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叫陆长河,泥瓦匠出身。
暴雨天从洪水里拽出镇长沈万山,他感激涕零,把独女沈知意许配给我。
沈知意嫁我时带了全部嫁妆,替我还债、帮我撑家,我进城做生意,她一个人扛着砖瓦铺子熬了三年。
我发达后嫌她土气,在城里养了个戏班子的花旦。
后来生意崩盘,债主追杀,我逃回镇上,发现她卖了嫁妆替我还了最后一笔债。
我死在巷口,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她哭到岔气的喘息。
重生回到暴雨那天。
我把沈万山从泥水里拽出来,当场跪下:「沈叔,我要娶知意。」
沈万山擦了把脸上的泥:「长河,知意三天前……嫁给了隔壁县的周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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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砸在脸上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还在那条巷子里等死。
后脑勺磕着石头,满嘴泥水味,眼前一片浑浊的黄——是山洪。
我呛了一口,整个人从水里弹起来。
双手扒住河堤边的老槐树根,指甲盖翻起来,十指往肉里钻的痛。
痛。
是活着的痛。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粗糙,全是茧子,虎口有条新裂的口子往外渗血。
这是泥瓦匠的手。
不是后来在城里养了三年、白净得跟豆腐似的那双。
雨幕里传来一声闷喊:「救命——」
我扭头,看见一个人影抱着根断木桩在洪水里翻滚。
沈万山。
前世也是这场雨,也是这条河,也是他在水里喊救命。
我救了他,他把女儿嫁给我。
沈知意嫁我的时候穿了件红棉袄,袖口绣着两朵并蒂莲,针脚细得像头发丝。
她站在堂屋里对我笑,眼睛弯成月牙:「长河哥,往后我跟你过。」
她跟了我。
跟了我七年。
七年里,她卖了嫁妆里的金镯子替我凑第一笔进城的本钱。
她一个人守着砖瓦铺子,冬天手冻得裂开口子,夏天中暑倒在窑炉旁边。
我在城里发了财,嫌她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泥灰,嫌她说话带口音,嫌她端不上台面。
我养了花旦秋娘,秋娘的手指尖白嫩,会弹琵琶。
沈知意来城里找我那天,看见秋娘坐在我腿上喂我吃荔枝。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罐腌菜,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酸豆角。
她没哭,也没闹。
转身走了。
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很轻的声响。
后来我生意垮了。合伙人卷款跑路,债主带着刀上门。我像条狗一样逃回镇上。
铺子还在,她不在。
听邻居说,她把铺子连同最后一副银耳环卖了,凑了三百两替我把城里最凶那笔债平了。
然后她回了娘家。
我被债主堵在巷子口,挨了四刀。
倒地的时候听见脚步声,有人跑过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
是她的声音:「长河!长河你睁眼看我!」
手按在我胸口的伤口上,压不住,血从她指缝里漫出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别死,你别死……」
我想说对不起。
嘴张开,灌了一口血,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眼前发黑。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她跪在地上,红着眼眶,满手都是我的血。
——然后我醒了。
醒在这条河边,暴雨里,满嘴泥水。
沈万山还在水里挣扎。
我没犹豫。
腿蹬着树根翻进水里,水流撞在腰上,整个人往下游冲了三四丈远,我死死抓住断桥的桥墩,另一只手探出去。
「抓住!」
沈万山的手滑了两次,第三次终于扣上我的手腕。
我把他往桥墩上拽,胳膊差点从肩窝里脱出来。
两个人挂在桥墩上喘了半盏茶功夫,洪水才慢慢退下去。
沈万山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咳出一口浑水,看着我:「长河……你小子救了我的命。」
我松开桥墩,膝盖往泥里一砸。
跪下了。
「沈叔。」
他吓一跳:「你干啥?快起来!」
「我要娶知意。」
雨水灌进嘴里,我把它咽下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泥腥味:「我想娶沈知意,我求您把她许配给我。」
沈万山愣住了。
雨一道一道劈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犹豫,犹豫变成别扭,别扭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出口的为难。
他张了两次嘴,都没出声。
第三次,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混着雨声,像是扛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扔到地上。
「长河啊,」他说,「知意她……三天前就嫁了。」
我跪在泥水里,雨砸在后背上,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拳头在捶。
「嫁了?」
「嫁了。隔壁县的周秀才,叫周文清,前年中的秀才。他爹来提的亲,知意点了头。三天前过的门。」
泥水漫过我的膝盖,凉意从骨头缝里往上钻。
前世这个时间点,知意还没嫁。
因为前世她在等我。
沈万山被我救起来之后,她爹提出把她许给我,她二话没说就点了头。
可这一世——我还没救她爹之前,她已经嫁人了。
因为这一世,没有人让她等。
她没有理由等一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泥瓦匠。
我跪在原地,雨浇透了全身。
沈万山弯腰拉我:「起来吧孩子,地上凉……」
我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她跪在巷口,满手是血,哭到喘不上气的样子。
那个女人把命都能给我,我却连她嫁人的消息都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沈叔,」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周文清——对她好吗?」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
「周家是读书人家,讲规矩,不会亏待她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他没说“好”。
我攥着拳头从泥里站起来,膝盖上糊了两团黄泥。
雨还在下。
【我这辈子,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拿命还。她嫁了人没关系。我先确认她过得好不好。如果那个周文清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拆了他周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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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隔壁县叫清河县,走路要两个时辰,赶驴车一个时辰到。
暴雨停的第二天,我跟沈万山借了头驴。
他问我干啥去,我说进城买灰料,铺子里的石灰快用完了。
他没多问,把缰绳递给我,又塞了两个烙饼:「路上吃,别饿着。」
我接过烙饼,没动。
驴走得不快,蹄子踩在泥路上,溅起一小坨一小坨的泥浆。
进清河县地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蒸得地上冒白气。
周家在清河县东边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副对联,字写得还行。
我没直接去敲门。
蹲在对面茶棚底下,要了碗茶,边喝边看。
茶棚老板是个话多的瘦老头,我给了他两文钱,他就把周家祖宗三代讲了个遍。
「周秀才啊,学问好,人也斯文,就是他娘厉害。」
我茶碗顿了一下:「怎么个厉害法?」
「嗨,」老头压低声音,「那就是个母老虎。上一个儿媳妇是被她骂跑的,和离走的。这个新娶的——哎,听说是临镇沈万山的闺女?也不知道图啥。」
我放下茶碗,指甲扣着碗边。
「新娘子嫁过来才三天,咋样?」
老头撇嘴:「今早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摔碗,周母的嗓门,隔着墙都听得见。」
碗里的茶水映着我的脸,表情很平。
但我攥碗的手,指节发白。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周家大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女人。
灰布裙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挎着个竹篮往巷口走。
我认得她。
隔了一辈子,依然一眼就认得。
沈知意。
她比前世这个年纪还瘦。
下巴尖尖的,锁骨从领口边露出来一截。
眼睛还是那个形状——杏仁眼,尾巴微微往上翘。
但没有笑。
前世她嫁给我的时候,走路都带风,见谁都笑。
现在她低着头,步子小而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她路过茶棚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
新的,皮都翻起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
我的茶碗嗡地响了一声——手捏得太重,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她被声音惊了一下,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茫然了一瞬,然后很快收回去,加快脚步走了。
她不认识我。
这辈子,我只是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泥瓦匠。
我放下碗,起身跟上去。
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
她去了巷口的菜摊子。
买了一把青菜,两块豆腐,问了猪肉的价格,犹豫了一下,没买。
摊贩说:「周家娘子,今天猪肉便宜,割半斤呗?」
她摇头:「不用了,婆婆说……家里不吃荤。」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就是那只有红印的手。
我站在她身后两丈远的地方,拳头攥着。
【不吃荤。呵。周文清自己前天在酒楼点了一桌子肉菜请同窗吃酒,他全家不吃荤,只有她不配吃。】
——这是我方才路过酒楼时,跑堂小二随口提的。
她提着菜篮子往回走。
路过茶棚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盯着地面看了两秒——是我刚才坐的位置,茶碗还在,碗边有我扣出来的指甲印。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我没再跟。
回到驴车旁边,坐在车辕上,把沈万山给的烙饼掰开。
咬了一口,嚼不动,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前世她替我抗了七年。
这一世她换了个人嫁,才三天,手上就有了伤。
我把烙饼硬咽下去,跳下车,牵着驴掉头往回走。
不急。
我需要一样东西,才能名正言顺地把她从周家带走。
那样东西叫——钱。
前世我是怎么发的家?
灰料配方。
我师父死前教了我一种石灰配方,掺了桐油和糯米浆,刷在墙上防水防霉,比市面上的灰料好三倍。
前世我拿这个配方进了城,搭上了城里修宅子的大户,一年就翻了身。
然后飘了,赔了。
这辈子,我不进城。
我就在镇上干。
从小做起,一步一步。
但要快。
因为我不知道沈知意在周家还能撑多久。
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了。
我把驴还给沈万山,他看我空手回来,问:「灰料没买?」
「没有。」我说,「沈叔,我有笔买卖想跟您商量。」
他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杵在桩子上,偏头看我:「啥买卖?」
「我有个灰料配方,比市面上的好,我想开个料坊。缺本钱,想借您二十两银子。三个月还,付一成利。」
沈万山放下斧头,擦了把汗,上下打量我。
「你个泥瓦匠,还会配灰料?」
「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不是死了吗?」
「死之前教的。」
他沉默了一阵。
看着我,目光很仔细,像是在掂量什么。
最后他说:「行。但不是借你,是入股。二十两银子算我三成股。你赚了我分红,你赔了我认栽。」
我点头:「成交。」
当晚我回了自己的窝棚。
说是窝棚不夸张——三根木柱撑着油布,底下铺了层稻草。
我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
画配方的配比,画料坊的选址,画三个月内要做的每一步。
月光照在泥地上,影子很长。
我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停了。
在所有规划的最底下,我写了四个字——
接知意回家。
然后把那行字用脚搓掉了。
太早了,还不是时候。
但我心里清楚,这四个字,是我这辈子所有事情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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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料坊选在镇西的废窑边上。
那地方没人要,我花了三两银子买下来。
泥瓦匠出身有个好处——房子自己盖。
我一个人搬砖和泥垒墙,白天干活晚上试配方。
桐油要上好的,糯米浆要隔夜发酵。石灰块先烧透再碾碎,掺水的顺序不能反。
第三天夜里,第一炉灰料出了。
我拿刷子刷了一面旧墙,等到天亮去看——墙面光滑,指甲划过去没有粉。
泼了一瓢水上去,水珠顺着墙面滑下来,没有一滴渗进去。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了很久,嘴角咧开。
前世我拿这东西进城,第一年赚了二百两。
这辈子我不贪。
先把镇上的市场吃下来,站稳了再说。
第一个客户是镇上的王屠户。
他家后墙每年雨季都泡霉,修了三次都没用。
我提了一桶灰料去,跟他说:「你让我刷一面墙,不收钱。下次雨季要是还霉了,我给你赔双倍。」
王屠户狐疑地看着我:「白刷?」
「白刷。」
他让我进了门。
我刷完那面墙,走的时候,他婆娘追出来塞了我一条猪腿:「小陆师傅,拿着吃,别嫌弃。」
我拎着猪腿回窝棚,路过茶棚时,把一半猪腿切了留给看棚子的老张头。
另一半腌了,挂在梁上。
然后继续等雨。
等了九天。
第十天下了一场中雨,我去王屠户家看墙——干干净净,一点霉都没有。
王屠户拍着我的肩膀:「好东西!多少钱一桶?」
「八百文。」
「贵了。」
「市面上的灰料五百文一桶,刷三次都挡不住一场雨。我这个刷一次管三年。你算算哪个贵。」
他算了算,付了钱。
第二天他在屠户铺子里跟来买肉的人说:「你们谁家墙发霉,去找陆长河,他那灰料绝了。」
口碑这东西,在镇上传得比风快。
半个月之内,十二户人家找我刷了墙。
一个月之后,我把沈万山的二十两本钱翻了一番。
沈万山来料坊看过一次,绕着窑炉转了两圈,蹲下去抠了抠墙上的样品灰,站起来拍拍手:「长河,你小子是个干事的人。」
我擦着手上的灰,点了下头。
他又说:「你最近是不是去过清河县?」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王屠户说你跟他打听过周家的事。」他看着我,目光很深,「你打听我闺女做啥?」
我没撒谎。
「沈叔,我前阵子去清河县办事,碰巧看见她。」
「然后呢?」
「她手上有伤。」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微小的变化,但我看见了——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唇抿紧。
他没接话。
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她嫁出去的人了,别人家的事,咱们管不着。」
声音比来时哑了一个调。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管不着?上辈子你把她嫁给我的时候,说的是“知意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这辈子你把她嫁给周文清,他对她不好,你说管不着。你不管,我管。】
晚上我去了趟清河县。
不是白天,是夜里。
周家后墙有棵老槐树,枝丫搭在墙头上。
我顺着枝丫翻进院子。
泥瓦匠的身手有一个好处——爬高上低是看家本领。
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一点声音没发。
院子里黑,只有东厢房亮着一盏油灯。
我摸到窗边,隔着窗纸往里看。
沈知意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堆衣服——不是她的,是男人的长衫,袖口磨破了,她在补。
油灯照着她的侧脸,鼻梁上有一道淤青。
是新添的。
三天前我看见她手上有红印,现在脸上也有伤了。
她补衣服的时候手很稳,一针一线,不抖。
但补完最后一针,她把长衫叠好放到一边,然后趴在桌上,肩膀抖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直起身,端起旁边一碗凉了的稀粥,一口一口喝完。
碗见底的时候,她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谁看见。
油灯的光在她眼睫毛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蹲在窗外,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前世她受了七年委屈,全是因为我。
这辈子她换了个人嫁,依然在受委屈。
区别只是,打她的人从我变成了别人。
我从墙上翻出去。
脚落地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枯枝,清脆一声响。
里面油灯晃了一下,有人问:「谁?」
是她的声音。
我没应,闪进暗处。
等了一阵,油灯灭了。
我牵着驴走在回镇上的路上,月光把影子拖得老长。
三个月。
我给自己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攒够一百两银子,再想办法让周家主动把她退回来。
不是抢。
是让她体体面面地离开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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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两个月过去了。
料坊的生意比我预想的还好。
隔壁镇的工头听说我的灰料好用,专门跑来订了一大批,说是县里有个大户要修祠堂,灰料全用我的。
这一单就赚了八十两。
加上零散的散户,我手里已经有一百五十两。
够了。
但钱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我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周家心甘情愿把沈知意退回来的理由。
硬抢不行,闹大了她名声毁了,在这个年头,女人被退婚比死都难受。
得让周家自己觉得“留不住”。
我开始布局。
先找了清河县的牙行老赵。
前世做生意的时候我跟他打过交道,这人耳朵尖,嘴巴大,方圆三县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我请他喝了顿酒,席间随口问:「周文清最近在忙什么?」
老赵夹了块花生米扔进嘴里:「考试呗。秋闱快了,他天天窝在书院里。不过我听说——」他压低声音,「他跟同窗的妹妹走得挺近。李家的小女儿,叫李芸,她爹是县学的教谕。」
我端酒碗的手停了一下。
「多近?」
「嗨,读书人那点事,写首诗啊赠把扇啊,看着是斯文事,实际上——你懂的。」老赵挤了挤眼。
我把酒碗放下,心里有了数。
周文清,前世我没注意过这个人,因为那个时间线上知意嫁给了我,跟他没有交集。
但这一世,他娶了知意,同时还在外面跟教谕的女儿勾搭。
图什么?
图李家的人脉。
教谕虽然官不大,但管着县学的举荐名额。秋闱能不能考上,教谕一句话的分量不小。
周文清娶沈知意是因为沈万山在镇上有产业有人脉,能给他撑场面。
同时他又舍不下李芸,因为那是一条通往功名的路。
两头下注。
读书人的精明,比商人还狠。
我回到镇上,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找人打听周母的脾气和把柄。
结果不用怎么费劲就打听到了——周母好赌。
清河县东门有个暗庄,周母隔三差五去摸两把牌九。
赢了就喝酒吃肉,输了就回家拿儿媳妇撒气。
沈知意脸上的伤,十有八九是周母的手笔。
第二件:我让老赵帮我约了一个人。
李家那个小女儿李芸的贴身丫鬟。
不是直接约李芸——那太扎眼。
丫鬟叫小桃,爱吃糖炒栗子。
我让老赵给她带了两斤栗子,顺便传了一句话:「有人愿意花五十两银子买周文清写给李小姐的诗稿,只要原件。」
五十两。
对一个丫鬟来说,是十年的工钱。
三天后,小桃通过老赵把诗稿递了出来。
三首情诗,落款“文清赠芸妹”。
字迹工整,措辞露骨。
什么“月下共婵娟”,什么“愿为连理枝”。
写得挺肉麻。
我把诗稿收好,叠进油纸里,揣在怀中。
这东西不急着用。
它是一把刀,得在最合适的时候捅出去。
现在还差一个时机。
时机来得比我想的快。
半个月后,清河县逢集。
周家摆了一桌酒,请的是周文清书院里的同窗和先生,名义上是“谢师宴”。
实际上是周文清想在秋闱前拉关系、博名声。
酒席设在清河县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二楼包间,十二道菜。
我当天也在清河县。
不是巧合——我提前三天就在醉仙居对面的客栈住下了。
酒席开到一半,我让老赵送了一样东西进去。
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周母亲启。」
信里头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八个字——
“令郎情诗,是否过目。”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老赵把信交给醉仙居跑堂的小二,让他送到周家的包间里。
然后他回来找我,两个人坐在客栈窗边看对面酒楼。
大约一盏茶功夫,醉仙居二楼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
周母的嗓门穿透了窗户纸——
「周文清!你写的什么东西?!」
我端着茶碗。
老赵缩了缩脖子:「嚯。」
酒席散了。
人三三两两从楼里出来,脸色各异。
周文清走在最后面,脸白得像纸,嘴唇紧抿。
他旁边跟着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妇人——周母,手里攥着一张纸,边走边骂:「我让你好好读书,你给我写这种不要脸的东西?李家的丫头?你眼里还有没有你媳妇?」
周文清低着头不说话。
跟在后面的几个同窗互相使眼色,脚步越走越快,恨不得立刻消失。
我在客栈窗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茶碗里的水凉了,我没喝。
第一刀捅出去了。
但这一刀不够深。
周母骂归骂,她骂的是儿子不争气,不是骂儿子对媳妇不好。
甚至她可能会把气撒到知意头上——“你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
所以这一刀的目的不是拆散他们。
是让周文清慌。
慌了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我从客栈里出来,走的时候看见沈知意站在周家大门口。
她提着食盒,应该是来给酒席送点心的。
看见周母铁青着脸过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母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手里的纸甩到她脸上。
「看看!看看你男人写的好东西!」
沈知意低头捡起那张纸。
看了一眼。
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弯腰把食盒捡起来,转身进了门。
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我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知意,再忍一忍。我不会让你在那个地方过第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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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周文清慌了。
谢师宴的丑闻在清河县传开了,读书人的圈子不大,消息跑得比兔子还快。
教谕李大人三天没给周文清好脸色。
李芸更是直接让人传话:「以后不必再来了。」
周文清一条通往功名的路眼看着断了。
他开始查——是谁把诗稿泄露出去的。
小桃那边我早就处理好了。诗稿转手之后,我通过老赵又给了小桃二十两银子,让她“生了场病”回了老家。
线索断了。
周文清查不到源头,疑心越来越重,开始怀疑身边每个人。
他先怀疑同窗嫉妒他,跟几个关系近的吵了一架。
然后怀疑书院的小厮偷看了他的书稿,闹到了院长那里。
院长把他叫去谈话,言辞间的意思很清楚:「秋闱在即,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越慌越乱,越乱越错。
这正是我要的。
第二刀,我选在半个月后动手。
清河县有个习俗——每月十五,镇上庙会,各家各户的婆娘会去庙里烧香拜佛。
周母也去。
但她去庙会不是为了拜佛,是因为庙会后面的巷子里有赌档。
我提前两天找了赌档的庄家。
不是找他做手脚——那太低级。
我找他买了一条消息:周母在赌档里欠了多少钱。
答案是三十七两。
三十七两,对周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周文清一个秀才,束脩加上家里的薄田,一年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两收入。
周母的赌债,是这个家最大的窟窿。
十五那天,我在庙会上“巧遇”了周母。
当然不是我亲自出面。
我让老赵出面。
老赵是牙行的人,跟谁搭话都不突兀。
他在庙会的糖人摊子边上跟周母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钱。
「周大娘,我听说你家秀才马上秋闱了?了不得呀,要是中了举人,那可就飞黄腾达了。」
周母被捧得挺舒服:「那是,我儿读书用功。」
「不过我也听说——」老赵压低声音,「你在东门那边欠了点钱?」
周母的脸色一僵。
老赵赶紧摆手:「别误会,我不是来讨债的。我是来跟你说一桩好事。」
「什么好事?」
「我手上有个主顾,临镇的,做灰料生意的,攒了些家底。他托我问问——你家儿媳妇沈氏,如果周家有意和离,他愿意出五十两银子作为补偿。」
周母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五十两?」
「五十两。现银。你拿了这钱,赌档那边的账一笔勾销,还能剩十几两。而且——」老赵又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儿子不是跟李教谕家的小姐走得近吗?沈氏一走,你儿子不就能堂堂正正娶李家小姐了?那可是教谕的女儿啊,对秋闱有多大帮助,你比我清楚。」
周母不说话了。
她站在糖人摊子前面,盯着一排花花绿绿的糖人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在算账。
三十七两赌债。
五十两现银。
一个没用的儿媳妇。
一个可能带来功名的教谕千金。
这笔账,一个赌徒算不出第二个答案。
三天后,周母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沈知意叫到堂屋,当着周文清的面,把一纸和离书拍在桌上。
「沈氏,你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文清跟你——处不来。不如好聚好散,我们周家出五十两安置费,你回娘家去。」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了一眼和离书,又看了一眼周文清。
周文清没看她。
他坐在旁边,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沈知意收回目光。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裙摆,然后松开。
「好。」
只说了一个字。
周母愣了一下——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比如“你也配不上我儿”、“嫁过来也没生个一儿半女”之类的话。
没用上。
沈知意站起来,平平静静拿过和离书,看都没细看,提笔签了名。
放下笔的时候,她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回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进门时带来的衣服,一面铜镜,一把木梳。
嫁妆早就被周母以各种名目扣下了。
她提着包袱出了周家大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周母的声音:「走了好,走了清净。」
沈知意站在巷子里。
太阳正当头,影子缩在脚底下,很短。
她站了一会儿,提着包袱往巷口走。
走了十几步,肩膀抖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步子稳了,走出了巷口,走上了回临镇的大路。
我站在大路拐角处的树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近。
等她走到离我三丈远的时候,我从树后面走出来。
她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见我。
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你是——」
「沈姑娘,」我说,「你还记得我吗?茶棚里见过一面。」
她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也对。那天她只是路过茶棚,抬头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一个陌生泥瓦匠的脸,不值得记住。
「我叫陆长河,是你爹沈万山的合伙人。你爹入了我的灰料坊,我每个月给他分红。」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认识我爹?」
「嗯。你爹让我来接你。」
这是假话。
沈万山不知道我今天来这儿。
但我需要一个她不会拒绝的理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身后已经走出很远的巷子。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伸出手:「包袱我来拿。驴车在前面,坐车比走路快。」
她犹豫了几秒。
然后把包袱递给了我。
指尖擦过我掌心的时候,是凉的。
我把包袱挂在驴车上,扶她上了车。
她坐在车辕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路没说话。
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哒哒哒,很有节奏。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陆先生。」
「嗯?」
「你说你是我爹的合伙人——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我赶着驴,没回头:「你出嫁之后的事,他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从周家出来?」
我手里的缰绳紧了一下。
「你爹听到消息了,让我来接。」
又是假话。
她没再问。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疑问。
她不傻,只是现在没有追问的力气。
驴车摇摇晃晃进了镇子。
沈万山正蹲在自家门口劈柴。
看见驴车上的女儿,斧头脱了手,砸在地上。
「知意?」
沈知意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爹。」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沈万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看见她脸上还没褪干净的淤青,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这脸——」
「没事,磕着了。」
沈万山的嘴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复杂极了。
我把缰绳系好,对他点了下头:「沈叔,人我带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了。」
那天晚上我回窝棚,躺在稻草上看月亮。
月光从油布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打在脸上。
她回来了。
前世嫁给我的时候,她也是从这个镇子出的门。
这一世,她从另一个男人家出来,又回到这个镇子。
兜兜转转。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她递包袱给我时,指尖擦过掌心的那一瞬间。
凉的。
但我的手心,烫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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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沈知意回来之后,住在沈万山家里。
镇上的人嘴碎,和离的女人在这个地方不好过。
出门买菜有人指指点点,去井边打水有婆娘拉着孩子绕路。
沈知意对这些好像没什么反应。
她每天早起做饭,收拾屋子,下午帮沈万山晒药材。沈万山除了灰料坊的股份,自己还有个小药铺。
她的日子过得安安静静,跟谁都不多说话。
我找理由去沈万山家的次数变多了。
一开始是送分红——虽然分红是按月结的,但我拆成了每十天送一次。
后来是送灰料——沈万山的药铺后墙也有点泡,我主动过来刷。
再后来,理由都不编了,就是去坐坐。
沈万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但有一天他把我拉到院子角落,低声说:「长河,知意刚回来,心里还没缓过来。你——别太急。」
我说:「沈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过来坐坐。」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骗鬼。
但他没拆穿。
摆了摆手,回屋了。
知意对我的态度很客气,也很疏远。
每次我来,她倒一碗茶放在桌上就回自己房间了。
不主动搭话,不多看一眼。
茶碗放的位置永远不变——桌子左边,靠近我习惯坐的那个位置。
这个细节,她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有一次我喝完茶,把碗放回桌上,临走前看了一眼她的房间。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
是缝衣服的声音——针穿过布料的簌簌声。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说了句:「沈姑娘,下次茶凉了可以温一温再端出来,我不急。」
里面的针线声停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知道了。」
第二天我再来,茶碗是温的。
这就够了。
我不急。
上辈子我用七年伤了她一辈子。
这辈子,我愿意用一辈子等一碗温茶。
——但老天爷不让我慢慢来。
那天下午我在料坊里盘账。
老赵慌慌张张跑来,一进门就说:「陆老弟,出事了。」
「啥事?」
「周文清——他找上门来了。」
我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一颗:「什么意思?」
「他来镇上了,说要找沈知意,让她回周家。」
我站起来:「和离书都签了,他凭什么来找?」
老赵擦了把汗:「他说——和离是他娘私自做主,他不同意。他现在拿着秀才的功名去县衙告了一状,说沈氏是被人拐骗离家的。」
我愣了一下。
这一步我没算到。
前世周文清是个窝囊废,老婆和离都不敢吭声。
这一世——
不,不是他变了。
是情况变了。
李家那条路断了之后,教谕明确表示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品行有瑕”的秀才。
周文清失去了李芸这条通往功名的捷径。
而沈万山的灰料坊最近名声越来越大,连县里的大户都来订货。
沈万山的女婿这个身份,突然又值钱了。
所以他反过来了。
不要李芸了,要沈知意。
不是因为心里有她——是因为她爹有用。
这个人从头到尾,算的都是利益。
我拿起桌上的外衣披上,往外走。
老赵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沈万山家。」
我赶到的时候,周文清已经站在沈万山家门口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姿态端正,面容温雅。
活脱脱一副斯文败类的画皮。
沈万山挡在门口,脸色铁青。
「周秀才,和离书白纸黑字,你现在来说不算数?」
周文清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极了:「沈伯父,那和离书是家母一时糊涂——」
「你娘糊涂,你不糊涂?你当时坐在堂屋里一声不吭,那叫不糊涂?」
周文清的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压下去:「伯父,当时我不在场——」
「放屁。」沈万山拍了一下门框,「知意亲口跟我说的,你就坐在旁边喝茶。」
周文清的扇子停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伯父,无论如何,我已经去县衙递了状子。县令大人说了,和离需要夫妻双方、宗族长辈和官府三方认可才生效。我没有签字画押,这份和离书——有瑕疵。」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
这年头,秀才告状,县令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如果和离书真的有瑕疵——
这时候沈知意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她爹身后,看着周文清。
表情很平静。
「周文清。」
周文清看见她,脸上立刻挂出一副温情脉脉的表情:「知意,我来接你回家。」
沈知意没动。
她看着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你娘打我的时候,你在隔壁房间读书。」
周文清的笑僵了一瞬。
「你在酒楼请同窗吃肉的时候,你娘让我在家喝稀粥。」
他的扇子握紧了。
「你给李芸写情诗的时候,我在替你补磨破的袖口。」
周文清的脸彻底白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
只有巷子口聚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大气不敢出。
沈知意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进了屋。
临进门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话:「和离书我签了。你要告,随便。」
门关上了。
周文清站在院子里,脸青一阵白一阵。
沈万山盯着他:「听见了吗?走吧。」
周文清攥着扇子,指节发白。
他缓缓吐了口气,转身的时候,视线扫过院子角落——看见了我。
他不认识我,但他停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我看他的眼神。
我靠在墙边,两手抄在袖子里,表情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还是多看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走了。
等他走远了,沈万山才转身看我。
「你来了?」
「嗯。」
「听见了?」
「听见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事不好办。他要是真走官府那条路,知意的名声——」
「沈叔,」我打断他,「这事交给我。」
他抬头。
我说:「三天之内,周文清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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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周文清这个人最在乎什么?
不是沈知意。
不是他娘。
是功名。
秀才不是终点,举人才是。
秋闱是他的命根子。
我要做的事很简单——让他在“追回沈知意”和“秋闱功名”之间只能选一个。
老赵给我引荐了一个人。
清河县县学的教谕李大人身边的师爷——钱四。
钱四这个人贪财,但办事靠谱。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他帮我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周文清在县衙递的状子压了三天。
不是撤掉,只是晚了三天才递到县令案头。
这三天足够了。
第二件:他帮我传了一个消息到县学——「周文清因为家事纠纷,品行引起教谕关注,秋闱举荐名额可能有变。」
这个消息不需要是真的。
只需要传到周文清耳朵里。
消息到了第二天中午就传到了。
周文清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书院里读书,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他放下书就跑去找教谕李大人。
李大人没见他。
让人传了一句话:「安心读书,少惹是非。」
六个字,字字扎心。
周文清从县学出来的时候,脸色像死了娘。
他站在街上想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撤状。
他去县衙把状子撤了。
理由写的是:「家事已和解,不劳官府费心。」
我拿到老赵送来的消息时,正在料坊里刷墙。
刷子在墙上拖了一道长长的白痕,我停下来,把刷子搁在桶沿上。
完了。
周文清的最后一张牌,打没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像他这种人,不会真的认输。
他会找别的方式翻盘。
只是暂时——知意安全了。
那天傍晚我去沈万山家,他不在。
去邻镇送药材了。
院子里只有知意一个人。
她蹲在井边洗菜。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起身要去倒茶。
「不用了,」我说,「我就来说一声,周文清撤状了,不会再来了。」
她洗菜的手停了一下。
水从菜叶上滴下来,落在石板上,答答答。
「你做的?」她问。
「嗯。」
她没问怎么做的。
只是低下头,继续洗菜。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陆先生。」
「叫我长河就行。」
「……陆长河。」她纠正了一下,「你为什么帮我?」
我靠在院子的柱子上,看着她。
她蹲在井边,夕阳从围墙上方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脸上的淤青已经褪了大半,隐约还有一层发黄的痕迹。
我说:「因为你爹是我合伙人,你算我半个东家。东家的女儿被人欺负了,我不能不管。」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就这个原因?」
「就这个。」
她把菜捞出来放进竹篮里,站起来。
「陆长河,你这个人——说话不太像泥瓦匠。」
我笑了一下:「泥瓦匠也有脑子。」
她没再说什么,提着篮子进了厨房。
临关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灶台里的柴火声吞掉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厨房门上的光影。
灶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前世她从来不需要对我说谢谢。
因为她觉得,替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我从来没觉得亏欠。
直到她跪在我面前,满手是血。
这辈子,她对我说了一声谢谢。
这一声,比上辈子她流的所有眼泪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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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日子过得快。
料坊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在镇上盘了一间铺面,正式挂了牌子——「长河灰料」。
沈万山乐得合不拢嘴,分红一个月比一个月多。
我开始翻新自己的住处。窝棚拆了,在料坊旁边起了三间砖房。
自己砌的墙,自己刷的灰,自己打的家具。
床做得宽,桌子打了两张椅子。
多的那张椅子,谁坐,我心里清楚。
知意的日子也在慢慢变好。
她不再整天闷在家里了。
开始帮沈万山打理药铺的账目,偶尔也来料坊帮忙记账。
她算账比我快,笔迹工整,帐簿理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她在料坊对账的时候,发现我多付了一笔石灰的货款。
「你跟老黄买的这批石灰,他报的是三两二钱,你付了四两。」
我挠头:「可能算错了。」
她看我一眼,把账簿推过来,指着那行字:「你的账本上写的三两二钱,银票上划的四两。差了八钱。不是算错了,是你故意多给的。」
我被她抓了个现行。
「呃——老黄家里困难,多给他点。」
「做生意归做生意,做善事归做善事。你要补贴他,另外记一笔人情账。混在货款里,日后查账说不清楚。」
她说话的语气很认真,跟教训学生似的。
我看着她——夕阳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拿笔的手上。
指节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跟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她的手指缝里永远有灰。
「看什么?」她抬头,对上我的眼神,皱了下眉。
「看你写字好看。」
她把账簿合上,站起来:「我先回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以后账的事,我来管。你管好你的灰料就行。」
说完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料坊里,盯着桌上的账簿傻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参与我的事。
不是帮忙。
是参与。
一个月后,镇上的人开始说闲话了。
「沈家那个和离的丫头,天天去陆长河的料坊——」
「也不怕人说闲话——」
「陆长河那泥瓦匠,就想癞蛤蟆——」
闲话传到沈万山耳朵里,他把我叫到院子里,板着脸问:「长河,你到底啥打算?」
我看着他。
这一次,我没有绕弯子。
「沈叔,我想娶知意。」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不是今天才想的。」
「你一个泥瓦匠——」
「我现在不只是泥瓦匠了。料坊是我的,铺子是我的,三间砖房是我的。我养得起她。」
沈万山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娶她的?」
我说:「从暴雨那天把您从水里拽出来的那一刻起。」
他没说话。
转身进屋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沈万山跟知意谈了一次话。
谈了什么我不知道。
第二天知意来料坊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坐下看账本。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昨天没吃晚饭。」
我确实没吃。昨天心神不宁,根本没想起来。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碗面,一碟腌豆角,一个煎蛋。
面还冒着热气。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是她做的味道。
跟前世一模一样。
我前世吃了七年的味道,每一口都认得。
筷子停在半空。
我低着头,不敢让她看见我的表情。
喉咙梗了一下。
「好吃吗?」她问。
我把那口面咽下去,闷声说了个字:「嗯。」
她在对面坐下来,翻开账本,开始看账。
食盒里还有一壶茶。
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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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秋闱放榜那天,清河县炸了锅。
周文清——落榜了。
不是名次不够,是被取消了资格。
原因:考场舞弊。
他夹带了一张小抄,被巡场的监考搜了出来。
消息传到镇上的时候,我正在料坊里刷墙。
老赵跑来告诉我的,他一进门就拍大腿:「完了完了,周秀才完了!舞弊!直接革了秀才功名!以后连考都不能考了!」
我把刷子搁下来。
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真的不是。
我没有栽赃他,没有在他考篮里塞小抄,什么都没做。
他是自己舞弊的。
为什么?
因为教谕李大人不再帮他了。
李芸的事之后,李大人对他关上了所有的门。
没有举荐,没有提点,没有押题。
周文清一个人面对秋闱,慌了。
他读书的底子不差,但心态崩了。
之前所有的变故——诗稿泄露、谢师宴丑闻、李芸断交、和离纠纷——一桩桩压下来,他的精神已经绷到极限。
到了考场上,他不相信自己能考过。
于是铤而走险。
这是连锁反应。
第一块骨牌是我推的。
但最后一块,是他自己踢倒的。
我一直相信一件事——真正想毁掉一个人,不需要动手。只需要把他伪装的壳子敲掉一块,让他自己慌了手脚,剩下的事情他会自己完成。
周文清的功名没了。
在这个年头,一个被革了功名的读书人,比一个泥瓦匠还不如。
泥瓦匠至少有手艺。
他什么都没有。
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更大的消息来了。
周母——赌输了。
不是输了一点。
是在东门暗庄里欠了一屁股债,被人堵在巷子口打断了一条腿。
赌档的人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打断一条腿算轻的。」
周家一夜之间塌了。
沈知意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料坊里帮我整理药材订单——沈万山最近让她帮忙打通灰料和药材的联合销售渠道。
老赵是在她面前说的这些。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只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字。
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唏嘘,没有同情。
什么都没有。
老赵走后,料坊里安静了好一阵。
我搬了一炉新烧好的灰料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报应。」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去沈万山家,正式提亲。
我穿了一身新衣服——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新衣服。
深蓝色的棉布长衫,是镇上最好的裁缝做的。
我带了两坛酒,一包点心,一封聘礼单子。
聘礼不多——一百两银子,料坊三成的股份(从沈万山那里转给知意,相当于她自己的产业),还有三间砖房的房契。
我跪在沈万山面前。
跟暴雨那天一样,膝盖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沈叔,我要娶知意。」
沈万山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看着我跪在地上。
旁边站着知意。
她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
沈万山放下茶碗:「知意,你自己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把头低下去,声音很小:「我愿意。」
我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厉害——砖地,没铺东西。
但我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前世你嫁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轻轻说了一句“我愿意”。
那时候我不懂这两个字有多重。
这辈子我懂了。
沈万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拉起来。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陆长河,知意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
「不会了。」我说。
他把话咽了回去。
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从沈万山家出来,走在回料坊的路上。
月亮很大。
照在镇子的青石路上,白花花的一片。
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转头。
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双鞋。
布鞋,黑面白底,针脚细密。
「你的鞋底磨穿了。」她把鞋递给我,「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我接过鞋。
鞋面上绣了一个很小的字——「河」。
绣在鞋帮内侧。
不翻开看不见。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她转身要走,我喊住她:「知意。」
她停下来,没回头。
「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我都还。」
她偏了一下头,好像没听懂。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又说胡话。」
走了。
我站在月光底下,抱着那双鞋,站了很久。
鞋底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棉。
她怕我硌脚,在里面加了垫子。
前世她也给我做过鞋。
我嫌样式土,扔在柜子底下没穿过。
她没说什么,默默收起来了。
后来我逃回镇上的时候,脚上的皮鞋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石头路上。
巷口的血泊里,有一只布鞋。
是她跑来的时候,鞋掉了。
我死的时候,身边没有鞋。
她来的时候,也没穿鞋。
我把新鞋穿在脚上。
合脚。
比任何一双鞋都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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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成亲那天下了场小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拿筛子在天上筛水。
知意穿了一件红棉袄。
跟前世一样的款式,但袖口的花样不一样——前世绣的是并蒂莲,这辈子绣的是两棵松。
松柏常青,比莲花扎实。
她站在堂屋里的时候,我看了她很久。
她抬头对我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跟前世一模一样的笑。
但这一次,我看懂了那个笑的意思。
不是“我跟你过”。
是“你别再弄丢我了”。
拜堂的时候,沈万山坐在上首。
他今天穿了件新褂子,胡子也修了,坐得板板正正。
我磕了三个头,额头在砖地上碰出闷响。
他说:「起来吧。」
我起来时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眶泛红,用力眨了两下才压下去。
酒席就摆在料坊院子里。
镇上的人都来了。
王屠户拎了两条猪腿,茶棚的老张头提了一坛米酒,连隔壁村的瓦匠老李都来了,硬塞了一对木雕鸳鸯。
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闹哄哄的。
有人起哄让我说两句,我站起来,端着酒碗。
看了一圈人,最后目光落在知意身上。
她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没怎么喝的酒。
脸被灶火和酒气蒸得泛红,眼睛被烟熏得有点湿润。
她低头看碗里的酒,碗面上映着灶火的光,一晃一晃。
我清了清嗓子:「没什么说的。就一句——这辈子但凡让你掉一滴眼泪,天打雷劈。」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哄笑声炸开:「好!干了!」
酒碗碰在一起,酒花溅出来。
知意低着头,嘴角勾了一下。
眼泪掉进酒碗里。
她端起碗把那口酒喝了。
酒席散得很晚。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屋顶上了。
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月光照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
我站在院子里收拾桌椅,知意从屋里走出来。
她换掉了红棉袄,穿了件灰布家常衣裳。
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
她蹲下来帮我捡地上的碗筷。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一个捡碗一个摞碟。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
「长河。」她忽然叫我。
「嗯?」
「你那天说的话——什么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还——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就……字面意思。」
她歪头看我:「我们上辈子认识?」
「不认识。」
「那你欠我什么?」
我蹲在地上,看着手里的碗。
碗底映着月亮。
圆圆的,亮亮的。
「欠你一辈子好日子。」我说。
她没说话。
伸手把我手里的碗拿过去,摞到旁边的碟子上。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你慢慢还吧。」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鼻尖上有一小粒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刚才洗碗溅的。
「利息也算上。」
说完进屋了。
我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只筷子。
月亮照在头顶上,凉飕飕的。
我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酸了。
上辈子我是个泥瓦匠,进了城,发了财,丢了人。
最该珍惜的人被我踩在脚底下,用了七年磨碎她所有的温柔和期待。
她把嫁妆卖了给我还债,我用那笔钱养了别人。
她从城里走回来,鞋底磨穿了,我从来没问过她脚疼不疼。
我死在巷口的时候,她跪在血里喊我的名字。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清楚的声音。
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重活一回,我不进城了。
不做大买卖了。
不贪了。
就守着这个料坊,守着这个镇子。
守着她。
她说利息也算上。
行。
这辈子,连本带利,我全还给她。
我把筷子放进碗里,站起来。
月亮底下,新房的窗口亮着一盏油灯。
灯光从窗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的青石地上。
我走过去,推开门。
她坐在桌边,正把那双绣着“河”字的布鞋擦干净,放在床边。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我。
灯光映在她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火。
「鞋放在床边了,明早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了好久好久。
她被看得不自在了,偏过头去:「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低下头。
耳朵根红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
影子挨得很近。
我关上门。
屋外月光如洗。
屋内灯火可亲。
这一辈子——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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