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死去的人收了七年快递
我在殡仪馆门口开了七年快递代收点。
殡仪馆门卫老赵给小哥推荐了这个地方。他说:“小伙子你挺聪明的,知道这个行业缺少什么——家属来办理丧事的时候手里拿着骨灰盒,花圈,纸钱,还有人会接过快递吗?你在那儿摆个样子,一天能收到一百八十多件东西,每一件抽一块钱,比打工要好得多。”
老赵没有骗我。第一个月就挣了四千多,比在快递站分拣要高出三倍。
但是老赵没有提到另外一件事情。
殡仪馆的快递收件人姓名与太平间登记簿上的姓名一致。
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了第三个半月的时候,有一件东西已经超过了七天还没有被人领取,于是我就按照上面留下的电话号码去联系,但是对方没有接听。询问老赵,老赵翻阅了登记本之后说这个人上个星期刚来。
“家属不知道有快递的事吗?”
老赵抽了一口烟说道:“现在家属正忙着分遗产,哪有时间管这个。”
这件东西放在我的架子上已经半个月了。最后由老赵带走,并且他说:“我自己来办。”我没有询问到具体的处理方式。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一个心眼,在每次出现超时的情况时都会先看一下老赵留下的登记本,如果对得上就不再催促了,等老赵来取。
到了第二年的时候,我已习惯于这样的工作状态。殡仪馆的快递中,有三分之一是家属购买的丧葬用品,有五分之一是附近居民日常网购的商品,另外两分之一则是收件人姓名不存在或者是已经放在冷藏柜里的。剩下的二十个百分点我不打电话也不催促,放上三十天之后由老赵来拿走。
老赵每次拿的时候嘴里都叼着一支烟,神态很像在捡垃圾。
第三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情,使我觉得这个地方有些不太对劲。
一天下午有一个中年女子来,大约四十岁左右,穿黑色的衣服,头发乱蓬蓬的,眼圈是红色的。她要拿一件东西,面单上写的很清楚,“纸扎别墅一套”。我在架子上找东西的时候,她就一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包带子,在那儿自言自语。我把东西给了她之后,她接过东西又走了两步,回来问我说:“师傅,人死了之后还能收快递吗?”
“要看寄往哪里。”
“送到这里。”
“那可以收到,有家属来领取就可以。”
她哦了一声之后就走了。
第二天老赵就来问我昨天有没有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女人来取东西。我说有。老赵说这件东西是七天前收到的,收件人叫王秀兰,在登记簿上写的很清楚,这位女士七天前在殡仪馆后面的河边跳了河。
“跳了?”我没有反应过来,“跳河?”
老赵点了一下头:“捞起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单号。家属说她在网上给自己买了个纸扎别墅,下单的时候她已经很抑郁了。”
我愣了好久。“那么昨天来取东西的人是谁呢?”
老赵点燃香烟之后吸了一口:“她的妹妹。同款黑色衣服,长得很像。”
我后颈有些发凉,也就没有再往下问了。
但是那天晚上收拾完东西之后,我鬼使神差地把王秀兰的那个单号找出来查了一下。物流信息停留在“已签收”,签收人的姓名一栏为空白,签收的时间写的是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记得很清楚,在那个时候我在门口吃盒饭,代收点没有人。
签收的人是谁,我并不清楚。不敢去想。
到了第五年的时候,我已经摸透了其中的一些门道。
殡仪馆的快递,正常的包裹当天就会被领取人领取,而家属急需使用的丧葬用品如纸钱,元宝,挽联等,则通常在上午或下午就被取走了。附近居民的普通邮件三天内基本上可以全部清空。只有“特殊件”,收件人不存在或者是已经被焚毁了的,才会放在架子上不动,等到袋子发霉,面单褪色之后,老赵才会来收取。
我去问过老赵一次,最后那些东西是怎么处理掉的。老赵说烧掉了。
“请问哪里可以焚烧呢?”
“他指着殡仪馆后面的一排焚化炉。”我看着他指着的方向,“那么这是不是就是烧人了呢?”
“烧人和烧快递都是烧,炉子也不会挑食。”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是老赵说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我也就不问了。
第六年的冬天有一件事情一直留在我心中。
收件人叫李国栋,男,65岁。面单上写的物品是“钓鱼竿一根,碳素超轻,4.5米”。收到包裹之后我就照例去查登记簿,李国栋,男,65岁,脑溢血,三天前去世了。
打给家属的电话里,接电话的是他的儿子,声音很沙哑地说:“我爸走之前还在念叨那根竿子呢,说等到春天就去水库钓鱼。麻烦师傅帮我烧给他吧,他能收到。”
当时我认为这个儿子很孝顺,但是也觉得有点可怕。我说不可以烧,因为快递不能烧。他说那给他退掉。我同意了,进行退件处理。
于是退件就无法退回了。寄件人的地址是假的,电话号码也不存在。钓鱼竿放在架子上已经有两个月了,最后还是被老赵拿走了,并且他说:“我自己来处理。”
拿走之后的那天下午,我亲眼看到老赵把钓鱼竿放进焚化炉的房间。我没有进去,但是从门缝里看到他拉开一个铁抽屉,把钓鱼竿放进去之后按下了按钮。炉膛里发出“轰”的一声响,火焰燃烧起来,把老赵的脸烤得通红。
出来之后我问他:“赵哥,你烧的是什么东西?”
老赵把烟放在嘴里:“烧给有需要的人。”
“李国栋已经烧成了灰烬,还能用钓鱼竿吗?”
老赵看了我一眼:“你小时候给爷爷烧过纸电视吗?”
我说曾经烧过。
“你爷爷收到了吗?”
我说不知道。
“那么就结束了。”老赵弹了弹烟灰说,“有信就信,没有信就不信。但是你不烧的话,人家家属心里过不去。这七年里我烧掉了多少件快递,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家属来找我要后账。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对方需要的就是这些,把东西送过去之后,心意也就传达了。你不管它是不是收到。”
这套逻辑我是可以接受的。干了七年,殡仪馆门口这条街的规矩我已经摸得非常清楚了:活人有活人的快递,死人有死人的念想。生前在网上购物,死后由家属焚烧,中间的部分就是我做的工作。
所以在第七年的腊月二十三那天收到这个信封的时候,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是谁在恶作剧”。
那天温度下降到零下九度,殡仪馆的暖气也快烧完了。我在代收点用暖手宝捂着手,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一辆邮政面包车停在了门口,司机把三个大编织袋扔了下来,说了一句“今天件数多,你先整理一下”,然后就开车走了。
把袋子打开之后进行分类。大部分是家属在网上购买的纸钱,元宝,白布等物品,还有一些写着“奠”字的挽联。理到最下面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牛皮纸信封,A4大小,较厚,里面好像放了一本书。面单上手写的地址字迹比较潦草,但是每个字都能被辨认出来。
收件人:陈默。寄件人的姓名没有填写。收件地址为殡仪馆门口的代收处。
陈默就是我。
翻过来看背面,封口的地方贴上了透明胶带,缠了三圈,缠得非常紧。面单上没有电话号码,寄件人信息等,只有一个邮政单号,查不到。
把信封放在柜台下面没有拆开。干了七年,收到的奇怪东西很多:有人寄来空骨灰盒让我转交,有人寄来一叠黄纸写着“给下面的人”,还有人寄来一只死仓鼠放在鞋盒里,面单上写着“易碎品”。我以为是某个孙子跟殡仪馆有仇,想要报复社会。
但是这个信封跟那些不一样。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给老赵打电话:“赵哥,今天有一个快递,收件人就是我。”
老赵沉默了两秒之后问道:“寄件人是谁?”
“没写。”
“拆开来瞧一瞧。”
“你过来一起拆吧。”
老赵五分钟之后就到了。他手里拿着那根不离手的烟,在柜台外面站着,我在柜台里面,把信封放在柜台上面,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
“你得罪了谁?”老赵问。
“我每天都和死人打交道,得罪谁呢。”
老赵掐灭了香烟,伸手拿起信封掂了掂:“很沉重。不是纸做的。”他把信封递给我,“你自己拆。在旁边看着的是我。”
用美工刀把胶带撕开。信封里掉出了两个东西。
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硬壳,四周边角已经磨成了白色,看起来好像用了很久。翻开第一页就是用手写的,用的是钢笔,字迹非常清楚——
“陈默,男,29岁,在殡仪馆门口做代收点的工作。收件日期为腊月二十三。死因:待定。”
我的手停了下来。老赵走过来看了一眼,但是没有说什么。
翻到第二页。
“规则一:收到本笔记之后的72小时内,不能离开代收点超过200米。违反后果:待定。”
“规则二:每天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之间,代收点内必须有人。违反后果:待定。”
“规则三:如果有白色取件码的人来取件的话,要核对一下取件人的姓名跟面单上的是否一致。不一致的不能交付。违反后果:待定。”
“规则四:代收点内所有未取件,超过三十天未取的,不得私自拆封,丢弃,变卖。交由门卫老赵处理。违反后果:待定。”
“规则五: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之间,代收点必须营业,不能超过两个小时关门。违反后果:待定。”
从第三页开始就是密密麻麻的登记表。日期,收件人,物品名称,领取时间,备注。翻了两页之后就越来越快了,手指也开始发凉了。
收件人都是我过去七年里经手过的。查无此人的件,冷柜中的件,老赵拿走的件。每一条都要记录下来,日期,物品,备注都不能少。
翻到最后一页还有字的时候。
“第七年。腊月二十三。收件人:陈默。物品:本笔记。备注:上一个代收点经营者在第七年同一天去世了。交接完毕。”
我把笔记本合上。老赵看着我,我也看着老赵。
“赵哥,”我问,“你每年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都放到哪里去了?”
老赵把嘴里的烟拔出来,弹掉了上面的灰尘。
“小陈,你干到第三年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说。”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是你干得不错,我怕你会跑了。”
“那些东西到底去哪了?”
“烧掉了。”老赵说,“按登记簿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烧。烧完之后把灰装进信封里放到对应的格子里。”
“哪个格子?”
老赵朝殡仪馆里面努了努嘴:“骨灰寄存楼。地下一层。”
我在殡仪馆干了七年,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地下层的事情。
“你也没问过。”老赵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说,“让你收就收,让你不催就不催。这七年里你没有问过不该问的问题,所以我没有跟你提起过这件事。”
“这个笔记本,”
“上一任的。”老赵又抽了一口烟,“上一任代收点的老板姓周,比你还小两岁。干到第七年腊月二十三的时候收到跟你一样的一封信。他没有在意,第二天就出事了。”
“什么事?”
“让车撞上了。代收点门口那条路上,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一辆外地牌照的货车肇事逃逸至今没有找到。”老赵吐了一口烟说,“出了事之后,那本笔记就不见了。我认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今年又出现了,收件人写的是你。”
我盯着柜台上的黑色皮面笔记本。封面上有一个浅浅的手指印,好像是被别人握了很长时间之后留下的。
“规则一,”我念道,“七十二小时内不得离开代收点超过两百米。姓周的违反了哪一条呢?”
“他并没有遵守过任何一条。”老赵说,“我当天就把笔记的事情告诉他了,但是他不信,说我是个老糊涂,编造故事来吓唬他。第二天一早他就骑车出去吃早饭了,店门都没有打开。出了事情之后我看了监控,他在离开代收点大约三百米左右的时候就到了路口——”
老赵没有再说下去。
我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距离收到信封的时间也就不到一个小时了。72个小时就是三天整。腊月二十六下午四点之前,我不能离开代收点超过两百米。
“赵哥,这七年里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都是按照笔记本上的规定来做的吗?”
“我是经手人,并非老板。”老赵弹了弹烟灰说,“规矩就是笔记本上写的。我只负责送,不负责写。”
他走后我把笔记本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并且把规则抄了三遍。前几页是给代收点经营者的,不能离开,晚上不能没人,白色取件码要核对,超时件不能私自拆。中间的几页开始出现比较详细的资料。
“规则八:如果有来寄件的人,面单上收件人的姓名是已故之人,并且寄件人不愿意留下自己的姓名,电话号码的话,就按正常程序收件,不进行登记,单独存放。交由老赵处理。违反后果:待定。”
“规则九:每月初一,十五的时候,在代收点门口会出现一个没有面单的包裹,不可以打开,不可以移动,等老赵来取。违反后果:待定。”
“规则十:夜间如果听到代收点外面有人敲门的声音,就先看一下监控。监控里面没有人的时候不能开门。监控里面有人员的话,要核对一下是不是拿白色取件码的人。不是的话就不能开门。违反后果:待定。”
我把这十二条规则抄在一张A4纸上,贴在了柜台正对面的墙上。贴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有点荒唐——我一个开快递代收点的,搞得跟守夜人似的。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家。代收点有一张折叠床,平时午休的时候用它,我把床支起来之后就披着军大衣躺了下来。暖气开得并不好,零下九度的夜晚里,铁皮屋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冷风从门缝中吹进来,呜呜作响,仿佛有人在哭泣一样。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又把笔记本翻了一遍。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在登记表的缝隙里发现了一行很小的文字,小到不用手机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看见了这句话,就表示你已经相信了。下面的话要记好:白色取件码的人,要什么给什么。不能多问。不可以去看他的脸。在他离开之后,在笔记本上把拿走的东西记录下来。”
我把手机屏幕关闭。代收点里面非常黑暗,只有快递架上的几个传感器的绿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好像是许多小眼睛一样。
那晚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凌晨两点左右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人的脚步声,我起来看了监控,是一个穿保安大衣的老头从门口走过,往殡仪馆的方向去了。老赵说夜班保安十二点换班,这个时候应该是在换班。我没有开门,继续躺着,糊里糊涂地睡到了五点半。
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三分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我坐在柜台后面啃昨天剩下的半块面包,看着外面的路。两百米左右,我在心里大概丈量了一下,从代收点门口往左走到路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差不多有二百米;往右走到公厕那面墙,差不多也是二百米。七十二小时内我就待在这个圈子里面。
六点四十分的时候,第一个包裹就到了。邮政面包车把两个袋子丢在地上之后,司机没有熄火,拿着单子就跑了。我把袋子打开分拣一下,都是正常的物品,家属买的纸扎别墅,黄纸,香烛等。有一个大号的,面单上写着“纸扎三层别墅带车库”,收件人是一位老太太,住在附近小区,我认识她,她的老头子上周刚去世。
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下午来取。
九点多的时候,老赵来了,拿了一袋包子放在柜台上:“猪肉白菜的,趁热吃吧。”他看了看门口的折叠床,并没有说什么,自己拿了一个搪瓷杯接了一杯热水,在门口坐了下来抽起了烟。
“赵哥,在地下一层有没有看到拿白色取件码的人?”
老赵的烟停在了嘴边:“见过。很少。一年也就一两次左右。”
“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他点上烟抽了一口,“周老板出事以后我就按照笔记上的方法去做。有白色取件码的人来的时候,我就把相应的信封拿过来递给他。不看脸,不问话。拿走之后就离开了。”
“你不会感到好奇吗?”
“好奇。”老赵说,“周老板就是被好奇心给弄死了。我不是不好奇,但是我很胆小。”
我咬了一口包子,猪肉白菜馅的,还很烫。咽下去之后我问他:“地下一层有多少个格子?”
老赵把烟头熄灭了:“二百多个。没有详细统计过。”
“都满了吗?”
“已经装到了七成左右。还有三成的位置是空着的,等着。”
我嚼包子的动作停了。“在等什么呢?”
老赵看了我一眼。七年过去了,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来看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里面有一种东西,我思考了两秒钟之后才明白过来,那就是“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等新的件。”老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说,“你慢慢吃。中午我再过来。”
他走后我把笔记本又翻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仔细,每一页的每个地方都看了。倒数第三页的页脚处又有一行小字,比之前的那行还要小,用手机放大镜看也费劲。
“代收点地下仓库的入口位于骨灰寄存楼西侧的工具间里。钥匙放在门卫老赵那里。进去之前要看完所有的规则。”
我把笔记本合上。中午老赵来的时候,我直接问他:“赵哥,钥匙给我。”
老赵没有装傻。他把裤腰带上的铜钥匙取下来放在柜台上。钥匙柄已经磨得非常光亮了,在上面缠了一圈透明胶带以防硌手。
“进去之后不要动任何东西。”他说,“看完之后就出来,把门锁好。”
“你不跟我一起?”
“我去过。一次就可以。”
我没有过多地去询问。
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来取纸扎别墅的老太太也到了。她骑着一辆三轮车,在车斗里铺了一层塑料布。我把大箱子搬到她的车斗上之后,她用绳子绑了两圈,然后抬头看着我说:“小陈,你说这栋别墅烧了以后,我老头子能住上不?”
我说可以。她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他一辈子都没有住过有车库的房子。给他买的是最贵的。”
她骑着三轮车走了,车斗里的纸扎别墅比她还高,在拐弯的时候歪了一下,她伸手扶了扶,并没有倒下。
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来取东西。面单上写的是一双运动鞋,她拆开看了看之后脸色大变,把鞋子放在柜台上说:“不对,我买的黑色鞋子变成了白色的。”
我说那你就去申请退货或者换货。她用手机折腾了好久之后说客服已经下班了,明天再联系。她把鞋子放在我这里,说要先保存一夜。
她走后我把那双鞋拿起来看了一下。白色运动鞋,36码,鞋底干干净净。我顺手翻了一下鞋舌头上的尺码标,36码没错,但鞋垫底下塞了张纸条。我把鞋垫掀起来,纸条上写了一行字:“陈默,别开那个信封。”
我把鞋垫放回鞋子里,把鞋子放回盒子里面,然后放到架子上。想来想去也没有想明白,是谁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对我说话。
当天晚上十点的时候,代收点就关灯了。我躺在折叠床上看监控,门外的路灯很昏暗,偶尔会有车辆经过,车灯从门口扫过去,架子上快递盒子的影子也会跟着晃一下。
十一点多的时候,监控里出现了一个人。中等身材,穿深色棉袄,戴帽子,看不清脸。他到了代收点门口后停了下来,然后用手敲了敲门。
我坐起来看了下监控画面——有人。根据第十条的规定,首先要看是不是拿白色取件码的。这个人手里没有东西,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又敲了一下。
我没有开门,隔着门问道:“取件?”
在外面的人没有开口。大约站了十秒左右就转身离开了。往殡仪馆方向走的,走了几步就到了监控看不到的地方。
我把监控回放看了三次。这个人走起路来很别扭,右脚好像拖在地上一样,一瘸一拐的。我想了想就给老赵发了一条微信:“赵哥,刚才有人敲门,没有说话就往殡仪馆那边去了。右脚有些跛。你认识他吗?”
老赵过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回了一条信息:“那是骨灰寄存楼的管理员,姓吴,是值夜班的。以后见到他就不要开门了,他不是人。”
我问“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老赵没有回。过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他以前是管理员,在去年冬天值夜班的时候心梗去世了。现在还在上班。”
我放下了手机,裹紧了军大衣。那一晚外面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开门,发现门口的地面上非常干净,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第三天早上,也就是我七十二小时期限的最后一天,老赵来了。这一次他没拿包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装笔记本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让我查的事情我已经查过了。”他把信封递给我,“周老板出事之前也有一个拿白色取件码的人来取过东西。他很好奇,所以就抬头看了一眼。第二天就出事了。”
我打开信封之后发现里面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周老板的代收点,跟我那里的差不多,柜台的位置也一样。照片背面写着“第七年腊月二十五,白色取件码的人来取件。物品:信件。收件人姓名:陈默”。(注意:括号本身不该出现——删除)
周老板那时候才多大?二十五六岁。收到照片之后,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个拿白色取件码的人的脸。第二天就死了。死在代收点门口的那条路上,三百米左右的一个路口,他每天都会走过八次。
“赵哥,也就是说周老板是因为看到那个人的脸才死的,对不对?”
老赵摇摇头:“笔记本上写的规则是‘不要抬头看他的脸’,但是没有说看了就会死。周老板死的原因是没有按规矩去做,离开代收点的距离已经超过两百米了。”
“那照片,”
“照片是后来有人塞进他代收点的门缝里的。我收的。一直保留着。”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之后放回了信封里,然后揣到自己的口袋里。
当天下午三点左右,距离七十二小时期限还剩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白色取件码的人就来了。
那个人走到代收点门口的时候,我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笔记本。监控提前响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多岁,短发,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纸片,上面印有二维码,跟一般的取件码一样,但是底色是白色的,并不是绿色的。
他走到柜台前把白纸片放在台上,没有说话。
我按照规则三来核对:“姓名?”
“李国栋。”他说。
我翻开笔记本。登记表上确实有李国栋这个名字,就是第六年冬天那个钓鱼竿的收件人。但是笔记本上的备注里写的却是:“已故。物品:钓鱼竿一根。已由老赵处理。”
按照规定,白色取件码取的是对应格子里的信封,不是实物。我从柜台下找到“李国栋”那个格子里的信封——里面装的是烧过的灰,封好的牛皮纸袋,在外面贴上了标签。
我把信封放到台面上。他伸手拿了。
之后他就停顿了一下。
我低着头看柜台,视线一直盯着台面边缘。从余光里看去,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好像在看什么。大概有三秒左右的时间,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到了我的头上。
“你不往上看了吗?”他开口了。声音跟普通人一样,但是语气非常平静,像是在背诵一样。
“不抬。”我说。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也正常,就是尾音有些拖长,像是收音机跑台一样。然后他拿上信封转身就走了。
等他出去之后,上了外面的黑色轿车,车子开远了,我才把头抬起来。监控画面中车牌拍得非常清楚,但是车牌是空的。蓝底白字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我用笔在本子上记录:腊月二十五,白色取件码,领取了李国栋的信封一个。备注:没有抬头。
老赵在傍晚的时候来看了一下登记本,说了一句“合格”。之后他就把铜钥匙从我的抽屉里取出来,揣回了自己的裤腰带上。“以后每周三下午你去一趟,把新到的满三十天的件放到格子里。规矩你应该都已经了解了吧。”
我说我了解了。
“还有,”老赵又说,“鞋子里的纸条就不要去想了。有的人很怕事,不敢当面跟你谈。殡仪馆里活人忌讳多,送东西都要拐个弯送。以后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情况。”
他走后我就坐在柜台后面把笔记本翻到第38页。还是空的。
但是我知道它不会一直空着的。
腊月二十六下午四点的时候,我从代收点出来,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抽了一根烟。三天以来第一次离开那间铁皮屋子超过十步远的地方。路上没有行人,殡仪馆的烟囱冒着白烟,今天烧的是第三炉。
我抽完烟之后回到柜台处,将柜台上的笔记本收进抽屉并上锁。再把那张A4纸从墙上撕下来,折好之后也放进抽屉里。以后不用贴了,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当天晚上妈妈给我打来电话,问为什么没有回家吃小年饭。我说店里很忙,东西很多,走不开。
“你那个破代收点能有多忙?”
“妈,”我说,“今年的件数特别多。年后我回去看你。”
我妈在电话里哼了一下,又嘱咐我多穿点衣服,零下九度不要着凉。挂完电话之后我看了下监控屏幕,门口十分安静。我倒了一杯热水,把笔记本从抽屉里又取出来,翻到第38页。
空白页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比较淡——
“恭喜你通过了第一年的考核。明年再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左右,就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并且把抽屉锁好。
于是我就拿出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信息:“赵哥,明年那个信封的事情可以提前告诉我一下吗?”
老赵很快回答说:“不能。”
又加了一条:“你这才第一年。后面还有六年的时间。”
我把手机扔到桌子上,披上军大衣就躺了下来。铁皮屋顶外面刮起了风,发出呜呜的声音。我闭上眼睛,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李国栋来取信封的时候没有抬头,登记本上记了一笔,老赵检查合格后铜钥匙又还回去了,规则也背得滚瓜烂熟了。
还有那行铅笔字。
明年见。
那就明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