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一锅汤,在许曼家门口等了四十三分钟。
汤是从我租的房子里炖好,再坐两站地铁带来的。
她说今晚能早下班,我才去买了排骨。
八点二十,电梯开了。
先出来的不是许曼,是她弟弟许骁。
他夹着一摞板材小样,耳朵里挂着耳机。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去掏钥匙。
“砚哥,你怎么不进去?”
我看着他手里那只黄色钥匙套。
小鸭子的嘴被磨掉了一角。
那是去年我在车站买给许曼的。
她嫌幼稚,隔着屏幕把它挂在钥匙上,说留给我认门。
“我没钥匙。”我说。
许骁已经把门推开,回头笑了声。
“我姐也是,忙忘了吧。”
他熟练地换鞋,把样板扔在餐桌上。
我还站在门口,手指被汤桶勒得发白。
结束异地的第三十七天,我又一次成了来做客的人。
客厅里的柜子,是我周末装的。
玄关那张折叠换鞋凳,也是我改了两次才安稳的。
原本做在书房的工作台还没装门板。
许曼说,以后我在那儿画图,晚上她替我冲咖啡。
我以为那个以后,已经开始了。
许骁打开冰箱,问我喝不喝可乐。
我把汤桶放下,先给许曼拨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叫她去核版。
“你到了?我还要半小时。”
“你弟弟有你家的钥匙?”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他帮我妈送东西,拿着方便。”
“我的呢?”
她轻轻呼了口气。
“周砚,怎么又说这个?你先吃饭,别等我。”
我没接这句话。
她压低声音,像在会议间隙安抚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我一个人住惯了,还不适应,你总得给我点时间。”
厨房里,许骁把冰块倒进杯子。
冰块碰玻璃,响得格外清楚。
我说:“那你先忙。”
挂断后,我把汤倒进她的炖锅,洗净自己的桶。
许骁以为我还要做菜,晃了晃手机。
“我点外卖了,你别折腾。”
“你住这儿?”
“住几天。我那工作室刷漆,味儿大。”
他拉开书房门,里面放着他的行李箱。
工作台上铺了一床被子。
我上周带来的绘图灯,被挤进墙角。
许曼没跟我提过。
我点点头,去阳台摘自己的工装。
那套衣服洗过,肩上还有一道淡淡的胶印。
我卷好装进桶里,顺手拔了绘图灯的插头。
许骁追到门边。
“砚哥,你不等我姐了?”
“不了,我明天要用灯。”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桶,终于听出气氛不对。
“就一把钥匙,你至于吗?我姐真不是防你。”
我站在敞开的门前,看着他脚上那双灰拖鞋。
尺码四十三,是许曼上周问过我的尺寸。
我还为她记得这件事,高兴了一整晚。
“她防不防我,让她自己说。”
我按了电梯,没再解释。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许曼发来一张晚餐照片,说客户临时留她吃饭。
她问我,周六能不能把书房剩下的柜门装好。
我打下一个好字,又删了。
最后回她:“这周先不装了。”
电梯镜面里,我拎着一盏灯和一只空桶。
像一个干完活,没等到结账的人。
这个念头让我难堪。
我不愿意这样想她,也不愿意这样看自己。
三年九个月的异地里,我最怕的从来不是路远。
我怕她需要我的时候,我赶不到。
现在我已经赶到了,她却一直没给我开门的资格。
回到出租屋,我把灯放在小桌上。
灯亮起来,照着窗台上一张没拆封的宽带单。
房东说短租三个月很亏,劝我签一年。
我那时笑着告诉他,我很快就搬去女朋友家。
如今第一月快过完了。
我打开聊天框,给许曼发去第二条消息。
“明晚见个面,把住的事说清楚。”
这回,我没加那个习惯用来缓和语气的笑脸。
1
许曼到面馆时,雨刚落下来。
她把折伞放在椅背边,先看我眼睛。
“真生气了?”
我把她爱吃的醋碟推过去。
这个动作做完,我自己先觉得没出息。
昨晚路上想过那么多话,见了她,还记着她不能吃辣。
她脱下外套,里面是我见过许多次的浅蓝衬衣。
袖口磨起一小团毛,她自己没注意。
以前视频时,我会隔着屏幕指给她看。
她就把手伸近镜头,要我替她剪掉。
我们靠这些没用的小事,熬过了许多车站关门的夜晚。
现在坐得这样近,我反而不知道先说哪句。
“你是不是没打算让我搬过去?”
她捏着筷子,没有立刻回答。
店员端来面,我挪开桌上的纸盒。
“周砚,我不是说了,等书房弄好。”
“书房现在住着你弟。”
“他下个月就搬。工作室总不能带着油漆味睡人。”
我望着她:“那我住哪儿,你想过吗?”
她抬起头,显然觉得这话重了。
“你租的地方又不是不能住。”
那套房的窗户对着楼道,下午也要开灯。
我找房时,她说将就一下,过渡而已。
我没拿这些细节堵她。
我把手机上的续租日期给她看。
“月底到期。我要决定是不是续租。”
她放下筷子,终于认真起来。
“我家的首付是我妈出的,月供是我还。”
“我知道。”
“我妈对我们没结婚就住一起,有点意见。”
我看着她,听她把这句说完。
房子买在我们恋爱第二年,首付四十八万。
她母亲出了一半,另一半是她这些年的积蓄。
这事我从没装作不知道。
去年她月供吃紧,我说可以帮她分担。
她没要,说账要分清,不想在钱上伤感情。
我当时很敬重她这个主意。
我以为,我们只是还没到一起生活的时候。
“许曼,我没要你房子的名字。”
她皱眉:“我也没说你要。”
“那你为什么让我调过来?”
这句话终于把她问住了。
半年前,公司海城分部缺一个现场负责人。
我在江州做整屋定制,第七年,手上有固定的施工队。
调来这边,职级不变,前三个月奖金按新项目算。
老板提醒过我,这不是升职,得重新熬客户。
许曼听完,抱着手机笑了很久。
她说,周砚,我们终于不用拿周末谈恋爱了。
她给我拍书房,拍阳台,拍楼下新开的菜市场。
还特意在冰箱里空出一层,说以后放我的辣酱。
这些话,我一句都没忘。
她低头拨开面上的葱。
“我当然希望你来。可真住在一起,跟想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清。”
她眼圈慢慢红了,手仍捏着筷子。
“你一来,就开始量这儿、改那儿。我每天下班,家里都是图纸。”
我胸口紧了一下。
那些图纸里,有她说书太多没处放的柜子。
也有她母亲膝盖不好,要我加装的扶手。
我没反驳,先问她:“你不愿意?”
“也不是。你做得都很好。”
她抬眼看我,声音轻了。
“就是太快了。我还没想好,你已经把什么都安排了。”
我把筷子搁下。
来之前,我确实只问了她愿不愿意结束异地。
我们商量过城市,商量过各自工作。
至于同住,我把她拍来的那些照片,当成了答应。
我有我的急,急得没留她把话说完整。
可她也从来没有说过不。
“那就先各住各的。”我说。
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真的?”
“我去续租。以后过去先问你,不留东西,也不装柜子了。”
她刚松开的神情,又慢慢收住。
“柜子都做了一半,放着也不像话。”
“我把尺寸和五金清单给你,找人接着做。”
她望着我,像终于发现,我这回不是闹情绪。
雨从店门上的塑料帘滑下来。
隔壁桌的男人在哄孩子吃面,勺子碰着碗沿。
她伸过手,指尖搭在我手背上。
“我们谈了快四年,没必要这么生分吧。”
我没把手抽开。
她的手很凉,我本能地想替她暖一暖。
可暖着暖着,我忽然想起门口那四十三分钟。
“我就是不想总靠猜,才来问你。”
“你说要时间,我给。你不能一边要我往里走,一边让我站门外。”
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那晚我们没有吵。
她去结账,我没抢,照旧给她转了一半。
走出面馆,她问我到家能不能告诉她一声。
我答应了。
地铁里,我给房东发去消息,问一年租约能便宜多少。
发完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原来承认自己暂时无家可归,也有一点轻松。
2
周六上午,许曼母亲给我打电话。
她姓宋,我一直叫她宋姨。
“听曼曼说,你们闹别扭了?”
我正蹲在工地看踢脚线,起身走到走廊。
“没有,商量住的事。”
“那就来吃顿饭。两个人哪有不拌嘴的。”
她又说,许骁的新工作室要开张,大家正好认认门。
我想了想,答应下午过去。
到的时候,店门口还堆着拆下来的木架。
铺子四十来平方米,原先卖窗帘。
招牌换成了“栖木小家”,字下面印着一行居家改造。
许骁以前做家电销售,辞职后说要自己干。
他找我聊过一次,我给他提过几条进货意见。
门一开,宋姨就迎出来,接过我买的水果。
“都是自家人,来就来,还花这个钱。”
这句话让我心里松了一下。
我承认,我很好哄。
异地这些年,我和她母亲吃过的饭一只手数得完。
我一直想让她知道,我能照顾好许曼。
屋里坐了七八个人,有亲戚,也有许骁以前的同事。
许曼在后面整理茶杯,朝我招了招手。
她把一杯温水递过来,声音很轻。
“我妈特意买了你爱吃的鱼。”
我说了声谢谢,接过杯子。
宋姨拿着店里的平面图,把我拉到桌前。
“就是这儿,想做一面柜墙,放样品,好看点。”
图上画着我熟悉的尺寸。
那是我上个月替许骁粗量过的。
当时他还没签合同,只说问问预算。
现在图边上多了几行字:设计、施工、安装,周砚负责。
我指着最后四个字。
“这个谁写的?”
许骁笑着抬手:“我写的,哥你专业嘛。”
“我没接这个活。”
屋里安静了一小下。
宋姨马上打圆场:“还没正式谈呢,先吃饭。”
她转向一位戴眼镜的女人,笑着介绍我。
“这是曼曼的男朋友,在大公司做柜子的。”
女人姓罗,家里正准备给父亲改造卧室。
她站起来,问我有没有做过老人住的房子。
我说做过,问了老人平时用不用助行器。
她拿出手机,要给我看房间照片。
许骁赶紧接过话。
“罗姐,你放心,我姐夫亲自盯。”
姐夫两个字说得又响又脆。
许曼端着汤出来,脚步停了一下。
我等着她纠正,她却只说:“先把饭吃了吧。”
那顿饭,宋姨不断给我夹菜。
一会儿说男孩子做事要大气,一会儿说亲兄弟才能相互扶持。
我吃着鱼,舌尖碰到一根细刺。
刺不大,卡着却难受。
许骁坐在我旁边,低声报起材料价。
他说开店租金押了三个月,手上现金有点紧。
“哥,你先帮我把门面撑起来。等有单子,工钱肯定少不了。”
“你准备给多少?”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把鱼刺放在纸上,擦了擦手。
“不是为难你。柜体、五金、人工,都得有数。”
宋姨听见了,放下汤勺。
“做姐姐家的东西,也要一笔笔算?”
许曼终于开口:“妈,材料本来就要钱。”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线松了半寸。
可她接下来的话,又把它勒了回去。
“周砚先列个单子,我们能自己买的,就自己买。”
她替我解释了材料,却默认了我的时间。
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目光,替母亲添了汤。
罗姐看看我们,把手机收起来。
气氛僵住,许骁又笑,说不急,吃完再聊。
我放下碗,没有再绕。
“宋姨,我今天是来吃饭的。设计和安装,我没答应。”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你跟曼曼以后不也得成一家?现在这么见外,以后怎么办?”
“以后是以后。现在这家店,谁经营,谁就先把账做清楚。”
她皱着眉看我,像没听过晚辈这样回话。
我其实手心也在出汗。
我怕许曼觉得我让她难堪,怕这顿饭之后,我们更远。
可我一想到自己坐在门外,连热汤都等凉了,就张不开那个好字。
许曼伸手碰了碰我的膝盖。
她想让我缓一缓。
我没躲,也没照她的意思把话收回去。
“罗姐,您的房子可以先看需求。但我和这家店没有合作关系。”
罗姐点头,说她明白。
宋姨把筷子横在碗上。
“还没怎么样呢,就把我们分得这么清楚。”
我看着桌上的鱼,突然觉得很疲惫。
明明把人分得最清楚的那道门,不在我家。
饭后我下楼,许曼追出来。
她还攥着一张擦过手的纸。
“你当着那么多人,非要这么说吗?”
我问她:“什么时候说,你会替我说?”
她停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
风把招牌边没撕净的薄膜吹得直响。
我把那张写着我负责的图递给她。
“你想让我做男朋友,我会做。想让我做师傅,就先谈清楚活。”
“这两样,你们不能只挑方便的叫。”
3
许曼三天没有来找我。
我们每天只剩早安和到家了。
她发一个表情,我回一个句号都嫌过分。
我在那点可怜的克制里,仍盼着她多问一句。
问我房子找得怎么样,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
最后先问这些的,是我爸。
他在视频里眯着眼,看我背后的白墙。
“不是说到曼曼那儿住?怎么又搬地方了?”
“还没搬,她弟弟暂时住着。”
我把镜头往桌上偏了偏,让他看我新买的电饭锅。
“这边离公司近,省时间。”
我爸没有戳穿我。
他低头去拨台灯,像只是顺嘴一问。
“你那床能放下两床被子吗?天冷了,我寄一床过去。”
我说不用,海城没那么冷。
他嗯了一声,隔了会儿又说:“别老在外面吃。”
挂断视频,我坐在床边,忽然很想回江州。
不是因为那边有多好。
只是那座旧房子里,我开门从不需要先问谁在不在。
我妈走得早,我爸开了半辈子小修理铺。
他不太会劝人,只会反复叮嘱工具要摆顺手。
我年轻时觉得他没大志气。
后来见过太多忙得停不下来的人,才知道那也是本事。
第二天下午,我签了一年的租约。
房子换到同楼的四楼,有朝外的窗户。
每月两千四,超了我原先的过渡预算。
我把手上的小单接稳,这笔钱能挣出来。
房东交钥匙时,拿了一红一蓝两个塑料圈。
他问我女朋友用什么颜色。
我说都给我。
钥匙放进掌心,薄薄两片,硌得有点疼。
下班后,唐晋开车来帮我搬家。
他是海城分部的同事,比我早来两年。
看见我的行李,他在门口站了半天。
“你调个城市,就这么两箱?”
“原先以为不用买大的。”
他没追问,抱起纸箱就走。
搬完我们坐在地板上吃盒饭。
他用筷子指着窗外,说这儿风景还行,能看见隔壁晒袜子。
我笑了,笑着笑着,饭就有点咽不下去。
唐晋拧开水递给我。
“要我骂她两句,还是就吃饭?”
“吃饭。”
他说好,真就没再提。
晚上九点,许曼打来视频。
我还没来得及把纸箱挪开,她已经看见了。
“你搬家了?”
“嗯,今天签的。”
“怎么没告诉我?”
我把手机靠在水杯上。
“前天跟你说过,我要续租。”
她沉默片刻,才说:“续租和换房是两回事。”
我心里有一点报复似的快意。
原来不被告知的人,也会觉得不舒服。
这个念头刚起,我又有些厌恶自己。
我不想靠让她难受,证明我也重要。
“许曼,我不是故意瞒你。你这几天忙,我就自己办了。”
她看着我背后没装窗帘的玻璃。
“周末我来帮你整理。”
我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换成了好。
我还是盼她来的。
周六她带来一盆薄荷,还有一套床单。
床单是我们以前一起看过的灰蓝色。
她站在门外,眼睛先弯了起来。
“房东不是给了两把钥匙吗?给我一把,我以后来浇花。”
我扶着门,没有立刻伸手。
她的笑慢慢停住。
“我开玩笑的。”
我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温水。
薄荷摆在窗台,叶子还沾着花店喷的水。
她摸了摸床单,问尺寸合不合适。
我坐在她对面,终于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不是非要进你家。”
“我想知道,我们说的以后,到底有没有同一扇门。”
她低着头,指腹反复捻床单的包装边。
“当然有。”
“那你的以后里,能不能先问问我?”
她抬起眼,眼底那点委屈忽然软下去。
她说对不起,这阵子家里事太多,把我忘在了后面。
我听见这句道歉,心里还是松了。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洗发水是我们刚认识时就用的那一种。
我抬起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还是抱住了她。
她很轻地说:“书房不装了也行,先把你这边收拾好。”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擦了玻璃,洗了新床单。
她把我的辣酱摆进冰箱,嫌我买的拖鞋太硬。
我看着她在窄小的厨房里转身,险些又相信,事情已经过去。
临走前,她的手机响了。
宋姨要她回去接个人,说钥匙放在门口柜里。
许曼穿鞋时,随口嘱咐我。
“明天有空,把我家书房的尺寸再发给许骁,他要拍个样板。”
我扶着水杯,没出声。
她直起身,看见我的表情,才补了一句。
“就发个尺寸,不让你再去干活。”
门关上后,薄荷的影子落在桌角。
我坐了很久,才发现那两把钥匙还好好放在抽屉里。
一把红的,一把蓝的。
我没有给她。
4
第二天,我没有发尺寸。
我先问许曼,样板要怎么拍,用在哪里。
她说许骁想做几张开店的宣传图,不出现人,只拍柜子。
我回她,柜门还没做完,等用途说清再谈。
下午去客户家量房,我在小区门口遇见了罗姐。
她拎着药袋,身边跟着一个穿中介制服的年轻人。
罗姐先认出我,问我是不是也来看房。
我说不是,她指了指身后的楼。
“曼曼那套。她妈妈说家具也能谈,我带朋友看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望了一眼。
许曼家的阳台挂着浅色床单,和昨天买给我的很像。
年轻人从包里拿钥匙,挂环上贴着地址。
我盯着那片金属,几秒没说话。
他问我是不是业主家属。
罗姐笑着说,这是许曼男朋友,屋里柜子就是他做的。
年轻人立刻热络起来,问能不能讲讲柜体用料。
我没进去,只说以业主提供的信息为准。
罗姐看出了异样,客气地跟我道别。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许曼打电话。
这次她没说自己在忙。
听完我的话,她第一句是:“你碰见我妈了?”
“碰见看房的人了。”
她沉默下来。
我问:“你打算卖房,为什么没告诉我?”
“只是挂着看看。现在行情也不好,不一定卖得掉。”
“什么时候挂的?”
“大概两周前。”
我算了算,正是她让我选书房门板的那几天。
我拿了四块色板去她公司楼下。
她蹲在街边的路灯下面,指着那块浅胡桃,说这个像家。
那时候房子已经在找买主了。
“你至少可以跟我说一声。”
“我怕你多想。房子是我的,我也有自己的安排。”
我握紧手机,手背上绷起一道筋。
她这句话没有错。
房子是她的,她想怎么处理,都不需要我点头。
可我们昨天下午才抱在一起,说以后要相互商量。
“你有安排,可以说。别让我一直照着另外一份安排生活。”
电话里传来拉椅子的声音。
她像是终于找了个能安静说话的地方。
“我妈想让我换套大点的,卖了以后,先拿一部分钱周转。”
“给许骁?”
“不是白给,他以后会还。”
那家四十来平方米的店,忽然挤进了我的出租屋。
挤在窗台、床单和我们昨天下午那点和好之间。
我想问她准备拿多少,最后忍住了。
我还没有资格管她的钱。
可我有资格决定,要不要继续等这个家。
“许曼,那套书房的方案,我不做了。”
“你又来了。”
“不是赌气。一个要卖的房子,不用按我的生活习惯改。”
她那边彻底静了。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直到胸口那阵闷过去。
“还有,你可以把钥匙交给谁,都由你决定。”
“但别再说你只是习惯一个人住了。”
这次她没有反驳。
挂断后,我去见当天的客户。
鞋套套了两次才套好,工具包的拉链也卡在一半。
客户递给我一杯水,问是不是天气太热。
我说有一点。
量到窗台时,我在图上写错了一个数字。
发现后重新量了三遍,才落笔改正。
那天我第一次明白,感情里的事,会真的伤到吃饭的手艺。
下楼后,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着,是许曼发来的长消息。
她解释母亲不放心,解释许骁才起步,解释她也夹在中间。
最后一句是,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我看了很久,回她一行字。
“我今天在工作。晚上再说。”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5
晚上见面,我选了一家没有回忆的小餐馆。
没有她爱吃的招牌菜,也没有我们存过酒的柜子。
许曼带来一袋青提,放在我手边。
她说经过水果店,看见很新鲜。
我没动那袋水果。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她自己算的账。
房子能卖多少钱,扣掉剩余贷款,还有多少钱。
许骁工作室前期投入不足,想借六万。
宋姨觉得留在手里也是存着,不如帮弟弟先站稳。
我往下看,纸上还有一栏,写着婚后换房。
那一栏里,写了我的江州公积金和积蓄。
数目是我过去闲聊时告诉她的。
“我只是先算算,没有要你现在拿。”她说。
我把纸慢慢放平。
我爸前年换过屋顶,花了两万八。
我当时问他缺不缺钱,他说手里有,不用我操心。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修理铺里那台旧设备卖了。
我的积蓄在别人家的纸上,被安排得比他想过的还周全。
“许曼,你知道我想买什么样的房子吗?”
她愣了愣:“不是说过,两个房间就够?”
“我爸以后来住,得有电梯。工作台可以小,采光不能太差。”
“这些都能再商量。”
“那为什么借给你弟弟的钱,就已经写好了?”
她低头看纸,青提袋上渗出一小片水迹。
“因为那是我的钱。”
我点头:“对。所以我不拦你。”
她抬起眼,像终于等到我退一步。
我接着说:“我的钱,也先留在我的计划里。”
她眼里的亮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家当成一家人?”
我忽然有些想笑,却没笑出来。
“你们找人出力时,我是。讨论我住哪里时,我就不是了。”
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我妈拿了一半首付,她有顾虑,我不能不管她。”
“我没有让你不管。我让你别替我答应。”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她却没收,手掌压在纸角上,肩膀慢慢垮了。
“我爸以前做生意欠过债,你知道吧。”
我知道一点,都是她零零碎碎提起的。
她父亲去世前,两年没有稳定收入。
宋姨白天在食堂干活,晚上帮人缝裤边。
许曼读大学的生活费,母亲每月十号打来,从没迟过。
她第一次拿奖金,给母亲买的金镯子,后来也卖过。
这些往事是真的。
她对母亲那种近乎本能的服从,也是真的。
“她说一家人不能散,我就害怕。”
许曼看着杯子,声音有些发哑。
“我知道许骁不够稳,可他是我弟弟。我总想着再帮一次,他就好了。”
我没有立刻接话。
我爱过她努力撑家的样子。
异地时她加班到十一点,还去接母亲下晚班。
她坐在末班公交上,困得抬不起眼,仍记得问我吃没吃饭。
那种认真过日子的劲头,曾经让我很想跟她有个家。
可同一份认真,压到我这里,就变成了没有尽头的应当。
“你可以帮他。”我说。
“但你要告诉我,你的力气还剩多少,愿意留多少给我们。”
她眼泪掉下来,一滴落在那张预算纸上。
我抽了纸巾递过去,没有替她擦。
我怕一伸手,又把没说完的话全擦没了。
她问我,是不是要分手。
我喉咙紧了一下。
“我还不想。”
这四个字,比装作不在乎更难说出口。
“但现在这样,我也不想继续。”
我们坐到店员开始收隔壁的椅子。
临走时,她把预算纸折起来,撕掉了写我存款的那半边。
“这一页作废。”
我看着她,没有说谢谢。
那本来就不该是我欠她的人情。
6
周一的工作会,我被主管留了下来。
他姓丁,说话习惯先问结果,再问原因。
他把手机转给我,屏幕上是“栖木小家”的宣传页面。
页面里有我做过的两套柜子。
一套是许曼家,另一套是我在江州交付的客户家。
后者是我几个月前发给许骁看工艺的。
图片下方写着主理设计师周砚,十年经验。
我入行七年,连年头都替我多赚了三年。
丁主管问:“你在外面接了合伙的店?”
我背上瞬间起了一层汗。
公司允许员工周末接少量安装服务,但要提前报备。
借公司项目给自己的店揽客,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那位客户的照片,只授权过公司作案例展示。
“没有。这些图未经我同意。”
“谁发的?”
“我女朋友的弟弟。”
丁主管看了我几秒,没骂人。
“下午之前处理。先别接新项目,把说明给我。”
我拿着手机出去,在楼梯间给许骁打电话。
他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接通就笑。
“哥,文案写得还行吧?我朋友帮弄的。”
“现在撤掉。”
他没听懂似的嗯了一声。
我把话重复了一次,语气没再留余地。
“名字、照片、案例,全部撤掉。已经发给客户的,也要说明。”
他终于急了。
“才开张几天,撤了我拿什么见客户?”
“拿你自己能做的东西。”
“你不是说过,我接到活,你能搭把手吗?”
那是他刚辞职时,问我小零件找谁买。
我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接了小活也能搭把手。
这句话被他一路抻长,长成一家店的招牌。
我靠着楼梯扶手,手指冷得发僵。
“搭把手不等于替你负责,也不等于你可以替我签字。”
他说没签我的字,只是借名字,让人放心。
这句话比承认签了更让我后怕。
在他眼里,我的放心两个字,能拆开卖。
我让他把链接删掉,留下已经发布的截图,再写清更正。
他在电话里摔了什么,声音很响。
“就这么点事,你非要弄得全家都知道?”
“你已经弄得我公司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给许曼发去截图。
她很快打过来,先问主管是不是为难我了。
我说还没有,但我得说明。
她这回没替弟弟开脱,只说她去找他。
下午两点,页面撤了。
更正却只有一句,店铺资料调整中。
我把需要写清的三点发过去:没有合伙,没有授权,没有承接。
许骁回了一串问号。
然后宋姨的电话来了。
我看着屏幕,等铃声响完,才回了文字。
“我在处理工作。所有事情晚上统一说。”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接她母亲的电话。
指尖按下发送时,我甚至有点发抖。
可那一下午,我把资料交齐了。
原图、发图时间、和许骁的聊天,都整理在一个文件夹里。
丁主管翻完,说项目可以继续跟,客户授权的事情公司去沟通。
他又看我一眼。
“你做现场的,尺寸错一毫米,也知道先停下来。”
“怎么自己的事,能一直凑合?”
我没有争辩。
下班时,我去工地把当天没看完的门板验了。
灯亮着,每一扇门都能合严。
直到手指摸到那道平整的缝,我才重新喘过气来。
7
那晚我们在许骁店里见面。
我没有带工具,只带了一本打印好的资料。
许曼坐我旁边,宋姨坐对面。
许骁倚着柜台,像个被大人押来认错的孩子。
可他已经二十七岁,比我刚带安装队时还大两岁。
我把更正文案放在桌上。
“发到原来那些群里,发完把记录给我。”
宋姨没看纸,先问我一定要这么绝吗。
我说公司要交代,客户也要知道。
“你弟弟才起步,外面的人一看,还以为他骗人。”
“他用了不属于他的东西,本来就得改。”
她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许曼伸手把纸往许骁面前推了推。
“发。别再让人家替你承担。”
许骁抬头看她,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恼火。
“姐,你也来这一套?”
“你先别叫我。你用了公司客户的图,出事你担得起吗?”
她的声音不大,店里却安静了。
我看着她搭在桌上的手,指甲边有一小道裂口。
她紧张时会用拇指抠那里。
以前我会把她的手握住。
这回我等她自己把话说完。
许骁终于拿起手机,照着文案发了。
几条消息跳出来,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撤回了量房预约。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知道这会让他难堪。
可如果我不说,下一份订单出问题,难堪的就不止是他。
发完后,他把手机丢在桌上。
“行了吧?还有没有,账也一块算。”
宋姨立刻看向我。
那眼神很熟悉,像等着我掏出一张恋爱开销的长单。
我只拿出两张材料送货单。
许曼家的柜体,是她自己付的钱。
我垫过三千八百六十元的五金和辅料。
当时说好交付再结,如今我不做剩下的活了,账要交接。
另外有一套抽屉导轨没拆封,可以退。
“这是能退的。这是已经用掉的。人工没算。”
许曼拿起单据,手指停在签收日期上。
宋姨嘴唇动了动,问我是不是连给曼曼装柜子都要收钱。
“那笔钱原先就说好结。您不清楚,可以问她。”
许曼没有躲。
“是我让他先垫的。”
她当场转了钱,没多转一分,也没少转一分。
手机响起收款提示时,我心里并不痛快。
本来一顿晚饭就能说清的事情,最终得在她母亲面前举证。
我收了钱,把退货单给她。
宋姨站起来,去柜台后翻出一小袋螺丝。
她把袋子放在我面前,语气已经冷了。
“你的东西,拿干净。省得以后还算不清。”
袋里有几颗我常用的偏心件,也有许骁买的螺帽。
我分开,拿走属于我的那几颗。
没有全拿,也没有为了面子全留下。
许骁忽然别过了脸。
许曼看着我,眼圈一寸寸红起来。
我把资料收好,起身时膝盖碰了一下桌角。
疼得很清楚,倒省得我多想别的。
走到门口,罗姐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说看到更正了,问我是不是不负责她家那套改造。
我说从没有接过。
她的声音一下变了。
“可我已经给小许交了八千块钱。他说你周末就能来。”
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向许骁。
他正盯着自己的手机,脸上的恼火已经退了。
剩下的那点慌张,终于像他该有的年龄。
8
罗姐第二天带着合同来到店里。
她父亲腿脚不便,打算把旧卧室腾出来,让轮椅能转身。
许骁给她做的报价,柜体、床边扶手、杂物清运全包。
图纸是照着许曼家书房改的。
床的位置只挪了一个方向,窗户却还画在原来的墙上。
我看到这里,后背都凉了。
罗姐把那页纸按住,问许骁怎么解释。
许骁说只是示意,现场还会再调。
我问他去过老人家没有。
他说去过一次,跟着人看了看。
“量过门宽吗?”
“八十多吧。”
“哪扇门?”
他不说话了。
我闭了闭眼,没有再追问。
这不是几句行话能糊过去的事。
老人每天从床边到卫生间,要经过的地方都得实量。
谁负责做什么,不能靠一句全包。
罗姐把合同收回文件袋。
“我不懂这些。我就是信你姐介绍,说周师傅手上稳。”
许曼站在门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顿开店饭上,她没有纠正许骁叫我的那声姐夫。
有些默认,落在人耳朵里,真就成了承诺。
她走过来,向罗姐道歉。
说她当时没把情况讲清楚,会帮忙催许骁处理退款。
罗姐没骂她,只说老人住不了工地,不能一直等。
许骁却迟迟没点头。
他收的八千元,四千付了店里的广告和样品。
剩下的拿去买了几件成品,已经发货。
退钱,一时拿不出来。
宋姨在旁边问我,有没有办法把这单接下来。
我说得走公司测量和报价,不能照这张单子承诺。
她皱眉:“不就一个房间吗?”
“那就请您找一个愿意负责这个房间的人。”
许曼把母亲拉到一边,低声说先把钱退了。
我听见宋姨问她,六万还没拿到,怎么又要拿八千。
她说她来想办法。
许骁忽然抬头,看向我。
“砚哥,你接了,钱算你的。我不赚,行了吧?”
这句话说得像他已经退到了墙角。
我却只看见他把自己挣不动的东西,又往我手里塞。
“你先向罗姐结清。她是否找我,是她自己的决定。”
他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再说话。
罗姐走后,许曼送我到路口。
她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红灯亮起。
“我今天才知道,他连量房都没好好做。”
“你以前知道他用我名字吗?”
她停了一下。
“他说想提提你,我说你公司管得严,让他别乱写。”
“然后呢?”
“我没去看。”
她的眼泪掉得很快,抬手擦了一下,还是往下落。
我想起她以前隔着电话哭,我恨不得立刻买票。
现在她就在我手边,我却不敢轻易去抱她。
我怕那一抱又变成我把事情接过去。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
是普通的金属钥匙,没挂黄色小鸭。
“昨天新配的。”
她把钥匙往我手心放。
我没有握拢,它碰着指节,冰凉一小块。
“周砚,我知道说什么都像在哄你。你先收着。”
绿灯亮了,人群从我们两边走过去。
我把钥匙放回她摊开的掌心。
她猛地抬头。
“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我喉结动了动,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低。
“以前想。因为我以为,拿到了,就能一起过日子。”
她手指蜷起来,紧紧攥住钥匙。
我看着她红透的眼睛,没有走开。
“许曼,钥匙可以晚给。可我不能最后一个知道自己的位置。”
她站在路边,哭得肩膀都在抖。
过了很久,她问,能不能再谈一次,不谈许骁,不谈她妈。
只谈我们。
我心里那点不肯死的东西,又疼了一下。
我答应了。
这回不是因为心软就能算过去。
我想把那个还没彻底放下的以后,认真问到头。
9
那次谈话,许曼没选餐馆。
她带着两杯咖啡,坐进我出租屋的旧沙发。
沙发是房东留下的,一侧坐垫陷进去,坐久了会往中间滑。
她把包放在脚边,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今天我不急着走。”
我给她换了个靠垫,自己坐到桌前。
窗台的薄荷长出几片新叶,边缘有点卷。
她看了一眼,说水浇多了。
我说那你教我,别一来就替我做了。
她怔了怔,点头,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我们从那盆薄荷开始,慢慢谈到彼此。
这次我没有要求她给一个结婚日期。
也没问她,到底把我排第几。
这种问题,人在舍不得的时候,能给出许多好听答案。
我想听的是明天具体会怎样。
“你要借钱给许骁,我不能替你决定。”
“但以后一起花的钱,先商量。你答应他的活,别算上我。”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
我按住她的笔记页面。
“不用像开会。你不愿意的,现在就说。”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妈出了事,我还是会先过去。”
“生病、摔倒,这些当然要去。店里缺人抬柜子,不算出了事。”
她苦笑了一下,承认她分不太清。
家里的电话一响,她身体就先动了,常常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要干什么。
我说我也有问题。
我习惯发现柜门歪了就去调,见她累了就把事情接下来。
有时我没问她到底想不想改,就先画了图。
我以为能多做一点,就能让这个家早一点成形。
“搬来之前,我应该把住的事问清楚。”
“不是你的错。”她说。
“有我的着急。可我认这个,不代表别的也该算我的。”
她看着我,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胸口那点硬撑着的劲,终于松开一点。
她说房子暂时不卖了,已经让中介停止带看。
不是为了让我搬进去,是她自己不想拿房子去填一个没底的店。
母亲骂了她一场,许骁两天没回消息。
她把那条取消带看的记录给我看。
我没有伸手翻她手机,只看了她主动打开的那一页。
她又说,罗姐的钱,商量好七天内退。
她能垫一部分,其余让许骁把未开封的样品退掉。
不会找我,也不会把退款当成我欠下的人情。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能不能,也别每句话都预备着退路?”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指甲轻轻刮着纸杯沿,声音发紧。
“我知道是我弄的。可我一看你那样,就觉得怎么做都晚了。”
窗外有人在收衣架,金属杆叮当碰了两下。
我坐过去,离她近了一点。
“我还坐在这里。”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这回伸了手,把纸杯接过来,放到桌上。
她靠着我哭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放松。
我没有说过去了。
有些东西过不去,只能看以后还愿不愿意绕着走。
傍晚我们一起下楼买菜。
她要吃番茄牛腩,嫌我挑的番茄不够熟。
我说你倒会挑,挑个现成会做饭的。
她拿着番茄,笑了一下,又认真看着我。
“我不是只喜欢你会做饭。”
她说我刚认识她时,连她做的咸粥都喝了两碗。
说我带她去坐夜班轮渡,站在风口,却记得把她的帽绳系紧。
说她在客户面前挨了训,我没急着教她反击,只先问她是不是很难受。
我听得眼睛发热,低头挑土豆。
原来这些事,她也没有忘。
吃饭时,宋姨来过一个电话。
许曼接起来,听完说店里的样板明天下班再去搬。
宋姨在那边声音很大,我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许曼重复了一遍,说今天已经有安排。
挂断后,她有些紧张地看我。
我把那块没筋的肉夹进她碗里。
“菜快凉了。”
她笑了,低头吃饭。
那晚她九点离开,我送她下楼。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又像刚结束异地时那样牵了手。
她没再提钥匙,我也没提。
我只是告诉她,我爸下周来海城做眼睛检查。
他在江州的医院看过,想再听听这边医生的意见。
我请了一天假,准备带他走一趟。
她主动说,检查后一起吃饭吧,好久没见叔叔了。
我说好,他以前总问起你。
她捏了捏我的手,叮嘱我别忘了把车次发她。
我站在路口看她上车,心里又有了期待。
那点期待已经不像从前,能一下铺满整间屋子。
但它还在。
我想,人若真的要在一起,或许就得从这么小的一点开始。
10
许曼说到的第一件事,确实做了。
她让许骁补发了完整说明,又逐一联系预约的客户。
那份说明没有写家庭纠纷,只写清楚业务关系。
该向公司致歉的地方,也没含糊。
丁主管看完,算把这件事放了下去。
他给我一个旧房柜体更新的单子,让我先把现场做稳。
我把周末都排进了工期表。
唐晋看见,问我打算住在工地吗。
我说不住,晚上还得回去救薄荷。
他笑着踢了踢我的工具箱。
“行,知道养活物,问题还不大。”
我找了个本地老师傅,姓方,配合做柜体收口。
方师傅原先给我们分部做外协,慢工,嘴也慢。
他验完板,忽然问我,许骁是不是我小舅子。
我手上停了一下,说还不是,怎么了。
“他拿你名字问过价,说你负责,料先记着。”
我后颈一紧,问什么时候。
是宣传页面撤掉的前一天。
许骁说那时已经在谈这单,后来顾着退款,忘了取消。
方师傅没真放货,要给我打电话确认。
货单里除了罗姐家的东西,还有店里的展柜。
他把单子给我看,纸角被折得发软。
我仔细看完,拿出手机给许骁发消息。
“这笔材料我不认,你向方师傅说清楚。”
他隔了十分钟,回了个知道。
我又当着方师傅打了电话,让对方开免提,说明这批货与我无关。
方师傅把单子划掉,没有多问我们的关系。
等他走了,我才坐在空楼梯上,慢慢松开手。
刚才那十分钟,我本能地想过给许曼打电话。
让她去问,让她去骂,让她证明自己这次站在我这里。
后来我把号码退了出去。
这件事直接找许骁,反而最快。
我不能一边嫌家里的线缠得太紧,一边继续让她替每个人传话。
晚上我只把处理结果告诉她。
她回了句收到,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我说不是你订的货,不必替他道歉。
发完后,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终于学会了一点。
原来不把所有事接在自己身上,也不必把所有事压回她身上。
那天她没来找我。
第二天却送来一张手绘的小卡片。
卡片上画着一盏灯,一盆长得歪歪扭扭的薄荷。
她做品牌设计出身,近几年忙统筹,很少自己画东西。
卡片背面写着,给周师傅的新居,不含任何施工项目。
我看着那一行字,笑了很久。
晚上打电话,她在那头也笑。
我们聊起从前在车站丢过的一把伞。
那次她追着车跑,我隔着玻璃喊她慢点。
回江州后才发现,伞在我包里。
她说自己当时一定特别傻。
我说没有,挺好看的,就是跑得像要来抓逃票的。
她笑到咳嗽,我隔着电话让她喝水。
挂断后,我把卡片放进抽屉,和那两把钥匙搁在一起。
我知道我还是爱她。
不是因为三年多舍不得清账,也不只是惦记从前。
就是听见她笑,我仍然会下意识跟着笑。
所以我也愿意承认,这段关系还有让我留恋的现在。
周五,我爸把车票照片发来。
他买了最早的一班,票价便宜二十块。
我给他改了车次,免得凌晨四点起床赶车。
他在电话里念叨,那二十块能吃两碗面。
我说能,你到这边,我请四碗。
他又说不要紧张,只是检查,不是出了大事。
我嘴上答应,还是把他旧病历的照片一张张存好。
许曼问要不要帮忙取号。
我说不用,已经约好了,检查结束再叫她。
她坚持想早点来,说叔叔一个人排队会无聊。
我把时间发过去,特意提醒她别耽误工作。
她说请半天假,不耽误。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给我爸打电话。
告诉他许曼也来,我们中午吃他爱吃的鱼。
他在那头应得很轻,挂断前,又问我一句。
“你们都挺好的吧?”
我说,正在慢慢好。
那不是一句拿来挡他的谎话。
至少在那个夜里,我真这样想。
11
我爸到了车站,手里拎着一袋青菜。
菜是院子里种的,根上还包着湿纸。
我一边接袋子,一边说城里又不是买不到。
他不服,说买的哪有这个新鲜。
袋底还有一小罐他腌的萝卜。
我摸到罐子时,忽然不知道再念叨什么。
医院人多,他一直拽着我的袖子,怕我走太快。
我以为他看不清,弯腰问要不要扶。
他摆手:“不是,我怕把你丢了,回去不好交代。”
我笑了,把步子放慢。
许曼九点四十到,手里拿着两瓶温水。
她先叫叔叔,又问他一路累不累。
我爸显然高兴,伸手想从我拎的袋里找萝卜给她看。
我拦住,说医院里别开罐。
他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手收回去。
许曼说晚上去吃,她就爱那口酸的。
我们并排坐了一会儿,叫号屏闪了两次。
她的手机也响了两次。
第一遍,她按掉了。
第二遍,她站起来,去旁边接。
我听不见全部,只听见她说,不是已经谈好了吗。
回来时,她眼神有些乱。
许骁退样品遇到麻烦,对方说包装拆过,不肯全退。
宋姨跟人吵起来,堵在店里不走。
卖家来的人也急,双方各说各的,谁都要她过去。
许曼蹲在我爸椅子前,说家里有点事,要先离开。
我爸赶紧说去忙,不用管他,他有儿子。
她抬头看我,像在等一句许可。
我说:“需要去就去,有事打电话。”
这是真心话。
我不想拿我爸的一次检查,跟她家的每一通电话比轻重。
她走后,我爸看着走廊尽头,轻轻叹了一声。
“都不容易。”
我没接,扶他进了诊室。
检查比预计久,中间又等了一项。
医生把后续安排说明白,我在本子上记了几行。
我爸坐在旁边,装作一点也不在意。
走出医院,他才小声问我,是不是得再请一天假。
我说后面的时间等确定了再排,没你想的那么麻烦。
午饭改在医院附近的小店。
鱼是没有了,点了两份砂锅。
我给许曼发消息,说检查结束了,我们在吃饭。
她回了个电话。
我拿着手机去店外,怕里面太吵。
她的声音发哑,说事情还没完,今天可能赶不过来。
“没关系,你先处理。”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问我。
“周砚,你能不能给退货的人说两句?你们认识,方师傅介绍的。”
我看着玻璃里坐着的我爸。
他正把砂锅里最后两片肉拨到我的碗边。
“具体谁拆的包装,谁承诺能退,我不知道。”
“你不用担责任,就替我们说说。”
我捏着手机,声音慢慢低下来。
“他们按正常条件退,就按条件谈。我不能用方师傅的人情去压人。”
她那边传来宋姨的声音,问是不是周砚,叫他来看看。
许曼把话筒捂住,争了两句,又重新对我说。
“就帮这一次,把这个事过了,以后我就好说话了。”
这句话落下来,我忽然很安静。
没有愤怒,也没觉得被她一把推回原处。
只是那阵一直支撑我的期待,好像累了。
她答应过我的事,不全是假的。
那些卡片、晚饭、为我说的话,也都是真的。
可每次要跨出最难的一步,她总希望我先垫一下。
只要我把眼前的坑填上,她才能往我这里走。
我不知道下一个坑在哪里。
我也没有那么多东西,能一路铺到她放心。
“许曼,我今天陪我爸。”
她那边静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回店里吃砂锅。
汤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我爸问她忙完没有,我说还没有。
他把那几片肉推过来,故意不看我。
“吃你的。别一碗饭,叫来叫去也吃不完。”
下午我陪他回出租屋。
他对着窗户看了好一会儿,问朝东还是朝南。
我说偏南,冬天能晒进来。
他坐在小沙发上,摸着扶手,点头说不错。
傍晚许曼发来消息,说退货已经处理了,退款还差一点。
她问我晚上能不能见她。
我看了看正在洗青菜的我爸,回她明天。
这是第一次,我没有因为她在等,就把自己面前的人放下。
12
我和许曼最后一次认真谈未来,是在河边。
那一段路铺得平,我爸前一天还夸过适合散步。
她来得很早,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里面是给我爸买的护眼灯,说上次在视频里看见他还用旧台灯。
我接过来,告诉她谢谢。
她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熟悉的亲近。
我指了指旁边的长椅,说坐一会儿。
许曼坐下后,先把昨天的事说了。
货退了大半,有些拆封件只能折价,差的钱她垫了。
罗姐那边还剩两千,约好周一当面结清。
宋姨又劝她,把店撑起来,以后就不用这样狼狈。
她没答应,也没敢把话说死。
说到最后,她用手捂住脸。
“我知道你会失望。”
我坐在她旁边,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河面有游船过去,船上的孩子挥着手喊岸边的人。
我等那阵声音过去,才开口。
“我昨天没有怪你先走。”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可是,你希望我帮着摆平,才好跟家里交代。我做不到。”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得很快,说完自己又停住了。
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
我点头:“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我才不忍心把她说成一个只会算计的人。
她不是没爱过我。
她只是把我放在一个总能再等一等的地方。
等她妈不生气,等许骁站稳,等房子的事处理好。
我有过很多次机会,说清自己等不起。
可我也舍不得,总觉得下次也许会好。
这么多年,我们各自退一步,退成了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她伸手握我的手。
“我会改。你再给我点时间。”
那双手我握过很多次,凉的,热的,冬天开裂的。
她刚换工作那年,紧张得睡不着,我隔着电话陪到天亮。
我发高烧时,她坐六个小时高铁过来,凌晨在药店门口等开门。
我不能因为今天疼,就把这些都说成白过。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下。
“许曼,我不后悔跟你谈这几年。”
她脸上的血色猛地退了。
“别这么说。”
“可我们分开吧。”
河风过来,吹得纸袋哗啦一声。
她猛地抓住我的袖口,像那几个字还没落地,她能拽回去。
“我钥匙都配好了,房子也不卖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胸口痛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袖口从她指间轻轻抽出来。
“我不想再让你做一道题。做到哪一步,我才肯留下。”
“那我们这几年算什么?”
“算我爱过你,真的想跟你过日子。”
她哭得吸不上气,捂着嘴往旁边转。
我坐着没有走,也没有再去抱她。
那大概是我这几年做过最难的一件事。
我明明知道,只要伸手,她就会靠过来。
我们可以先回家吃饭,可以再过一个看起来很好的周末。
可我也知道,下一次电话响起,我心里又会开始计时。
我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听见她家来电,就先恨她的人。
她问我,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摇头,给她看了一眼手机,又停住。
“没有。但不用翻这个,我们的问题不在这里。”
她把头低下去,很久没再说话。
天色慢慢暗了,河边的灯一盏盏亮起。
她终于松开手,嗓子已经哑了。
“那把钥匙,你真的一次都不想用?”
我望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热。
“我现在用它开门,会先想今天能待多久。”
她闭了闭眼,眼泪又掉下来。
我没有说那些像道理的话。
这时候讲谁对谁错,只会让一个正在失去的人更难看。
临走前,她让我把护眼灯带给我爸。
我说好,钱转给她。
她摇头,近乎恳求地说,这是她自己的心意。
我没有在这一件事上继续争。
送她上车前,我们在路口站了片刻。
以前每次分开,她都会抬手替我拉一下领子。
这次她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车门关上,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记下车牌。
我在原地站到尾灯消失,才拎着纸袋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我爸已经把饭盛好。
他看见我的脸,什么都没问。
我把灯放在桌上,说许曼买的。
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轻轻问:“还吃得下吗?”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忽然弯下了腰。
那些在河边没掉的眼泪,全落进了手掌里。
我爸的手停在我肩上,没有拍,只放着。
等我慢慢直起身,他才把那盘青菜推近了一点。
“先吃两口。明天的事,明天再弄。”
13
周一上午,许骁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说罗姐要当面退款,让我过去做个见证。
我问,退款还要我见证什么。
他隔了很久,才说罗姐怕他以后不认账。
我直接联系了罗姐。
她说自己想把之前的聊天和宣传都留好,许骁总让她删。
理由是钱都退了,没必要再影响开店。
她不放心,才说要找当时在场的人。
我听完,把聊天记录导出来,备好一份。
我去,是把自己牵进去的那部分说清楚。
不是替许骁盖一个往后都没事的章。
店门半开着,招牌上的薄膜终于撕净了。
橱窗里放了两张成品小桌,空出来的地方显得更大。
宋姨看见我,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许曼刚好从旁边的打印店出来,手里拿着两份确认单。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只叫了声周砚。
我点头,把资料放在桌上。
罗姐把已收到的六千元记录调出来。
剩下两千,许曼当场转了过去。
确认单只写收到退款,不写对方没有其他问题,也不要求删除记录。
许骁看完,皱着眉问,这样不还是能把事情发出去?
罗姐抬头看他。
“我没工夫整天盯着你。我只想给我爸找个稳当的师傅。”
许骁不吭声了。
我把自己的书面说明交给罗姐,签了日期。
说明从没承接该项目,没授权这家店用名字和案例。
也注明我知道误用后,已经要求更正。
许骁看着那页纸,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们一个个留这么全,是打算以后还追着我?”
我抬头看他。
“你如果早一点把事情记清楚,今天也不用别人替你补。”
他的脸涨起来,手撑在桌沿,半晌没有动。
店门外有人经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宋姨忍到这时,终于开口。
“周砚,做事总得留点余地。曼曼跟你这么多年,你就不能看她的面子?”
我看向她,没立刻说话。
她眼睛里也有疲惫,眼角堆着几条深纹。
我知道她吃过苦,知道她确实怕儿子走歪。
可这些苦,不能变成她随手递给我的账单。
“她的面子,不该靠我替许骁认事来保。”
宋姨声音一下提起来。
“你说得好听,最后不还是我们曼曼掏钱?你一撒手,什么都清净了。”
许曼忽然放下了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短短一道,停在签名旁。
“妈,是我借给他的。”
“你不掏,难道看着他被人堵店里?”
“那也是我选的。周砚没有答应过。”
宋姨看着她,像没料到这时候女儿还会顶嘴。
她又转向我,说年轻人不能只顾自己,谈几年感情也该有个说法。
我喉头紧了一下,准备把分手的事说明白。
许曼先开了口。
“我们已经分手了。”
屋里安静下来,许骁抬起头。
罗姐把手机屏幕按黑,没有继续看我们。
宋姨愣了片刻,脸色变得难看。
“就为了这点事?”
许曼的眼睛红了,却没有哭出声。
“不是一点事。是我们一直觉得,他最后会让。”
“我让你帮家里,错了?”
“你可以让我帮。我不能再拿他去帮。”
她指了一下桌上的退款单,声音有些颤。
“他没欠我们的。是我把他当自家人用,又不让他当自家人。”
那句话落下,我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我曾经等了很久,想让她替我把这句话说出来。
如今终于等到了,心里却没有赢的感觉。
只有一块压得太久的东西,被人小心移开。
底下仍然疼。
宋姨没有再看我,拎起包站到门边。
她催许曼,说退完就走,别叫外人看笑话。
许曼没动,先让许骁签了确认。
又把自己垫付的款项列出来,和他约好按月归还。
许骁一开始不肯,说姐弟间这么写太生分。
她没有再争吵,只把笔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你今天不写,店里往后的钱,我一分也不会拿。”
他看了她半天,终于签下名字。
我看见他的手也在抖。
这回他不再盯着我,像终于明白,这一笔得由自己来写。
事情办完,罗姐先走。
我收好资料,对许曼说了一声,保重。
她眼泪掉下来,点头,没有再拦。
走到门外,我听见宋姨问她,是不是真的就这样算了。
许曼的回答很轻,我却听得清楚。
“不是我说算不算,他就得留下。”
我停了一下,接着往前走。
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有点晃眼。
我抬手挡住,才发现掌心已经全是汗。
我没有在群里发故事,也没有找谁替我评理。
那份签好的说明安安静静放在包里。
我终于可以只对自己答应过的事情负责。
14
罗姐找我重新做方案,是三天以后的事。
她打了公司前台的电话,按流程约了量房。
我收到派单时,先向丁主管说明了前面的关系。
他说知道,不用替对方省该走的程序。
量房那天,我和唐晋一起去。
罗姐的父亲住在一楼,院门前种着一排月季。
老爷子姓沈,话不多,右手一直搭在旧藤椅的扶手上。
他看我们进门,先问是不是要把椅子搬走。
罗姐说那东西又旧又占地方,早该换了。
我蹲下来,试了试椅脚,有一处松了,别的还好。
“您平时坐这里做什么?”
老爷子看了看女儿,才说晒太阳,听收音机。
收音机就放在窗台上,用一条旧毛巾垫着。
我原先的草图,正好准备在这个位置做一排整柜。
那样整齐,也好展示效果。
我把图翻到背面,重新画了一条线。
“椅子先留。能修就修好,修不好,再选您坐着舒服的。”
罗姐有些犹豫,说网上的改造案例都是做满墙柜,看着敞亮。
我拿尺子量过转身的位置,让她亲自推着轮椅走一遍。
走到藤椅旁边,她才停住。
“这儿空出来,确实方便。”
老爷子低头摸着扶手,嘴角慢慢翘了一点。
我没把那当成自己多高明。
我只是想起许曼说过,家里都是我画的图。
有时我认定了是为别人好,就会把别人的习惯挤出去。
这次我先问,再动笔。
卧室那扇旧门要换,但不必把整面墙都拆。
柜子的数量也减了,留下老人够得着的那几格。
需要别的专业人员处理的部分,单独列出来,让罗姐自己确认。
我们没有报一个什么都包的价。
也没有因为她受过损失,就靠多送东西换一声痛快。
合同写清材料、工期和各自负责的部分。
罗姐把条款从头看到尾,抬头问我,怎么比原来想的便宜。
我指着没做的那排柜子。
“少做了东西,当然便宜。”
她笑了一下,说她还以为我会替她出这口气。
我把笔盖合上。
“把您父亲的房间做好,别的用不上。”
项目开始以后,我按约定每天发现场照片。
中途有一块门板颜色不对,方师傅想先装上,说不仔细看没差。
我让他收回去,换对再来。
他没生气,自己也凑近比了比,点头说是有点黄。
罗姐在群里问会不会拖工期。
我把重新到货的时间告诉她,承认这一天要晚一点。
她没有责怪,只说提前知道就好,能给老人另作安排。
看着那行字,我坐在楼梯上,久久没有动。
原来大多数麻烦,不必靠一个人硬扛到最后。
早一点说明白,人就能一起想办法。
最后安装那天,老爷子一直坐在院里。
我们收走包装,他慢慢扶着门框进来。
床边空了,窗前的藤椅还在。
唐晋拿边角料替他做了一个小底座,放收音机用。
老爷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回头问女儿。
“我的东西,还是放我知道的地方吧?”
罗姐走过去,把他的眼镜盒放回床头。
“都在。爸,这回你自己说放哪儿。”
我低头收卷尺,忽然鼻子一酸。
不是那间屋子有多像我想要的家。
是我终于看见,被留在一个地方的人,可以不用反复证明自己值得留下。
验收完,罗姐坚持请我们喝水。
她从门后拿出两双干净拖鞋,让我们坐一会儿。
我说鞋底脏,不进去了。
老爷子隔着窗户招手,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周师傅,给你留了位子。”
我看着那把普通的塑料椅,站了好几秒。
最后脱了工鞋,换上拖鞋,走进去坐下。
水很热,杯盖上印着褪了色的花。
我喝得慢,唐晋在旁边讲起自己装反一扇柜门的糗事。
大家笑起来,老爷子笑得直拍膝盖。
我也笑,肩膀终于不再绷着。
那个季度结算,我拿到来海城后的第一笔完整项目奖金。
数目不大,五千九百元。
够交两个月房租,还剩一点。
我先把方师傅的尾款流程催完,又请唐晋吃了顿饭。
他拿着菜单,故意问能不能点海鲜。
我说能,挑不会夹人的。
他笑得把水洒在手背上。
吃到一半,他问我现在还想不想回江州。
我抿了一口茶,认真想了想。
“还没决定。但这顿饭,我是在海城挣的。”
他点点头,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杯沿很响,我没有再低头看手机。
15
去许曼家取最后一点东西,是在入冬前。
她提前发来清单,问我哪天下午方便。
清单里有卷尺、旧围巾,还有一盒没用完的铅笔。
都是不急着拿的小东西。
以前我会说扔了吧,现在回她,周日下午三点。
到了门口,我按门铃。
门很快开了,她穿着浅灰毛衣,头发剪短了一点。
客厅里没有了许骁的样板,餐桌恢复原来的样子。
她把纸箱放在玄关旁,给我让出路。
“东西都在这儿,你看有没有漏。”
我蹲下去,一样样拿出来。
围巾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后,是十几张褪色的车票。
有些是我的,有些是她的。
最早那张日期,离我们确认关系只差两天。
那次她站在车站门口,穿一件太大的牛仔外套。
我提着一袋江州的点心,不知道先递东西还是先牵手。
后来她笑着把点心抢过去,说别挡人家路。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大想这些了。
手指碰到票边,还是痛得缩了一下。
许曼看见,轻声说,她没舍得扔。
我把票放回信封,没有要她扔。
有过的东西,不必靠毁掉才算过去。
她问要不要喝水。
我说不用,等下还要去一趟材料场。
她点头,站在一旁,手指捏着袖口。
书房门开着,柜门已经装好了。
颜色不是我们当初选的浅胡桃,是接近原家具的灰色。
她说另请了师傅,按我留下的图做了些调整,钱也结清了。
“你要不要看看?”
我望了一眼,没有走进去。
“你用着合适就行。”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最近在学着不马上接家里的电话。
不是故意冷着,而是先问自己正在做什么。
有几次忙完再回,事情也没她想的那么严重。
宋姨一开始骂她没良心,后来也有过一次,说忙就晚点来。
只有那一次,她都记得很清楚。
许骁的店没再扩大,他把一半地方转给朋友做展示。
自己回去跑家电销售,晚上再接些确实能做的小活。
欠她的钱,第一笔已经还了五百。
她说出五百时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以前我总嫌少,想着干脆再给他一次大的。现在觉得,能还一次就记一次。”
我说这样也好。
她靠着门框,眼睛又慢慢红了。
“如果我早点懂,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把信封放进箱子,没急着回答。
过去一阵子,我也问过自己许多次。
如果我晚一点来,如果她早一点给钥匙。
如果那天我没在楼下遇见中介,或者更早发过一场脾气。
可每个如果后面,都还有一个人本来的性格。
我们能改,没法把已经过掉的日子再走一遍。
“许曼,我不知道。”
她点点头,眼泪落在毛衣上,很快看不出来。
“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得完整。
“你说过有什么事找你。我就真的什么都找你。”
“后来你不愿意,我第一反应是你变了。没想过,是我让你一直等。”
我站起身,抱起纸箱。
“我也总觉得,做得够多,你就会给我一个确定的家。”
她抬头看我。
“可我没问清你愿不愿意,就先把自己搬过来了。”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把我们算成一样的错。
只是终于不用靠一场输赢,替这几年找个结尾。
许曼从玄关的小碗里拿起一把钥匙。
是那把新配的,钥匙齿还有亮亮的切面。
她看了片刻,放回碗里,没有再往我手里塞。
这个很小的动作,让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
她问我能不能留个拥抱。
我看着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吸了口气,点头说好。
不是每一次拒绝,都需要再补一句安慰。
有些安慰,会让人又站回原地。
我抱着箱子走到门外,她扶住门,给我让开。
电梯上来之前,她叫了我一次。
我回过头。
她眼里都是水,却没有再说挽留的话。
“周砚,祝你以后回家,不用再等。”
我喉头发紧,说了声,你也是。
电梯门缓缓合拢。
我没有再伸手去挡。
下楼后,我把纸箱放进车里,坐着缓了很久。
直到材料场的师傅来电话,问我怎么还没到。
我说马上,发动了车。
前面路口有点堵,车一点点向前挪。
我跟着挪,没有掉头。
16
年末,江州那边的老主管问我要不要回去。
原来带队的人离职,他想找熟悉的人接。
底薪能再加一千五,班底也不用重新磨合。
他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调来,电话里没有提许曼。
只说你爸也在这边,回来生活方便。
我道了谢,说要想两天。
那两天我真的认真算过。
江州房租便宜,熟人多,工地上的早餐摊都知道我不要香菜。
回去不算丢脸,也不是认输。
可我拿起笔,列海城这边还没做完的事,纸上慢慢有了半页。
罗姐家还有约好的回访。
新接的两户老人住房,需要把现场经验整理给年轻同事。
方师傅带的小徒弟已经能独立收口,下月要试着一起排班。
还有那盆薄荷,分出了一小株,唐晋说要拿去送他女朋友。
原来在我没注意的时候,这座城市也留住了一些东西。
我打电话问我爸,想不想我回去。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先问我工作干得舒不舒心。
我说忙,能干出点样子。
“那钱够不够花?”
“够,最近还能存点。”
他嗯了一声,又不说话。
我急了,问他到底想不想。
他反问:“你问我想不想,还是想叫我替你选?”
我被问得愣住。
他在电话那头慢慢笑起来。
“你小时候挑书包,也是这样。两个都想要,就让我说一个。”
“说中了,算你选得好。说不中,要念叨我半年。”
我笑了,靠着窗台揉了揉眉心。
他接着说,想儿子当然想,但他在江州有老邻居,有修理铺。
等后面的复查做完,眼睛好些,还要把门口那排柜子理一理。
不用因为他一句舍不得,就把自己连根拔回去。
我听着,鼻子发酸,故意说他这话讲得像有文化了。
他哼了一声,说供出来个会画柜子的,自己总得学两句。
挂断后,我给老主管回了电话。
暂时留在海城,感谢他还惦记。
他没劝,只说以后有需要再联系。
我把原先跟着感情搬来的城市,重新选了一遍。
这次理由里,有工作,有朋友,也有我自己。
开年后,丁主管让我负责旧房更新的小组。
不是很响亮的职位,手下连我一共三个人。
现场多,客户耐心也要多。
我应了,先把分工和奖金比例写清,拿给唐晋看。
他说你当组长,怎么还给自己留这么多现场活。
我说这个我会,带人还得学。
我们逐条谈,有一条他不同意,当面改了。
方师傅的报价也单独确认,哪项加急,哪项不能压价,都留了记录。
小组第一次聚餐,我想习惯性把账结掉。
唐晋伸手按住付款码。
“经费吃完再说,别你一上来就养全队。”
我愣了一下,笑着收回手机。
人能愿意一起干,不是因为一个人什么都包。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讲出来。
我爸再来海城复查时,自己买了合适的车次。
我去车站接他,他还是拎着菜。
这回我没念叨,接过来,问有没有萝卜。
他得意地拍了拍袋子,说腌了两罐。
进屋后,他看见自己睡的床已经铺好。
枕头旁边放着那盏护眼灯。
他顿了顿,看我一眼。
我说灯能用,就留着。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天我们一起逛了菜市场。
他嫌我挑的鱼太大,我嫌他选的菜叶子上有虫眼。
争了半天,各退一步。
晚上收拾厨房,他站在水池边,想把我的调料全换个位置。
我伸手拦住,告诉他哪个常用,放哪儿顺手。
他吹了吹胡子,最后只把抹布叠齐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原来把边界说清楚,也不见得会把家说散。
17
一年租约到期前,房东来问我续不续。
我说续,想把书桌旁那面墙换个颜色。
他过来瞧了瞧,点头同意,约好搬走前恢复原样。
我把续租合同签好,认真收进抽屉。
房子仍然不大,厨房转身得让一让。
但窗户外面有棵树,夏天能遮一点晒。
楼下的面馆老板已经认得我。
下雨时,他会把我的工鞋放到店门内侧,免得鞋里进水。
我在墙边装了一小条挂钩。
量过高度,先问我爸用着顺不顺手。
他拿着钥匙比了比,说再低一点。
我往下挪了两厘米,把孔补好。
两把钥匙,一红一蓝,终于都挂了上去。
红的我用,蓝的给我爸。
不是让他替我打扫,也不是催他搬来养老。
他想来住几天,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能自己开门。
他把蓝钥匙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要不挂个大点的圈,省得我弄丢。”
我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金属圈,替他套好。
他试着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第二遍我嫌他磨蹭,他瞪我,说新锁得熟悉一下。
我没有催,站在一旁看他慢慢试。
周末我请唐晋和方师傅来吃饭。
也叫了方师傅的小徒弟,让他别带工具,来就是吃饭。
小桌不够坐,我把工作台擦干净,拼在一边。
唐晋提了饮料,方师傅拎着一袋橘子。
小徒弟还是带了一盒备用铰链,说怕我家正好缺。
我没忍住,笑得直不起腰。
“今天谁提装柜子,谁洗碗。”
他把盒子往身后一藏,说这是伴手礼,不算提。
厨房里,我爸拿着漏勺,指挥我把火调小。
我嫌他站着挡道,他嫌我切的葱太粗。
客厅有人笑,椅子腿拖在地上,发出乱七八糟的响声。
薄荷搬到了窗外的架子上,长得比我预想的好。
我把锅盖掀开,热气一下扑到脸上。
就在那一刻,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再回到过去了。
不是因为已经把许曼忘干净。
有时候走过那家面馆,我还是会想起她捏着筷子的手。
看见车站发售假期票,也会短暂记起那几年熟悉的时间。
可那些记忆不再追着我,问当初为什么不再忍一次。
我已经给过答案,也付过代价。
饭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
是许曼发来的生日祝福。
我的生日在下周,她大概看见了日历提醒。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生日快乐,愿你顺心。
我看了一会儿,回了谢谢。
她没有再发别的,我也没有追问近况。
最后一次听说她,是罗姐无意提起。
她换了工作,房子留着,跟母亲不再天天见。
许骁还在做销售,慢慢还钱。
这些结果,没有哪一项需要我再去接手。
我把手机扣在桌边,接过唐晋递来的杯子。
他问谁的消息,我说一个老朋友。
他说哦,低头去抢最后一块排骨。
我爸眼疾手快,把那块夹给了小徒弟。
唐晋叫了一声不公平,满桌都笑了起来。
饭后方师傅要帮我把歪了的柜门调一下。
我看着那道很小的缝,想了想,说下周再弄吧。
今天累了,不急这一会儿。
他把手收回去,点头说也是,木头又不会跑。
送走朋友,屋里一下静下来。
我爸去楼下遛弯,我把碗洗好,擦干桌面。
那只旧汤桶还放在柜子上层。
我拿下来,拧开盖子,洗净里面积着的一点灰。
我爸明天回江州,正好装些炖好的牛肉带走。
锅太重,他拎着不方便,就少装一点。
剩下的我留着,工作日下班热一热就能吃。
不用再多做一份,靠等一个人回家才知道凉没凉。
装到一半,门外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爸第一次没拧对,在外面轻轻嘀咕。
我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下来。
等了几秒,锁舌缩回去,门开了。
他拎着楼下买的两根玉米,站在门口,得意地晃了晃蓝钥匙。
“这回会了。”
我接过玉米,侧身让他进来。
他换鞋,把钥匙挂回原处,问晚上还能不能再喝一碗汤。
我说能,锅里还热着。
窗外的树影轻轻晃,玄关灯照着那一红一蓝两个圈。
我把门带上,转身回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