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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11:00

一

雨从十一月三号的下午开始下,到夜里也没停。

七病区的走廊二十七米长。周砚用步子量过,从护士站的门槛到北头的铁门,四十三步,每步六十五公分。

走廊顶上十一盏日光灯,靠北数第四盏有点毛病,每隔四十七秒闪一下,闪的时候灯管里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他上夜班十一年,听过很多遍。他不觉得烦。有规律的东西让人安心。

十九点整交接班。白班的赵护士念交班记录,他在旁边跟着看床。

一床睡眠差,二床拒食,三床今天骂了三次人,骂的都是同一个死了六年的人。九床情绪高涨,说要给女儿买钢琴。

十二床加了两片。十六床还是不吃不喝,靠鼻饲。

周砚记得住。他不需要听第二遍。

他的钥匙串上有九把。铁门一把,治疗室一把,处置室一把,库房一把,档案室一把,剩下四把是备用的,其实一把也用不上,但他一直挂着。

钥匙串走路的时候会响,病区里的人听见这个声音,就知道他来了。这声音在夜里很管用。

他还有一本本子。

硬皮,深蓝色,封面印着"值班记录",是院里统一发的那种。里面不是院里的格式,是他自己的。

夜班是十九点到第二天七点,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里,他巡房八次,查房两次,发药一次,写记录一次。

前半夜还清醒,后半夜人就开始飘,脚底下像垫了棉花。老护士教过他一个法子:数东西。数灯,数裂缝,数钥匙。数到后来,脑子里只剩数字,人就不飘了。

他数了十一年。

他把本子摊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用一支很旧的圆珠笔写:

十一月三日。雨。 九床:说女儿六岁,要买钢琴。昨天说女儿上初二。 结论:换。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换",是他自己的说法。三年前开始用的。

三年前八月,他值夜班。八床是个七十岁的老头,脑梗后遗症,说话含混,一句完整的话要掰成三截。那天夜里两点多,老头忽然坐起来,很清楚地叫了一声"砚砚"。

那是他母亲叫他小名的方式。他母亲走了二十二年。

他走过去。老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半身不遂的人。老头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第二天早上,八床死在厕所里。脑出血。走得很快,也很安静。

从那天起,周砚就知道了一件事:有东西会进来,把人换掉。壳还是那个壳,脸还是那张脸,里面不是了。

它们不挑,一天一个,或者一年一个。

它们很懂礼貌,会先把旧的学一遍,学像了,再进去。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说了会怎么样,他清楚。他在这行干了十一年,知道一句话能把人送进哪张床、绑多少天。

所以他开始记录。他不记病情,他记谎。

一个人不用撒谎也会暴露自己。他只要开口,就有破的地方:口音、停顿、某个字的读法、说到某件事时眼睛往哪儿飘。正常人的破口是乱的。被换过的人,破口是整齐的。

他有三条。

第一条:问他本地话里"盐"怎么念。本地人念"言",舌头是平的,尾音往下压。被换过的会念成"盐",规规矩矩,像字典里的音标。

第二条:让他把手摊开,看左手小指第二节。干过活的人那儿有茧,或者有疤。如今不干活的也有,但形状不对——真的茧是横的,假的是圆的。

第三条:领他走一遍走廊,走到北头,看他看不看那扇门。

那扇门在走廊最北端,砖砌死了,砌了大概三十年。门上贴着一张纸,"配电间,闲人免进"。纸边卷起来,字褪成灰的。正常人不看它,因为它没什么可看的。被换过的会盯着它,盯很久,像在等它开。

三条对上两条,他就记"换"。

三年记了四本半。他没有上报过一次。上报没有用,他会先被换掉。他能做的只有记。

走廊北头有一面镜子,是消防栓箱的玻璃,嵌在墙里,一米二高,边上刷着红漆。他每次走过去都把眼睛抬高两寸,看墙上的疏散图。

不照镜子,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玻璃里的东西会慢半拍。半拍很短,短到可以当成眼花。但他知道不是眼花。

二

九床姓吴,五十四岁,精神分裂症,病程二十六年,是七病区的老人。

周砚第一次见他,是在自己入职的第二年。那时候九床还能说整段的话,会背《沁园春》,会跟他要烟。后来药吃多了,人就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戳就破。

九床有个女儿。这三年里,女儿的年龄一直在变。

三年前他说女儿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周砚问过他妈,确认是真的。

两年前他说女儿十六,念高一。周砚没问,记了一笔"存疑"。

今年三月他说女儿二十,读大二。周砚翻了他入院时的家庭情况登记表,上面写着"女儿,2011年出生"。

十一月三号,他说女儿六岁,要买钢琴。

周砚站在床边看着他。九床仰着脸,喉咙里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眼睛却亮。

"六岁。"周砚说。

"六岁。"九床说,"刚上一年级。老师说她有天赋。"

"钢琴多少钱。"

"一万八。"九床咧开嘴,"我想给她买一台。你说我要是把钱给他们,他们能放我出去吗。"

周砚没说话。他把手电筒从口袋掏出来,捏了一下,光柱贴在墙上。

"把手给我。"

九床把手翻过来。左手小指第二节,一小块横着的茧,边缘发黄,是真的。

"念这个字。"周砚用鞋尖在地上划了一下,划出一个"盐"。

九床盯着看了很久。"言。"他说。

周砚把光收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想,九床没被换。九床只是把女儿记错了。人老了,药吃多了,时间在他脑子里打结,把十五年缩成六年。这不叫换,这叫病。

但他还是在本子上把"换"改成了"存疑"。

他不喜欢改自己的记录。改了,本子就不硬了。

四号凌晨两点,三床又骂人。周砚过去,三床坐在床上,指着门口骂,骂得很齐整,一句接一句。他骂的是六年前死掉的弟弟,说他偷了他的自行车。

周砚站在门口听。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不对。不是内容不对,是音色不对。三床骂人的时候,尾音会往上翘,那是本地话里骂街的调子。今天这一串,尾音是平的。

他说:"三床,张嘴。"

三床张开嘴。舌苔厚,牙缝里塞着菜叶。周砚用手电照进去,看见上颚靠里的地方,有一小块蓝。

那是复写纸的颜色。病区里只有护士站、药房和档案室用复写纸。

周砚把手电关了,退出去。

回到护士站,他没有写"换"。他写了两个字:"待查"。

窗外雨还在下。他把本子合上,用手压了压封面。

四点五十分,他去护士站后面的墙上,把这个月的排班表揭下来。

表是林淑英排的,A4纸打印,一格一格,人名用红笔填。红笔是她自己的,笔尖有点劈了,写出来的字边缘毛。

他从上往下看。白班:林淑英、赵敏、小陈。夜班:林淑英、老马、赵敏。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看了一遍。夜班那一栏三个人名,没有他。

他站在墙边,手里捏着那张纸。纸边很薄,割着指腹。

"周砚。"他说了一声。

没有人应。走廊尽头有人在咳嗽,咳了三声,停了。

他把纸重新贴回去,用图钉按了四个角,按得很正。

"我上的是机动班。"他对自己说,"机动班不上表。"

他回护士站,翻开本子,在十一月四号那一页下面添了一行:

值班表无我。机动班。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这一行字比前面的都轻。

三

四号晚上十点四十,急诊科上来一个病人。

电话里说得很简单:男性,四十一岁,家属送来的,问什么都不说,只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让七病区先收。

周砚在铁门口等。铁门上面有一块小窗,玻璃上贴着防爆膜,从里面看出去,走廊的灯会变成两排。

电梯响了一声。急诊的护工推着轮椅出来,后面跟着两个穿黑外套的男人,不是家属的样子,站姿很直。

"家属?"周砚问。

"单位送来的。"其中一个说,把一张单子递过来,"手续都齐了。请安排在单间。"

周砚低头看入院单。姓名一栏写着两个字:周砚。

他看了三秒。

"这名字。"他说,"填错了。"

"没填错。"那人说,"他自己写的。"

轮椅上的人一直低着头。蓝色的塑料拖鞋,脚背上有一道很浅的青筋。周砚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把单子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职业那一栏写着"无"。

"他没有工作?"周砚问。

"他说有。"黑外套说,"他说他是护士。"

"哪家医院。"

"他没说。"

周砚把单子折好。"谁送他来的。"

"路上遇到的。"黑外套说,"他在住院部后门的雨里站着,问他什么也不说,就伸出手让我们看。"

"看什么。"

"看他的手。"

"行。"他说,"推进去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是湿的,裤脚上沾着泥。

他不记得自己出过门。

十七床是加床。七病区原本十六张床,最东头挤出一间小屋,本来是放被服的,后来收了两个病人,就加了一张床,编号一直排到十七。床头牌是白塑料的,上面用马克笔写了"17",外面贴了一层透明胶,胶带翘了个角。

护工把轮椅推进小屋。周砚跟进去,把灯打开。

那盏灯是暖白的,罩子上落了灰,光不均匀,靠窗的一半亮,靠门的一半暗。

十七床坐在轮椅上,脸在暗的那一半。

"叫什么。"周砚问。

"周砚。"

"哪个砚。"

"砚台的砚。"

周砚笑了一下,很短。"行。"他说,"我也叫这个。"

十七床没抬头。"我知道。"他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那盏灯闪了一下,"嗒"。

"你自己能上床吗。"周砚问。

"能。"

十七床站起来,扶着床沿,把拖鞋脱了,摆成一条线,鞋尖朝外,两只鞋的后跟严丝合缝地对齐。然后他把水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的左下角,杯把朝墙。

周砚站在原地。

那两件事都是他自己的习惯。拖鞋要摆成一条线,鞋尖朝外;水杯永远放在左手边,杯把朝墙,因为右手要写字,怕碰翻。

他没有说什么。他把病房的门带上,退出去,站在走廊里,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到了本子的硬壳。

雨敲在窗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入院单上"诊断"那一栏是空的,只有一行小字——"待观察"。

而"待观察"这三个字,是七病区的写法。急诊科不这么写。

护工推轮椅的时候,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周砚走在旁边,看见十七床的右手一直握着,握着什么东西。他想问,没问。

四

五号早上七点,白班来了。周砚本该八点下班,他没走。

他在休息室坐着,喝了一杯速溶咖啡,看着窗外。雨小了,成了雾,把住院部后面那排香樟树泡得发黑。

八点半,他去小屋。

十七床已经起来了。被子叠成方块,四个角对齐。他在洗脸,用右手,动作很慢,像在数。

"今天感觉怎么样。"周砚靠在门框上。

"挺好。"十七床说,"这里的粥比上一家好。"

"上一家。"

"上一家。"十七床把毛巾拧干,挂回架子上,"我住过好几家。"

周砚把手插进口袋。"跟我走一趟。"

他们从东头走到北头。二十七米,四十三步。周砚走在前面半步,钥匙串在腰上响。十七床跟在后面,拖鞋在PVC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走过九床的床尾,九床正在吃鸡蛋,蛋黄掉在被子上,他用手抠。他抬头问:"周护士,你女儿今年几岁?"

周砚说:"我没有女儿。"

九床说:"你有的。你说过,六岁。"

周砚站住。他记得自己没说过这句话。

九床低下头,继续抠被子上的蛋黄。周砚看了一眼他的左手,小指第二节的茧在灯下泛黄。

走过十二床,十二床面朝墙躺着,肩膀一动不动。

走到走廊中段,周砚停下来,回头。

"我问你个事。本地话里,这个字怎么念。"他用鞋尖在地上划了一下。

十七床低头看。"言。"他说。舌头是平的,尾音往下压。

"手给我。"

十七床把手翻过来。左手小指第二节,一块横着的茧,边缘发黄。

周砚把手电掏出来,又收回去。他没话找话地说:"走吧。"

十七床跟在他后面,拖鞋"沙、沙"。

他们继续往北走。走到第四盏灯下面,灯闪了一下,"嗒"。十七床抬头看了看灯,没说话。

走到北头。那扇砖砌死的门在那儿,贴着"配电间,闲人免进",纸边卷着。

周砚侧过脸看十七床。

十七床在看那扇门。看了很久。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瞟一眼就走,他站定了,两只手垂在身侧,头微微往前。

"你在看什么。"周砚问。

"门。"十七床说。

"门后面是什么。"

十七床转过头来。光从他背后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一个轮廓。

"门后面是你。"他说。

走廊里安静了。远处有人在拖椅子。

周砚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他伸手把十七床的肩膀扳过来,往南推。

"回去。"

那天中午,周砚在本子上写:

十一月五日。雨转雾。 十七床。三条全对。盐念"言"。小指有横茧。看门,看了两分钟。 结论:换。

他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补了一行小字:

真的东西都有毛边。太干净的,是假的。

五

五号夜里十一点,发药。

七病区的药是晚上一次发完,护工推车,护士核对。周砚站在药车旁边,按床号念名字,病人排队过来,张嘴,他把药倒进对方手心,看着咽下去,再让人喝一口水,再张嘴给他看。

一套流程走十一年,成了肌肉。

十七床排在最后一个。他走过来,伸手,掌心朝上。

周砚把三片药倒进去。白色的,圆的,一片大的,两片小的。

十七床把药送进嘴里,仰头,喝水,喉结动了一下。

"张嘴。"

十七床张开嘴。舌头下面干干净净。

周砚看了两秒,把手电关了。

"回去睡。"

十七床走了。周砚站在原地,把药车上的空杯子收起来,摞在一起。

老马在治疗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拖把。

"周师傅。"老马说,"你今天话少。"

"累。"

"回去睡吧。我守着。"

"不用。"

老马看了他一眼,把拖把靠在墙上,走了。拖鞋声一直响到走廊那头。

周砚推着药车回去。经过十二床,十二床把药吐在纸巾里,压在枕头下面。他看见了,没说话。这三年他学会一件事:有些人的药不能逼。逼急了,他们会把整瓶吞下去。

摞到第七个杯子的时候,他听见小屋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咔"——是牙齿咬住什么东西的声音。

他没有过去。

十二点,护士站只剩他一个人。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棕色的小瓶,标签上印着"复合维生素B片",是林淑英给他的,说他长期夜班,缺这个。

他拧开盖子,倒出两片在手心。

白色的,圆的,跟刚才发出去的一模一样。中间有一道刻痕,刻痕里有两个凸起的字母。他把药片举到台灯下,眯着眼看。

一个"N",一个"Z"。

他不认识这两个字母代表什么。他把药片放回瓶子,站起来,去药房的书架上翻那本《临床用药手册》。书很旧,书脊裂了,用透明胶粘过。

他翻索引,翻到"氯"字那一页。

氯氮平片。适用于精神分裂症,成人初始剂量一次二十五毫克,一日二至三次。常见不良反应:嗜睡、流涎、体重增加、肝功能异常。

他把书合上,手在书页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护士站,拧开瓶子,倒出两片,就着凉水咽了。

不吃会更难受。他知道。

六

档案室在二楼西头,钥匙串上第五把。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纸和霉的味道,感应灯亮了三秒,他拍了两下手,灯又亮。

柜子按年份排,最右边那一排是"2015"。

他抽出写着"周砚"的那个牛皮纸袋。

很厚。厚得不像一个人的档案,像一本书。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开系带。第一页是入院登记:

姓名:周砚。性别:男。年龄:三十。职业:无。婚姻:未婚。 入院日期:2015年3月17日。 入院方式:家属陪同。 初步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第二页贴着一张照片。四寸,黑白的,边角翘起来。

照片上的人剃着寸头,穿蓝白条病号服,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小指上包着一小块纱布。

周砚盯着那张照片。他把照片掀起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

第四次入院。

他把照片放回去。他退了一步,后腰撞到柜子。

"替换者连档案都改了。"他说出声来。声音在空屋子里很干。

他继续翻。病程记录,一页一页,字迹换过很多种。药量调整,约束记录,电休克治疗同意书,家属探视登记。

翻到最后一页,最近的一次记录,日期是昨天:

患者自诉病区内存在"替换者",坚持每日记录他人"谎言",服药依从性差,夜间巡视频繁。 建议:调整剂量,加强观察。 签名:林淑英

周砚把病历合上,放回袋子,系好带子,塞回原位。

他起身的时候,袋子背面朝上翻了一下。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家属:无。费用已结清。

他把袋子翻回去,压平。

他关灯,出门,锁门。走廊的感应灯跟着他一段一段亮。

走到楼梯口,他用左手擦了擦裤子上的灰。

左手小指第二节,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二十岁那年在印刷厂被铁皮划的,缝了三针。

照片上包纱布的位置,和这道疤的位置,一样。

他没有低头看。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窗外是住院部的后院,一棵香樟,一张水泥乒乓球台,台上积着雨水,映着灰白的天。

他忽然想起印刷厂。

二十岁那年,他在城西的印刷厂做切纸工,一天八小时,手上永远是油墨味,洗三遍肥皂也洗不掉。小指那道疤是卷纸的时候被铁皮划的,班长拿碘酒给他擦,疼得他咬住袖子。

三十岁那年厂子倒了。设备卖了,厂房租给一个做快递的,门口停满电动三轮。

他在家待了半年,投了很多份简历。有的没回音,有的让他去面试,去了又说不要。

后来有人给他打电话,说精神卫生中心招人,问他来不来。

他记得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晴。他穿了件新衬衫,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在铁栅栏外面站了很久才进去。

他记得面试的人问他:"你为什么想来这里。"

他说:"我想帮人。"

那人笑了一下,说:"我们这儿的人不用帮。他们只要有人看着。"

他记得自己签了字。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像在填一张很重要的表。

后来他就留下来了。第一年值夜班,他不敢一个人走走廊,总是贴着墙走,钥匙串攥在手心里,攥出汗。

第二年他学会了听脚步。哪个人走路是拖的,哪个人是踮的,哪个人会在同一块地板上停一下。

第三年他开始数灯。

这些事他每一件都记得清楚,清楚到有颜色、有味道、有声音。他站在楼梯间里,觉得自己是一个有过去的人。

有过去的人,不会是被换掉的。

七

六号早上八点,交接班。

林淑英站在护士站后面,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在脑后夹成一个髻。她五十一岁,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堵墙。

"你昨晚又没回去。"她说。

"十七床有问题。"周砚说。

林淑英把手里的笔放下。"十七床?"她重复了一遍,"十七床是你。"

周砚笑了一下。"林姐,你别逗我。"

林淑英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周砚觉得后颈有点凉。

"你把本子给我看看。"她说。

周砚把手按在白大褂口袋上。"这是我的东西。"

"我知道是你的。"她说,"我就看看。"

"不行。"

林淑英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周砚。"她说,"今天几号。"

"五号。"

"六号。"

周砚愣了一下。"夜班跨天。我按班算。"

"你按班算了十一年。"她说,"你入院那年,三十岁。"

"我入职那年,三十岁。"

林淑英看着他,没有反驳。"对。"她说,"入职。"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药吃了吗。"

"吃了。"

"两片?"

"两片。"

她点点头,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

周砚在门口站着。他伸手摸自己的胸口,摸到工牌。

工牌是塑料的,蓝底白字,别在左胸口袋上。他把它摘下来看。

照片是他,比现在瘦一点,头发短一点,下巴上有胡茬。姓名:周砚。职务:护士长。编号:047。

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胶,胶下面是手写的两个字,笔迹是他自己的:

十七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工牌别回去,别歪了一点。

"内部编号。"他说,"护士长有内部编号。"

走廊那头,老马推着清洁车过来,轮子在地板上"吱——吱——"。

"周师傅。"老马说,"今晚还是你?"

"是我。"

"那我先回去了。"老马打了个哈欠,"有事按铃。别自己扛。"

"嗯。"

老马推着车走了。走到拐角,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周砚看见了。

八

七号凌晨一点十分,巡房。

七病区夜里只留一盏灯,在护士站。走廊是暗的,靠北头的应急指示灯亮着,绿的一小块。

周砚拿着手电,一间一间走。手电贴在墙边,光柱压低,不直射人脸。他走得很轻,钥匙串用布包着,塞在口袋里。

走到东头小屋,他停住。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有人在说话。

"……昨天他去了档案室。"是十七床的声音,不高,语速很稳。

周砚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停了一下。

"他说,替换者连档案都改了。"

周砚的手按在门框上。

"今天他会把药藏起来。他会把药片压在台灯下面,压三天。"

"下午他会去领一张处置单,签两次自己的名字。"

"晚上他会从治疗室拿三支氟哌啶醇。"

周砚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上蹭了一下。

屋里没声音了。

他把门推开。

十七床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脸朝着墙。呼吸很匀,一起一伏。床边的小柜上放着水杯,杯把朝墙。

枕边放着一本本子。深蓝色,硬皮,封面印着"值班记录"。

周砚走过去,把那本子拿起来。

是他的本子。封皮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是他上个月压在床栏上压出来的。

他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是他的字,圆珠笔,写的:

他会以为是替换者。

周砚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本子还在,硬壳硌着他的肋骨。

他把两本并排放到窗台上。一样的蓝,一样的硬皮,一样的折痕,连边角磨白的那一小块都在同一个位置。

窗外没有月亮。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嗒"。

他退出去,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把手电关了。

黑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回护士站,坐下,把两本本子摊在台面上。

他忽然想做一次验证。三条,做在自己身上。

第一条:他张开嘴,很轻地念了一个字。

"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规规矩矩,像字典。

他又念了一遍,想把舌头压平,把尾音往下拖,念成"言"。

念出来还是"盐"。

第二条:他把左手摊在台灯下面。小指第二节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疤的旁边是平的,没有茧。十一年没握过切纸刀,茧早就退了。

第三条: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北头,站在那扇门前。

他站了很久。门上的纸被潮气泡软了,"配电间"三个字只剩下一半。

门后面是什么。

他知道答案。答案一直在他嘴里,像一块含着的糖。

"门后面是我。"

他说完,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他退回护士站,把两本本子合上,摞在一起。

然后他做了一件三年没做过的事。

他去洗手间,打开灯,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抬起右手。镜子里的人也抬右手。

他放下。镜子里的人也放下。

不快,也不慢。

他盯着看了一分钟。然后关灯,出来。

"没有半拍。"他说,"我数了。"

九

七号白天,周砚没睡。

他已经两夜没合眼。眼白上有一层黄,眨眼的时候会觉得磨。

他从早上坐到中午,窗外一直是雾。他喝了三杯水,去了两趟厕所,抽了四根烟。烟灰缸是一个洗净的罐头瓶。

十二点,食堂送饭上来。他打了一份南瓜粥,坐在窗边吃。粥有点糊味。

二床的家属来办转院手续。二床拒食十一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今天早上忽然把粥喝完了,还吃了半个馒头。家属在走廊上哭,说终于好了,说这家医院还是有办法的。

周砚端着碗看他们。他不觉得这是好了。

一个人十一天不吃,一夜之间开始吃,只有一种解释:里面换了个能吃的。

他回护士站,翻开本子,在十一月七号那一页补了一行:

二床:进食恢复。结论:换。

写完他觉得胃里堵。他不知道自己堵的是粥,还是别的什么。

三点半,他打开电脑,调出一张空白处置单。

处置申请:因患者存在攻击风险,申请单独处置。 患者:十七床。 申请人:周砚。 审批:周砚。

他把单子打印出来,签名栏写"周砚",审批栏也写"周砚"。写完他把单子叠成四折,放进胸前口袋。

五点半,他去治疗室。第三把钥匙,锁有点涩,要往上提一下才转得动。

药柜第二层,左边数第三个盒子,氟哌啶醇注射液,一盒十支。他拿了三支,安瓿,玻璃的,细得像手指。他用纱布包起来,塞进白大褂内袋。

玻璃硌着胸口。走路的时候会轻轻碰一下,一下,又一下。

晚上九点五十,他去小屋。

"十七床,量血压。"

十七床坐起来,穿鞋,鞋尖朝外,两只后跟对齐。

走廊上没有人。护士站的灯在二十七米外,像一颗豆子。

走到一半,十七床忽然说:"你母亲叫王秀兰。"

周砚停下来。

"她走那年你十九。"十七床说,"肺上的事。冬天。"

"你送她去医院,路上堵车。你坐在后座抱着她,她的头发蹭你下巴,有点油。"

"到了急诊,医生看了一眼就说不用抢救了。你在走廊站了一夜。"

"第二天你照常去上班。从那天起,你开始数灯。"

周砚站在原地。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吞了一口水。

"走。"他说。

十

处置室在一楼东头,平时锁着,用来做保护性约束和临时处置。

屋里三张椅子,一张推车,一个不锈钢托盘,墙上贴着"操作规范",塑封过,边角发黄。

顶上两根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一根亮着。光是青的,照在人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周砚把门反锁。锁舌"咔"一声。

"坐。"

十七床坐在椅子上。他自己把右边袖子卷到肘上,卷了三折,卷得很齐。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手腕内侧有一圈粉白的勒痕,三指宽,是约束带留下的。

周砚拿酒精棉擦。凉的。十七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周砚说。

"知道。"十七床说,"你要证明我不是你。"

"你不是我。"

"那你证明。"

周砚把安瓿拿起来,用砂轮划了一圈,掰断。玻璃"啪"的一声。他把药抽进注射器,弹了弹,推掉一点空气。

他想起第一天上班,老护士跟他说:扎针之前要跟病人讲三句——要干什么,为什么干,会疼多久。人知道要发生什么,就不那么怕。

他一直照着做。十一年,扎过几百次,每次都说。

这一次他没说。

针尖上挂着一小滴水。

托盘就在推车上,不锈钢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托盘里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穿白;一个坐着,穿蓝白条。

站着的那个,脸被灯管的光切掉了上半截。

他抬起头。

十七床在看他。眼睛很平,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东西。

"你数过那盏灯。"十七床说,"四十七秒。"

"你没数过。"

"我数过。"

周砚的手开始抖。抖得很轻,但针尖在动,那一点水跟着晃。

"你以为你在查房。"十七床说。

针掉在地上。玻璃针管没碎,弹了一下,滚到排水口旁边,停住。

周砚退到门边,后背撞上门板。

门从外面开了。

老马站在最前面,后面是两个护工,都穿着夜班的深蓝工装。他们看他的眼神很稳,是看病人的那种稳——不躲,也不逼近。

"十七床。"老马说,声音压得很低,"把针给我们。"

"我是周砚。"他说。

"知道。"老马说,"你是周砚。先把针给我们,啊。"

周砚看着老马的手。那双手很粗,指节上有茧,是常年抬人抬出来的。

"老马。"他说,"我在这儿干了十一年。你跟我一个班八年。"

老马看着他。老马的眼睛红了,眼白里全是血丝。

"是。"老马说,"八年。"

"那你告诉他们,我是谁。"

老马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很慢,像怕惊着一只鸟。

"先把针给我。"他说,"啊。听话。"

周砚的手松了。

针管被人从地上捡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有人抓住他的胳膊,很稳,不疼。有人在后腰上托了一下。

他们把他扶到走廊上。两个人架着胳膊,一个人在后面提着约束带的头。

走廊二十七米。他数着走。

经过九床,九床坐起来看,嘴张着,蛋黄还挂在嘴角。

经过十二床,十二床没有动,肩膀朝着墙。

经过十六床,十六床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经过护士站,林淑英站在那里。她手里拿着他的本子,翻开的那一页朝着他。

他看见那一页上写着:

十一月七日。晴。

他昨天写的是雨。

十一

他醒的时候,手腕上有东西。

尼龙搭扣,扣得很紧,动一下就"吱"一声。脚踝上也有一道。床栏升起来了,铁的,凉的。

天花板有七道裂缝,从左上角往右下走,粗细不一。他数过很多次,最宽的那道能伸进一根手指。

吴医生坐在床边,白大褂,胸牌挂歪了。他手里有病历夹。

"醒了。"吴医生说,"感觉怎么样。"

"我怎么了。"

"你昨晚从治疗室拿了三支氟哌啶醇。"吴医生说,"这个你自己知道。"

"我是七病区的护士长。"

吴医生没有笑,也没有反驳。他打开病历夹,笔尖落在纸上。

那个节奏周砚很熟。先顿一下,再划两个短横,再往上挑。

那是他自己的写字节奏。

"你叫什么。"吴医生问。

"周砚。"

"周砚是谁。"

"七病区夜班护士长。工号零四七。"

吴医生把这句话写下来。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好。"他说,"十七床,今天先不加药。你把药吃了,睡一觉。"

"十七床是谁。"

吴医生把笔帽扣上,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像很久没睡好。

"十七床是你。"

周砚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

"我可以证明。"他说。

"你证明。"

"一床睡眠差,二床拒食,三床骂他弟弟,九床要买钢琴,十二床加两片,十六床鼻饲。药车六点半到,晚上发药十一点。治疗室第三把钥匙锁有点涩,要往上提一下。走廊二十七米,四十三步。靠北数第四盏灯,四十七秒闪一次。"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

吴医生听着,没有打断。

"都对。"吴医生说。

"那你放了我。"

"都对。"吴医生又说了一遍,"你在这里住了十一年,这些你每天看,每天记。"

周砚看着他。

"我工号零四七。"

"零四七是床位号。"吴医生说,"加床。零八年加的。"

屋里静下来。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周砚把手腕动了一下。尼龙搭扣"吱"了一声。

"我值夜班。"他说,"我昨天还值夜班。"

"你值。"吴医生说,"你每天晚上都在走廊上走,一间一间走。我们不管你。只要你不拿针。"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都狠。

下午一点,护工把药送进来。两片白的,一片小的。

他看着那三片药,看了很久。

"这是维生素。"护工说。

"我知道。"他说。

他把药含在舌下。护工走了以后,他吐出来,用纸巾包好,压在床头柜台灯的底座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他只知道,藏起来比较安全。

下午两点,护工来带他去厕所。

他走在走廊上,手没有绑,两个人在两边跟着,不远不近。

经过东头小屋,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被褥叠成方块,床板露出来,床垫上有一块浅色的凹痕。

他停下看了一眼。

床头的牌子还在,白塑料上写着"17",外面贴的透明胶翘着角。

"这是我的床。"他说。

护工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很轻。

周砚闭上眼睛。

他想起走廊北头那面消防栓的玻璃。他从来不敢照。因为玻璃里的人会慢半拍。

半拍很短。短到可以当成眼花。

十二

十一月八号上午,新来的实习护士来测体温。

她姓赵,二十三岁,马尾扎得很高,白大褂大了两号,袖口卷了三层。

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十七床,男,四十一岁,病程十一年……"

周砚躺在床上,看着她的笔。

"你写错了。"他说。

赵敏抬头。"哪儿错了。"

"日期。"他说,"今天是七号。"

赵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是八号。"

"七号。"他说,"雨从三号开始下,下了四天。今天该停。"

赵敏往窗外看了一眼。雨停了。香樟树的叶子上挂着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停了。"她说。

周砚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给我一支笔。"他说,"再给我一个本子。"

"要本子干什么。"

"记录。"

赵敏看着他。她刚来七天,带教老师教过她,病人提要求,不影响治疗的,尽量答应。

"你为什么总写日期。"她问。

"因为有人会改。"

"谁会改。"

"换过的人。"

赵敏没有笑。她把笔帽扣上。

"那你写。"她说,"写完别给我看。"

"为什么。"

"我怕。"她说。

周砚看着她。他很久没听见有人说怕了。

她在护士站的登记本上写了一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一本没拆封的软皮本,放在床头柜上。

她想了想,把本子挪到左边,杯把朝墙。

"别写太久。"她说,"对眼睛不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砚已经把本子翻开,在第一页写第一行。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看见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刻。

她回护士站,把体温单夹进病历夹。夹子最上面压着一张旧纸,2015年的入院登记,边角发脆。

姓名:周砚。

职业:无。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压回去。带教老师说过,十七床的床头牌是手写的,因为加床,一直没换正式的。

"加床。"她小声说。

走廊里,靠北数第四盏灯闪了一下。

"嗒"。

赵敏看了一眼表。

四十七秒。

她想起带教老师说过,那盏灯一直没修,也没人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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