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天,外卖平台的提示音比雷还烦。
“您有新的订单,请在二十九分钟内送达”
苟胜看了一眼地址,幸福里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骂了一句,拧油门冲进雨里。
三十二分钟后,他站在六楼门口,浑身滴水,手里拎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
门开了,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探出头,先看面,再看表。
“超时三分钟了”
“姐,雨太大了,路上不好走”
“我不管你路上怎么了,我花钱了。”
门关上。手机震了一下。
差评,投诉,罚款100元。
苟胜站在楼道里,盯着那100块钱的扣款通知,心疼得直抽抽。
他下楼,踢了一脚电动车。
脚疼
电动车没事
他更疼了。
回程走滨江路,雨小了一点,江面黑得像一大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骑到一半,前面围了一堆人。
有人喊:“有孩子掉水里了!”
苟胜刹车,探头看了一眼。
江面上,一只红色的小凉鞋一浮一沉
围观的人不少,打伞的,举手机的,喊救命的,就是没人下去
苟胜会水
小时候在白沙镇的河里泡大的,能一口气扎到对岸。
但他也知道,这种天气下水,跟找死差不多。
他犹豫了两秒,嘴里嘟囔一句:TMD
第三秒,那只小凉鞋沉下去了。
苟胜把手机往地上一扔,翻过栏杆,跳了。
水比他想的冷。
比他想的急。
他呛了一口,满嘴泥沙味,拼命往前游。
小女孩已经不怎么动了,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团黑色的水草。
他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往怀里带。
就在这时,他的右手在河底石头上狠狠划了一下。
疼,真TMD疼呀
血从指缝里冒出来,在水里散成一缕红。
他没管,托着孩子往岸边游。
岸上有人扔下来一根绳子。
他把绳子缠在孩子腰上,自己跟在后面,腿已经开始抽筋。
最后一下,他是被人拖上去的。
躺在泥地上,天在转,雨往嘴里灌。
他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视频。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是医院的白灯。
一个女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签字板,口罩上方一双眼睛冷得像刚消过毒。
“家属签字。”
苟胜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
“我是骑手。”
女医生低头看了他一眼。
“骑手签字。”
苟胜接过笔,手还在抖,签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
“苟胜?”
“嗯。”
“名字挺吉利。”
“我妈说贱名好养活。”
“她成功了。”
“……”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汉服的姑娘举着手机冲进来,后面跟着个穿唐装的老头。
“家人们!找到恩人了!就是这个小哥!我妹妹就是他救的!”
手机镜头怼到苟胜脸上。
苟胜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发现自己右手上那道口子没了。
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
老头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眼圈通红。
“小伙子,我叫苏长河。你救的是我孙女。你要什么,尽管说”
苟胜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在直播的姑娘,咽了口唾沫
“不用不用,应该的”
他嘴上说着,手已经伸出去了。
苏老把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
“一点心意,别嫌少。”
苟胜捏了捏,挺厚。
他刚想客气两句,掌心突然一热。
那块他在河底抓到的、一直攥在手里的黑石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苏老的目光在他掌心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心跳过快,手在抖,裤子上有泥。】
【……就这?行吧,总比没有强。】
苟胜猛地坐直。
“谁?”
【人类文明存续辅助系统,第七代。绑定成功】
苟胜左右看了看
病房里就三个人,苏老在抹眼泪,苏糖在对着手机喊“家人们刷个关注”,女医生在门口写病历。
没人说话
【新手任务:二十四小时内,花掉十万元】
【失败惩罚:收回系统,并收回你花掉的每一分钱】
苟胜笑了
“十万?你要能给我十万,我管你叫爹”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银行短信。
【您尾号 3721 的账户到账 100,000.00 元,余额 100,284.50 元。】
苟胜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一脸闷逼的说:爹........,你是我的亲爹呀!
【倒计时,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宿主,建议你先擦擦鼻涕】
苟胜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真是系统?”他问。
【不像吗?】
“别人家系统,开局送跑车、送别墅、送美女。”
【别人家系统还送葬】
苟胜噎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态度?”
【实话。宿主,距离任务截止还有十八小时四十二分钟。建议你尽快消费。】
苟胜爬起来,跑到楼下的 ATM 机。
卡插进去,密码输进去,余额跳出来。
100,284.50。
他查了三遍余额,又让机器吐了一张凭条,对着灯照了照。
是真的。
他又捏了一下手里的可乐罐。
铁皮在他手心里像一团纸,直接被捏成了一个铁饼。
旁边一个小孩看见了,哇的一声哭了。
“妈妈!那个叔叔把可乐捏爆了!”
苟胜撒腿就跑。
跑出半条街,他才发现自己的鞋没跟上。
他光着一只脚,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自己的鞋从后面飞过来,啪地贴在他脚边。
【身体强化已激活。力量约为普通成年人三倍,百米约八秒,伤口三分钟止血。】
【提醒:你现在的身体能跑赢博尔特,但你的脑子,还是苟胜。】
“你夸人的方式挺特别。”
苟胜回到医院,路过公告栏,扫了一眼。
上面贴着一张《秋季流感预防须知》,密密麻麻两千多字。
他看完,转头对一个护士说:“你们这个须知,第三段写错了。洗手步骤应该是七步,不是六步。少了一步腕部。”
护士愣住了:“你背下来了?”
“看了一遍。”
“你背这个干嘛?”
“……练练。”
护士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科跑出来的病人。
接下来是花钱。
苟胜站在早餐摊前,要了一个煎饼,加蛋,加肠,加里脊。
“六块。”
【消费六元。剩余 99,994 元。】
苟胜的心抽了一下。
“六块钱……我平时只吃三块五的。”
【那是你穷。现在你有十万。】
“这钱花完就没了!”
【所以叫任务。】
他咬着煎饼,走进一家 4S 店。
销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骑手服。
“看车?”
“看。”
“这边都是三十万起的。”
苟胜指了指角落里最便宜的一辆。
销售笑了:“那是电动车,两千八。”
“我有一辆了。”
苟胜转身走了。
销售在后面喊:“哎,试驾不要钱!”
苟胜没回头。
他回到医院,看见老周蹲在走廊里,手里啃着一个凉馒头,正在打电话。
“再宽限两天,我工资下周就发……我知道,我知道,我媳妇那个手术不能拖……”
老周是这一片的片警,上个月苟胜被一个顾客冤枉偷餐,是老周调了监控,还了他清白。
苟胜站在拐角,听了一会儿。
老周挂了电话,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苟胜走到缴费窗口。
“你好,查一下住院部三楼,周建军家属,还差多少?”
收费员敲了敲键盘:“七万九千九百九十四。”
“这么精确?”
“系统算的。”
苟胜看了一眼脑子里的那个系统。
【不是我。】
他把卡递过去:“刷。”
刷完卡,他又在骑手群里发了条消息。
“兄弟们,谁的电瓶不行了,来医院门口,我给你们换。”
一百块电瓶,一块两百,正好两万。
群里炸了。
“胜哥中彩票了?”
“胜哥你是不是被富婆包了?”
“胜哥,我不想努力了。”
苟胜看着余额归零,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说不出的舒坦。
【新手任务完成。奖励:身体强化、过目不忘。】
【正式任务:七天内,让十万人认识你。奖励:一百万元。失败惩罚:能力清零。】
苟胜愣住了。
“十万人?我一个送外卖的,认识十万人?我连我们站长都不认识。”
【所以你是宿主,他是站长。】
第二天,苏老打来电话,说要请他吃饭。
苟胜本来想拒绝,听到“全聚德”三个字,咽了口唾沫。
“行,我正好路过。”
他骑着电动车到门口,看见苏糖站在一辆粉色小车旁边,举着手机直播。
“家人们!今天带救命恩人去潘家园捡漏!看看他是真本事还是运气好!”
苟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骑手服:“我就穿这个去?”
苏糖上下打量他:“你还有别的?”
“……有。另一件也是这个。”
潘家园人很多,摊子一个挨一个,地上铺着布,摆着铜钱、瓷片、旧书、木头疙瘩。
苏糖举着手机在前面走,苟胜跟在后面,苏老慢悠悠地殿跟在后面。
昨天苏老让苏糖送来三本书,说是入门的。
苟胜昨晚没睡,全看完了。
《端砚图鉴》《瓷器鉴定》《玉器杂项》。
过目不忘的好处是,看过就不会忘。
坏处是,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包浆”“坑口”“鱼脑冻”,像一锅乱炖。
走到一个角落摊位,他停住了。
摊位底下压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巴掌大,沾着泥,看起来像块压咸菜的石头。
“这个多少钱?”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三百。”
“三十。”
“拿走。”
苟胜掏钱的时候,旁边一个戴眼镜、盘手串的中年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小伙子,这是块废料。买回去压咸菜都嫌脏。”
苟胜把砚台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
“压咸菜我也乐意。”
中年人笑了,对苏糖的镜头说:“现在的年轻人,听不得劝。这玩意儿要是端砚,我把它吃了。”
苟胜没理他,把砚台递给苏老。
苏老接过去,先是随便看了看,然后手指在砚台背面停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照了半天。
手开始抖。
“小苟,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背面有刻款。‘吴门顾二娘’。字口里有陈年墨垢,不是新刻的。包浆是三代人摸出来的,不是鞋油。还有这个眼,鱼脑冻,老坑的料。”
苟胜顿了顿。
“昨晚书上看来的。”
苏老抬起头,看了他半天。
“这眼力,我收了半辈子徒弟,没见过。”
旁边那个中年人脸色变了,凑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苏糖在直播里喊:“家人们!三十块!三十块买的!”
当天下午,苏老带他去见了一个收藏家。
收藏家戴着白手套,看了二十分钟,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苟胜的腿软了一下。
“三十万?”
“少了?”
“不少不少,我就是……没见过这么多零。”
钱到账的时候,苟胜还没缓过来。
他刚走出门,摊主带着两个人堵了上来。
“小子,二十万,还我。”
苟胜把手机揣进兜里:“你刚才说废料。”
“我反悔了。”
“我也反悔了。我不想给。”
一个壮汉伸手来抓他的领子。
苟胜下意识一挡,顺手一推。
壮汉飞了出去,一头栽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两条腿在外面蹬。
另一个壮汉看了看垃圾桶,又看了看苟胜,转身跑了。
苟胜看着自己的手,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
垃圾桶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你有病吧!”
【影响力 +3000。系统能量:0.1%。】
苟胜愣了一下。
“能量?什么能量?”
【权限不足。】
“我问你话呢。”
【权限不足。】
“你这系统怎么还带保密协议的?”
【权限不足。】
苏糖的直播间,当晚涨了三万粉。
第二天,她堵在苟胜出租屋门口,非要拉他连麦。
“就一个小时,给你五千。”
“我不缺钱。”
“一万。”
“我不是那种人。”
“两万。”
苟胜把门打开了。
直播开始,苏糖把美颜开到最大。
苟胜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大眼睛,尖下巴,脸白得像刚刷的墙。
“这是我?”
“帅吧?”
“像外星人。”
弹幕笑疯了。
【家人们,这就是救了苏糖妹妹的外卖小哥?】
【长得挺……科幻。】
【小哥有对象吗?】
【他刚才剔牙了,家人们。】
苏糖赶紧把美颜调回来,又连了三个“专家”。
青铜器专家,字画专家,玉器专家。
三个人轮流考他。
第一件,青铜爵。苟胜看了一眼:“仿的。锈是酸咬的,底部有现代砂轮印。”
第二件,字画。他看了半分钟:“印刷品。墨色浮在纸上,没有入纸。印章是扫描的,边缘有像素点。”
第三件,玉牌。他上手一摸:“和田料,但工是新工。机器雕的,线条太顺,没有手工的停顿。”
三个专家沉默了一会儿。
青铜器专家先开口:“背稿子谁不会?”
苟胜看着他:“那你考个没稿子的。”
弹幕里有人发了一张画,说是家里祖传的。
苟胜看了一眼:“印刷品,做旧。茶叶水泡的,边角还有茶渍。印章扫描,色差零点三毫米。”
字画专家把图片放大,看了半天,没说话。
直播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弹幕炸了。
【卧槽,真看出来了?】
【刚才那专家脸都绿了。】
【小哥收徒吗?我交学费。】
那一晚,苟胜涨了五十万粉,打赏加带货,进了两百万。
【影响力 +5 万。系统能量:0.3%。】
“系统,你现在能告诉我能量是什么了吧?”
【权限不足。】
“我都五十万粉了。”
【五十万粉很多吗?】
“不少了。”
【宿主,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人吗?】
苟胜不说话了。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屏幕上突然炸开一个嘉年华。
一个叫“凯少”的账号,连刷了十个。
然后一条留言飘过去。
“这不是我同学吗?一个送外卖的,也配鉴宝?”
苟胜脸上的笑淡了。
苏糖凑过来:“你认识?”
“高中同学。借过我五十块钱,没还”
“那你还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把我拉黑了。”
同学会是周凯组的,金鼎轩,最大的包厢。
苟胜本来不想去。
但群里有人@他:“苟胜,听说你最近发财了?来给老同学掌掌眼呗”
后面跟了一串笑脸。
苟胜看着那串笑脸,把骑手服穿上了。
他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
周凯坐在主位,手腕上那块表在灯下晃眼。林薇坐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
苟胜推门进去,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哟,苟胜,你还送外卖呢?”
“嗯,自由。”
“自由地穷?”
有人笑出声。
苟胜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就点。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来一盆米饭。”
周凯看着他:“你还是这么实在。”
“实在好。不实在的人都坐主位了”
包厢里的笑停了。
周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
“来,苟胜,给你看看我这块表。百达翡丽,八十万。”
苟胜扫了一眼:“挺好看。拼多多买的吧?”
“你识货吗?”
“不识。但我认识你。你高中买双耐克都要分期,现在戴八十万的表,我替你心慌。”
周凯的脸彻底沉了。
林薇抬起头,看了苟胜一眼,眼神复杂。
“苟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穷,装孙子。现在不装了。”
“你——”
周凯打断她,把脖子上的玉坠摘下来,放在桌上。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不是会鉴宝吗?看看这个。我家祖传的。”
苟胜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又放下。
“B 货。注胶染色,成本八十。你这个盒子值两百。”
周凯笑了:“你放屁。”
他转头叫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李哥,你看看。”
李哥接过去,看了半分钟,脸色一点点变了。
“周总……这确实是 B 货。”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周凯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苟胜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林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苟胜,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苟胜看着她。
“你当初嫌我穷,我现在嫌你眼光差。”
林薇的眼圈红了。
苟胜没再看她,站起来,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
“我吃好了。单我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凯。
“对了,那五十块钱,不用还了。当给你随份子。”
【影响力 +10 万。系统能量:0.6%。奖励:五百万元。】
苟胜走出饭店,站在路边,看着银行卡余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五百万。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周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我查他。一个送外卖的,哪来的钱?”
有钱之后,苟胜干的第一件事,是买了十辆电动车。
同款,同色,排成一排,停在他出租屋楼下。
房东下来看了半天:“你这是要开车行?”
“不是。我看着高兴。”
第二件事,给白沙镇装了路灯。
从村口到镇上,三公里,一百二十盏。
当晚,苟胜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苟胜!你是不是在外面干坏事了?”
“没有。我挣钱了。”
“你挣什么钱?你连初中数学都考不及格。”
“妈,我现在过目不忘。”
“你过目不忘能把路灯装上?”
“……能。”
第三件事,请全村吃席。
一百桌,流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
苟胜他妈的脸上有光,挨桌敬酒,嘴都合不拢。
第四件事,在骑手群里发红包。
一万块,分两百个。
群里刷了一屏“谢谢胜哥”。
苟胜看着屏幕,笑得像个傻子。
然后他去了医院。
苏年年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跑了。看见他,喊了一声“外卖叔叔”。
苟胜把买的芭比娃娃递给她:“叫哥哥。”
“外卖哥哥。”
“……行吧。”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老周坐在走廊尽头,还是那个位置,还是啃馒头。
苟胜走过去:“周哥,嫂子手术不是做完了吗?”
老周抬起头,眼圈是黑的。
“做完了。有个傻子把医药费结了,八万。我查了半个月,没查到人。”
苟胜在他旁边坐下:“可能是医院搞错了。”
“医院能搞错八万?我把命押上都不信。”
老周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说:“等我查出来,我给他磕头。”
苟胜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
“周哥,你闺女今年高三吧?”
“嗯。成绩还行,就是费钱。我媳妇这一病,学费都悬。”
苟胜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住院部缴费窗口,把整层楼的欠费都结了。
然后他回到走廊,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周哥,我请你吃饭。”
“不去。我还得值班。”
“那我给你带。”
“带什么?”
“排骨。你别啃馒头了,看着心酸。”
老周看着他,忽然眯起眼睛:“苟胜,你最近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有钱。”
“我发财了。”
“中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够请你吃排骨。”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摆摆手:“滚蛋。别干什么违法的事。”
苟胜笑着走了。
【影响力 +10 万。系统能量:1.2%。】
【宿主,你做好事的时候,能量涨得比装逼快。】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信吗?】
苟胜想了想。
“不会。”
【所以,接下来这个消息,你最好坐下听。】
系统升级的那天晚上,苟胜正在吃泡面。
【能量阈值达成。解锁真相层。宿主,请做好心理准备。】
苟胜吸溜了一口面:“什么心理准备?你要给我发对象了?”
【比那个严重。】
下一秒,苟胜眼前的出租屋没了。
他站在东海市的海岸线上。
天是红的。
海是黑的。
黑色的潮水从海里涌上来,不是水,是密密麻麻的东西,六条腿,甲壳,跑起来像一片会移动的刀山。
高楼一栋一栋地倒。
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什么东西。
一只十米高的巨兽从潮水里站起来,低下头,咬住了一辆公交车。
苟胜想喊,喊不出声。
画面最后,跳出一行数字。
【死亡人数:1,247,000】
泡面碗掉在地上,汤洒了一裤腿。
苟胜没感觉到烫。
“这……这是什么电影?”
【不干预推演。基于深海热源、地壳震动、生物信号。】
【九十天后,第一波兽潮登陆东海市。】
【三千只先遣兽,平均体长三米,甲壳可挡步枪弹。】
苟胜笑了两声。
笑得很难看。
“你开玩笑的吧?”
【我从来不开玩笑。】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信吗?】
苟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身份证,银行卡,充电器,两件换洗衣服。
他一边塞一边念叨:“去成都,去重庆,去西藏。越远越好。”
【登陆点覆盖白沙镇。】
苟胜的手停了。
白沙镇。
他妈还在那儿。
每天早上四点去菜市场捡菜叶,为了省两块钱,能跟人吵半个小时。
他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妈。”
“干嘛?又没钱了?”
“不是。你最近别去海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去海边干嘛?我又不会游泳。”
“反正别去。还有,收拾东西,去市里住几天。”
“住什么市里?我走了,你爸的坟谁管?”
“妈。”
“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没有。”
“那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苟胜听着电话那头的吵闹声,菜市场的喇叭,有人在喊“新鲜排骨便宜卖”。
他忽然有点想哭。
“妈,我挣钱了。真的。”
“有钱就寄回来,别乱花。”
“嗯。”
挂了电话,他爬上出租屋的天台。
城市灯火一片一片的,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宿主,你打算怎么办?】
苟胜想了很久。
跑。
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藏起来。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可他又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想起他妈蹲在菜市场捡菜叶的样子。
想起苏年年抱着芭比娃娃喊他“外卖哥哥”。
想起老周啃馒头。
想起那个戴口罩的女医生,冷冰冰地说“骑手签字”。
苟胜骂了一句。
“报警。”
【……你是我带过最没出息的一届。】
“你带过几届?”
【……你是第一届。】
“那你说个屁。”
苟胜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
“喂,我要报警。九十天后,有怪兽登陆。”
对面沉默了三秒。
“先生,您喝酒了?”
苟胜没喝酒。
但110的接线员显然不信。
“先生,您是不是最近压力比较大?我们这边有心理援助热线——”
“我没病。”
“那您说的怪兽,具体在什么位置?”
“海里。东海市,老港区。”
“您亲眼看见了?”
“我……系统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先生,报假警是违法的。”
苟胜把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楼下响起敲门声。
苟胜开门,看见老周站在门口,雨衣上全是水。
“苟胜,又是你?”
“周哥。”
“你今天报的警?”
“嗯。”
老周叹了口气,掏出一个小本子:“说吧,什么怪兽?长什么样?几条腿?”
苟胜看着他:“周哥,你信我吗?”
“不信。”
“那你看着我。”
苟胜走到楼下的花坛边,弯腰捡起一块红砖。
老周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我警告你啊——”
苟胜没说话。
他手掌一合。
红砖在他手里碎成了粉,簌簌地往下掉。
老周的烟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三次,没捡起来。
苟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
老周吓得声音都变了:“你别乱来!”
苟胜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滴在地上。
老周转身就要跑。
“周哥,等三分钟。”
老周停住了。
三分钟。
伤口一点点收拢,血止住了,最后只剩一道浅白色的印子。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这是什么?”
“系统。”
“啥系统?”
“人类文明存续辅助系统,第七代。”
“……”
“说了你也不信。”
老周掏出一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你等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所长,我这边有个情况……不是精神病,我亲眼看见的……对,亲眼……你先别骂我,真的……”
二十分钟后,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车上下来四个人,黑夹克,耳朵上挂着耳麦。
为首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寸头,脸上有一道旧疤,站姿像一把尺。
他走到苟胜面前,出示证件。
“特殊事件调查局,秦锋。跟我走一趟。”
苟胜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看自己停在楼下的电动车。
“我能带外卖吗?这单要超时了。”
秦锋看了他三秒。
“带上。”
审讯室不大,灯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秦锋把一沓照片摔在桌上。
“最近三个月,全市报‘怪兽’的,四十七个。”
“四十六个是精神病、喝多了、想红的。”
“你是第四十七个。”
苟胜拿起照片翻了翻。
照片上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举着画满外星人的纸。
“前四十六个怎么说?”
“他们说怪兽在床底下。”
“……那我不一样。我的怪兽在海里。”
秦锋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我才亲自来。”
审讯室里还有一个人。
五十多岁,秃顶,眼镜片很厚,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
赵专家。
他翻了翻苟胜的档案,笑了一声。
“送外卖的?”
“嗯。”
“怪兽?科幻小说看多了吧。”
苟胜看着他。
“九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十七分,老港区三号闸口。”
赵专家的笑停了。
“三千只。体长二点八到三点二米。六足。甲壳厚度四厘米。步枪弹无效。腹部第三节有软膜。”
“兽王十米。左眼后面有一条缝,反应延迟零点三秒。”
审讯室里安静了。
赵专家推了推眼镜:“背得挺熟。哪本科幻小说?”
“《东海市志》。”
“胡说。”
“你不信,今晚跟我去码头。”
赵专家看向秦锋。
秦锋盯着苟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任务发布:让三个关键人物相信你。】
【当前进度:0/3。】
【奖励:基因解锁 1%。】
【失败惩罚:宿主将被“筛选者”标记。】
苟胜的心里咯噔一下。
“筛选者”是什么,他没问。
他有一种直觉,现在最好别问。
“秦警官。”他说,“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信。我只需要你们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老港区,三号仓库。”
“那里有什么?”
“有一只提前醒的。”
秦锋看着他,看了很久。
“如果你骗我,后果很严重。”
“如果我骗你,我自己跳海。”
“你不是会水?”
“……那我跳楼。”
“三楼?”
“……我尽力。”
秦锋没笑。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
“备车。一个班,实弹。”
老港区废弃了很多年。
码头的吊机锈成了铁架子,仓库的卷帘门被海风吹得咣当响。
苟胜站在三号仓库中间,跺了跺脚。
“下面。”
“挖。”
士兵们面面相觑。
秦锋点了点头。
铁锹下去,水泥碎开,露出下面的土层。
挖到一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当”的一声。
然后,那个“硬东西”动了。
混凝土从下面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退后!”秦锋吼。
话音刚落,地面炸开。
一只两米长的东西从土里窜出来,六条腿,黑甲壳,口器里滴着透明的液体。
它落在地上,甩了甩头,像一条刚从泥里钻出来的狗。
然后它看见了人。
它扑向最近的一个士兵,一口咬在小腿上。
士兵惨叫。
另一个人举枪,被它一尾巴抽飞,撞在墙上。
“开枪!”秦锋喊。
子弹打在甲壳上,叮叮当当,全弹开了。
赵专家躲在柱子后面,声音都劈了:“打腹部!腹部!”
没人听得见。
那只幼兽转过头,看见了苟胜。
它歪了歪脑袋。
苟胜的腿在抖。
他想跑。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跑。
【检测到宿主恐惧。身体控制权移交,三秒。】
“什么——”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
苟胜看着自己的手抓起地上的工兵铲,看着自己的腿冲上去,看着自己跳起来,一铲子砍在幼兽的脖子上。
血喷了他一脸。
热的,腥的,像有人把一桶放了三天的鱼汤泼在他头上。
幼兽挣扎了两下,倒了。
苟胜站在原地,手还在抖。
然后他弯下腰,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
秦锋走上来,对着幼兽的脑袋补了两枪,然后转身,对着耳麦说了一句话。
“东风预案,启动。”
赵专家从柱子后面出来,腿也是软的。
他蹲下去,戴上手套,采了一块甲壳样本,手抖得镊子都拿不稳。
“这……这不是地球上的生物。”
秦锋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正在吐的苟胜。
“现在,我信了。”
【任务进度:3/3。】
【奖励发放:基因解锁 1%。】
【宿主,你现在能跑赢博尔特了。】
苟胜扶着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我现在只想洗个澡。”
【建议你洗。你身上有兽血,pH 值 2.3。】
“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看你会不会脱衣服。】
“……你还是个系统吗?”
【我是第七代。】
三天后,东海市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苟胜坐在台上,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面前的桌牌上写着:特别顾问,苟胜。
下面有记者小声问:“这谁啊?”
“不知道。好像是送外卖的。”
苟胜听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我叫苟胜,二十六岁,高中毕业,送外卖的。”
台下安静了一下。
“今天叫大家来,是说一件事。九十天后,有怪兽从海里上来。登陆点在东海市。”
“请大家往内陆走。具体路线和安置点,后面会发。”
台下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当天晚上,苟胜上了热搜。
#送外卖的拯救世界#
#苟胜 骗子#
#东海市 炒作#
评论区里,什么都有。
“想红想疯了吧?”
“这年头,送外卖的都出来演戏了。”
“建议查查,背后肯定有团队。”
“笑死,怪兽?你咋不说奥特曼要来?”
苏糖查了查,说带节奏的营销号里,有一半是周凯公司的。
苟胜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坐在指挥部里,看着屏幕上的弹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糖给他打电话:“苟胜,你没事吧?”
“没事。”
“网上那些人——”
“让他们骂。”
他打开直播。
弹幕瞬间刷屏,全是骂他的。
苟胜没关。
“你们可以骂我。”他说,“但请往内陆走。”
“骂我不花钱,逃命要趁早。”
“路线我再说一遍。沿海三个区,往西走,走高速,不要走海边。”
“安置点有热水,有泡面。管够。”
弹幕还在骂。
但苟胜看见,在线人数从一万涨到了十万,又涨到了一百万。
【影响力 +10 万。系统能量:8%。】
【宿主,骂你的人也在给你充电。】
“那我是不是该多挨点骂?”
【建议你被骂的时候笑一笑,影响力更高。】
“你真是个畜生。”
【谢谢。我是系统。】
第一天,没人走。
超市被抢空了,高速堵死了,有人开车到老港区,举着手机直播“打卡怪兽登陆点”。
一个网红在海边跳舞,配文是“苟胜说这里有怪兽,我来看看”。
苟胜看着视频,把手机扣在桌上。
秦锋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军方监测到深海异常频率。”
“比预测提前了七十二小时。”
苟胜抬起头:“提前?”
“对。”
“那还有几天?”
秦锋看着他。
“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三小时。”
苟胜把所有钱都捐了。
这一个月,他的账号涨到三千万粉,广告、打赏、带货,加上苏老帮他出售的几件藏品,凑了三千万。
三千万。
银行卡清零的那一刻,他心疼了一秒,然后就释然了。
反正这钱也是系统给的。
苏老把一辈子收藏的瓷器、字画、砚台全捐了,装了整整三卡车。
苏糖把直播间改成了疏散宣传频道,每天喊十个小时:“家人们,别打卡了,快跑吧!”
沈知意带着市一院的医疗队上了防线。
但人还是不走。
苟胜急了。
他打开直播,对着镜头骂。
“你们不走,是想给怪兽当外卖吗?”
“我送外卖的都知道,超时了要扣钱。你们超时了,扣命!”
“幸福里小区三号楼,还有二十七户没走。你们是不是觉得怪兽会坐电梯?”
弹幕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说:“小哥骂得对,我这就走。”
“我妈还在家腌咸菜,我回去扛她。”
“我错了,我马上上高速。”
苟胜看着弹幕,声音软了下来。
“走的时候,把门关好。把煤气关了。把老人带上。”
“别回头。”
那天晚上,疏散率从百分之十,涨到了百分之九十。
苟胜回了一趟白沙镇。
苟胜妈坐在门口,脚边放着两个编织袋,死活不肯上车。
“我走了,你爸的坟谁管?”
“妈,三个月。三个月我就回来。”
“你骗我。你从小就骗我。你说考一百分,考了五十八。你说挣大钱,去送外卖。”
苟胜看着她。
然后他跪下了。
“妈,这次你听我的。”
老太太愣住了。
“你从小到大,没求过我。”
“这次求你了。”
老太太看着他,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不重。
打完,她自己哭了。
“你个兔崽子……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我不死。”苟胜说,“我命硬。”
老太太被扶上车的时候,还在骂他。
车开走了。
苟胜站在空荡荡的村口,膝盖上全是土。
【影响力 +100 万。系统能量:20%。】
【宿主,你刚才那一跪,比直播十场都管用。】
“闭嘴。”
【好。】
三天后,作战会议室。
赵专家站在投影前,指着洋流模型。
“根据洋流、地形和历史数据,登陆点应该在老港区东侧,A 点。”
苟胜看着地图,摇头。
“B 点。三号闸口。”
“你的依据?”
“系统说的。”
赵专家噎了一下。
“小苟,我不是不信你。但打仗不能靠一块石头。”
苟胜看着他。
“我没有数据。我只有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但你们信它一次。它救过你们的命。”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秦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A 点两个营,B 点主力。”
“出了事,我负责。”
赵专家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
秦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十二小时。所有人,进入阵地。”
东海市熄了灯。
沿海三区的居民撤空了,窗户上贴着胶带,门口堆着沙袋。
防线从南到北拉了四十公里,铁丝网、反坦克桩、机枪巢、临时炮位。
四点二万人守在线上。
苟胜沿着防线走,海风吹得他眼睛疼。
白天,秦锋逼他练枪,两天打了两千发,胳膊肿得抬不起来。
“你要是打偏了,死的是你自己。”秦锋说。
“我要是打中了,死的是怪兽。”
“那你最好打中。”
苏糖扛着手机要上前线,秦锋要赶人。
苟胜拦住他:“让她播。全人类看着,系统才有能量。”
秦锋看了他两秒。
“出了事,你负责。”
“我负责。”
沈知意从医疗帐篷里出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速溶的,没加糖。
“苦。”苟胜喝了一口。
“提神。”
“你们医生都这么喝?”
“我们医生都这么活。”
两个人靠着沙袋站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海面黑得像一块铁。
“怕吗?”沈知意问。
“怕。”
“那你还站这?”
苟胜看了她一眼。
“我跑了,谁给你送外卖?”
沈知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苟胜,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为什么?”
“我嫌麻烦。”
“那我尽量不死。”
沈知意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听诊器。
“你体温三十八度五。”
“我紧张。”
“紧张不会烧到三十八度五。”
“那我可能是激动。”
她抬起头,看着他。
“苟胜,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应该是吧。”
“那你怎么解释?”
苟胜想了想。
“我命硬。”
沈知意没再问。
她把剩下半杯咖啡塞进他手里,转身回了帐篷。
苟胜站在原地,握着那杯苦得要命的咖啡。
老周从后面跑过来,抱着一箱子弹,帽子歪着。
“周哥,你该在后方。”
“后方个屁。我闺女给我发微信,说爸你别当逃兵。”
他把一盒热乎的包子塞给苟胜。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苟胜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
“周哥,打完这仗,我请你喝酒。”
“行。我等着。”
凌晨三点十七分。
海面动了。
不是风,不是浪。
是一堵墙。
三米高的水墙,从海里立起来,白色的浪花在上面碎开。
然后,第一只兽,从水墙里走出来。
它踩在沙滩上,六条腿陷进沙里,甲壳上挂着海水,口器一张一合。
它抬起头,闻了闻空气。
然后,它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像任何动物。
像有人在用指甲刮一块巨大的玻璃。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一百只。
黑色的潮水,上岸了。
“开火!”
炮声把苟胜的耳朵震麻了。
岸边的火炮一齐开火,海面炸起一排排水柱。
导弹拖着尾巴飞出去,落在兽群中间,掀翻一片。
机枪像撕布一样响。
兽群顶着火力往前冲。
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
它们不怕死。
它们甚至不叫。
除了那种刮玻璃的尖叫声。
三号闸口最先撑不住。
铁门被撞得凹进去,焊缝崩开,整扇门轰的一声倒下来。
“退!退!”
士兵往后退。
苟胜站在闸口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军方从装备库里找来的合金刀。
刀很重。
他的手心全是汗。
一只兽从缺口里钻进来,甩了甩头,看见了最近的士兵。
它扑过去。
苟胜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自己骂了一句。
“去你的。”
他冲上去,刀从下往上撩。
兽头飞起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口器还在动。
血喷了他一身。
周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
苟胜握着刀,腿在抖,声音也在抖。
“看什么看!开枪啊!”
士兵们反应过来,火力重新压上去。
苟胜没退。
他站在缺口上,一只一只地砍。
旁边一个十八九岁的士兵,被兽爪扫倒,肩膀上全是血。
苟胜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孩子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
他弯下腰,把士兵拖到掩体后面。
“卫生员!”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砍。
有兽扑他,他侧身,刀背砸在兽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顺着手臂传过来。
有兽咬他的肩膀,甲壳刮开皮肉,他反手一刀捅进兽眼。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久。
系统在他脑子里报数。
【击杀 +1。】
【击杀 +1。】
【影响力 +10 万。】
他抬头,看见一架无人机悬在半空,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镜头对着他。
全网都在看。
苟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着镜头咧嘴。
“老铁们!这波怪兽,给我刷个火箭!”
弹幕疯了。
【刷了刷了!】
【小哥你后面!后面!】
【我一边哭一边看直播】
【守住了!给我守住!】
【影响力 +100 万。系统能量:35%。】
【宿主,你打仗的样子很丑。】
“谢谢。”
苟胜转过身。
兽群忽然分开了。
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
一只十米高的巨兽,踩着同类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上来。
它的甲壳是黑的,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冷却的岩浆。
它低下头,看着闸口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兽王。体长十米。左眼后方,零点三秒。】
苟胜握紧了刀。
“看见了。”
兽王没有立刻动手。
它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蚂蚁。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响在所有人的脑子里。
“人类。”
“还是这么弱。”
它的声音很低,很慢,像一块石头在磨另一块石头。
秦锋第一个反应过来。
“所有单位,集中火力,打它左眼!”
炮弹砸在兽王身上,炸开一片火光。
兽王动都没动。
等烟散了,它的甲壳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它抬起前爪,随手一拍。
一辆装甲车飞出去,翻了三个跟头,砸在防线上。
“秦队!”
秦锋推开身边的士兵,自己没躲开。
兽王的爪子从他右肩划过去。
秦锋的右臂没了。
他还站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左手扯下腰带,牙咬着,把伤口扎住。
他捡起地上的对讲机,用左手按着。
“各单位,听我指挥。火炮,三发急速射,目标兽王左眼。”
他的声音很稳,像断的不是他的胳膊。
“别管我!打!”
苟胜冲了上去。
基因解锁百分之一,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力量也大了一倍。
他一刀砍在兽王的后腿上。
刀进去了。
半寸。
兽王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一爪子拍在他胸口。
苟胜飞出去,撞穿了两层混凝土,砸进一个弹药箱里。
他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肋骨断了。
至少三根。
【检测到宿主濒死。】
【可选方案:基因燃烧,解锁度提升至 10%。】
【代价:寿命减少十年。】
苟胜咳出一口血。
“换。”
【确认?】
“我说,换!”
一股热流从他心脏里炸开。
不是疼。
是烫。
像有人把一锅滚油从他血管里倒进去。
他站起来。
身上的伤口在冒白烟,断掉的肋骨自己接了回去。
兽王转过身。
它第一次,正眼看他。
“有点意思。”
它抬起爪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的楼顶传过来。
苏糖蹲在楼顶上,弄了张记者证,手机举得老高。
“家人们!它在看我!它——”
兽王转头,爪子一挥。
楼顶的水箱被拍碎,一个穿着汉服的姑娘从烟尘里被抓了出来。
苏糖。
她的手机还举在手里,镜头对着自己的脸。
直播没断。
兽王把她举到嘴边。
“这个,先吃。”
全网都看见了。
苏糖的脸在镜头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泪把妆冲花了。
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像爆炸一样涌出来。
【不要——】
【救她啊!】
【小哥!小哥在哪!】
苟胜站在废墟上,看着兽王。
它的左眼露在外面,右爪抓着苏糖,挡在胸前。
狙击手在耳麦里喊:“没有角度!它把人挡住了!”
苟胜转头,看向医疗帐篷。
沈知意已经跑出来了,脸上全是灰。
“沈知意!”
“干什么?”
“子弹从她耳边过,打左眼,会不会伤到她?”
沈知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偏两厘米,擦伤。”
“偏三厘米,颈动脉。”
“你有几成?”
苟胜看着她。
“五成。”
沈知意盯着他,盯了两秒。
“我赌。”
苟胜抬起枪。
这两天挨的两千发子弹,没白打。
系统在他脑子里展开一条弹道。
风向,距离,角度,提前量。
【计算完成。窗口,零点三秒。】
他的手很稳。
奇怪。
他这辈子端过最稳的东西是外卖箱。
他扣下扳机。
枪响。
子弹擦着苏糖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缕头发。
下一秒,兽王的左眼炸开一团黑血。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爪子一松。
苏糖掉下去。
下面是一艘救援艇,船上的人伸手,接住了她。
兽王疯了。
它转过身,一爪子扫向苟胜。
苟胜来不及躲,抬起左臂硬接。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
他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米。
【基因燃烧剩余时间:三分钟。】
【宿主,你只有一次机会。】
苟胜用右手撑着地,站起来。
左臂垂着,像一根断了的筷子。
“够了。”
苟胜转身就往三号闸口跑。
兽王在后面追。
它每一步都像地震,混凝土被踩得粉碎。
苟胜跑到闸口下面,停住。
那里堆着几十个炸药包,还有一排钢筋。
他回头,看着冲过来的兽王。
“来啊!”
兽王张开嘴。
苟胜按下了起爆器。
轰。
整座闸口塌了。
钢筋、混凝土、火焰,像一只拳头砸在兽王脸上。
兽王的甲壳裂开一道缝,从额头一直裂到胸口。
它踉跄了一下。
苟胜从烟里冲出来。
他踩着倒塌的钢梁,跳上兽王的头,右手握着刀,对着左眼的伤口,捅了进去。
一刀。
两刀。
三刀。
兽王的身体僵住了。
它张了张嘴,发出最后一声低吼。
“筛选者……会回来……”
然后,它倒了。
十米高的身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海面上,兽群停下了。
它们抬起头,闻了闻空气。
然后,像退潮一样,转身往海里跑。
“它们退了!”
“兽潮退了!”
防线上响起欢呼声。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枪坐在地上。
苟胜从兽王头上滑下来,躺在地上,看着天。
天快亮了。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
“老周!老周!”
老周在防线内侧,带着几个民兵,把最后一批人往车上推。
“快走!别拿东西了!”
一只兽从侧面冲过来。
老周把怀里的小女孩塞给旁边的女人,转身,举起了枪。
枪响了两声。
然后,那只兽把他扑倒了。
苟胜转过头。
老周躺在一堆碎石后面,胸口全是血。
苟胜爬过去。
“周哥。”
老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真能打。”
“别说话。”
“我闺女……”
老周咳了一口血。
“我闺女……学费……”
苟胜握住他的手。
“我供。”
“供到博士。”
老周笑了一下。
“吹牛。”
“我三千万都捐了,还差你这点学费?”
老周想笑,没笑出来。
他的手慢慢松了。
苟胜抱着他,坐了很久。
沈知意跑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满脸是血,眼睛却是干的。
“苟胜。”
“嗯。”
“你受伤了。”
“我知道。”
她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手很稳。
【第一波,结束。】
【击杀兽王:1/1。】
【宿主文明贡献:S 级。】
【第二波,一百八十天后。】
【规模:三十万。】
苟胜闭上眼睛。
“一百八十天?”
【对。】
“够了。”
【够干什么?】
“够我送很多单了。”
表彰大会在一周后。
第一波兽潮,阵亡三百一十七人,平民八十三人。
台上念了整整十分钟的名字。
苟胜穿着一套定做的西装,站在台上,浑身不自在。
领导要给他安排职位。
“编制,待遇,都按最高标准。”
“不了。”
“为什么?”
“我外卖还有三单没送。”
台下笑了。
秦锋站在第一排,右袖空着。他用左手敬了个礼。
苟胜看见他,抬起右手,回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赵专家坐在最后一排,头发白了一半。看见苟胜看过来,他站起来,远远地鞠了一躬。
领导也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
“你啊。”
苟胜敬了个礼,转身下台。
他回了白沙镇。
老周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能看见海。
苟胜蹲在坟前,倒了一瓶二锅头。
“周哥,小雨的学费我打过去了。她明年高考,我供她到博士。”
“她问我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我说你爸欠我五十块钱。”
他笑了一声,眼睛有点酸。
“你放心,我供她到博士。我说话算话。”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
苟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沈知意在山下等他。
她手里拿着一份体检报告。
苏糖也在,耳朵上贴着一块纱布。
“留疤了。”她指了指耳朵,“不亏,涨了一千万粉。”
苏年年从后面跑过来,举着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穿黄衣服的人,骑着一只六条腿的怪兽。
“外卖哥哥,这是你。”
“我骑的是电动车。”
“怪兽帅。”
“……行,怪兽帅。”
沈知意把报告递过来。
“你的。”
苟胜接过来,翻了翻。
“看不懂。”
“我念给你听。”
“基因燃烧后遗症。细胞活性下降,端粒缩短。”
“说人话。”
沈知意看着他。
“你今年二十六,身体年龄三十六。”
“寿命,少了十年。”
苟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我还能再送十年外卖。”
“苟胜。”
“嗯?”
“你要不要……”
“要。”
“我还没说。”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沈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把他歪掉的领带正了正。
“走吧。”
“去哪?”
“你不是还有三单没送?”
苟胜骑着他的电动车,沈知意坐在后座。
海边的路很长,风很大。
手机响了一下。
【第二波倒计时:173 天。】
苟胜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
海很平。
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色下面,有东西正在醒。
他把油门拧到底。
“下次早点来。”
“我外卖要超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