过一会儿,又推开一点窗,问能不能借张擦镜片的布。
她的手机镜头被雨点沾了。
我说,等我上来。
十五分钟后,我敲了二〇三的门。她没有立刻打开,隔着门问了一声是谁,听见镜头布三个字,才拉开门闩。
屋里是新铺的米色床单,枕头上还留着折痕。红色小箱子竖在床边,窗下一张旧书桌,桌脚垫着纸板。墙上有一块比四周浅的长方形印子,像最近摘掉过公告板。
她让我先坐,自己擦手机。
“你是来宣传这地方的?”她问。
“拍空间,交照片。宣传怎么用,由他们决定。”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那天下午,它听起来和以前一样省事。
女人把镜头布攥在掌心,没有马上还我。
“如果照片里少了点东西,别人会不会看不出来?”
我以为她要请我修自拍,便说看少的是什么。
她把手机递过来。照片里,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后廊门边,抱着装床单的大塑料筐,抬手遮住半张脸。她身后是一块未刷漆的木板,板缝里透着光。
“这是这里吗?”
我认了半天。门楣的斜钉和现在相似,窗下却没有那排新柜子。
“可能是,装修前的。”我说,“我不是本地人,去年只来过两天。”
女人收回手机,说自己叫程珂,在县城开洗衣店,来山里住一晚。
她的指甲很短,食指侧面有洗涤剂泡出的细裂口。我注意这些,是因为拍过洗衣房的工序图,她的手跟那些店员很像。
我问她要不要我拍一张人像。
她看向北窗,想了想:“明早吧。要是明早还在这里。”
当时我只以为她不确定行程。
从房间出来时,我在走廊西端踢到一只小轮子。三折木格屏缩在墙边,挂画取下了一半,任乔正在擦屏后积灰。
她说这个位置原先是陈设区,临时挪开,给客人腾道。
我没有问为什么客房门前要摆陈设。
窗外,程女士把我的镜头布晾在了椅背上。
03
下午四点刚过,许策从东侧室外楼梯进来,鞋底在露台留下两串湿印。
他背着空的登山包,脸很年轻,讲话却利索。原定带的徒步团已经取消,他来拿寄放在这里的几件装备,打算赶在雨更大前下去。
大厅里,冯丽正给女儿打电话,告诉她房间很干净,老板还送了核桃糕。桌边坐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正跟贺谦讨论下个月的宣传预算。
那个男人叫邱向明,是介绍投资的设备供应商。他有一只黑色硬壳箱,说里面是产品样机。
我整理照片时,乡镇的提醒先发到许策手机上。
他说,今天不能再接客了,附近几个临坡住处要留意转移通知。
贺谦看了一眼,回道:“每年秋天都这样,我们这块平地稳。”
许策没跟他争。他直接问有没有车,能不能把冯丽和客人先送到镇上。
老板娘孙宜拨了两个电话。第一个司机说上山途中已被落石拦住,第二个说公路窄弯处堵着,正等清理,暂时不能往下开。
“等半小时。”贺谦说。
孙宜把电话放下:“人家没说半小时。”
她的声音很干,贺谦看了她一眼,没有接。
再过二十分钟,公路上的水开始带泥,站在南门就能看见一股股黄汤从上边涌来。许策说不能出去看热闹,让大家把包放到能提走的位置,手机充电,至少告诉家里自己在哪儿。
我给朋友发了定位。那条消息过了很久才显示送达。
五点十分,整栋楼的灯灭了。
我正给相机电池插充电器,听见楼下有人骂了一句。任乔举着小灯上来,先敲我门,再敲冯丽的门,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冯丽的脚踝不太好,上山时扭了一下。任乔陪她下楼,我在门口听见西头有轮子划过木地板的声音。
我以为是在挪漏雨的花盆。
十分钟后,灯亮了,但亮度不稳。孙宜开始下面条,说无论走不走,都得先吃点热的。
那时我仍没有把山雨当成一件与失踪有关的事。
直到我端着面上楼,看见二〇三的门不见了。
贺谦没再拦我移花盆。他把屏的一角掀开,露出后面那扇棕色木门,却只露到一半。
“原来是资料室,”他说,“临时摆张床让人歇一歇,跟营业客房不一样。”
“刚才你说一直是陈设区。”
“我说的是我们对外的布局。”
他看着我的相机包,又补了一句:“你应该明白。”
我想起那张被我去掉围挡的宣传图。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听懂了他的理直气壮。
任乔把屏往另一边推。贺谦伸手挡了一下,女孩没有松,木轮卡住地板缝,发出一声尖响。
“程姐还没吃饭。”她说。
门没锁,任乔一推就开了。
床上的被子乱着,窗开了一道缝,我的镜头布还挂在椅背上。可是红箱子不见了,桌上放过手机的地方留着一枚湿杯底印,半杯水倒在地板上。
我俯身看见床脚有一只棉拖鞋。
另一只在门后。
贺谦说她换了鞋走,很正常。任乔却盯着窗台,那儿放着一只白色手机充电头,线一直拖到插座边。
“她问我借的。”女孩说,“她说要充到能给家里打电话。”
楼下突然传来许策叫大家集合的声音。
村里打来电话,公路两边都出了落石,车辆暂时上不来。要求民宿报人数、报位置,统一等后续转移安排。
贺谦拿出手机,边下楼边说:“我们这里八个人。”
我跟上去。
“九个。”我说。
他停在楼梯转角。
我把那碗已经冷掉的面放到扶手旁,又说了一遍。
“这里应该有九个人。还有一个叫程珂的客人,现在找不到了。”
04
电话那边的人听见了我,立刻让贺谦开免提。
对方是村里值守的工作人员,姓姚。他问失联的人姓名、年龄、最后一次见面时间,问我们有没有确认她已经离开建筑。
贺谦说只是客人自己出去散步,未必失联。
我把下午进过二〇三、现在房内无人、行李被移走的情况讲了。姚师傅让我先别猜,确认同行者、核对登记,再由店方立即向警方报告失联情况。他们这边也会把人数异常一并记下。
“不要上山找,不要沿沟走。你们北边的后坡已经有落石,先把所有能联系到的人集中。”
许策拿出自己的手机,记下对方报的联系号码。他报了民宿南门和东侧观察台的位置,问目前能否使用东边那条平接步道。
我来时经过那里。它从前院东角绕出,沿一段平缓的旧铺装路,通向几十米外的小观察台。观察台上有一栋停用的林业值班房,离北坡比民宿远。它与后山那条曲折检修路隔着一片竹林,两条路方向不同。
姚师傅说值班房可能作为临时集结点,但还需要核实周围情况,不能凭电话保证。他让我们先留在大厅朝南的一侧,有变化立即告知。
挂断后,孙宜把一张便签铺在前台,开始逐个写名字。
周启明最后从厨房边的矮凳上站起来。他右脚没穿鞋,袜子外裹着旧毛巾,走一步就皱眉。
“我也算。”他说。
孙宜没理会丈夫的脸色,写到第九个名字时停了一下,把程珂圈了起来。
我回头看着楼梯。那扇门不再神秘,屏风的轮子、掉落的门牌、临时挪进去的床,都能用手摸到。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房间明明在那里,贺谦仍能当着我们面说没有。
他给警方打电话时,我就站在旁边。
信号断过一次,第二次接通,孙宜把电话接了过去。她念了客人的登记信息,说明没有证据证明对方已下山。
对方让留好相关记录,保持电话畅通。出警和道路接应正在协调,不能立刻到门口。
这个回答没有让我安心,却使大厅里发生了一点变化。任乔抬起头,第一次把那串钥匙从自己手里放到了前台中间。
她说:“二〇三也有钥匙,老板。既然要找人,一起拿出来。”
05
我们先在能安全进入的地方两人一组找了一遍。
厕所、厨房、两间营业客房、楼梯下的储物柜。寻找的时候,许策一直让各组相互喊话,确认位置。没人打开通往北坡的铁门。
程珂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应声。
我和任乔最后从二楼下来。进二〇三时,她先在门口叫了两声程姐,随后蹲下看床底,又把卫生间敞着的门推到尽头。窗外紧挨后廊屋顶,雨打得铁皮发响,没有通向地面的梯子,也没有能让人安全站立的宽沿。
“她不会从这里走。”任乔说。
我把她往窗边探的肩膀拉回来,让她不要伸出去。我们只能确认眼前没有人,不能用眼前这扇窗户替谁把整段行程填完。
她关好窗,拿起那只充电头,犹豫一下,又放回原处。
出门时,木格屏挡住了半条路。我与她一起将它推到西墙,轮子沿着地上的弧形灰迹滑过去,恰好回到下午收拢的位置。屏上的山景照片跟着晃,照片背面露出一块挂钩贴。那是我上回建议贺谦换的安装方式,说正面看不到钉子。
任乔用脚挡住轮子,等我通过,才松开。
“每天都要推?”我问。
“没人住就合上。今天挪开了,我以为终于不用藏了。”
下楼时,她没有等我,走得很快。
二〇三的红箱子最后是在一楼洗衣间找到的。箱子靠着待洗床单,外壳上有一道新擦痕,提手干着,轮子却沾了灰白的墙粉。
任乔说不是她拿的。
孙宜看向贺谦。贺谦说以为客人不要房间,让老周帮忙移下来,免得装修材料碰脏。
周启明坐在厨房门边,慢慢抬头。
“箱子是你拿给我的。我脚那会儿已经肿了,上不了楼。”
“我说的是帮忙放好。”贺谦不耐烦地改口。
没人再接话。
任乔去拿登记本,翻到当天那一页,手指按住程珂的名字。入住时间、证件核验、联系电话都在。她说正式登记没法因为一个人不喜欢就当作没有,前台也不是只放摆件。
我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女孩。她的卫衣袖口磨起了球,指甲有一半涂着深蓝色,一半已经掉了。
“她订的是哪个房?”我问。
“网上都满了。她打电话问窗后能不能看见旧廊,老板让她来,算熟人借住。”
“你不觉得不对?”
任乔的脸立刻绷起来:“我觉得不对,所以我记了。你们来拍照的时候,什么都说好看,我能说什么?”
这句话把我顶得一时没法回答。
我去取电脑,接上备用电源,打开下午尚未整理的原片。冯丽拖了张椅子过来,坐着看。我以为她怕,问要不要先去火边暖脚。
“我想知道还有谁没找到。”她说,“我也住在楼上。”
原片里,程珂在北窗前抬着手机,表情模糊。另一张是四点前的后廊,周启明与她隔着半扇门说话。
照片拍摄时间是十五点四十一分。
贺谦说她三点半就要走。
我把屏幕转给他。他扫了一眼,问相机时间是不是没调。
“可能没调。”我说,“所以现在先不只靠它。小乔,她什么时候问你借充电器?”
任乔打开自己手机的通话列表。
“四点零六分。我接完我妈电话上楼,她在门口叫我。”
我把这条时间也记下来。
屏幕的冷光照着一圈脸。贺谦终于不再坚持她三点半就走了,改口说,也许是自己记混。
06
程珂留下的电话打不通。任乔又试了两次,都是先响一会儿,再变成无人接听。
“光听这个判断不了她那边怎样。”许策说,“先发条短信,给她留个能回复的渠道。”
他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写我们已报告她失联,如果能看见消息,回复位置;如果不便说话,先发任何一个字。
我盯着手机,想起她下午问我的那句话。
照片里少了东西,别人会不会看不出来。
孙宜说箱子不能私自翻,已经报给警方,等对方怎么说。我们把它放在大厅角落,没有打开密码锁。
但有样东西不在箱子里。
任乔整理前台时,曾在台面发现一个透明票夹。程珂傍晚下楼,问过老板在不在,随手把它放在这里,随后往厨房去了。任乔以为是她留下的洗衣收据,便收进抽屉免得打湿。现在她取出来,票夹最外侧确实是一张取衣单,字迹用力,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件大衣的颜色。
单子后面压着半张折小的寻人启事。
女孩叫程遥,失踪时二十六岁。照片上她穿白色羽绒服,头发剪到耳边,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浅窝。最后联系地点写白榆岭附近,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我认出那张抱床单筐的脸。
程珂找的不是一个漂亮的人像角度。
孙宜拿起启事,拇指在纸边抹了两下。
“又来了。”她轻声说。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程遥在这里做过季节工,失踪后家里来问,警方也来过,山下车站、沿路村子,都有人查过。店里的说法是她提前结了工钱下山,到别的地方找活。
“她姐姐去年不是这个头发。”孙宜看着门外,“那时候长头发,戴眼镜。我没认出来。”
贺谦伸手去拿启事,孙宜把纸压在了桌上。
“她来过三次。”他说,“我们能讲的早讲了。人失踪,你总不能叫所有人一辈子关门等她。”
“程珂下午为什么不直接说?”我问。
冯丽看了他一眼:“上回来直接说,有用吗?”
大厅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炉上水壶的气声。
贺谦说,哪有那么多阴谋,年轻人自己离开也不一定告诉家里。
我低头看那张启事。纸在折痕处磨得很薄,右下角补过一小块透明胶。联系电话后有一句手写的话:她从来不把晾着的衣服留在店里过夜。
像一个没用的细节。
可那是姐姐知道的妹妹。
我把启事上的情况补充给正在回拨的民警,没有加进自己的猜想。民警让我把程珂本人登记及最后见面的情况说清,也让店方保留前台记录与涉及当日活动的影像。
贺谦背过身去,打开大厅的电视,声音突然大起来。
天气预报里,大片蓝紫色正从山的那一边压过来。
任乔伸手把音量调小,重新拨程珂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没有响满。
有人按掉了。
07
许策让我们把电视关了。
他指着窗下的插排。雨从旧窗框的一道缝往里钻,顺着墙皮滑下来,离电线只剩很短一截。孙宜切断了那一片电源,把热水壶移到厨房里。
事情一旦具体到一只插排、一条正在变湿的毛巾,大厅里那种只会盯着别人脸色的僵硬才松动了。
任乔与孙宜去收能用的手电。邱向明把自己的箱子挪到桌子上,取出一块大容量电源,先给手机充电。冯丽想上楼拿药,许策陪她,我留在楼下,把人名和手机号抄在一张干纸上。
我平常很少用笔写字,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手指已经僵了。
程珂后面留着一大块空白。
写完以后,我发现有两个人的号码末位抄得相同,拿着纸逐个请他们核对。邱向明报到一半,嘴里蹦出一个常背的公司总机,自己也停住了,掏出手机重新看。
冯丽从楼上回来时,怀里除药袋还有一只小铁盒。盒里装着她带来的饼干,本来准备明天在露台吃。她将盒子推到桌子中央,说谁饿谁拿,别等着面一直热。
任乔伸手拿了一块,刚要往嘴里送,忽然看向厨房。我以为她要问程珂是不是吃过,她却只是把饼干放进纸杯,绕到周启明那边,让他别弯腰够桌子。
剩下的人没有谁很快吃完。我们一边听门外的水,一边留意手机,每隔片刻就有人抬头。冯丽把铁盒盖放在腿上,指腹沿盖边摩挲,明天回城的车票已被她从手机里打开了好几次。
村里的电话再次打来,问有没有人知道观察台值班房钥匙在哪儿。孙宜去前台下面取出一串有绿绳的钥匙,许策确认,他曾用过外面那道门,里面能暂避雨,不需要走后坡。
对方说正在派附近熟悉地形的人从另一侧确认通行情况,先不要擅自转移。北坡有新的泥水下泄,所有靠山的露天区域都要避开。
贺谦插嘴说后廊有顶。
“有顶不等于安全。”电话里的人提醒他,“把具体情况报清楚,不要让客人往不明区域走。”
贺谦没有再说。
我问能不能让前台把程珂的照片发给接应的人。任乔从她办理入住时留下的联系资料里找到头像,又征询警方该怎么提供,按对方要求单独传过去。她没有把证件照片发进客人的群。
冯丽把两板常用药装进自己衣袋,将鞋带放松了一点。她给女儿报了平安,然后把电话递给我。
“她问你们缺不缺充电线。”
屏幕上的年轻女人眼眶发红,明明帮不上,却还在一件件问。我告诉她目前物资够,我们已与当地联系,会尽量保持消息,不需要她开车往山上赶。
冯丽把手机接回去,轻声说:“听见了没有,别逞强。”
她说给女儿,也像说给自己。
我想给程珂的家人打电话,民警却提醒我先按登记联系人联络,说明事实,避免不同的人反复传出猜测。孙宜照着登记拨,接电话的是洗衣店的合伙人,说程珂答应晚上七点报消息。
现在是六点五十。
合伙人问是不是出了事。
孙宜张了张嘴,贺谦在她身后摇头。
她最终说:“我们暂时没有找到她,已经报警,在等救援接应。这里雨很大,请你别自己过来。”
说完以后,她扶住了桌沿。
八个看得见的人,终于都知道有个必须找回来的人。
08
周启明的袜子湿了。
孙宜想拿热水给他敷,冯丽拦住,说不清楚伤情,先别乱处理,问问能联系到的医务人员。周启明连连摆手,说不用为这点事占电话,他坐着就行。
我蹲下给他找鞋,看到鞋帮外侧有一道灰白痕迹,与红箱子轮上的墙粉颜色相近。
“你下午在哪儿扭的?”我问。
“后廊,搬架子。”
“什么架子?”
他往贺谦那边看了一眼:“旧架子。”
贺谦正在厨房帮孙宜盛面,仿佛并没听见。
我把十五点四十一分那张照片放到周启明眼前。程珂站在后廊门内,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他伸手指向木板后面。
周启明看了很久,问我为什么拍他。
“我在拍后面的树,留了整个画面。她跟你说什么?”
“问以前是不是有间屋子,窗户怎么封了。”
他抬头看我:“你别写成我带她去哪里。我那会儿还能走,四点多扭了脚,一直在厨房。任乔看见的。”
任乔说确实如此。四点半左右,她给他拿过毛巾,他坐在那里给外地的儿子发语音,抱怨回去的车要赶不上。
我把他的时间和别人分开记。
“后廊到底几间屋?”
周启明用手指蘸了点桌上的水,画出一道横线。东边配电和工具,西边杂物,中间原来堆干净床品。后来修过,中间摆上柜子,通行只剩一条窄路。
“二楼那间资料室呢?跟后廊通吗?”
“不通。楼上就是楼上,楼下就是楼下。你看窗底下是后廊的屋顶,掉下去还得砸穿铁皮。哪来那么多路。”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生气了,手掌一抹,将那条水线擦掉。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期待什么。
一条能解释所有问题的暗道,一个躲进里面便可以失踪的机关。那样我就不用面对眼前这些人,他们明明知道门在哪里,却可以轮流把话说得不清不楚。
周启明弯腰捡起鞋,疼得吸了口气。
他的裤兜里滑出一个被压弯的烟盒,盒子夹层露着一张小相片。相片拍的是后廊维修前的样子,尺寸不大,边缘有日期。
他很快塞回去。
“我干活拍的。”他说,“免得人家说没修。”
我没有伸手去抢,只问能不能给我看看,方便向救援描述后廊结构。
周启明说那是以前的,没用了。
他把裤兜压住,转过脸看雨。
09
冯丽问我有没有纸。
我以为她也想写时间,递了便签。她却用笔在纸上画了三只并排的小方框。
“窗户。”她说,“我到的时候,坐车从下面看,楼上朝山三扇窗。我还问老板,为什么只有两间房。”
贺谦说最西头是私人物品间。
冯丽把第三只方框圈起来:“今天下午,一个女人在那扇窗旁晾灰布。我认得她。”
我把相机里程珂的照片给她看。她点头,说就是这个人。
“什么时候?”
“我没看表。但她下楼的时候,我正在跟女儿说晚饭。”
冯丽打开通话记录,那个视频通话开始于十七点二十一分,持续七分钟。她说那时自己在大厅南窗边,镜头对着女儿,余光看见程珂从主楼梯下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票夹。
“走到哪儿了?”
“朝厨房走。”
我转头看孙宜。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汤勺。
“她问老周呢,我说在外头抽烟。”
周启明立刻摇头:“我就去厨房门口透口气,没走远。我看见她往后廊去了,老板跟着。”
贺谦端着面站住。
他说自己只是提醒客人不要到危险地方。
冯丽没有争,继续看手机:“电话快挂的时候,我听见后面一声撞。像什么东西倒了。我女儿问你们那里是不是雷,我说不是。”
我心里一跳,想起自己在房里整理照片时,相机还录着一段雨声。客户要做短视频,有时我会顺手留几十秒环境声,省得后期用别处的雨。
我打开那段视频。
画面只有露台遮沿下落成线的水,背景里有人拖东西、锅盖响、一个男声喊听不清的字。最后几秒出现短促的一声闷响,随后是更大的雨。
录制结束时间,十七点二十八分。
我连续听了两遍。
邱向明凑过来,问是不是有人倒了。
“听不出来。”我说。
这三个字让他失望,也让我自己失望。我的设备足够贵,却不能把一团雨声变成我想要的答案。
我把原文件留着,说明拍摄设备时间与手机刚才校过,相差不到一分钟,仍请接手的人核实。贺谦瞥了一眼屏幕,问我是不是所有地方都录。
“没有。”我说,“拍到的只是这里。”
他松了口气似的,又很快把神情收起来。
我看见了。
但看见一个人松口气,也不能成为证据。
外面忽然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大厅北侧的灯晃了一下,桌上几个人同时站起来。许策让我们离开朝山的窗,往南边靠,孙宜迅速把后门带上。
就在那阵混乱里,我看见贺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把屏幕扣进掌心。
他穿着雨衣,却一直没有要出去找程珂的意思。
10
邱向明把他那只箱子打开时,我才看清里面是什么。
一块电源,几束电线,三本印得很厚的册子。没有我想象中那些足以支撑整栋建筑的设备。
冯丽正把手机插上去,顺手拿起最上面的册子。封面是我拍的栖水台,南面露台在落日里泛着金色,下面写着一行字:山地智慧旅居示范项目。
“这不是你们的备用电吗?”她问。
邱向明把册子抽走:“那是下一期。”
“可是我订房时就看过。”
她说女儿起初不赞成她独自来,后来看到宣传里写备用电源、应急保障,才勉强同意。这次是她第一次没有丈夫、孩子陪着旅行,她查了公交,选了离公路最近的住处,甚至比从前带学生出门还谨慎。
贺谦说现在不也有电,大家不要纠缠词句。
冯丽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机。她没有再质问,脸上的神色却让我比听见她发火更难受。
宣传册第二页有张后廊照片。我不用凑近,就知道那是哪个文件。
去年拍摄结束后,贺谦请我补交一张能看清窗外绿意的图片。我坐在回城的大巴上,把露出的黄黑围挡处理掉,顺手将墙脚一段深色水渍调浅。
他付了修图费,一百八十元。
现在那张照片下面写着全天候观景休憩区。
我从邱向明手里要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下角列着策划、拍摄、技术支持,摄影一栏印着我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我没有提供过的“空间顾问”。
“这个称呼谁写的?”
邱向明看向贺谦:“设计方给的,你们当时没对稿?”
我说没对,贺谦只用过照片,没有把这份册子交给我确认。
“不就是好听点。”贺谦说,“给你宣传,也没少你的钱。”
我把册子合上,手心已经全是汗。
拿照片做我没同意的背书,是他的错。可我也记得当初那块围挡就在眼前。我嫌它占画面,只问了一句,修完了没有。他说修完,我就点了头。
我从没问过,围挡后面究竟在修什么。
周启明看着那本册子,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没一点高兴。
“墙也补过,顶也换过,照片上跟新的一样。”他说,“人家看了,当然信。”
邱向明站起来,去厨房门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别把去年的单子发过来”,接着他就把门带上了。
我转头看贺谦。他正坐在炉子旁擦雨衣,神情疲惫而镇定。
那一刻,我把邱向明的低声、那句关于单子的话、神秘的硬壳箱,拼成了一个很完整的故事。
完整得我忘了,那些连接的地方全是自己补上的。
11
邱向明从厨房出来时,我堵住了他。
“你下午去过后廊吗?”
“去过。”
他回答得太快,我反而愣了一下。
“几点?”
“跟老贺看设备,四点前后。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程珂失联,有人需要把当时去过后面的人列清楚。
邱向明没有反对。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走到电源旁查看余量,见我还跟着,才皱眉问到底要干什么。
“你刚才说去年的单子不能发过来。”
“做生意的账,你也要看?”
“如果与这里的工程有关呢?”
他看了我一会儿,语气变硬:“你是警察?”
我不是。
但那时候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我看见自己名字被印成顾问,看见被修掉的围挡,急着把某个真正该承担责任的人抓到面前。仿佛只要找对那个人,我当初那一点轻率就能与所有事情切开。
邱向明拎起箱子,准备换到里侧的桌子。我以为他要藏东西,伸手抓住了箱盖。
“先别动。”
箱子向我这边歪了一下,几条电线绷起来。正在充电的手机被拖到桌沿。任乔急忙伸手去接,我的手肘撞上她的手腕,她缩了一下,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砸裂,底下还压着半杯翻倒的热水。
任乔蹲下去,捡起来反复按侧键。
没有亮。
“你干什么!”她叫起来。
我说对不起,邱向明已经把箱子放下,向后退开两步。
“你想看什么,让警察来要。别拿别人东西。”
许策把充电插头拔开,先让任乔检查手腕有没有明显伤处,再把地上的水擦掉。他没有问谁先碰谁,只让我让开,免得踩到碎玻璃。
我的脸烫得厉害。
我还想解释那通电话,任乔猛地抬头。
“我跟村里报的就是这个号码。你知道我刚刚发出去多少信息吗?”
她一只手托着手机,另一只手腕靠在膝盖上,眼泪掉下来,却始终没哭出声。
贺谦走过来,轻轻叹气,说大家都太紧张了,谁也别怀疑谁。
他这句话比骂我更有效。
刚才还跟我一起对时间的人,都看向那只黑下去的手机。邱向明把原本借出来的电源往桌中间一推,说继续用,别碰他的册子和电话。
孙宜拿自己手机重新拨给姚师傅,说明原联络号码暂时不能用,换成她的。那边正好有一条未接通的来电,要核实观察台钥匙是否找到。
联络没有因为我彻底断掉。
可是它本来可以更顺利。任乔也本来不必在这个时候,捧着一只坏手机发抖。
我站在满地湿痕边,终于说出那句话。
“我没有资格检查你的东西。我刚才做错了。”
邱向明没看我。
任乔更没有。
12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任乔。
她没接。
“先用着,”我说,“你把需要联系的人告诉我,我来拨。等下山,我赔你手机。”
“不是赔不赔的问题。”
她抹掉脸上的水,站起来,走到孙宜身边。孙宜给她搬了把椅子,两个人重新核对接应号码,没有再叫我帮忙。
我坐回自己的包旁,第一次觉得那只相机又贵又碍事。
冯丽把一个干纸杯放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会劝我,结果她只说:“水温了,喝吧。待会儿还得走。”
我喝了两口,才发现自己从下午到现在几乎没喝水。
邱向明终于把刚才的通话内容讲给孙宜听。他确实让公司别发去年的单子,因为去年那批应急设备最终没有成交,他想等贺谦介绍的投资人签意向,再拿新的报价覆盖掉以前的谈判记录。
“我不想让新客户看见老贺欠过我多少钱。”他说,“这不是什么好看的事,但跟女客人去哪儿了没关系。”
他说完,把通话记录和那几份报价单给孙宜看,让她愿意就拍照留存,之后该给谁给谁。没有把手机递到我手里。
我接受了。
邱向明问孙宜有没有别的干桌子,可以把电源移远一点。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孙宜指向东侧,我便站起来,先收走那边的湿杯子,再把椅子拖开。
他没有把箱子交给我,自己搬过去,重新摆好线。冯丽的手机接上后显示在充电,任乔那只仍放在干毛巾上,裂开的屏幕反着顶灯。
我想用自己的号码替她给母亲发个消息,任乔说已经借孙宜的电话讲过了。我点点头,把原本打好的解释删掉,留着手机等需要的时候用。
邱向明试着向公司回一条消息,发出去转了很久。他低声骂了一句信号,又看了看任乔,终于说:“等回去,我那边有闲的旧机,你急用可以先拿。”
任乔道了谢,没立刻答应。她将那块干毛巾叠起一角,盖住坏掉的屏幕,随后把还没抄完的号码念给孙宜听。
窗外传来一阵拖长的轰响,像有车在山上缓缓经过。但这条路早没车了。
许策立刻走到南门边,只在门内看了几秒便回来,提醒我们不要靠北墙站。孙宜向外通报新的声音与泥水变化,对方说已收到附近同类报告,正在确定接应人员与民宿之间的路线,所有人先把必需品带在身上。
“如果叫走,我们不能再上楼拿东西。”许策说。
我把备用卡、电池、药和一件外套塞进小包,剩下的镜头留在箱子里。翻到最底下时,我摸到程珂借走的镜头布原来的包装袋。
那块布现在还在楼上。
我没有起身去拿。
我只是记起,下午离开二〇三前,程珂问过我一个关于照片的问题。
她问:“你留底吗?客户让删掉的部分,你也留吗?”
我当时说,一般留原片,工作硬盘存两份。她点头,说挺好。
我以为那是闲聊。
现在回想,她问得过于认真。她没有让我马上把照片翻出来,大概是不确定我会不会告诉贺谦,或者不愿意在没弄清之前,把自己的来意完全亮给别人。
我打开电脑里的项目列表。去年的栖水台原片没有放在随身盘里,只带了交付小图;完整底片留在城里的工作室。
我给帮忙看工作室的朋友发了一条短信,说明需要哪一天、哪个文件夹,先不要把任何东西发到公开群,只帮我找原片。
短信发出去后,我把电脑合上。
我不能叫山外的人立刻给我答案。
我也不能再把眼前的人,当成一个必须马上符合猜测的答案。
孙宜站在大厅北门旁,盯着自己手机上一条语音,已经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没有碰她的屏幕。
“如果你愿意,”我说,“我可以陪你听。但你自己决定。”
13
孙宜把语音条往上划了一点,又划回原处。
“他说东西倒了,让我别去添乱。”她说。
“什么时候?”
“五点半后。”
我没催她按播放。她转头看炉边的贺谦,男人正低头给自己的鞋带打结。他仍穿着那件深灰雨衣,一只裤脚湿到了膝盖,另一只只湿了小腿。
孙宜说,他们经营这地方六年了。
最早只有大厅和一间能住人的房,她负责收拾,贺谦负责接人、讲故事。有人夸她手艺好,却只记得贺老板。她不计较,觉得总要有个人在外面说话,有个人在里面做事。
后来店里一出问题,他仍是那个负责解释的人。
客人投诉床单,他说洗衣房没送到;货商催款,他说到账晚几天;山边的土松了,他说老师傅看过,没大事。
“我问得多,他就说我总先想坏处。”
她说到这儿,自己皱了下眉:“这也不是我没长眼睛的理由。”
孙宜在柜台底下找了个耳机,拿出来才发现线头断了。她把耳机丢回去,直接点开语音。
贺谦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来。
“后头你别去了,东西倒了一地。我让她走,你就别再留饭了。外面的人你先照顾着。”
语音发送时间,十七点三十四分。
孙宜把音量调小,重新听了一遍。
“他叫她走。”她说,“我以为是吵了两句,人已经走了。”
我问那时她在哪儿。
“厨房。老周在门口,我隔着帘子看见他。那阵灯亮了,我去看二楼有没有漏水,下来以后才看见消息。面已经下了,想着不管谁住,总得煮够,就让你给客人端一碗。”
她抬起头:“我该先问清楚。”
我把能确认的顺序复述了一遍:十七点二十一分之后,程珂从楼上下来;冯丽在视频通话末尾听见撞击;三十四分贺谦让妻子别去后面,并说让她走;在我端面上楼前,程珂的箱子已经被搬下来。
这里仍然没有哪一步证明她离开了。
孙宜说:“箱子放洗衣间的时候,是我给他开的门。”
她用掌根揉了一下额头。
“他跟我说客人叫他拿下来,待会儿有人接。我问天这样谁来接,他说人家有安排。我没再问。”
她去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外套,把钥匙、证件和手机装进口袋。那个动作很像一个人准备结束一场营业,清点一天必须带走的东西。
“这条也要说给警察。”她说。
“你来讲,还是我帮你讲?”
孙宜停了一下。
“我讲。他是我丈夫,不能每次都是别人替我开口。”
她走到南窗边,重新拨通了电话。贺谦抬头看她,问给谁打。
她没有背过身,也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对电话那边报出自己的姓名,说有一条刚才没有说明的语音。
14
贺谦站起来,走到孙宜面前。
他没有抢手机,只伸手按住桌沿,身体将窗边的光挡了一大半。
“这时候添什么事?”他说。
孙宜继续讲,把程珂的姓名、那条语音时间和行李去向说完,才把手机放低一点。
“人在哪里?”她问丈夫。
“我怎么知道?她说要走,我还能扣着她?”
“你见她走出大门了吗?”
贺谦指了指许策:“他一直来来回回,问他。”
许策当时正在给两只手电换电池。他抬起头,说自己在主楼梯、大厅和南门之间活动,没有看见程珂离开,但他也不可能每秒都盯着门。
“东边还有楼梯。”贺谦说。
“东边那条是通露台的。”任乔突然开口,“你下午不是还跟她说,天黑后不能从那边走吗?”
贺谦的脸沉下来:“小乔,我说过很多话。你听清了再讲。”
任乔按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把记录本翻到空页。
“那我只讲我听清的。”
她说停电时自己从二楼下来,贺谦让她把木格屏推回去,说未对外营业的地方别让人乱进,邱经理看见也不好。她问程姐还在不在房里,贺谦说人下来了,不碍事。
她推完屏,发现一枚门牌数字粘在木格上,想捡下来重贴,贺谦让她先去拿蜡烛。那个数字后来掉在了花盆后。
“我以为只遮一会儿,不是要说没住过人。”
女孩每说一句,就在纸上写几个字。她的字歪,笔尖戳得纸面发响,却没有停。
贺谦说不合规的房间本来就不能随便给客人看,她不懂经营,别拿这个害大家。
邱向明第一次出声反驳他。
“你邀请我来谈扩建,现在跟前台说是怕我看见?”
贺谦没答,去拿自己的杯子。杯底在桌上拖出一声响,像给谈话硬生生画了道线。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想让我们相信房间能够消失。
他想让那个房间不算数。
一个不算营业的房间,一个不算正式客人的人,一场不值得报出来的争执。只要所有人都肯接受他给的称呼,发生过的事情就能被推到每个人都不用负责的缝隙里。
可任乔的登记还在,孙宜的语音还在,我那块借出去的镜头布也还在。
我没有把这番想法说出来。
我只是请孙宜把二〇三的情况如实补充,让警方知道这不是我们认错门的玩笑。
电话那头要求贺谦保持联络,不得处置有关物品,也让我们不要以私人争执方式继续逼问。所有人的当日活动之后都会分别核查。
贺谦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一阵冷风从大厅门缝钻进来,吹灭了桌上的半截蜡烛。
任乔把自己写过的那页撕下来,递给孙宜,终于肯坐到我旁边。
她仍没有看我。
“你刚才把时间写错了,”她指着我的便签,“我拿蜡烛是在推屏后面,不在前面。”
我按她说的改了。
15
程珂的合伙人很快传来消息。
女人叫顾敏,在县城和她一起经营一家小洗衣店。程珂上山前交代过,如果七点以后没有消息,先联系店里的前台,再联系负责妹妹失踪情况的民警。
她留下了名字、行程、照片,也告诉了别人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她不知道雨会这么大,更不知道这些预备无法让外界立刻走到她身边。
顾敏发来一张程遥最后几次与姐姐聊天的截图,遮去了无关的对话。去年十一月十六日晚上,妹妹说次日还要清完一批床品,结好工钱,回县城帮姐姐换季。
姐姐之后再没有收到她的回复。顾敏在十七日上午另收过一条工作语音,说午后还有布草要收,她早已将语音交出。可那里面没有说话地点,起初没能推翻贺谦坚持的离开时间。
当时贺谦对家属和来调查的人说,程遥十七日一早就下山了,他提前付过结算款,客人还看见一个提包的年轻女人沿公路走。至于手机为什么联系不上,他不知道。
警方查过县城车站,也找沿路住户问过。程珂后来才发现,那个所谓看见妹妹的客人,只看见远处一个背影,连衣服颜色都记不准。
她把这条情况补给了民警,却一直没有新的可靠去向。
“她们俩吵过架,不是那种没吵过的姐妹。”顾敏说,“有人一听吵架,就说妹妹走了不奇怪。可她们吵的,是珂姐总把晚饭热第三遍,程遥说剩饭吃不完明天带去店里,别什么都自己咽。”
程遥来民宿帮工,是因为换季时店里腾不出两个人的收入。她看中这里包吃住,做完一段回去,有了钱就能换掉店里漏水的旧水槽。她曾把看中的款式发给姐姐,还跟顾敏说安装那天自己要在,免得姐姐舍不得请人,又拿胶布凑合。
顾敏把截图翻出来,时间在最后联系之前。那只水槽的商品页面早已失效,姐妹讨论尺寸的几句话还在。
“这些当时也交了。”她说,“不是今天才想起来。我们一直说她有要回去做的事。”
电话那头有人推店门,顾敏让对方明天再来。卷帘门拉下时的金属声响了一阵,她重新贴近话筒,先问我是否还听得见。
几个月里,有人劝她妹妹也许只是想换个生活,有人热心发来真假难辨的目击。她搭车去过邻县,站在一家洗浴店外等到天黑,见到的女孩根本不是程遥。
这些事不是她当面告诉我的。顾敏在电话里说得断断续续,担心我们没时间听,又怕漏掉一句,程珂就少一条被找到的路。
“她不是来闹的,”顾敏反复说,“她这回只想问清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洗床单的女孩自己拍给姐姐的,比最后一次聊天早了半个月。背景后廊的墙上挂着一件亮绿色雨披,地上是没拆封的新灯管。
程珂后来看到民宿发的一段所谓十一月十七日清晨画面,贺谦用它证明那天大家都正常营业,后廊没有人出事。可画面里的灯管已经不在,墙上也没有那件雨披。
这并不能独立证明日期造假。清晨有人收拾过,完全说得通。
她真正介意的是,我交付的冬季宣传照片里,后廊最西边那扇窗消失了。
她找到我的摄影账号,发现我以前发过一张工作花絮,刚好露出那扇窗,所以才特意选择我来补拍的日子上山。她怕我只是受雇办事,不肯告诉她原来是什么样,便先问照片留不留底。
听到这里,我把票夹里那张女孩抱筐的照片重新展开。
窗不是在我修图时抹掉的。
我去拍摄的时候,它已经被一排柜子和新墙面挡住了。那张交付照片只把最后的围挡清理干净,让一个已经做过的遮蔽显得更加自然。
我对顾敏说,自己的朋友正在找原片,会把涉及的文件完整交给处理这件事的人,不只给一张挑选过的图。
顾敏问:“珂姐现在有消息了吗?”
我喉咙发紧,只能告诉她还没有。
她那边响起一声小小的抽气,随即压住了。
“她回来还有两件羽绒服要补扣子。”她说,“我不会补那种暗扣,没敢替她做。”
电话挂断以后,我看着手里那张取衣单,终于知道程珂为什么把它夹在最外面。
她是准备回去的。
16
九点刚过,南门下面开始进水。
那不是漫过台阶的大水,只是院里的排水来不及,薄薄一层从门槛低处渗进来。孙宜把最靠门的东西往里收,许策搬起冯丽坐的椅子,让她转到大厅东侧。
贺谦要出门查看,许策拦住他,让他先在门内看。门一打开,风卷进来,挂在墙上的宣传册散了一地。
任乔弯腰捡,我也蹲下。
我向她道歉,把自己先前未经核实就把邱向明当成凶手的推断说清。话说到一半,她打断我,说手机已经坏了,不必每次看见她都重新道歉。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先把地擦干。冯阿姨要走路。”
我去拿拖把,先把从门边到东侧椅子的那条路擦出来。拖布拧到水桶里,水是浑黄的,夹着几粒细沙。冯丽扶着我肩膀站起来,移过去时,受伤那只脚几乎不敢落地。
孙宜拿出一双鞋底更软的备用鞋,冯丽试了试,又换回自己的。她说不熟的鞋更不好走,袜子能换干的就行。
任乔把自己的厚袜子给了她。
这些事里没有哪一件能直接找回程珂,却让每个人都重新有了手里能做的事情。
邱向明蹲下来帮忙收电线。他把三本宣传册都塞进箱子,唯独留下有我名字的那一本。
“这个你拿着,”他说,“上面的顾问,我会跟设计那边说清楚。设备的事,我也会自己说明。”
我点头,说自己会把原片和修图经过一起交出去,不只留下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他抿了抿嘴,没再提刚才的争执。
收拾到厨房门边,他忽然问任乔,那条亮绿色雨披是不是店里的。
任乔说旧的绿雨披只有一条,平常挂在后廊,用来搬湿东西。
邱向明看向我:“我五点半前后出来接电话,看见老贺从后廊进厨房,手里拿着一件绿色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是雨披。”
他没有看清里面是否包着别的东西,也没看见程珂。
“为什么现在才说?”我问完,立刻后悔自己的语气。
邱向明抬头:“因为你刚才说我去过后廊,就是我有问题。我要再说看见老贺,你是不是觉得我推给别人?”
我没有辩解。
这确实是我会做的事。
我重新问了一遍,当时他站在哪里、看到什么、哪些只是不确定的颜色。他拿空杯子和电源盒在桌上摆出位置,任乔在旁边核对。这个短短的动作比我先前逼他交出手机有用得多。
贺谦始终站在南门边,望着雨。
他没有阻止我们,也不再解释那件绿色雨披。
17
朋友把原片发来的时候,文件先只进来一张。
陈荔在工作室翻了半天,把标错日期的移动硬盘也找出来。她知道山里的情况,只发了我明确要的后廊画面,其他原件留在本地,不让大文件挤占我们本就不稳的联络。
那是去年十二月拍的第一张试光片。
画面很差,偏暗,左边还有我的半只手。贺谦没有站好,周启明背着身,正把一块板子靠到墙边。后廊西端有一段窗框露在柜子上方,窗外看不见树,全是颜色很深的泥石。
我当时以为那是翻修堆在后面的材料。
陈荔又发来一张,是我移动脚架时误按的。镜头歪着,拍到地上的木板背面。上头用粗笔写着两行字:北半暂封,勿入。
我想起贺谦当时叫我等一等,说后面在收拾,不好看,待会儿再拍。
我站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回来时柜子已经摆上去,地面扫干净,窗框剩下的那一点被垂下来的布遮住。
我只拍了他让我拍的部分。
孙宜看了照片,问周启明,那段北半是什么。
周启明抬头看了看贺谦。
“废库。”他说。
孙宜说:“当初不是说排水沟小修?”
周启明低下头,手指反复捏着袜子的边缘。
我把照片放大到能看清窗框,不再去扩大那些模糊的泥土。细节不够,就是不够,放大也不能凭空长出当时发生过的事。
我问周启明,愿不愿意把自己的维修照片拿出来,与这张对一下。
他没有马上动。
贺谦走过来,说那些都是施工图,容易让不懂的人误会。楼后靠山,修个围挡本来就是常事,大家现在急,别什么都往失踪上扯。
周启明忽然将烟盒攥扁了。
“照片是我拍的。”他说。
贺谦停住。
“也是你叫我拍的,说修完留个底。”
周启明把那张小照片取出来,连同一张叠得很窄的旧结算单放到桌上。结算单开过又折,纸角脆得一碰就掉。他留着它,是因为还有一笔尾款没结,贺谦有时候说算进下次维修,有时候又说早就付过。
他本来打算等邱向明来,趁贺谦谈融资高兴,把旧款一并问清。
现在,那点钱显得很远。
照片里的西端库房有一堵被推歪的北墙,木架埋在泥石边。前半仍能站人,后半堆着从坡上压下来的土。周启明后来只清了入口、加了隔板,没有动里面的大块石头。
“怕越挖越塌,”他说,“老板说先封,稳定了再清。”
我问这是什么时候。
他看着结算单上的日期。
“十一月十八号。雨停一点,我才上来。”
程遥失踪后的第二天。
18
周启明说,那天他进店时,贺谦一个人在后廊。
孙宜去了县城进货,临时帮工也没来。后山那阵雨很大,周启明的车只能开到下面,他背着工具走上来,一进门就听见贺谦催,趁还没来客,把外面能看见的地方先收拾好。
“他说废库塌了一角,没人,万幸。叫我别往外讲,免得影响接客。”
周启明收过这种钱,也听过这种话。店主想把狼狈藏起来,修东西的人只管哪里要补、哪里不能碰。他起初以为自己做的只是后者。
“那为什么不告诉来找人的家属?”孙宜问。
周启明沉默很久。
他并非在一开始就知道程遥失踪。过了十多天,程珂找到他打听,说妹妹在这里工作,联系不上了。那时贺谦已经告诉所有人,女孩十七日清早离开,结算好了工钱,还说家里总跟她要钱,她可能只是想躲清静。
周启明信了最省事的那个解释。
他说自己只做维修,不熟姑娘,记不起她最后一天穿什么。程珂问起塌方,他只说后面修过旧墙,没听说出事。
那不是完整的话。
他知道有半间库房被泥石塞满,知道没人真正清理过,知道被藏起来的地方恰好在姑娘工作的后廊。只是把这些拼在一起,会让他从一个替人补墙的师傅,变成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说的人。
“后来再说,就更难了。”他低声道。
任乔问:“难的是你,还是她姐姐?”
周启明抬手遮住脸,没有回答。
贺谦突然把桌上的结算单抽走,揉成一团。
孙宜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僵了一下,纸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湿地上。
许策立刻站到他们之间,让双方放开。邱向明弯腰拾起纸,摊在干毛巾上。字并没有被揉掉,孙宜又拿手机拍了一份。
“这笔钱我认,”贺谦说,“别拿欠款编故事。”
“我们没有说泥里有什么。”我看着他,“但你以前说过,后廊只修了排水沟。”
贺谦看向我,眼睛有一点发红。
“你不也拍得很高兴?”
我胸口像被撞了一下。
“是。我没有问清楚,就替你把围挡弄没了。这个经过我会一起说。但你现在还知道什么,你得自己讲。”
他只是把脸转向窗外,像我终于失去了质问他的资格。
可孙宜仍站着,任乔也站着。连一向不愿惹事的冯丽都把手机摆在桌上,问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些告诉负责程遥失踪情况的人。
贺谦发现,事情已经不能只靠让我羞愧来停下。
他慢慢坐了回去。
周启明把那张维修照片往孙宜面前推了推,说后廊西头还剩一小间能用的地方,平常堆毛巾、清洁工具,门在厨房北门出去向左,两三步就到。
他拿了张便签,将方才用水画过的格子重新画下,标出封住的北半部,再把能从厨房看见的门圈给我们看。
“那里面现在锁着吗?”我问。
孙宜说,平时不锁,下午却上了锁。她去取拖布,贺谦让她用厨房这把,说里面漏水,别开门。
她说完,我们同时转向那个男人。
贺谦低着头,一动不动。
19
孙宜不再问丈夫。
她取下厨房门边的手电,站在门内,向后廊喊了一声程珂。
雨落在铁皮上的声音太响,第一声几乎没出去。她又喊了一次,声音比我认识她以来任何时候都大。
没有回应。
贺谦说里面没有人,东西堵着,过去只会添危险。他这次说的危险,我们却不能因为是他说的就全当作假的。那半间库房曾被泥石压过,如今北坡又在落东西,谁也不知道眼前的顶能撑多久。
许策把孙宜拉回门内,立刻向接应人员报出新情况。我站在厨房南边,手里拿着周启明画出的简图,听他说明:后廊西端前半有一扇可出入的门,北半已被封,不要把两个区域说混。
这时,我们听见了三声响。
很短,间隔不齐,像有人拿硬物碰空桶。
任乔抬头看我。
孙宜又喊了一声,这次没喊姓名,只喊:“里面有人吗?我们在这儿!”
又是两声。
我膝盖突然软了一下,扶住料理台才站稳。
不能凭它确定一定是程珂。可一个会在呼喊之后改变节奏的声音,已经足够让我们停止所有关于她是否离开的争论。
许策把手机递到门内较近的位置,让那边听见,再报了距离和所见。先遣接应的人已到东侧观察台,正沿前院方向靠近,其中有救援人员,也有熟悉这处旧站的人。
他没有让我们先冲进去。他说不要进入北侧封闭区,不要碰倒下的柜子,先把能看清的门、积水和落物情况说给他。
孙宜抓住贺谦的手臂:“钥匙。”
贺谦甩开她,反问谁说里面就是人,雨能敲得跟什么都像。他往前迈一步,想把厨房门完全关上。
邱向明挡住了门。
这一次,没有人去拉他的箱子,也没有人让他交出电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肩膀撑着门边,声音发抖地说:“别关,我们听得见。”
贺谦的脸色变得极难看。
孙宜把前台那串钥匙拿来,一把把对上标签,发现西库的钥匙不在上面。她抬头看丈夫,贺谦却转身往大厅走。
任乔跟了过去,隔着几步叫住他:“老板,前台登记也好,房门也好,你都不能再说没有了。”
他没有回头。
我没有追他,继续朝门内喊我们已听见,让里面的人别勉强移动,接应的人正过来。
对方敲了一下。
那一下之后,突然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差点控制不住往门外走。许策伸手拦住,问我有没有听见北边还在掉东西。我听见了,一种细碎却持续的沙沙声,混在水里,比刚才的敲击更让人发冷。
我退回来,握紧手电,把光停在门内的地面上。
20
接应人员从南门进来时,帽檐上的水顺着脸往下流。
走在前面的男人姓章,带着照明和简易救援装备;后面是村里的老邓,过去在观察站工作,知道东侧值班房怎么进。两人先数了可见的人,又问失联者可能的位置和刚才听见的声音。
章师傅看过厨房门内能看见的情况,并没有说安全。
他让孙宜再指出那扇门,问北半封堵处离出入口多远,问贺谦在哪里。周启明把自己修过的地方说了一遍,第一次不再把它叫成小修小补。
老邓听到废库,皱起眉。
“以前那边就不让堆重东西,靠坡太近。你们怎么又住人又放货?”
孙宜没解释,指着门说现在可能有人在里面。
章师傅通过通信设备报了情况,安排其他人准备立即转到东侧值班房。那边已有当地人员先到,进出的路线经现场查看,暂时能够通过,但要按安排一起走,不能往公路和北坡绕。
冯丽想先走,又回头看厨房。她拎着小包,嘴唇发白,最后轻声说,自己走不快,会不会挡路。
老邓在门口叫来东院等候的接应人员,陪她先走。冯丽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先过去,那里能坐。我们有消息会一起过去。”
冯丽把多余的一块充电宝留在桌上。
“给需要的人。”她说。
章师傅让我们尽量别围在厨房,他需要能转身和带人出来的空间。许策挪开凳子,邱向明把挡在东边的箱子移走。任乔找干毛巾,找了两条,又想起小仓库正是出事的地方,只好从自己包里拿出干外套。
我把相机挂带从脖子上取下来,连同相机收进包。
这时没有什么场面需要我记录。
孙宜从大厅回来,手里终于多了一把铜钥匙。她没说如何拿到,只是手掌上有一道明显的红印,指节攥得发白。
贺谦跟在她身后,低声说如果他来开门,是不是大家就能不要再扯旧事。
没人答应。
章师傅让他把准确位置讲清,不要拿人命谈条件。贺谦的嘴动了动,终于指向后廊西侧,说里头有个矮架,门往里开不了太大。
“你怎么知道?”孙宜问。
他不说话了。
这句话已经不需要我替任何人解释。
章师傅与老邓做了短暂的现场确认,明确其他人留在他们指定的位置,不得跟进。许策听从安排接应照明,我在厨房门内等,能看见的只有手电晃过一截湿墙和那把钥匙。
敲击声又响了一下。
我听见章师傅朝里面喊,有人来帮忙,让她尽可能说话,告诉他们自己在哪边。
随后,一个很哑的女人声音传出来。
“我在地上。”
21
那声音太轻了。
我往前挪了一步,被许策用手势止住,只能站在原地,听门轴发出艰难的摩擦声。
灯光照进杂物间,里面的人开始说话,断断续续,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捡回来。
不是求我们抓谁,也不是解释她找到了什么。
她说冷,说脚动不了,说刚才睡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几点了。
程珂还活着。
我转过脸,用力吸了一口气,却被厨房里湿冷的味道呛得咳嗽起来。任乔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指甲把布面抠出了小窝。
她问我听见了没有。
我点头。
我们谁也没有说太好了。那三个字这时候显得太早。
救援人员在里面询问伤处与障碍,向外报需要的东西。许策按要求递送,孙宜想挤过去,被老邓挡住,请她留在出口一侧准备干衣物。
她站回去,双手绞在一起,突然对着贺谦说:“那是人。”
贺谦坐在大厅一把椅子上,双腿叉开,盯着自己的鞋。
“我知道。”他闷声说。
孙宜像被这句知道击中了。她没有再骂,也没有哭,只把干外套展开,搁到自己的臂弯里。
屋外又落下一阵碎石声,章师傅要求我们进一步让开北侧。有人在里面应声,有人正在移动东西,我看不见全部过程,也听不懂那些简短指令,只知道没有哪个动作是我们想象中伸手把人一拉就行。
程珂痛得叫了一声。
我握住料理台边缘,想喊她的名字,又怕干扰里面的人,最终没出声。
我想起下午那张米色床单,窗下的红箱子,还有她手指上细细的裂口。她把手机镜头擦干净,问我照片原来是什么样。那时她离我很近,像任何一个会在出门后回到工作里去的普通人。
现在,我们隔着几步远,连替她疼一下都做不到。
任乔小声问我,程姐的手机是不是还在里面。
我说不知道。
她拿自己的旧充电线攥在手里,那是刚才坏手机上拔下来的。攥了片刻,她把线收进兜,腾出手去帮孙宜铺衣服。
又过了一阵,我终于看见程珂。
她脸上有泥,额角贴着湿发,灰色毛衣的半边袖子被撕破。她的目光从我们脸上缓慢移过,停在任乔手里那件外套上。
“我的箱子……”她说。
任乔赶紧告诉她,箱子在大厅,没丢,我们都看着。
她眼睛眨了一下,像终于理解有些东西还在原处。随后,她看见我,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俯下身,但没有去碰她的头和肩。
“布还没还你。”她说。
我的眼泪忽然涌出来,完全不听使唤。
我说不用还,先别管那个。
章师傅提醒我们让通道更宽,先将她转往相对稳妥的集结处等待后续医疗接应。所有人立刻往旁边让,刚才那些一定要问清楚的话,也跟着退开。
程珂被带出厨房时,贺谦抬起头。
她看见他,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孙宜站到两人之间。
“你往后站。”她对丈夫说。
22
程珂被安置到大厅东侧时,雨水沿着她的鞋尖往下滴。
后续医疗接应已经在协调,救援人员先确认她的状态。她努力回答自己的名字,又报出洗衣店的地址,报到第三个字便停住,眼神直直地望着前台。
那里放着她的透明票夹。
我把票夹举起来,让她看见,没有急着递过去。她身上盖着干外套,手还在发抖,似乎连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顾敏知道你在这儿。”我说,“她在等消息。”
她闭了一下眼,问妹妹呢。
孙宜扶着柜台的手猛地收紧。
我告诉程珂,找到了以前维修的照片和记录,已向警方说明,其他需要等他们调查。她看着我,脸上那点刚刚松下去的神情又绷紧了。
她想坐起来,被工作人员劝住,暂时不要勉强动。
“我看见她的衣服了。”程珂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俯身,她又重复了一遍,说杂物间北边那段封板的缝里有一小块衣角,蓝底白格,是妹妹来山里时穿的工衣。她下午来问周启明,从旧照片里找到了位置,想请贺谦把情况说清。
她不能只凭一块布认定里面有什么。那件衣服也可能换下来留在库里。可贺谦看见她指的地方,神情变了。
“他叫我别问。”
她喘了口气,开始咳。救援人员让我们先不要围着说话,我退到一边。
我知道下面还有很多事,手机为什么不见、她怎么受伤、那个倒下的架子原来在哪里。但她不是一台找到电源就能重新播放的录音机。
孙宜拿来她的红箱子,想给她取干衣服,程珂轻声报了号码。我转过脸,等箱子打开,任乔拿了衣服出来,又将箱盖合上,放到她能看见的位置。
箱子最上层是一件用纸包好的蓝格衬衫,尺寸很小,显然不是程珂的。顾敏后来告诉我,那是程遥留在洗衣店的另一件,姐姐总带着,遇到声称看见妹妹的人,可以给对方认颜色。
我当时不知这些,只看见程珂盯着那块蓝色,眼里慢慢涌出泪水。
任乔蹲下来,告诉她衣服会一起带走。
程珂用很轻的声音说谢谢,又问自己的手机在哪里。
这回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望向贺谦。
“他拿了。”
孙宜转身看丈夫,眼神里最后一点犹疑也没有了。
贺谦说只是替她保管,争执的时候她总拿着手机,他怕她乱发东西,想等她冷静一下再还。
程珂听见这句话,眼睛猛地睁大。章师傅让贺谦离她远一些,又再次询问手机去向。贺谦仍不肯从椅子上起来。
孙宜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程珂的号码。
铃声从厨房方向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23
绿色雨披团在厨房矮柜旁,颜色被水浸得发黑。
铃声从里面传出来,一遍,两遍,急促地撞着墙。孙宜没有擅自打开,她把位置指给接应人员,让贺谦自己说明。
贺谦终于走过去,从雨披里取出一只白色手机。
壳上贴着一只小猫,猫耳朵被磨掉了一半。任乔认得,说下午帮程珂接充电器时看见过。
“刚才也是你挂的?”她问。
贺谦没说话。
“我们一遍遍打,你听见了。”
她嗓音并不尖,却比刚才喊叫时更难听。他垂着手,把手机递给孙宜,解释第一回看到来电不知怎么说,第二回怕大家误会,就按掉了,后来把它包起来。
我想起六点多那通突然中断的呼叫。
那时程珂在几步外的屋里,身上正在失去温度。我们以为她可能在山路上,可能有信号,可能因为某种原因不方便接听。而能够替她回答的人,就站在暖炉旁,听着我们继续猜。
孙宜没有查看手机内容。她将手机按现场人员要求留好,告诉程珂已找到,之后与其他相关物品一并交给警方。
“你把她弄进去多久了?”孙宜问。
“我没想弄成这样。”
贺谦说程珂拿着妹妹的照片来逼他,逼问去年库房怎么塌的,为什么不把封板拆开。他想拦她,拉扯中她摔倒,头碰到架子,随后不肯走,又说要把事情发给所有人。
他说到这里,程珂在另一侧轻轻摇头。
章师傅止住了这场对话,让当事人不要再相互争论,先完成转移,后续分别向警方说明。贺谦却仿佛终于找到一个能不断往外倒话的口子,反复强调自己只是想谈一谈,没料到雨会这么大。
孙宜问他,外面都在找人的时候,为什么还不开门。
贺谦的声音低下去。
他先说怕被误会,后来说不知道怎么交代,最后连这两句也说不完整了。
孙宜没有替他接下去。
她把炉边那件干外套递给他,提醒接应人员此人也要离开危险区域,随后转身去帮任乔装干净毛巾。
贺谦接过外套,似乎想叫住她。他喊了一声名字,孙宜仍在忙,等把袋子封好,才回头看了一眼。
“别再让我替你说她走了。”她说。
我把这一句记得很清楚。
那不是婚姻被一句话割断的声音。他们还有六年的账、共同的房子、需要面对的调查,许多问题远比一个晚上长。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接过那个最顺手的解释。
门外,老邓催促第一组转移。路上有人持灯接应,从前院东侧能看见下一束光。
程珂先走。
我帮她把票夹和干衣服放进小袋,交给陪同的人。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她,她却没再说话,只一直望着那扇朝东的门。
24
真正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还在算东西。
两只镜头,加一台备用机身,主箱里还有灯、电池和笔记本电脑的充电器。那些东西不是摆在清单上的数字,它们是我过去几年接一单活攒下一点的成果,是下周已经答应的工作能不能继续做。
我站在包旁,弯腰拉开箱子,想至少把那只最贵的镜头塞进去。
拉链卡住了。
许策在门口叫我,第二组准备走。孙宜要带周启明,任乔手腕痛,拎不了重物,邱向明已经把自己的硬壳箱留下,只提了装手机、电源和资料的小包。
我说马上好。
一阵水声从北侧传来,声音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沉。屋里的人同时停住,章师傅催大家按顺序走,不要再取非必需物品。
我的手仍抓着那只拉不开的箱子。
我不高尚,也没有突然想通钱不重要。我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如果设备坏了,租器材要花多少,客户会不会找别人,月底房租该怎么办。
这些念头都很实在。
最后让我松手的,是任乔站在门边等我。她手里提着程珂的红箱子,自己只有一只旧背包。她没有催,甚至没有看我,只在不停调整箱子提手,想换到不疼的那只手上。
我提起红箱子。
“这个我来。”
任乔先没松手,确认我站稳了才放开。我们跟上前面的灯光,相机主箱留在大厅中央,拉链仍咬着那一小截布。
我没有回头去看北边究竟掉了什么。
前院的水已经没过鞋底,脚下的石子看不清。接应人员让大家放慢,在指定路段一个接一个过去。许策照看周启明,孙宜在旁边提着他的鞋,三个人走得很慢。贺谦被安排在另一名接应人员旁边,和程珂隔着距离,没有再往公路方向走。
我本能地想催后面的人快点,又立刻闭上嘴。每个人都在用自己能承受的速度移动,催促并不能让伤脚变好。
走到步道转角时,一阵风把任乔帽子掀下来。她腾不出手,头发贴到脸上。我停在队伍允许的位置,替她把帽子拉回去。她低头躲开迎面的雨,拽紧帽绳,向前指了指。
前面有人叫后面跟上,我重新提起箱子。它被雨淋透,红色在手电下像暗下来的灯。
程珂住过的那间房从侧面露出一扇窗。窗里没有光,木格屏也看不见,只剩玻璃反着雨线。
从这里看,它和其他两扇窗一样大。
我以前拍过它,却从来没有认真数过。
走过转角,那三扇窗都被树挡住。东侧值班房的门口站着人,朝我们挥灯,叫我们往里面走。
我把红箱子推过门槛时,手臂已经麻了。一个陌生人接住箱子,让我先进去,外面还有人要来。
我跨过去,回头给任乔留出位置。
25
值班房比我想象中旧,也比我想象中亮。
屋里没有漂亮的灯,只有临时照明。几排长凳拼在墙边,门口铺了吸水的旧麻袋,有人不断用拖把清走积水,免得后来的人滑倒。
冯丽坐在最里面,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看见我们,她立刻往外张望,先找程珂,再找周启明,等每个人都进来,才把肩膀放下。
“一个也没落。”她说。
接应人员仍按名单清点,连同后来到场的人分开记录,没有凭这句话省掉任何一个名字。贺谦被安排坐在靠门一侧,与程珂隔开,两人之间站着工作人员。
医务人员随后赶到,先照看程珂,再看其他人的伤处。我们被要求不要围观,只在需要时提供基本情况。程珂手里那只小袋被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红箱子靠着墙。
我走到冯丽旁边,鞋里全是水,一坐下,膝盖便开始抖。
她把一杯温水递给我,问任乔的手怎么样。
我说有人看过,正等进一步处理。她点点头,让我把袜子换下来。我没有备用干袜,任乔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双,隔着两个人递过来。
我有点不敢接。
“穿,”她说,“别待会儿连你也走不动。”
我把袜子接过去,发现两只颜色不一样,一只是灰蓝,一只是很浅的粉。她解释洗衣时弄丢过,凑着穿也一样。
这话很普通,我却突然想哭。
我没有再向她长篇道歉。她不欠我一场安慰,更不该在自己疼着的时候还来替我消解内疚。
值班房里有人接通了稳定一些的联络,顾敏终于听见程珂的声音。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一开口就说店里的熨斗拔了,门锁了,客户寄存的衣服都在。
程珂很轻地嗯了一声。
顾敏又说,前两天那个大衣客人来过,听说她出门,答应等,不急着取。
“你好好回来。”她说。
程珂的眼泪顺着脸侧流到头发里。她仍没有力气说长句,只用自己的名字证明是自己,让顾敏别往山里来。
医务人员接过电话,说明接下来安排,孙宜站在一旁听,没有插话。
我看见她把围裙摘了下来,折得很整齐,想放进口袋,口袋太小,塞不进去。最后她将围裙压在自己腿上,两只手放上去,像突然不知道空着的手还能做什么。
贺谦叫她给自己倒水。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水桶,告诉他杯子在哪里。
他坐了一阵,自己站起来,接了半杯。
26
后半夜,我们听见民宿方向传来沉闷的响声。
值守的人出门查看外围情况,让屋里所有人坐好,不要跟出去。灯光在门口晃过,风将墙上的旧海拔表吹得哗哗响。
我坐在长凳上,突然想起自己那只设备箱。
随即又想起程珂曾躺在的那间杂物间。
没有人告诉我们究竟是哪一部分出了问题。没有看见,就不能知道。房里却有几个人同时抓紧了手边的包,像刚刚跨出的那一步,终于在这一声响里有了重量。
冯丽没有给女儿打电话。她说等早些再打,女儿肯定还醒着,现在听到响声又会急。她拿出手机,只发了一句我们已到集结点,有人陪着。
周启明坐在门边,开始把自己记得的施工过程写下来。
纸很小,他写一行停一行,不知道的地方空着。写到是谁要求封住北半,他抬头看了贺谦一眼,最后还是把名字写全。
贺谦说他为了几千块尾款记仇。
周启明这回没躲。
“钱是钱。那回我干了什么,我得说。”
工作人员制止两人继续争论,提醒之后各自配合调查。周启明把纸折起来,请孙宜到时一并交出去。他随后借手机给儿子打电话,说这次回不去了,山里出了事,自己有些事以前没讲。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隔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我们没有凑过去听。
程珂清醒了一阵,问能不能找我。
我走到她旁边。她先问原照片有没有找到,我说找到了,也已经留存。她又问我,自己会不会记错那件蓝格工衣,妹妹会不会其实已经到了别处,只是没回来。
我看着她,很想替她选一个好听的答案。
可她已经被好听的解释拖过一年。
我说那块衣角还需要确认,照片能说明库房损坏与改造,也不能直接回答妹妹在哪里。现在多了真实的最后地点和当事人的陈述,会由调查人员继续查。
程珂点头,眼睛却一直望着墙角。
过了一会儿,她说自己下午已经害怕了。
听到贺谦叫她别问,她本来想去前台,留好材料,等下山再告诉警方。他伸手拿手机,她不肯给,两个人在门口拉扯,她脚下被东西绊住,跌倒后头撞到架子。之后一阵一阵地糊涂,只记得他把她拖进屋里,说等她想清楚再谈。
她听见过我们喊,想回应,声音却出不来。后来醒过来,手边碰到一只空铁罐,她用它敲地上的金属边。门锁着,腿又被杂物挤住,她只能一下一下敲。
“我以为你们已经走了。”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我,似乎只是重新经历了那一段等不到回声的时间。
我把装镜头布的空袋子从包里取出来,想了想,又收回去。
我告诉她,我们听到了敲击。
她闭上眼,握住身旁的毯角,慢慢松开了手指。
27
清晨,雨势终于缓下来。
负责接应的人带来新的通行安排。我们分批离开值班房,伤者优先,其他人跟随引导,不走已经受损的主路。下到能够接车的位置,还要花一段时间。
我站起来时,两条腿发木,差点被自己绊住。许策扶了我一下,问是不是头晕。我说只是坐久了,站稳后才提起程珂的箱子。
箱子的轮子不能在那段路上滚,我和邱向明轮着提。他没有借这个机会跟我讲大道理,只在换手时说别硬撑,右边提手有点松。
走到一处转弯,我们看见民宿屋顶的一角。
北边的铁皮垂下去一大片,树枝和泥石压着后廊。具体哪里塌了,我们看不清。现场已被提醒不要接近,章师傅也没让队伍停下来围观。
贺谦站住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接应的人叫他跟上。他向那栋楼望了最后一眼,脚步终于挪动。
我的设备在里面。孙宜经营了六年的店在里面。程遥最后出现过的地方也在里面。
这些不能被放到同一张损失清单上,却都不会因为我们转身,就自己变得清楚。
山下等着的车门打开,热气扑到脸上。程珂被安排转送医院,顾敏在接应点等,手里拎着一个装着干衣服的袋子。她看见红箱子,眼睛先落在箱子上,随后越过我去看程珂。
两个人握住手,说了好几遍彼此的名字。
顾敏没有当着大家哭。等程珂上车,她才扶住车门,肩膀很厉害地抖了一阵。
我把票夹交到她手里,告诉她哪些东西由谁保管、哪些材料会交给警方。顾敏听见我姓闻,抬起头来。
“你拍过那里?”
我说拍过。
她看了我一会儿:“店里有你那张照片。珂姐打印出来,看了很多遍。”
我低下头,说自己当时删掉了围挡,没有问清楚用途,会把全部经过说明。
顾敏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骂我。她把票夹放进袋子里,转身上车陪程珂。
那样也很好。她今天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随后,我们分别向到场民警说明情况。我把原片、修图文件、当日所见和那段没有明确内容的雨声录制都列出来;哪些亲眼见到,哪些是听别人说的,逐一分开。
二〇三不存在的说法,到这里已经彻底结束。临时布置的客房、移动屏遮住的门、被搬下来的箱子、被扣下的手机,都有了对应的人与动作。
程珂还活着,到了能接受进一步检查的地方。
程遥仍在等待一个迟来得多的回答。
轮到贺谦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孙宜没有跟着,只把自己保存的语音和资料交了出去,然后坐回任乔旁边。
阳光很淡地从云后透出,落在接应点沾泥的塑料凳上。
冯丽的女儿赶到,蹲在母亲脚边,看着那双借来的厚袜子,问怎么回事。冯丽伸手替她把头发理到耳后,说回家慢慢讲。
28
程遥被找到,是二十三天以后的事。
那时道路经过处置,受损建筑的清理有了条件。调查人员在西侧杂物间被封住的北半部发现遗骸,又经过检验,比对了亲属提供的材料,确认是程遥。
我得知消息时,正在出租的器材店核对一张清单。
程珂发来一行字,说妹妹找到了。我站在柜台前,把那几个字看了很多遍,店员问这只镜头要不要,我答了一句要,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后来程珂告诉我,接到正式通知时,她先问的是妹妹有没有鞋。
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问这个。过去一年,她总梦见妹妹从山里走出来,鞋丢了,光着脚,怎么也走不到家门口。她会在梦里给妹妹找鞋,找着找着,天就亮了。
那件蓝格工衣也被辨认出来。衣角露在旧封板缝里,位置和程珂说的一致。但真正让身份确定下来的,是检验结果,不是她凭记忆认出的花色。
我们后来分别被询问了几次。通过程珂转述的正式告知,以及警方向我核实原片时的问题,去年那两天终于有了一条能够衔接的时间线。
十一月十七日,程遥并未像贺谦先前声称的那样,一大早退工下山。
她那天仍在做事。当天上午发给顾敏的语音里,她提到午后要收最后一批布草,顾敏早就将语音交过。她此前催结的工钱也没有付清,贺谦曾拿这点解释她赌气离开。现在,与在场人员的陈述、清理出的工作物品和现场情况放在一起,这些旧材料终于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坍塌发生时,程遥正在西侧库房北半整理布草。
贺谦当时知道她在后头。关于他有没有听到呼救、在什么时刻还能采取哪些措施,调查仍在核查,并非一句认错就能将细节全部补齐。但他后来承认,自己根本没有见到程遥出门,也没有任何凭据能支持她已经下山。
他先前那句斩钉截铁的“她走了”,是编出来的。
那段被他说成十一月十七日清晨的后廊画面,也得到了核实。他后来承认,自己用了以前拍的片段,并没有当天的原始录像能证明程遥离开。雨披与灯管的位置差异最初只是一点疑问,不能独自确定拍摄日,却使这段所谓证明最终被要求拿出来源。
最初,他对来清理外围的人说,塌的是停用库房,里面没有人。他怕违规加建和经营手续被查,想等泥水退去再看。等有人来问季节工的去向,他又把话说成她早走了,还说得出大概几点。
到了第二天,周启明被叫来处理散落构件、将危险的北半隔开。清出的只是门边还能搬动的杂物,深处埋在泥石和旧构件下面。周启明把它当作一处已经报过损、没有人员伤亡的库房,按照贺谦的要求封了起来。随后,仍能使用的前半部又被塞进柜子和旧架子。
每多做一步,贺谦就更难把先前的话改回来。
警方最初查过民宿,也询问过从业人员。那时能接触到的人都沿用了老板提供的最后去向;当日道路受损,深处没有条件立即清理,民宿又未如实报告坍塌区域可能有人。一个山下目击者说见过穿浅色外套的年轻女人经过,始终没有确认身份,却被贺谦拿来反复说成程遥已到公路。
家属并未就此停止寻找。程珂查过车站、沿途店铺,去过临近县城,还多次补交妹妹在山里的工作消息。她要求过复查民宿,得到的材料却一再回到那个被谎话污染的起点:最后离开的地点在前门,时间在早晨,后头塌的是无人库房。
我那张十二月的宣传照,恰好替这栋重新营业的楼抹去了最显眼的裂口。
没有人能单凭一张漂亮照片决定调查,也没有人能靠一张原片独自破案。可在程珂拿着旧照片重新询问时,画面里的围挡位置、施工记录和并未消失的北窗,让“那里一直没有用过”变得无法自圆其说。她带来的东西,与早已交出去却没能接上的材料,终于接到了一起。
这次,贺谦无法再把她说成一个自行离开的住客。
程珂腿上的伤逐渐恢复,受伤后的一些症状还在复诊。她向警方逐次补充自己能确认的经过,没有为了让叙述完整,硬填那些昏沉时的空白。对她遭到限制自由和受伤的调查,与程遥死亡、灾害瞒报及经营问题一并推进,具体责任仍须依法查明、认定。
我再见程珂,是陪她去交一份补充材料。
她把妹妹的名字写在纸上,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停了很久。笔尖落着,墨水晕出一个小点。
“她没有不要我们。”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只把桌上的纸巾推近一些。
她没有去拿,继续把那一栏填完。
29
我删不掉过去那张照片。
它已被转发、打印,放进过几家机构做的宣传资料里。撤下一处,还会在另一处看见。好在我仍能找到自己的交付记录,知道哪些文件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我联系原先的委托方,要求停止使用带有我姓名的空间顾问介绍,逐项说明自己做过什么、没有做过什么,将带围挡的原图和修改记录保留下来。公开说明只谈我的拍摄与处理,不贴程珂的病历,也不借她妹妹的事情给自己写一封动人的道歉信。
有人问我,何必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客户要求修图,行业里谁没做过。
我把当时确认交稿的聊天记录往前翻。贺谦说已修好,我回了一个好,后面紧跟着付款信息。那时我忙着赶下一单,没有追问。现在再说全是客户的要求,连我自己也听不过去。
任乔的手机修不好了。
她发给我维修店的检测单,只说报销同等使用需要的一台就行,不收我多转的钱。手腕检查和复诊的费用,我也按实际承担。那双袜子我洗净晾干,放进信封寄回去,里面没写长信,只有一张取件联系卡。
她收到后拍了一张照片,袜子已经穿在脚上,仍然不成对。
民宿停止营业,后续处置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快。孙宜要反复提供资料,面对共同经营留下的账目。她没有一夜之间变成与过去毫无关系的人,也没再替丈夫解释任何一次空白。她给任乔补齐了能确认的工资记录,缺的手续正在按要求补交。
周启明配合核查自己的施工情况。邱向明也要说明宣传中的设备承诺如何出现、他在其中做过哪些推介。临走时相互扶过一把,没有抵掉各自之前做过的事。
我的设备后来在允许进入的条件下被取出。备用机身进了水,一只镜头摔坏,其他东西还要检修。我欠着租赁费,重新排工作,错过的订单有些再也没回来。
有个新客户发来照片,让我把消防通道里成堆的箱子修掉。
我回他,让现场先清理,处理好再约时间拍。
他没有立刻回复。我把手机放下,接着给手里的镜头装上盖子。
30
冬天,我去了一趟程珂和顾敏的洗衣店。
门口不大,玻璃上贴着褪了色的洗护价目表,里面有熨烫机工作的声音。顾敏正在查一张取衣单,听见我进来,抬手指了指里间,嘴上仍在向客人解释大衣领口那块污渍能处理到什么程度。
程珂坐在窗边缝扣子。
她的腿还不能长时间站着,脚下垫了一个矮凳。桌上放着水杯,杯旁是那只白色猫耳手机。壳没有换,只是多了一道透明的裂纹。
她让我坐,问喝不喝水。我说不用,递给她一个普通信封。
里面是按她要求打印的几张照片。有围挡的原图,三扇完整的北窗,还有她妹妹曾工作的院子。所有与调查有关的原件已按要求提交,这些是她想自己留的一份。
她一张张看完,收进抽屉,没有挂到墙上。
妹妹的照片放在更里面,靠着一只小小的玻璃杯。照片上的程遥没穿工衣,正在吃一块切歪的蛋糕,眼睛朝镜头外笑。程珂说是生日那天拍的,妹妹嫌自己脸上有奶油,一直不让她发。
我第一次见到她不在寻人启事上的样子。
门外来了取衣的客人。程珂想站起来,顾敏从衣架后面探头,让她坐着,自己能找着。她便又坐回去,低头穿针,试了两次,都没穿进去。
我问要不要帮忙。
她把针递过来,手指比那晚暖了许多。我对着窗光穿好线,留出一段,递回给她。
“那块布没能带出来。”她忽然说。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的镜头布。
“没事。”我说。
程珂点点头,开始缝最后那颗扣子。顾敏找到了客人的大衣,在外面叫她核对姓名,她应了一声,将针稳稳地别在布边上。
我伸手按住了桌角快要滑下去的线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