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侧脸
周六下午,商场二楼,人挤人,暖气热得人发闷。
我拎着一袋橘子从超市那层上来,走累了,在中庭的栏杆边靠住。
年末促销,红底黄字的横幅从这头拉到那头。广播每隔两分钟念一遍满减规则,念得人耳朵发麻。
念的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人流从这头过来,从那头过去。我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我看见一个背影。
有点熟。
隔着十几米,隔着一排卖手机的柜台。那个人侧过脸去,把手机贴到耳边。
商场二楼顶上有几排天窗,冬天的太阳从那儿斜下来,正落在他侧脸上。从眉骨到下颌,一道很淡的阴影。
我手里的袋子攥紧了。我认得这道阴影。
这个角度,我看了三年。
高三那间教室朝西。下午四点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落的是同一个位置。他坐我斜前方第三排,靠窗。
我那时候总假装看黑板,其实眼睛一直停在那道阴影上。
有一次他回过头,问我借橡皮。
我愣了三秒。
三秒在教室里的意思是:老师又讲完半道题,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我们班的人都知道我嘴碎。上课接话、下课讲笑话、被老师点名都敢跟老师贫两句。要让我闭嘴,通常得班主任亲自来。
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我把橡皮塞给了他。塞,不是递。指尖碰到他的,我缩得比被烫到还快。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在笔袋里翻笔,翻得很认真。翻到一半抬起头,正好看见前排的苏萌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那节课,我一支笔都没找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橡皮放回我桌上。
我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又把橡皮拿了回去。
“明天还你。”
那是高中三年,他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当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的小卖部看见他。
他坐在台阶上剥橘子。旁边没有人。剥得很慢,剥完,一瓣一瓣吃,皮摊在膝盖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我指了指门边那筐橘子。
老板问要多少。我说六个。
回家我剥了一个,学他的样子,剥得很慢。剥完,我坐在床沿上,一瓣一瓣吃完。
酸的。
那块橡皮,就留在他那儿了。
我也没提。
那些晚上,我躺下就把那三秒想一遍。
想一遍,就觉得自己有点傻。
再见到他,我想笑一下,脸先绷住了。
从那以后,他跟我说话,我都要先愣一下。答出来的都很短。
十年了。
我还站在原地。
塑料袋的提手勒着手腕,勒出一道白印。
他收起手机,转身往电梯口走。
我想喊。
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我连喊他一声都不敢。
他走进电梯,门合上。数字从二跳到一。
回家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五个字:
“刚才是你吗。”
陌生号码。这个号我用了十年,没换过。
我站在地铁口,看了很久。
风很大。我把那袋橘子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来,又不知道要打什么。
最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少坐了一站,走回去的。
进门,开灯,把橘子倒在桌上。
六个。
我要了六个。一个一个数,还是六个。
我把它们一个个摆在桌上。摆完,又装回袋子里。
洗澡的时候,我把手机带进了浴室,放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上。
中途亮了一次。是外卖推送。
我关掉水,探出手去看,看清楚之后又缩回去,把水开大。
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我坐在床边,把那条短信重新点开。
“刚才是你吗。”
没有问号。
他问问题从来不加问号。好像加上那个问号,就是在讨一个回答。
高三那年他给我传过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明天带伞。他没问我带没带。
我把那张纸条夹进了数学课本,夹到毕业。
我把光标点进输入框。
打:“是我。”
删了。
打:“是我,林晚。”
删了。
打:“你是?”
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打,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我翻过来。公司群里有人在问明天活动的物料在哪。
我回了两条,一条说在三楼仓库,一条说找行政的小周拿。
回完,我把那个对话框划掉。
屏幕上还是那一条。
现在一条五个字的消息,我打不出两个字。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倒满了,还在倒。
水漫出来,流到台面上,我才反应过来。
我拿抹布擦,擦了三遍,那块台面本来就不脏。
楼下有人在遛狗。便利店的灯亮着,十字路口的红灯特别长,一直没有变绿的意思。
我站在阳台,站到腿有点麻。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下午在商场,他转身往电梯走的时候,其实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
我当时以为他要掏手机。
现在想起来,那个停顿,不像是掏手机。
像是要回头。
我回到桌边,把手机翻过来。
两条未读。
第一条,四个字:“我是陈屿。”
第二条:“你也看见我了。”
后面两条,隔了十七分钟。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我按亮。又暗下去。我又按亮。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没用的事。
我把手机举到面前,对着屏幕,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是我,林晚。”
第二章 一个字
那一夜,他发来的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我关了灯,躺下,又爬起来,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三条,没有新的。
我把屏幕朝下扣回去。
后来我睡着了,灯忘了关。
早上六点四十,我醒了。
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还是那三条。
我把音量开到最大,放在枕边,去洗脸。洗到一半又跑回来,看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我把音量关了。
七点半,我把那袋橘子从桌上拿下来,放进冰箱,站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回桌上。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周日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不回。
她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又加班。
我说没事。
她说那你记得吃饭。我说好。
挂了以后我在茶几前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把衣服洗了,把阳台拖了一遍,把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了。
做完这些,十点半。
手机还是那三条。
其实我知道我在等什么。
我在等下一条。
因为一个会隔十七分钟才补一句话的人,不会就这么停住。
那十七分钟,我在心里算了很多遍。
够他打一行字,删掉,打另一行,再删掉。够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再回来。够他后悔两次。
中午我煮了面,吃了一半,剩下的放进冰箱。
洗碗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毕业那天,我把一个本子塞进了他的书包。
米黄色的封皮,边角磨白了,我给它包了一层透明书皮,包得很难看,边上全是气泡。
里面写了一整年。
最后一页是空的。我本来想留给他写一句话。
塞完我就跑了。跑出校门才想起来,我连“你看看吧”都没说。
十年里我一直默认他没看见。
也没敢问。
因为万一他没看见,我一问,这件事就变成我自己丢脸。
这十年我过得不算差。
搬过几次家。谈过一次恋爱,半年,对方最后说我“好像总有心事”。
我妈催过两次,后来不催了。
每年春节回老家,同学群里有人张罗聚会,我一次都没去。
不是不想去。
是怕他也在。
那个群我一直设着消息免打扰。
今天下午一点,我打开微信,翻到最下面,点进那个群。
群名叫“高三(3)班”,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春节,有人发了个红包。
我往上翻,翻到成员列表。
名单里有他。
头像是海边的照片,逆光,看不清脸。我点开,放大,再放大,放大到只剩一片马赛克。
我没敢点“加为好友”。
因为我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十年没说过话的人,开口第一句该说什么。
他的号码我也没存进通讯录。
存一个号码只要点一下。我拖了一天,一下都没点。
按下去,就等于承认我还想找他。
下午三点,手机没电了。
我在沙发缝里找了半天充电线,插上,开机。
微信没有新消息。短信没有新消息。通话记录里也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屏幕上是那三条,一条不多。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个字。
“是。”
发出去的那一秒我就后悔了。
微信能撤回,短信不能。
“是。”太短,短得像不耐烦。我想补一句,可补一句就是再发一条。
再发一条,等于承认第一条发错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到它响。
他回得很快。
快到我怀疑他一直拿着手机。
只有一个字。
“好。”
我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
十年,换来一个字。还是个不需要想就能打出来的字。
我想回“嗯”,太冷。
想回“你最近怎么样”,太熟。
想回“那天我看见你了”,太多余。
最后我什么都没回。
四点半,手机又震了一下。
“有个东西,欠你十年了。”
我看着这句话,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块橡皮。
第三章 明天还你
阳台上堆着三个纸箱,最下面那个写着“书”。
搬了三次家,都没扔。
数学课本在箱底。封面是我自己包的,透明胶带黄了,边角翘起来。
翻到第三十七页,纸条还在。
明天带伞。
四个字,铅笔写的,字很小,挤在纸的正中间,像怕占地方。
我留着这张纸,留了十年。
这张纸条我本来是要还的。
不是还纸,是还一句话:谢谢,我带了。
那句话我想了一晚上。
最先想的是“谢谢你”,太客气。改成“谢了”,又觉得太短。最后决定加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连在哪儿说我都想好了。
第二天第二节下课,他要去走廊尽头接水。等他接完往回走,我就在第三个窗台边上站着,那儿没什么人。
我连站着的时候手放哪儿都想好了。左手搭在窗台上,右手垂着,这样看起来不像在等人。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先来了。
早自习之前,教室里全是人。苏萌转过来跟我说话,说昨晚那集电视剧,说得很大声。
我先看见的是他的鞋。白球鞋,鞋边一道洗不掉的灰。
然后我看见那双鞋站住了,就在我桌子旁边。
我笑到一半,把笑收了。
苏萌还在说。我一个字都接不上。
我把笔放下,抬头。
他手里捏着那块橡皮。
我说:“我还有一块。”
声音很平。平得像早就想好了。
我准备了一晚上的那句话,一个字都没用上。
他站了两秒,把橡皮收回口袋里,走了。
我听见那双鞋走远。走到第三排,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低头继续翻书。翻得很快,快到根本看不清。翻到最后一页,我又往回翻。
我其实没有第二块。
下了课我跟苏萌借了一块。
苏萌问:“你俩怎么了?”
我说:“没事。”
中午在食堂,我把一份土豆丝拨来拨去,最后还是吃完了,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那天下午下了雨。
我带了伞,自己那把。
路上我想,那句谢谢还是没说。
从那天起,我对他说话就只剩一种语气。
一开始很难。说完那句,我手心全是汗,心跳到耳朵里,一节课都没听进去。第二天再看见他,我得先在心里把自己按一下,才能把脸沉下去。
后来就不难了。
他还试过两次。
一次是问我一道数学题。他把卷子转过来,手指点在最后一道大题上。
我看了一眼,说不知道。
那道题我会。前一天刚做过。
还有一次,他把我掉在地上的作业本捡起来,放到我桌上。
我说,放那儿吧。
他把本子放下,收回手。
冷这件事是有惯性的。第一次要用力,第五次只要不笑就行,第十次连想都不用想。
到高三上学期结束,我已经冷得很熟练了。熟练到能在走廊上跟他擦肩而过,眼睛都不抬一下。
有一次物理课,老师说翻到第五页。
我没听见。我在看窗外。
他伸手把我的书翻到那一页,推回来。
我没说谢谢。
我把书推回原来那一页。
过了两分钟,我又自己翻回第五页。
还有一次值日,我们被分到一组擦窗户。他擦上半扇,我擦下半扇。
一整块玻璃,我们中间留了一条没擦的缝。
擦完谁都没说话,各自把抹布放回桶里。
还有一次,苏萌问我:“你是不是讨厌他?”
我说:“嗯。”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省力的一个字。
苏萌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第二天课间,我在走廊这头看见苏萌拦住了他。
他们站在楼梯口,说了大概半分钟。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翻手里的书。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找我了。
高三下学期,班主任重新排座位。
新座位表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一下课就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从第一排找到最后一排。
我的名字旁边是他的。
我在那张表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后面有人开始催。
然后我回座位,把书一本一本搬到新桌子上。
他已经在旁边坐好了,低着头,在整理笔袋。蓝色的,拉链坏了一半。
我坐下。
我把书包放在两张桌子中间。
我合上课本。
手机还亮着。
“有个东西,欠你十年了。”
我打了四个字。
“那见面说。”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然后我把那张纸条从课本里抽出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第四章 后半句
他回得很快。
“明天十二点。”
“你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
我没跟他说过我在哪上班。
那条街上写字楼只有一栋,楼下只有一家便利店。他连那条街叫什么都没问过。
他知道。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桌上还放着橘子。
我一天吃一个。
高三那年,我的桌角上也总有橘子。
高三下学期,我的座位在第三组第四排,左边是走廊。
他坐在我右边,靠窗。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中间一道缝。书包就立在缝上,立了半年。
那条缝他从来没越过。
头一个星期,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个星期一,我的桌角上出现了一个橘子。
我抬头看他。他在看黑板。
我把橘子放进抽屉。那天下午我吃了,酸得皱眉。
第二天,桌角上又有一个。
上课不能吃。我就趁着老师写板书的工夫,把橘子剥开,一瓣一瓣摆在草稿纸上,摆成一排。
摆完我看着它,等下课。
下课铃一响,我一瓣一瓣吃掉。
我其实不爱吃橘子。酸,剥起来还麻烦,指甲缝里一下午都是酸的。
在家我从来不剥。
但他给一个,我吃一个。从第二个星期到四月,我一个都没剩下。
有一回剥到一半,指甲掐进果肉,汁溅到他的卷子上。
他看了一眼,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没说话。
我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那半年我看了他很多东西。
他的手。他写字的姿势,笔杆压在食指第二个关节上,压出一块红印。
他打瞌睡,头往下点,点到第三次会自己惊醒,然后装作一直在看书。
他的笔袋是蓝色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皮筋绑着。
这些我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早饭吃什么,他爸妈是干什么的,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
那些得问。
四月的一个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很吵。
我在讲一个笑话。我妈在菜市场买菜的事。
周围围了四五个人,苏萌也在,我讲得正起劲。
“我妈有个毛病,不管人家说多少钱,她先砍一半。有一次买葱,摊主说一块。”
“我妈说,五毛。”
“摊主说,行。”
“我妈把手伸出去了——”
我抬起头。
他在看我。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是很安静地,一直看着。
我忘了后半句。
我等了两秒,说:“算了。”
他们不干,说不讲完不许走。我说真忘了。
然后他们散了。
后半句我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只是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我的桌角上再没出现过橘子。
我猜过很多种原因。最像的一种是:我抬头看他那一下,他当成我在让他别看了。
我等了一个星期。
第八天,我自己在校门口买了一个,坐在台阶上剥开。
上课铃响了,我把它收进抽屉。
下课我一个人吃完了。跟以前一样酸。
下一个星期,我又买了一个。
五月他请过一天假。
那天我一直在看那个空位。上午看了十几次,下午开始数。
第二天他来了,把书包放下。
我说:“你昨天没来。”
他点了一下头,把课本拿出来。
然后就没有了。
那是我这半年主动跟他说的唯一一句话,五个字,用完了。
六月,教室里的风扇开始响。
高考前一个星期,大家开始把书往家搬。
有一天他把书一本一本装进纸箱,装完,站起来。
我低着头,假装在算一道题。
他站了两秒,走了。
那道题我到下课也没算出来。
填志愿那天,我在第一志愿那栏写了他的学校。
写完看了很久。
然后划掉,改成我妈让我填的那个。
短信来的那天晚上,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门后,挂上去,又换了一件。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下楼。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雾,里面很亮,看不清货架。
他已经在门口了。
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第五章 橘子
我走过去。三米,走了五秒。
他站着没动,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见我,他把手抽出来。
“来了。”
两个字。
“嗯。”
然后就没有了。
我们隔着一步站着。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到小腿上,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
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
他没有。
“这附近有什么吃的?”他说。
我指了指街对面。
进店以后,我跟老板说两碗面,加蛋,多放点青菜。
“今天这天看着要下。”我还补了一句。
老板说是啊,说这天说变就变。
我又接了一句。
接完才想起来,我身边还站着人。我说的这几句话很顺,顺得像我平时那样。
我回头。他站在我后面半步,正在看墙上那张价目表。
老板问要不要辣。
“一碗不要。”我说。
说完我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他吃不吃辣。我没问过他。
“不要太辣。”他说。
我转回去,跟老板说,都不要辣。
面还没上来。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塑料桌。桌面上有一层油光,我用手肘蹭了一下,蹭不掉。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就看着那只手。
还是那个姿势。食指第二个关节上压着一块红印,压出一小片硬皮。十年了,那块印还在。大概早就不是写字压的了,是别的东西,是这十年里他干过的什么活。
指甲剪得很短,剪到肉边上。
他一直不知道我在看他的手。那半年里我看了他太多东西,没有一样是他主动给我看的。
他在看窗外。
我在看他看窗外。
“你以前不爱吃橘子。”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你每吃一瓣,都皱一下眉。”
他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确实每次都皱眉。
我一直以为没人看见。
“那你还给。”
“给了两个多月。”
“为什么?”
他没马上答。
面端上来了,热气往上冒。他把筷子拆开,摆好,才开口。
“你吃完了。”
外面开始下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
“所以你就不说了。”
他没答。
“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说话。”
他说得很轻。
“我去还橡皮,你说你还有一块。”
他又补了这半句,然后就不说了。
他还是在看窗外。街上有人打伞,有人跑。
我看着他的侧脸。
十年前我就看这个侧脸。现在他的下颌比那时候宽了一点,鬓角有一根白的。
我想说不是。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出来。
我低头喝汤。
汤已经不烫了,我还在吹。
“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
“汤凉了还吹。”
我放下勺子。
“你记得这么多。”
“我坐你旁边。”
“那十年呢?”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把碗里剩下的一点汤都喝完了。
“毕业我去了南方。”他说,“去年才回来。”
“去南方干什么?”
“有单位来招。”
“那你回来,怎么不说?”
他没答。
“我怕你不想。”
五个字。他没说完,也没解释。
我没接话。因为我也怕。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扫码的动作很快。我伸手去掏手机,已经晚了。
出来的时候,天阴得更低了。
雨已经下起来了。
我们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
“橘子给我。”
他把袋子递过来。
“都是你的。”
一袋橘子,七八个。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买的时候是怎么跟老板说的。要几个,甜不甜,能不能挑。
我没问。
我从里面拿出一个,剥开,摆在手心里。
他站在旁边看着。
“酸的。”我说。
“嗯。”
我把一瓣放进嘴里。
跟以前一样酸。我吃完了那一瓣,又拿起第二瓣。
“我没带伞。”
“我知道。”
我往他手上看了一眼。
空的。
我抬头看他。
他还在看雨。
高三那年也有一场这样的雨。
那天我也没带伞。
那天他也只说了三个字。
第六章 那把伞
雨往屋檐底下扫,我们往后退了半步。
退到玻璃门边上,还是湿。
他抬手掸了一下袖子上的水。
这个动作我见过。
那天是五月。离他传纸条那次,已经过去大半年。
下午最后一节课,天就黑了。
黑得不像下午。教室开了灯,白炽灯一亮,外面更黑。
放学的时候雨已经下来了。不是下,是倒。水从屋檐上连着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排水花。
教学楼门口挤满了人。有人站在台阶上等雨小,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直接冲出去。
我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是晴的。
我靠在最边上那根柱子旁边。
旁边有个女生在打电话,说妈你别来了,我跟同学一起走。挂了电话,她钻进一把伞底下,两个人挤着跑了。
我摸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
翻到我妈,退出来。她那个点还在上班。
其实我家离学校二十分钟,跑快点十五分钟。
我可以自己跑回去。
我没跑。
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撞了一下我的书包。
我回头。
是他。
他没停,一边往前走,一边把伞塞过来。
“你拿着。”
三个字。
我下意识接了。
一把黑伞,很长,很重。伞柄是木头的,磨得发白。
我愣在那儿。
我想喊他。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没出来。
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跑到校门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雨那么大。
他就那么跑进去了。
校服是白的。
白色的衣服淋了雨,贴在背上。
我撑着那把伞回家。
撑开的时候要使点劲,中间那个卡扣有点涩,咔了一声才卡住。
伞很大,撑开以后,雨一点都打不到我身上。
我的书包湿了一半,背带也是。
那天路上没什么人。
我一个人撑着一把大伞,走得很慢。
路上我在想一件事:明天怎么还给他。
想了三个办法,一个都不敢用。
刚开学那阵下过一场雨。前一天他给我传了一张纸条,四个字,明天带伞。
那天我带了伞。一句谢谢都没跟他说。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传。
他自己带了一把。
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
学校门口已经空了。
回到家,我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
我妈问这伞哪来的。
我说同学的。
她说这伞怎么这么旧。
我说嗯。
伞骨有一根是断过的,用黑线绑着,绑得很紧,绕了七八圈,打了个死结。
柄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摸上去有点硌手。
这是把旧伞。
他大概随手拿的,家里多出来的那种。
第二天我把伞带回学校,塞在书包最底下。
他没来。
第三天他来了。
他换了件外套。
伞还在书包里。
我没拿出来。
那天我说了一句别的。
有一次我试过。
午休,教室里没几个人。
我把伞从书包里拿了出来。
他抬起头。
我又塞回去了。
苏萌后来提过一次,说他那天淋了雨,第二天发烧,烧了一整天。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她去问的。
我听完,什么也没说。
再后来就毕业了。
搬家的时候我扔过很多旧东西。
那把伞我一直带着。
有一次我妈说,这伞都这样了,扔了吧。
我说还能用。
其实我从来没用过。
现在还挂在我家门后,伞面上落了一层灰。
每天早上出门,我都能看见它。
雨小了一点。
他还在看雨。
“走吧。”他说。
“你没伞。”
“不远。”
我没动。
他在等。
我把手里的橘子塞进包里,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
“那伞——”
“什么?”
“没什么。”
我们走进雨里。
雨不大不小,落在肩上,很快就湿了。
他走在我左边。
第七章 本子
他走在我左边,一直没换过。
左边靠马路。这一段人行道窄,没有护栏,公交车过去的时候,轮子把水碾起来,溅到路沿上。
我往里让了半步。他没跟过来,还走在原来那条线上。
雨落在肩上,走了一分钟,外套两边都湿了。他那一边湿得更厉害。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打伞,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我想说,你靠里一点。
我没说。
走了大概五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
路上没什么人。有伞的走得快,没伞的贴着墙根小跑。
他的鞋踩在水里,一步一声。
“你住哪?”
声音是平的,句子尾巴没有往上抬。
我报了小区名字。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走了一段,我发现一件事。
他走得比我慢半步。
不是跟不上。是一直在那个位置,不多不少,正好半步。我停下来,他也停;我快一点,他也快一点。
我想起他刚才在面馆说的那句“我怕你不想”。
这五个字后面还有很多东西。我想问,可我知道一开口,这条路就只是一条路了。
我在心里数步子。
从中午那家便利店到我家,两千步上下。我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数过。那天数了。
数到四百多的时候,我忘了数到几,又从头数。
其实我可以坐地铁。往前一站,两块钱,五分钟,出口就在小区侧门。
我没提。
那把伞现在就挂在我家门后。再过十分钟,我就走到它跟前了。
我没说。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
门口有一家便利店,不是中午那家。屋檐下堆着几个空纸箱,被雨淋塌了半边。
“到了。”我说。
他停下。
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保安室的窗户开着,保安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玻璃上。
我在这里住了一年,保安从来没问过我什么。那天我忽然觉得,被看见这件事有点难为情。
“那我上去了。”
“嗯。”
他没动。
我在等他说一句话。
说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我上楼。
他什么也没说。
我把外套的帽子摘下来。帽子前沿积了一点水,抖两下才抖掉。
手伸进包里找钥匙。
包里进了水,东西都黏在一起。我摸到一个橘子,凉的,再往下,摸到钥匙。
我捏住它,又松开了。
钥匙掉回包底,和橘子撞了一下,没有声音。
我接着掏。
钥匙在包底,压在那袋橘子下面。
掏了很久。
“林晚。”
我停住。
上一次听见他叫我名字,是高三开学点名。班主任念到我,他在旁边很轻地重复了一遍。那是唯一一次。
我以为他在记名字。
“嗯。”我说。
声音出去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他叫我。是因为我应得那么快,像这十年里一直在等这一声。
他把书包转到前面,蹲下去一点,拉开最底下那层。
从里面摸出一个自封袋。
透明的,边上有一道折痕。那条折痕反复折过很多次,已经发白了。
袋子里是一个本子。
我看了两秒。
米黄色的封皮。边角磨白。外面包着一层透明书皮,包得很难看,边上全是气泡。
那层书皮是我包的。剪之前量了三遍尺寸,贴上去还是歪了。气泡是手指压出来的,从中间往四边赶,赶不干净。
包到一半我妈进屋,问我干什么。
我说包课本。
包完我坐在床边等胶干,等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做。
“这个。”
他把袋子递过来,手停在半空。
“你还留着。”
“不是留着。”
我接过来。
隔着袋子,先感觉到的是重量。
不对。
这个本子我写过一整年,它有多重我知道。
它比原来厚。
我把本子从袋子里抽出来。封皮有点潮,是凉的。
写这个本子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它会被别人看完。
我写的时候是这样想的:这些字只有我一个人看见,所以我什么都敢写。
一翻开,它自己摊平了。
摊到中间某一页,不用手按就停住。
新的本子不会这样。翻得太多、太久的本子才会。
我把它按回去,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是我的字。蓝黑笔,写得很用力,纸背都压出了印子。
“今天他借了我一块橡皮。”
“他还说,明天还我。”
下面还有一行。
不是我的字。
我还没看清,一只手按在了本子上。
“先别。”
他的手压在那行字上。
指甲剪得很短。
第八章 第一页
他的手没有拿开。
我抬头看他。
门口那盏路灯亮着。白天也亮,坏了很久,物业一直没修。灯在他背后,他的脸是暗的,只看得出下巴的轮廓。
“你写了什么?”
“你先从第一页看。”
“第一页我看过了。”
“那就往后看。”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手里。
“你刚才不让我看。”
“我怕你从中间看。”
“为什么?”
“中间那些,没有开头。”
我没听懂。他没解释。
“这个本子,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毕业那天晚上。”
“怎么拿到的?”
“回家翻书包找作业,摸到的。”
“你知道是我塞的。”
“第一页有字。”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被他讲过很多遍的事。
“看到几点?”
他没答。
“看了一夜。”
他还是没答。
“第二天要去学校拿档案。”我说。
“嗯。”
“你没睡。”
“没睡。”
我看着他。
十年里我想过很多次这个本子的下落。被扔了,被压在箱子底下,被他妈当废纸卖了。我一次都没想过,他当天晚上就看完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没答。
“十年。”我说,“发一条消息都不会。”
他低下头。
“你在那个群里。”
“嗯。”
“高三(3)班。”
“嗯。”
“十年。”我说,“你就不能点一下。”
“我点过。”
我愣了一下。
“点过什么?”
“加你。”
“什么时候?”
“三次。”
“哪三次?”
“记不清了。”
“你点开,又关了。”
“嗯。”
“我以为你没看见。”我说,“我一直以为你没看见。”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我等他说。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发现,他可能真的说不出来。
我往门框上靠了一下。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纸箱上。纸箱吸了水,声音是闷的。
以前我总觉得,说不出话这件事只有我会。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伸出手。
不是来拿本子。他把本子翻到我面前,翻到第一页。
“今天他借了我一块橡皮。”
他念得很慢。
“他还说,明天还我。”
念完,他停住。
这两句是我写的。十七岁那年,晚上写完作业,趴在桌上写的。写完还看了一遍,觉得太直白,想划掉,最后没划。
现在他当着我的面念出来。
念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本子。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从书包里。是贴身的口袋,左边,靠近心口那一边。
一块橡皮。
很小。比原来小了一圈,边角磨圆了,颜色发黄,硬得像一小块石头。
他把它翻了个面。
上面有一个名字。
我的名字。蓝黑笔写的,被磨掉了一半,只剩下“林”,和“晚”的一点边。
“明天还你。”
他说。
我盯着那块橡皮。
十年前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第二天早上他拿着橡皮来还,我说我还有一块。他站了两秒,把橡皮收回口袋。
“明天还你。”
那时候他说这四个字,是为了给明天留一个理由。
现在他又说了一遍。
“晚了十年。”我说。
说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数。
我低头看那块橡皮。
看了很久。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他想了很久。
“上个月我搬了一次家。”
“嗯。”
“东西都装箱。这个本子我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
“然后呢?”
“然后我坐在地上,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就来了。”
“看完就来了。”
我想问他这十年在干什么。
在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别人。
这些话在我喉咙里排好队,一句都没出来。
“你吃饭了吗?”我说。
他愣了一下。
“吃了。”
“哦。”
他把橡皮放进我手心。
他的手很红,指节有点肿。淋了一路雨,一直没干。
然后他收回手。
橡皮是凉的。在口袋里放了那么久,还是凉的。
我捏了一下。硬的。
“你一直带着。”
“今天带的。”
“你翻一下。”他说。
“什么?”
“后面。”
我把本子翻开。
第二页。第三页。
每页的空白处都有字。铅笔写的,很小,挤在页边和行间。
不是我的字。
我翻得快了一点。第五页有,第七页有,翻过去十几页,还是有。
我翻得越来越快。
翻到后面,纸边被我捏出了褶。
这个本子我写了一年。里面全是废话。今天他穿了什么,今天他喝了几口水,今天他有没有回头。
写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些是废话。我写,是因为除了这些,我什么也没有。
现在每一句废话旁边,都有一行字。
我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没有解释。
“所以你说,先别。”
“嗯。”
“因为你知道我会看到。”
“嗯。”
“这本子,你拿回去。”
“你不留着。”
“我看完了。”他说,“该你了。”
我抱着本子上楼。
一楼到二楼有十八级台阶。我数了。
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靠在墙上。
本子翻开,第一页还是那两句。
下面那行铅笔字,这一次我看清了。
三个字。
“我知道。”
第九章 后面的字
我开门,换鞋,开灯。
橡皮放在桌上,本子摊在旁边。
第一页那三个字还在。
“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想明白。
然后我坐下来。
本子不厚,一百来页。
第一页是我写的。第二页也是。第三页、第四页,全是我一个人的字,蓝黑笔,一行一行挤得很满。
第五页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
很小。
“那天你迟到了七分钟。”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才想起那天。
高三下学期,我迟到过一次。因为路上遇见我妈在菜市场,帮她拎了两袋菜回去。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班主任站在门口。
我写那一页的时候,只写了“今天迟到,罚站十分钟”。
他连七分钟都数了。
我往后翻。
第六页没有。
第七页有:“你在看窗外。”
那天我在看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反正不是窗外。
第八页没有。
第九页:“那不是你写的。”
那一页我写的是“今天很烦”。字很潦草,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那时候我在抄一首歌词。抄完觉得太矫情,划掉了,又写了四个字。
他看出来了。
第十一页开始,批注多起来。
有一页我写:“今天他咳嗽了一整天。”
下面写着:“药我吃了。”
再下面一行:“很苦。”
我盯着这两行,看了很久。
我想起那盒药。
一盒感冒灵,六包。我把盒子拆了,怕他看出来是新买的,把六包塞进他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卷子底下。
我是趁他去接水的时候塞的。
回来他坐下了,拉开抽屉拿笔,手指碰到那几包药,停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把抽屉关上了。
我以为他没要。
原来他吃了。
还嫌苦。
他的批注都很短。有的只有两个字。
铅笔的颜色不一样。
有的是深灰,笔画边上还留着细细的铅笔屑。
有的是浅的,蹭得发亮,几乎要看不见了。
我翻到第三十页,那页的批注蹭得发亮。
第五十页,也是浅的。
翻到最后二十页,字突然变深了,笔画很利。
这些字不是同一天写的。
我数了一下。
一百来页,有批注的不到四十页。
有一页我写的是“今天是我生日”。
下面写着:“三月十七。”
再下面一行:“我记住了。”
我把这页压平,用手指抹了一下。铅笔痕有点糊,被抹开一小片。
翻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页我写:“今天他穿了白衬衫。”
下面写着:“那天是周一。”
我盯着“周一”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记得那件衬衫。记得袖口有一点点卷起来,记得他抬手的时候领口会歪。
我不记得那天是周几。
他记得。
再往后,是四月。
“今天讲笑话没人笑。”
下面写着:“我笑了,你没看见。”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坐了一会儿。
又打开。
“我笑了,你没看见。”
这七个字,比前面所有批注加起来都重。
因为这半年里,我一直以为那天他是在等我出丑。
那天他在。
他笑了。
我没看见。
那天我以为他看我,是因为我吵。
我讲笑话一向很吵,一整层楼都听得见。那天我讲到一半没了下文,一屋子人等在那儿,只有他在看我。我就觉得他是在等我出丑。
所以我坐下了。
而且从那以后,我再没在班里讲过笑话。
我想起苏萌。
高三那年她问过我一句话:“你是不是讨厌他?”
我说嗯。
隔了很久,有一次她跟我说:“他问过我。”
“问什么?”
“问你讨不讨厌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自己看。”
她没替我否认。她也没替我承认。
她把这件事推回给他,让他自己看。
他看到的是我连一块橡皮都不肯要。
我翻过去几页。
后面还有一条,我翻到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页写的是伞。
“今天下雨,他把伞给我。”
下面写着:“伞是我前一晚带的。”
再下面:“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我坐在那儿,把这三行字看了三遍。
十年里我一直以为,那把伞是他随手从家里拿的,多出来的那种。所以我不好意思还。
原来他前一晚就看了天气预报。
原来那把伞是带给我的。
本子里有几页被撕掉了。
剩下一点纸根,还卡在装订线上。
那几页是我自己撕的。写得太难看,不敢留。
撕掉的几页,他没有批注。
没有字可以批。
快到最后的时候,有一页我写的是:“以后想去很远的城市。”
下面写着:“你没走。”
再下面:“你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我买过一次水。”
再下面一行,字更小:“群相册里有你的工作照。”
我盯着这三行,看了很久。
我想去很远的城市。我没走。
他知道我在哪儿上班。他没有来。
他只是在那家便利店买过一次水。
倒数第二页,我写的是:“以后不写了。”
这一页我记得很清楚。是毕业前一天写的。
那天晚自习,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我把本子摊开,笔尖悬了很久,最后写了这五个字。
下面是他的字。
“那天你讲的笑话,后半句是什么。我一直想知道。”
我捏着本子的手紧了一下。
最后一页。
我停在这儿,停了很久,才敢翻过去。
十年前,这一页是空的。
我特意留的。我想,如果他愿意,可以在这里写一句话。写什么都行。
后来我把本子塞进他书包,跑出校门,才想起来,我连“你看看吧”都没说。
那一页应该还是空的。
我翻过去。
不是空的。
钢笔。蓝黑。写得很正。
“明天还你。”
“这次是真的。”
右下角有一个日期。
是昨天。
我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眼泪掉下来,落在封皮上。
我赶紧用袖子去擦。
擦到一半,手停住。
我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纸早就皱过。
边角上有一小片发黄的印子,很多年了。
不是我弄的。
橡皮就在旁边。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手里。硬的,凉的。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进来,落在桌角。
我想起第一页那句“明天还我”。
他用了十年,才把“明天”变成昨天。
我翻回第一页。
那三个字还在。
我用手指按了一下。
我知道他“知道”的是什么了。
我没有说出来。
十点四十,我拿起手机。
打了一行字。
“我想起来那个笑话的后半句了。”
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四分钟后,他回。
“明天讲给我听。”
第十章 正脸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理由是家里有事。这是我上班以来第一次为私事请假。审批通过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下:原来请一天假这么容易。
早上九点,我坐在床边,把那个笑话在纸上默写了一遍。
写完看了一遍,划掉了。
笑话不能写下来。写下来就变成课文了,念出来是朗读,不是讲。
我把纸揉了。
十一点半,我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了一下,摸了摸包。本子在,那张揉过的纸也在——我扔进垃圾桶之前又捡回来了。
一站地铁,出来再走三百米。
面馆还是那家。玻璃门上贴着“牛肉面 12 元”,边角翘起来了。
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
面朝着门。
我以前没见过他这样坐。高三那半年,他的脸永远朝着窗外。我坐在他左边,看的全是他的侧脸。
今天他面朝门,我一进去他就看见了。
“路上堵吗?”他说。
“不堵。”
“嗯。”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水。
面端上来之前,我们没再说别的。
我把本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一点。
他看了一眼,没有拿。
“先放你那儿。”
“这是你的。”
“上面写的是你的字。”他说,“我批注,是我的事。”
我把本子收回来,放在腿上。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筷子放下的时候碰了一下碗沿。
“我讲个笑话。”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现在。”他说。
“现在。”
我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我蹦过极。站在跳台上往下看,绳子一松,我睁着眼下去的。
现在隔着一张桌子,我开口之前先咽了一下。
“我妈在菜市场买菜。”我开始讲。
“她有个毛病,不管人家说多少钱,她先砍一半。”
“有一次买葱。摊主说一块。”
“我妈说,五毛。”
“摊主说,行。”
“我妈把手伸出去了——”
我停在这里。
十年前我停在这里,抬头看见他在看我,然后忘词了。
现在我抬头。
他还在看我。
跟十年前一样,很安静地,一直看着。
我没有忘。
“伸到一半,停住。”
“她说:那我再想想。”
这个笑话其实不好笑。
我妈讲的时候,我们家没人笑过。她自己笑,笑完还要说一句,你们不懂。
他没有马上笑。
先愣了一下。
然后从鼻子里出来一声,很短。
接着肩膀开始抖。他往后靠,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抬起来挡了一下脸,没挡住。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有点收不住,头低下去,又抬起来。
店里有人在看我们。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三年同班,半年同桌,十年里我脑子里存着的那个人的全部表情,加起来都没有这三十秒多。
我一直只有一个侧面。
侧面不会笑成这样。
他笑了很久,才停下来,用纸巾擦了一下眼角。
“我等这个后半句,等了十年。”他说。
“你早就可以问。”
“问了你就得讲。”
“讲就讲。”
“你会紧张。”
“我不紧张。”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紧张的时候,会先看别的地方。”他说。
我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十年前我忘词,不是因为他在看我。
是因为我抬头了。
吃完饭,一点多。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昨天那场雨像没发生过,路面已经干了,只有树底下还有点湿。
“走走。”他说。
我们沿着那条街往前走。他走在我左边,靠马路那边。
走到便利店门口,我停住了。
昨天我们在这儿的屋檐下面站了半个小时。台阶上还有一点没干的水印。
“坐会儿。”我说。
我们在台阶上坐下。
台阶是水泥的,晒了一上午,坐上去是热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说了很多没用的话。
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写方案,每天写,写完被人改。
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做结构。
“什么结构?”
“楼。”
“那你盖的房子我能住吗?”
“不能。”
“为什么?”
“太贵。”
我说我去年搬了家,从六楼搬到三楼,因为六楼没电梯。
他说三楼好。
我说三楼潮。
他说那还是六楼好。
他说他上个月也搬了,从城东搬到城西,搬了三天,最后一天下大雨,纸箱全软了。
我说纸箱一软就完蛋。
他说是。
就这么说了两个小时。中间有一段时间谁都没说话,也不觉得需要说话。
太阳往西边去,台阶上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街上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两下,是那种老式的、用手按的铃。
我侧过头看他。
他又在看前面。侧脸。眉骨到下颌,一道很淡的阴影。
我看过这道阴影三年。看过它在教室西窗的光里,看过它在商场天窗底下出现一次。
十年了,还是这个角度。
我看了很久。
“你能不能看我一眼。”他说。
我愣了一下。
“我在看。”
他转过头来。
“不是侧脸。”
我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
“你一直看的是侧面。”他说,“从高中就是。”
“你怎么知道?”
他没马上答。
“有一天晚自习。”他说,“教室的灯亮着,窗户是黑的。”
“我坐在你前面。”
“你抬头的时候,玻璃上有反光。”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那三年,我以为我在偷看。
那扇窗一直在替我告诉他。
“我一直以为你在看窗外。”他说。
所以他后来不回头了。
他以为我一抬头,就是在看窗外。
“可你对谁都说话。”他说,“就是不对我说。”
“我以为你讨厌我。”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
“我知道。”我说。
四点零五分,太阳从两栋楼中间斜下来。
那道光落在台阶上,落在他身后的墙上,然后慢慢移过来,移到他脸上。
从眉骨到下颌。
我认得这道光。
“你先别动。”我说。
他说:“好。”
我看他。
第一次看清他整张脸。
眉毛比侧面看要淡一点。眼睛是黑的。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有的。下巴上有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就在右边,很小一片。左边脸颊靠下的位置有一颗痣,很浅,侧面完全看不见。
我看得很久。
他没有动,也没有问我在看什么。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那道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身后的台阶上。
我还看着他。
他也没有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