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自京城第一医药世家。
夫君出征大捷归来,抬了一个西域胡姬进门做平妻。
闻到胡姬身上的异香,我当即下令封死内院所有大门。
胡姬没有过激反应,却朝夫君嗔道:
“将军,这苦味儿呛得我心口疼!”
夫君当场拔剑斩断了我的传家药匣:
“毒妇!你若容不下柔儿的天生异香,便自请下堂!”
前世,我认出身染绝命蛊疫。
为了保住全族,我耗尽心血熬制解药,把满府上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事后,胡姬却哭诉我故意用烈药毁她容貌。
夫君心疼得发疯,一剑挑断我的手筋,将我踹进感染流民的死人坑里。
“你个毒妇!若容不下柔儿,就去死人坑里替她赎罪!”
我被发狂的流民活活生吞。
再睁眼,我又回到夫君要我自请下堂这天。
……
1
“叶清漪,你这副要死不活的嘴脸,本将看了五年,早就看够了。”
我站在石阶下,垂首看着那堆药渣。
前世这个时候,我拼死夺下药匣,跪在地上求他把人送去城外隔离。
结果换来的是家法杖责三十,满府仆役骂我妒妇。
重活一遭,这双手上的骨头缝还在隐隐作痛。
“将军既要抬平妻,按规矩纳进西院便是。”
萧定山冷笑出声,大步走到我身前三寸处。
“纳妾?柔儿在回鹘大营救过本将的命,她是本将的天赐福星!”
“老夫人已经准了,从今日起,柔儿掌管内院中馈。”
“你若容不下她身上的天生奇香,现在就写休书,滚回你的叶家去!”
堂屋的珠帘被重重挑开。
陆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走出来,额角贴着两块提神的膏药。
老太太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拉过月柔的手。
“好孩子,快让娘瞧瞧,这身段,这气色,合该给我们萧家延绵子嗣。”
月柔娇羞地低下头,语调又软又腻。
“娘,姐姐方才进门就让人封死内院,是不是嫌弃柔儿出身微贱?”
老夫人手里的鸠杖往地砖上狠狠一顿。
“她敢!”
“一个开生药铺子出身的商户女,占着正妻位子五年无所出!”
“我儿军功赫赫,封了定远侯,你叶清漪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摆正房的威风?”
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母亲教训得是。”
“既然月柔姑娘掌管中馈,那内院各处的采买用度,儿媳便不再过问。”
“东院药庐乃我叶家私产,从今日起锁死院门,各房若有头疼脑热,休要踏进半步。”
萧定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不进你的药庐?你以为定远侯府缺你那几味烂草药?”
“柔儿带回了西域的神露,一滴就能让人延年益寿,容光焕发。”
“收起你那套骗人的把戏,看了就让人作呕!”
月柔倚在萧定山怀里,眼尾挑得极高。
“姐姐莫要使小性子,若是身子不舒坦,妹妹分你半瓶神露便是。”
我后退一步,避开那阵袭来的甜香。
“不必。”
“侯爷与妹妹福泽深厚,这天赐的福气,你们自个儿好生受着。”
老夫人满脸嫌弃地挥了挥衣袖。
“滚回你的东院呆着去,没我的传召,少出来现眼!”
我转身便走,裙摆从碎木匣上掠过。
丫鬟冬青在穿堂外候着,眼睛哭得通红。
“姑娘,那可是太老爷留给您的遗物啊,姑爷怎么能……”
“闭嘴,回屋收拾箱笼。”
“把库房里所有避瘟的雄黄、苍术全部搬进东院地窖。”
“大门落锁,内院打水只用东院自己的深井。”
冬青吓了一跳,赶紧止住眼泪。
“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侧头看了一眼西院的方向。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香气,已经在青石板路上弥漫开来。
“杀人不见血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我们只管看戏。”
刚跨进东院大门,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尖叫声。
“清漪!你方才在茶水里下了什么脏东西,柔儿怎么突然吐了?!”
2
三日后,西跨院的荷花池边摆开家宴。
初夏的风卷着湿气,吹不散满园古怪的香气。
我推开东院阁楼的雕花木窗。
池塘边的锦鲤翻着白肚皮,成片浮在水草间。
萧定山的表弟、军中副将赵青正端着酒盏,满面红光地给月柔敬酒。
“表嫂这体香真是神了,比京城八大胡同的极品胭脂还要勾人百倍!”
“自从表兄带你回京,这侯府上上下下,连空气都是甜的!”
月柔穿着一身朱红色薄纱,斜斜靠在主位的大椅上。
她脖颈上的皮肤透着诡异的粉白,细看之下,隐隐有极细的红线在皮下游走。
那是千丝蛊开始产卵的表征。
萧定山仰头饮尽杯中烈酒,抬手揽住月柔的肩头。
“那是自然,柔儿是本将的福星,岂是东院那个满身苦药渣的妒妇能比的?”
下首坐着的几个族中女眷也纷纷附和。
“侯爷说得极是,这几日吃了月柔姑娘送的神露,我脸上的雀斑全退了。”
“可不是嘛,连我多年的偏头痛都好了大半,精神头比年轻时还足!”
月柔抿嘴轻笑,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各位婶娘喜欢就好,柔儿别无所长,唯独这体香和神露能为大家调理身子。”
“可惜东院姐姐不肯赏脸,连家宴都不愿出来,想必还在生柔儿的气呢。”
萧定山把酒金樽重重砸在案几上。
“提她作甚?晦气!”
话音未落,回廊那头跌跌撞撞跑来一个粗使婆子。
那是老夫人房里的管事孙妈妈。
孙妈妈一边跑一边撕扯脖颈上的衣领,整块皮肉被抓得血肉模糊。
“侯爷!老夫人!救命啊!”
“痒……痒死老奴了!”
孙妈妈一头栽倒在荷花池边的草坪上,翻滚着哀嚎。
萧定山霍然起身,佩刀撞在桌角发出闷响。
“成何体统!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赵青也醉醺醺地站起来,抬脚踹在孙妈妈肩头。
“老狗,喝多了黄汤发什么疯?冲撞了新夫人,剥了你的皮!”
孙妈妈抬起脸,周围的女眷顿时发出惊叫。
老妇人的脸上鼓起铜钱大小的红斑,脓水顺着褶子往下淌。
她两只手呈鸡爪状,拼命抓挠自己的喉咙,指甲缝里全是黑血。
“咳咳咳……咳出虫子来了……”
孙妈妈张嘴狂呕,一口黑血喷在青石板上。
血水在日头下泛着绿光,散发出一股腐肉混杂着甜腻香气的怪味。
月柔尖叫一声,整个人缩进萧定山怀里瑟瑟发抖。
“将军!柔儿好怕!这症状……这分明是中了奇毒啊!”
“前几日只有东院姐姐碰过府里的水井,难道是姐姐……”
萧定山额头青筋暴跳,反手拔出腰间长剑。
“叶清漪!你这毒妇!”
他根本不听孙妈妈断断续续的呻吟,提着剑带着亲兵直奔东院。
院门被沉重的撞木一下撞开,门轴发出断裂的脆响。
冬青吓得尖叫着护在我身前。
我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地将晒干的艾草研磨成粉。
萧定山一剑扫平石桌上的瓦罐,药粉扬了他一头一脸。
“咳咳!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摆弄毒药!”
剑尖指着我的鼻尖,距离不过半寸。
“孙妈妈快死了,满脸脓血,你敢说不是你下的毒?!”
“五年前你嫁进门,老夫人不过克扣了你两匹贡缎,你怀恨在心,今日竟要杀人灭口!”
我抬手用帕子拂去袖口溅到的灰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侯爷征战沙场多年,连中毒和生疫都分不清么?”
萧定山嗤笑一声,眼里全是戾气。
“少在这信口雌黄!侯府乃风水宝地,何来的疫病?分明是你嫉妒柔儿掌权,暗中投毒!”
“立刻交出解药,滚去西院给柔儿和孙妈妈磕头赔罪!”
“否则,本将今日就替叶家清理门户,先斩后奏!”
赵青也带着十几个带刀护卫冲了进来,将小小的药圃踩得稀烂。
“表兄,跟这毒妇废什么话!搜她的身,把药方抢出来!”
我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
月柔在丫鬟的搀扶下,娇娇弱弱地挪到院门口。
她伸出一只白玉般的皓腕,假意规劝。
“姐姐,认个错吧,将军念及旧情,定会饶你一命的。”
日光斜照在她挽起的衣袖上。
那一截皓白的手腕内侧,赫然浮现出第二道血红色的细线。
蛊虫已经入髓了。
“侯爷当真要解药?”
我直视着萧定山充血的眼珠,语调平静得没有半分起伏。
萧定山剑尖往前一送,刺破了我的衣领。
“少废话,交出来!”
我摊开双手,任由春风吹乱鬓角的碎发。
“我叶家祖传七十二道方剂,治得了寒热温凉,治得了痈疽疮疡。”
“唯独治不了自己找死的人。”
“侯爷若有本事,尽管杀了我,看看明日此时,谁来给西院那位收尸。”
萧定山脸色铁青,持剑的手臂猛地一颤。
院外突然传来家丁惊恐的呼喊。
“侯爷!不好了!大少爷也开始吐黑血了!”
3
七日后,长宁街暴雨倾盆。
紫禁城东华门外,停满了各府勋贵的马车。
今日是太后寿诞,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皆携家眷入宫朝贺。
泥水四溅的宫道上,萧定山一身绯红仙鹤朝服,骑在高头大马上。
身后的朱轮华盖车里,坐着盛装打扮的月柔。
她今日换了一身异域风情的百褶长裙,发髻上插满了赤金步摇。
即便隔着厚重的车帘,那股甜腻到令人发呕的香气依然弥漫了整条街巷。
周围几辆马车里的贵妇纷纷挑帘探头。
“这是哪家的女眷?身上的熏香怎地如此奇特?”
“听说是定远侯带回来的平妻,西域来的神女,天生自带异香呢!”
“哎呀,闻着这香味,我这几日的胸闷气短居然全好了!”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月柔那张粉白敷面的脸庞。
她的脂粉擦得极厚,几乎掩盖了皮下若隐若现的红斑。
“各位夫人若是喜欢,改日过府一叙,柔儿愿将西域秘香倾囊相授。”
贵妇们发出一阵欢喜的笑声,争相递上名帖。
我穿着一袭半旧的青布雨蓑,独自站在宫门外的白玉石栏旁。
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油布包袱。
那是宫中太医院传召,急需叶家送来的一批陈年雄黄和天南星。
萧定山翻身下马,战靴踩在泥水里,溅了我半身污浊。
他嫌恶地瞥了我一眼,大步跨上石阶。
“穿成这副寒酸样,你存心丢我定远侯府的脸面是不是?”
月柔也由丫鬟撑着伞走下马车,莲步轻移走到我身侧。
她看着我手里的粗布包袱,掩唇娇笑。
“姐姐怎么自己走着来?侯府的马车宽敞,将军本想接你的,可姐姐脾气倔,偏要淋雨。”
萧定山一把揽住月柔的细腰,冷声呵斥。
“理她作甚?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药婆子!”
“今日太后寿宴,本将已奏请圣上,赐封柔儿为一品诰命夫人!”
“至于你,叶清漪,今日回府后,立刻去祠堂罚跪三日,好生反省你的善妒失德!”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着他。
“萧定山,你三日前吐过两次黑血,胸口膻中穴现在是不是如针扎一般剧痛?”
萧定山身形骤然一滞,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前胸,神色变幻不定。
月柔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立刻贴上去揉抚他的胸口。
“将军龙精虎猛,前夜还与柔儿饮酒作乐,姐姐休要在此妖言惑众诅咒夫君!”
萧定山像是被戳中了痛脚,恼羞成怒地扬起马鞭。
啪的一声脆响!
皮鞭抽在我脚边的青石板上,碎石飞溅,划破了我的手背。
“放肆!本将身强体壮,何来剧痛?!”
“你再敢胡言乱语,本将现在就以大不敬之罪,将你押送兵马司大牢!”
周围聚拢过来的朝臣家眷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嗤笑声不绝于耳。
“那不是叶神医的独女么?怎么跟个疯妇似的?”
“侯爷纳了天仙般的平妻,她怕是失心疯了,满嘴胡话。”
“就是,自己生不出儿子,还不许侯爷宠幸新人,真是丢尽了世家大族的脸。”
雨势越来越大,砸在宫墙朱瓦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宫门訇然中开,内侍高唱引赞之声传出。
萧定山不再看我,护着月柔昂首阔步踏入宫门。
月柔在穿过门洞的瞬间回过头,对着我挑衅地笑了笑。
她抬起广袖,腕间的银铃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那片金玉锦绣之下,她的指甲盖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紫色。
那是蛊疫行将彻底爆发的死相。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从旁伸出,替我撑开了一柄青竹油纸伞。
太医院院判温玄一身从四品官服,站在我身侧。
他的衣角被雨水浸湿,神色严峻到了极点。
“清漪师妹,方才那胡姬身上的味道……”
温玄将手里的太医院腰牌递给我看。
乌木令牌的边缘,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绿霉。
那是遇极毒疫气才会产生的异变。
“师兄,你也闻到了。”
我低头揉了揉被碎石划破的手背,鲜血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温玄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颤抖。
“那是南疆早已失传的赤练千丝蛊,怎会出现在京城?!”
“今日宫中寿宴,百官齐聚,若是……若是扩散开来……”
我接过他手里的伞柄,神色无悲无喜。
“言尽于此,神仙难救。”
“师兄,立刻传信给你父亲,闭锁太医院药库,所有太医自今日起以雄黄擦拭口鼻。”
“至于这宫门之内……”
我看着萧定山与月柔消失的背影,淡淡开口。
“他们自己选的通天大道,就让他们一步一步走完吧。”
温玄神色凝重地看着我。
“师妹,萧定山若是察觉真相,绝不会放过叶家。”
4
半月后,城北叶家祖宅。
初夏的燥热彻底笼罩了整座京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息。
砰!
两扇黑漆大门被战马生生撞塌,尘土漫天扬起。
萧定山身披重甲,手按佩刀,带着几十名满脸戾气的军士闯入院落。
他眼眶深陷,眼白布满了浓重的血丝,呼吸粗重如拉风箱。
赵青跟在他身后,整个人瘦脱了相,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渗出黑臭的黄水。
“叶清漪!滚出来!”
萧定山拔出佩刀,一刀劈翻了院中晾晒药材的竹架。
半夏、天麻散落一地,被沉重的铁甲靴踩得稀烂。
我从正房药堂缓缓走出,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医案。
“定远侯擅闯民宅,毁我药材,大宁律法难道管不住你的刀了?”
萧定山跨步上前,一把薅住我的前襟,巨大的力道几乎将我提离地面。
他的手掌滚烫发硬,掌心赫然长出了一片片如鱼鳞般的青黑硬痂。
“少跟本将提律法!”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死肉酸腐味。
“老夫人快不行了!全身溃烂,吃什么吐什么,连胆汁都吐干了!”
“你给我的那本假药典,按照上面的方子熬药,老夫人的皮肉当场化成了血水!”
“你这心肠歹毒的娼妇!你故意害我母亲!”
赵青也拔出短刃,嘶声嚎叫。
“表兄,跟她废什么话!把她捆回府去,割她的肉放血给姑母当药引!”
“那胡姬说了,叶家世代行医,嫡系女子的心头血能解百毒!”
几个凶神恶煞的亲兵当即抽出麻绳,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
冬青从侧房冲出来,张开双臂护在我身前。
“不许碰我家姑娘!你们这群强盗!畜生!”
赵青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冬青瘦弱的身子撞在青砖柱上,当场昏死过去,嘴角淌下猩红的血。
我胸中怒意翻涌,死死盯着萧定山的眼睛。
“萧定山,药典乃我叶家先祖所著,每一味药皆有明文记载。”
“是你听信那胡姬的妖言,往药汤里加了三钱生附子和一两朱砂!”
“附子遇蛊,如火添油,你亲手喂你母亲喝下穿肠毒药,如今反倒来问我要人命?”
萧定山身躯猛然一震,瞳孔急剧晃动。
显然,被我说中了。
但他脸上的狠毒没有褪去半分,反而愈发狰狞。
“本将不管什么药理!今日你救得了也得救,救不了也得救!”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冲进药堂,将祖传的书架推倒在地。
成百上千本珍贵的孤本医书被扔在院中,亲兵掏出火折子就要点燃。
“搜!把叶家的秘方全搜出来!”
“把这毒妇给我绑在马后,一路拖回定远侯府!”
我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按了血手印的白绫。
“想要药方?想要救命?”
我将那张白绫抖开,赫然是一封和离书。
“萧定山,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昭告宗族。”
“否则,今日就算你踏平叶家祖宅,烧尽医书,也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个解毒的字!”
萧定山额角青筋暴起,一把夺过和离书撕得粉碎。
“和离?你想得美!”
“你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
“来人,先挑断她的手筋,我看她拿什么写字!”
赵青狞笑着握紧短刃,一步步逼近我的手腕。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铜锣声。
紧接着,定远侯府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扑进院门,扑通一声跪倒在萧定山靴前。
“侯爷!大事不好了!”
“柔儿夫人……柔儿夫人在宫里发狂,把……把贵妃娘娘的脸给抓烂了!”
5
老管家这一嗓子,彻底打破了院中的死局。
赵青手中的短刃悬在半空,刀尖距离我的手腕不过寸许。
萧定山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老管家心口上。
“胡说八道什么!柔儿温婉贤淑,怎会冲撞贵妃?!”
老管家被踹得在地上连翻了两个滚,满头满脸都是泥土,哭喊声凄厉得像被开膛的野狗。
“千真万确啊侯爷!宫里的禁军已经把侯府团团围住了!”
“方才贵妃娘娘召柔儿夫人进宫调香,不知怎的,夫人突然浑身抽搐,嘴里吐出绿色的长虫!”
“贵妃娘娘吓得打翻了香炉,夫人就跟疯狗一样扑上去,生生撕下了娘娘半边面皮啊!”
萧定山的佩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摇晃了两下,险些栽倒。
赵青手里的短刃也落了地,面色惨白如纸。
“表兄……这……这怎么可能?月柔不是西域神女吗?”
我慢慢收回手,走到昏迷的冬青身旁,将她小心扶起。
从衣袖里摸出一枚银针,刺入冬青的人中穴。
冬青嘤咛一声醒转过来,抱着我的胳膊瑟瑟发抖。
“姑娘……”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向失魂落魄的萧定山。
“萧大将军,怎么不挑我的手筋了?”
“你那位福星平妻,如今成了弑杀宫妃的朝廷钦犯,你身上这身侯爷蟒袍,还能穿多久?”
萧定山霍然转头,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是你!一定是你使的手段陷害柔儿!”
“她入宫前只喝了你留在西院的那盏残茶,是你下了邪术!”
死到临头,这条疯狗还在乱咬。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赤练千丝蛊,西域皇室暗卫专用的灭城死疫。”
“宿主以血肉饲蛊,周身散发异香,闻者神清气爽,实则蛊卵已顺着鼻息侵入五脏六腑。”
“发病时皮肤溃烂如鱼鳞,饮水如吞刀割,见血便发狂噬人。”
“萧定山,你日夜与她同床共枕,胸口鳞斑已蔓延至小腹了吧?”
“你以为你还能活几天?”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得萧定山连连后退。
赵青更是吓得当场瘫软在地上,抓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干呕。
“表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你不是说她是福星吗?!你不是说喝了神露能延年益寿吗?!”
“你害惨我了!你害惨全家了啊!”
萧定山一把揪住赵青的领口,狠狠扇了他两记耳光。
“给老子闭嘴!”
啪!
啪!
耳光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分外响亮。
萧定山喘着粗气,转头看向我,膝盖微微发软,竟似要跪下去。
但他眼底深处的暴戾和贪婪依旧没有熄灭。
“清漪……夫人……你既然知道这是什么蛊,你一定有解法是不是?”
“我们是结发夫妻啊!五年恩情,你怎能见死不救?”
“只要你交出解药,救了老夫人和柔儿,本将立刻休了月柔,封你做正一品侯爵夫人!”
听听,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觉得自己是在施舍。
仿佛那个一品夫人的名头,是全天下女子求之不得的甘霖。
我退后两步,冷冷吐出两个字。
“晚了。”
祖宅大门外突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一队金吾卫策马而至,明晃晃的绣春刀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为首的内侍尖声高喝。
“传圣上口谕!”
“定远侯萧定山私通外邦妖女,带疫入京,祸乱后宫,着即革去爵位,押入大理寺天牢候审!”
6
端午祈福的大典,彻底成了整个人间炼狱的开端。
大理寺的囚车还没把萧定山押解过长宁街,全京城便彻底大乱。
月柔进京半月,出入勋贵府邸数十处,赠送所谓的西域神露上千瓶。
那些自诩高贵的世家女眷、朝廷大员,全成了蛊毒繁衍的活体养料。
炙热的南风一吹,整座京城上空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
无数百姓冲出家门,在大街上疯狂抓挠自己的皮肉。
指甲抠进肉里,带出一缕缕泛着荧光的脓血。
“水!给我水!”
“好痒啊!肚子里有虫子在咬啊!”
哀嚎声、求救声响彻云霄。
顺天府尹当场吓破了胆,带着家眷弃城而逃,在城门口被失控的流民生生踩死。
而大相国寺门前,本该举行的祈福祭典早已变成了修罗场。
皇帝震怒,下令将发狂的月柔绑在祭坛中央的铜柱上。
午时三刻,烈日当头。
月柔身上的华服早已被撕扯成碎片,露出的皮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黑色鳞片。
一条条如红线般的细虫在她皮肉下游走穿梭,鼓起一个个骇人的脓包。
“萧郎!萧郎救我啊!”
月柔嘶声惨叫,嗓音已经完全变成了野兽般的粗粝沙哑。
祭台下方,文武百官避之不及,谁敢上前?
赵青被绑在另一侧的木桩上,下半身已经完全化为血水,连人形都辨认不出了。
萧定山穿着一身粗麻囚衣,被两名戴着厚重面衣的金吾卫按在石阶上。
他身上的鳞斑已经爬满了脖颈,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溃烂流脓。
“圣上!臣冤枉啊!”
萧定山对着皇城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石阶上鲜血淋漓。
“臣不知她是妖女!臣只是被她蒙蔽了双眼!”
“都是叶清漪!叶家世代行医,叶清漪早就知道这是蛊疫,她故意不说,她是存心要谋害满朝公卿啊!”
死到临头,他想的依然是把所有的罪孽扣在我的头上。
祭坛周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满身恶臭的百官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露出了怨毒的光芒。
人就是这样。
当灾难降临时,他们不敢恨手握生杀大权的天子,不敢恨穷凶极恶的仇敌。
他们只会恨那个唯一清醒、却没有替他们挡灾受难的无辜者。
“定远侯说得对!叶家世代领朝廷俸禄,为何不早早献药?!”
“叶清漪隐匿不报,就是欺君罔上!该诛九族!”
几个溃烂严重的官员挣扎着站起来,挥舞着手臂疯狂附和。
月柔在铜柱上发出尖利的怪笑。
“咯咯咯……咳咳……”
“你们全都要死……萧定山,你吃了我那么多次神露,你肚子里全是我下的蛊卵!”
“大宁朝……完了!哈哈哈!”
她猛地仰起头,七窍之中同时喷射出绿色的毒血。
祭坛上的铜铃剧烈震颤。
就在众人惊恐后退的瞬间,街道尽头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温玄一身素白医袍,策马行在前头。
身后跟着上百辆满载药材的马车,车头插着黑底金字的杏林大旗。
那是叶家的旗号。
而在马车正中央,我端坐在一匹白马上,一身雪白素服,纤尘不染。
腰间悬挂的药囊随风晃动,散发出极其浓郁的辛烈苦香。
那苦香所过之处,半空中嗡嗡乱飞的蛊虫纷纷落地僵死。
满街哀嚎等死的百姓,闻到这股苦味,竟奇迹般地止住了干呕。
萧定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脱禁军的束缚,手脚并用朝我爬了过来。
“清漪!清漪救我!”
“我是定山啊!你快把药给我!给我啊!”
7
萧定山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一路爬到了我的马蹄下。
他的手指已经烂得露出了森森白骨,拼命想要去抓我的绣鞋。
“夫人……清漪……为夫错了!”
“我给你磕头!我给你赔罪!”
砰!
砰!
砰!
他拼命地用烂肉模糊的脑门砸着青石板,黑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污痕。
“休书我撕了!和离书不算数!”
“只要你治好我,你依旧是定远侯夫人,整个侯府的家业全归你管!”
我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白马打了个响鼻,厌恶地后退了两步,避开他身上的恶臭。
“萧将军,你是不是忘了?”
我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迎风展开。
“本草堂叶氏,辨识西域奇疫,提前密奏朝廷,献避瘟良方三千副,挽狂澜于既倒。”
“今特赐封叶清漪为大宁第一品司药女官,统领天下医药,设女医馆,不受任何宗族节制。”
萧定山砸地的动作僵住了。
他仰起那张满是脓血的脸,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你提前密奏?!”
“你从一开始就进宫禀报了圣上?!”
站在我身侧的温玄冷冷一笑,从马鞍旁取下一叠厚厚的案卷,当头砸在萧定山脸上。
“萧定山,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回京第一天,师妹闻出千丝香的当夜,就亲手写了密折,由我太医院连夜送入御书房!”
“若非师妹早早让太医院封锁了京郊大营的水源,今日发病的就不止这半座京城,而是边关数十万大军!”
“若非师妹指点,这全城粮仓早就被你带回来的细作下了绝命蛊!”
案卷散落一地,上面盖着鲜红的御宝朱印。
时间赫然是萧定山进城后的第一夜。
祭坛下原本群情激愤的百官,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几个方才还叫嚣着要诛叶家九族的朝臣,吓得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萧定山瘫软在血泊中,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你眼睁睁看着我把柔儿带进府,眼睁睁看着母亲喝下毒药,看着我一步步走向绝路?!”
“叶清漪!你好狠的心肠!你好恶毒的手段啊!”
他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笑了。
重活两世,这是我第一次笑得这般舒畅。
“我狠毒?”
我翻身下马,白衣长裙拖在干净的石阶上,不染半点尘埃。
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前世,我跪在侯府大堂,求你不要让月柔进门,你说我善妒失德,赏我三十家法!”
“前世,老夫人发病,我割开自己的手腕放血入药,熬了七七四十九天救活全府,你们说我居心叵测毁了月柔的容貌!”
“前世,你提着剑,亲手挑断我的双手手筋,把我扔进城北的死人坑里!”
“你看着那些发狂的流民一口一口咬下我身上的皮肉,你在坑边大笑,说那是我的报应!”
我蹲下身,直视着萧定山那双充满惊恐与茫然的眼睛。
一字一句,轻如鸿毛,重如千钧。
“萧定山,这一世,我给过你机会。”
“我锁了东院,闭门不出,我劝你封锁水井,劝你莫饮神露。”
“是你亲手劈碎了我的药匣,是你逼我自请下堂,是你拿着刀闯进叶家祖宅逼我交出药方。”
“路是你自己选的,毒药是你亲口咽下去的。”
“尊重你的命运,成全你的深情,何错之有?”
萧定山整个人如遭雷击。
前世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看着自己露骨的双手,看着祭坛上逐渐化为一滩脓水的月柔,眼底终于浮现出无边无际的悔恨。
“前世……”
“难道……柔儿真的是细作?我真的……杀了你?”
“清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和着脓血糊成一团。
“救我……看在死去的公公份上,给我一口解药……求你了!”
8
我没有理会脚下哀嚎的废人,径直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温玄一挥手,上百名叶家医馆的学徒迅速散开。
巨大的铁锅在长街两侧支起,烈火熊熊燃烧。
苍术、雄黄、大黄、贯众……
大量的药材被投入沸水中,浓烈辛辣的药香如巨浪般席卷了整座京城。
被蛊毒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百姓和官眷,挣扎着爬到锅边,抢夺着分发下来的药汤。
一碗苦药下肚,无数人扶着树干狂吐不止。
黑绿色的死虫被成团成团地吐在石灰坑里,立刻被烈火焚烧殆尽。
腥臭逐渐散去,天边笼罩的阴霾也随之被清风吹散。
温玄走到我身侧,低声道。
“师妹,城北死人坑那边,已经查清楚了。”
我抬起头。
“说。”
“萧定山出征西域时,根本没有大捷。”
温玄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他贪功冒进,中了敌军的埋伏,三万大宁将士全军覆没。”
“为了掩盖战败之罪,他与西域敌国大汗达成密约,主动接引身怀蛊疫的细作月柔进京,企图以此毒残害朝中主战派重臣。”
“前世你拼死救活了满府上下,阻碍了他们的灭国大计,所以月柔才挑唆他将你灭口。”
“而城北那个死人坑,根本不是什么染疫的流民……”
温玄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
“那是被他秘密处决的三千名残存伤兵!他怕他们回京泄露战败真相,活活将他们坑杀!”
远处的大理寺监牢门前,铁链拖地的声音分外刺耳。
圣上的钦差带着大理寺卿亲自赶到,手中捧着另一道朱红谕旨。
“逆贼萧定山,通敌叛国,屠戮同袍,罪无可恕!”
“剥夺一切爵位官职,打入死牢,三日后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趴在地上的萧定山听到这道旨意,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他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军功,自以为美艳倾城的福星,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丧钟。
“不……不是这样的……”
“本将是英雄!本将是大宁的功臣!”
禁军走上前来,铁钩无情地穿透了他的琵琶骨。
萧定山发出凄厉惨嚎,被生生拖上了囚车。
路过我身侧时,他死死扒着囚车的木栏,两只眼睛已经完全被脓血糊住。
“叶清漪……给我一碗药……哪怕是毒药……”
“太疼了……肚子里好疼啊!”
我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萧定山,前世你在死人坑边看着我被撕咬时,也是这般疼。”
“慢慢受着吧。”
“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祭坛正中,绑在铜柱上的月柔突然发出最后一声尖叫。
啪!
她身上的脓包尽数炸开,无数细小的红色飞虫破体而出。
但还没等那些毒虫飞离祭台,下方熊熊燃烧的药火猛地腾空而起。
雄黄遇到烈焰,瞬间升腾起浓烈的白烟。
“啊——!”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月柔整个人被大火吞没。
恶臭的黑烟直冲云霄,最终化作了一地焦黑的残渣。
全城百姓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无数人跪伏在青石板上,对着长街尽头的那面杏林大旗拼命叩首。
“叶神医在世!”
“多谢司药大人救命之恩!”
叩拜声如潮水般涌来。
我站在长街中央,风吹起我的白袍。
前世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与剧痛,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9
大理寺天牢,最深处的死牢。
潮湿阴暗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混合着霉味、粪便和肉体腐烂的恶臭。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头顶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萧定山被粗重的铁链吊在刑架上。
他的四肢已经完全溃烂,身上的皮肉一块块脱落,露出了泛黄的骨头架子。
为了防止他提前毒发身亡,狱卒每日都会按照我的吩咐,给他灌下一碗吊命的参汤。
参汤里加了三钱断肠散。
死不了,却能让全身的痛觉敏锐百倍。
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被狱卒从外面推开。
我提着一盏青纱宫灯,迈过发黑的血槽,走到刑架前三步远站定。
冬青跟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把锋利的小银刀,和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
听到脚步声,挂在刑架上的肉团动了动。
萧定山费力地抬起头,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鼻子已经烂掉,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嘴唇翻卷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我身上的正一品女官朝服时,剧烈地亮了一下。
“水……水……”
他张开嘴,干瘪发黑的舌头上布满了绿色的霉斑。
“侯爷,别来无恙。”
我淡淡开口,声音在死牢里回荡。
萧定山艰难地眨了眨眼,两行浑浊的血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清漪……杀了我……”
“求你……求圣上……赐我一杯毒酒……给我个痛快……”
“我受不住了……每一寸骨头里……都有虫子在爬……在啃……”
狱卒搬来一把干净的太师椅,用白布擦拭了三遍。
我从容落座,抚平衣摆上的金丝刺绣。
“痛快?”
我轻笑一声,示意冬青将铜镜举到他的面前。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萧大将军。”
铜镜反射出油灯的光芒,照亮了刑架上那个非人非鬼的怪物。
萧定山看了一眼镜中的倒影,吓得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
“不……这不是我……这不是本将!”
“本将英勇无敌……本将是平叛的大英雄!”
“大英雄?”
我接过冬青手中的银刀,在烛火上轻轻燎了燎。
“三万将士因你葬身绝谷,你割下他们的人头去向朝廷请功。”
“回京后,你任由敌国妖女在京城散播瘟疫,满城百姓险些为你陪葬。”
“你的母亲,昨日在西院咽了气,临死前把自己的眼珠子都抠了出来,嘴里喊的还是你这个孝顺儿子的名字。”
萧定山猛地仰起头,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
“母亲……母亲死了?!”
“赵青也死了,前天被野狗分食,骨头都没剩下一根。”
我握着银刀,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刀尖轻轻落在他唯一完好的一块胸膛皮肉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萧定山,前世你挑断我手筋的时候,对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萧定山瞳孔涣散,嘴唇疯狂颤抖。
“你说,我是个不识大体的毒妇,占着侯夫人的位子,连柔儿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你说,柔儿天生异香,是九天玄女下凡,而我满身苦药味,合该去死人坑里给下贱的流民当口粮。”
我腕部微微用力。
刀尖挑破皮肉,精准地挑出了一条藏在经脉深处、细如发丝的红线。
蛊虫脱离血肉,在银刀上疯狂扭动,发出极微弱的嘶鸣。
“啊——!!!”
萧定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整个人绷得如同一张硬弓。
痛觉被放大了百倍,这一刀,胜过世间万种酷刑。
“看着它。”
我将银刀举到他眼前,神色冷漠如神明俯瞰蝼蚁。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天生异香。”
“这就是你至死不悔的九天玄女。”
萧定山看着那条恶心的虫子,眼里最后的一丝神智彻底崩溃了。
“我错了……我错了啊!”
“清漪!结发之妻不可弃……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啊!”
他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摇晃着脑袋,号啕大哭,血水混着黄水淌了一地。
我将银刀随手扔进火盆里,火焰腾的一声窜起半尺高,将那条蛊虫烧成了飞灰。
拿起白帕擦了擦手指,我转身向死牢大门走去。
“明日午时三刻,西市刑场,三千六百刀。”
“萧将军,好生熬着,可千万别在行刑前咽了气。”
牢门轰然关闭,将他最后的绝望与哀嚎,彻底锁死在永无天日的深渊里。
10
三年后,京郊十里铺。
三月的江南春雨如酥,洗净了满山青翠。
昔日破败荒凉的城北死人坑,如今已被平整成万亩良田,种满了郁郁葱葱的芍药、黄芪与连翘。
微风拂过,漫山遍野皆是清新甘冽的药草清香。
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汉白玉牌坊,上书四个御赐金字。
大宁女医馆。
天下第一座专为女子设立的医药学堂。
无数来自各州各府的平民女子、官家千金,身着利落的素白医袍,背着药篓穿行在花田之间。
琅琅的辨药声与诵读声,伴着穿林打叶的风声,传出很远很远。
冬青快步穿过回廊,手里拿着一封厚厚的公文。
“姑娘……不对,司药大人!”
她笑着改了口,将公文递到我面前的石桌上。
“南疆十八寨送来的归附文书,他们的首领承诺,永世不再豢养赤练千丝蛊,愿将世代秘藏的草药典籍尽数献入女医馆。”
我放下手中的毛笔,合上正在编纂的《大宁新修本草》。
端起手边的一盏清茶,细细抿了一口。
温玄从药田那头信步走来,手里拿着一株刚刚采掘的九叶重楼。
“清漪,太医院今年的考核,前三名全出自你们女医馆。”
“朝中那些老顽固,如今再无一人敢说女子行医是有违祖制了。”
我抬头看着漫山遍野迎风绽放的药花,微微一笑。
“医道本就是济世救人,分什么男女,论什么尊卑。”
“若心术不正,便如萧定山之流,坐拥万千军功,手握赫赫威权,最终也不过化为一抔烂泥。”
三年前西市的那场凌迟,足足刮了三天三夜。
行刑到最后一刀时,满城百姓无一人投掷烂菜叶,只是冷眼看着那个叛国虐民的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死后,他的尸骨被磨成粉末,洒在了城外无名野冢的烂泥里,任由千人践踏,万人踩踏。
而定远侯府的牌匾,早已在圣旨下达的那一日,被内官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
世间再无定远侯。
亦无那个卑微隐忍、任由他人践踏摆布的叶家弃妇。
“报——!”
一名身手矫健的女学徒骑着快马飞奔而至,在山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司药大人!”
“塞外送来急报,北境发生春疫,圣上特拨内库银百万两,命女医馆全权负责北伐大军的防疫一事!”
“钦差大人已在正堂候旨,请大人定夺!”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初夏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身上,一片暖意融融。
我没有回头看那座巍峨的京城,也没有看那满山的繁花。
拿起桌案上的行医木匣,那是温玄亲手用沉香木为我新雕的药匣,结实、厚重、质朴。
上面刻着叶家传承百年的八字祖训。
悬壶济世,明辨是非。
我跨步迈出药庐,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女医馆第一队、第二队随我北上。”
“备足雄黄、苍术各五万斤。”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