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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11:26

1

凌晨四点十七分,老周把电动车停在建设路和民生街交叉口的那棵歪脖子梧桐下面。

这棵树是他自己选的。

树冠大,夏天能遮雨,冬天能挡点儿风,最重要的是离写字楼后门近。

后门那条巷子归他跑,跑了大半年,哪栋楼的货梯几点开、哪个保安好说话、哪家公司的前台小姑娘会顺手给他倒杯热水,他心里门儿清。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订单已经排到第七单了。

第一单是五公里外的豆浆油条,要求在四点五十分之前送到。

老周算了算时间,来得及,前提是豆浆店老板没打瞌睡。

他把手机架在车把上,搓了搓手。

十一月的风从领口往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顶。

电动车是租的,一个月六百,电池另算。

上个月跑了九百多单,到手七千出头,扣掉租金电池钱,给老家打回去四千,自己留了一千多。

房租八百,剩下几百块吃饭抽烟,月底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补贴大战那阵子不是这样的。

去年夏天,平台撒钱撒得跟不要命似的,他有一天跑出了六百多块,收工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高兴的。

他给老婆打电话说这个月能多打两千回去,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别把身体跑坏了。

后来补贴没了,单价从六块多掉到三块出头,有时候近单拼单连两块都不到。

跑一样的时间,钱少了快一半。

他不怪平台,平台也要吃饭,他怪自己入行太晚,没赶上最好的时候。

第一单取餐的时候,豆浆店老板果然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锅沿上。

老周敲了敲柜台,老板猛地一激灵,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他灌豆浆。

老周没接话,拎着袋子就跑。

送到写字楼后门,保安老陈正在岗亭里泡方便面。

老陈五十多了,河南人,在这栋楼守了三年,一个月三千二,十二小时一班,白班夜班轮着倒。

他看见老周,抬手打了个招呼:“今天第几趟了?”

“第一趟。”老周把豆浆油条递给从后门溜出来的小姑娘,扫了码,扭头就走。

“第一趟?”老陈从岗亭里探出脑袋,“你几点出来的?”

“三点半。”

老陈啧了一声,没再说话,缩回去继续泡面。

老周跨上车,手机又响了,第二单,还是这栋楼,从十七楼送到九楼,一份咖啡。

他叹了口气,把车锁好,从后门溜进大厅。

货梯要刷卡,他刷的是老陈的副卡,每月给老陈塞两包烟,算是过路费。

十七楼是一家做短视频的公司,前台没人,咖啡放在桌上,备注写着“放前台就行别打电话”。

老周拍了张照,点了送达,转身往楼梯间走。

九楼那单的取件人备注是“到了敲三下门,别按铃”。

他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咖啡接走了,连脸都没露。

老周见怪不怪。

这栋楼里什么人都有,做直播的、写代码的、打电话骂客户的、对着屏幕哭的。

他跑了大半年,从后门和货梯里看遍了这栋楼的人生,比电视剧还全乎。

第二趟跑完,天刚蒙蒙亮。

老周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掏出保温杯灌了两口凉白开。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系统提示,说他本月准时率百分之九十七,超过了同城百分之八十二的骑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笑还是算别的什么。

然后系统又弹出一条:前方五百米有优质订单,预计收入四块二,是否接单?

他点了“接”。

2

九楼那个接咖啡的人叫林越,今年三十二,在这家短视频公司干了四年,头衔是“内容运营主管”,实际干的活从写脚本到擦屁股什么都包。

他接完咖啡关上门,回到工位上,屏幕上是昨晚没剪完的一条片子。

甲方要的,卖一款筋膜枪,要求“有网感、有痛点、有转化”。

林越看了三遍脚本,觉得这东西跟“网感”唯一的联系就是它确实挺像一根棍子。

但他还是得剪。

这年头有活干就不错了。

隔壁工位的小赵上个月被“优化”了,走的时候桌上东西装了俩纸箱,HR在旁边站着,笑得跟殡仪馆工作人员似的,说“公司感谢你的付出”。

小赵走之前拍了拍林越的肩膀,说了句“越哥,你也早点想后路”,林越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

他自己就是学软件开发出身的。

毕业那会儿互联网还是风口,培训班三个月出来就能拿八千,干两年跳一跳就过万。

他干了两年代码,觉得太枯燥,转行做了内容,当时觉得自己聪明,知道往“创意”上靠。

现在回头看,创意不值钱,能熬夜剪片子的人才满大街都是。

直播间里AI主播一个月八百块就能顶上真人,他手底下两个主播上个月刚被劝退,公司换了数字人,直播间二十四小时不停,成本降了一大截。

他剪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他妈。

“越越,你爸腰又不行了,县医院说要拍个片子,你啥时候回来一趟?”

林越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眉心:“妈,我这边最近忙,过两周行不?”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沉默了一下。

去年他确实没回去,因为过年那阵子公司在冲KPI,老板在群里发了个红包,配文“春节不打烊,兄弟们顶住”。

他抢了八块六,在工位上吃的年夜饭。

“这次真回。”他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屏幕上剪了一半的片子,忽然觉得那个筋膜枪长得挺像他自己——被人攥着,开了开关就只能震,震到没电为止。

3

林越剪完片子已经下午两点了。

他下楼买咖啡,在电梯里碰见了送外卖的老周。

老周扛着一箱矿泉水,是十七楼那家公司的团购。

电梯超载,老周自觉退了出去,等下一趟。

林越看了他一眼,想说“我帮你搬几箱”,但电梯门关得比他张嘴快。

他买了咖啡往回走,路过一楼大堂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沙发上哭。

姑娘穿得挺体面,妆也没花,就是眼泪往下掉,一边掉一边对着手机说“我知道了,我明天不用来了是吧”。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擦了擦脸,站起来走了。

林越端着咖啡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工位,他打开后台看了一眼数据。

昨天那条筋膜枪的片子播放量三千二,转化零。

老板在群里@了他,说“这条不行,重剪,明天早上要”。

他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份黄焖鸡。

配送费四块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因为实在不想下楼。

骑手接单的名字叫“周师傅”。

4

老周送到黄焖鸡的时候,林越正对着电脑发呆。

两个人一个递餐一个接餐,谁也没说话。

老周转身要走,林越忽然叫住他:“师傅,你一天跑多少单?”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估摸着这人不像找茬的,就实话实说:“好的时候四五十,不好的时候三十出头。”

“能挣多少?”

“六千多,扣完七七八八的,剩五千出头。”

林越点了点头,没再问。

老周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林越在背后说了句“辛苦了”,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没回头,摆了摆手。

这栋楼里说“辛苦了”的人不多。

大部分人接过餐就把门关上,好像外卖是自动长在门口的一样。

老周不往心里去,他跑外卖之前在一家工厂干了八年,流水线上没人跟他说“辛苦了”,只有机器嗡嗡嗡地响,和组长扯着嗓子喊“快点快点”。

工厂是去年关的,说是搬到了越南。

老周没去越南,他连护照都没有。

他听说厂里那些年轻一点的去了隔壁市的电子厂,一个月五千多,两班倒。

他四十多了,熬不了夜班,就来跑外卖了。

刚开始觉得自由,想跑就跑,不想跑就歇着。

后来发现自由是假的,系统派什么单你就得跑什么单,不跑准时率掉下来,好单就轮不到你了。

他有一次拒了一单远距离的,第二天系统给他派的全是三公里以上的近单,单价低得可怜。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拒过单。

他跑完晚高峰,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吃盒饭。

盒饭是十块钱一份的,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旁边坐着一个穿代驾马甲的小伙子,也在吃盒饭,两个人谁也没理谁,就闷头吃。

小伙子吃完,把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说了句“哥,你跑哪个平台的”,老周说了,小伙子点点头:“我也跑过,后来不跑了,现在干代驾。”

“为啥?”

“外卖太卷了。我跑的时候一天能挣两百多,后来补贴没了,单量也少了,跑十二个小时到手一百五,时薪十块钱,不如去捡瓶子。”他点了根烟,“代驾也一般,但至少晚上不用晒太阳。”

老周没接话。

他想起上个月有一天跑了十四个小时,流水两百出头,扣掉租金电池保险,到手不到一百五。

他没跟老婆说,怕她担心。

5

晚上九点,老周收工了。

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拐到城东的夜市上吃了碗馄饨。

夜市不大,三十来个摊位,卖炒饭的、卖烤串的、卖冰粉的、卖手机壳的,挤在一条两百米长的巷子里。

管这片儿的城管晚上八点以后不来,摊主们心照不宣,八点出摊,十一点收,跟打游击似的,但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是真跑,现在至少能安安稳稳做三个小时生意。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姐。

吴姐以前在商场里开过服装店,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后来摆摊卖馄饨,一晚上能卖七八十碗,一碗十二块,刨去成本能落个五六百。

她老公在工地上干,一个月回来两趟,儿子在老家上初中,成绩中不溜,她想攒点钱把他弄到城里来。

“今天咋样?”吴姐把馄饨端上来,顺嘴问了一句。

“凑合。”老周吹了吹热气,“比昨天强点。”

“那就行。”吴姐擦了擦手,又去招呼下一桌。

老周吃馄饨的时候,旁边那桌坐了三个年轻人,看着都不到三十。

一个穿着西装但没打领带,领口松着,看着像刚下班。

一个穿着卫衣,眼睛通红,像是哭过。

还有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老周还是听见了几句:“这个月真的不行了,房租都交不上……我知道我知道,再给我半个月……”

西装男叹了口气,说:“我也是,绩效被打了C,年终奖没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过年。”

卫衣男抬起头:“你们至少还有工作。我今天被裁了,上午谈完下午就让我走,连工位上的东西都是HR帮我收拾的。”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的,“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六年,六年,换来一个纸箱子。”

老周低头吃馄饨。

他没插嘴,但心里算了算——六年,跟他当年在厂里待的时间差不多。

他在厂里第八年的时候,组长跟他说“老周你年纪大了,手脚慢了”,他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明白那就是让他走的意思。

三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西装男忽然站起来,去吧台要了三瓶啤酒。

他给卫衣男倒了一杯,说:“喝。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卫衣男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他一边咳一边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老周吃完馄饨,扫码付了钱。

他站起来的时候,卫衣男叫住他:“师傅,你是送外卖的吧?”

“嗯。”

“你们一天能挣多少?”

“看跑多少。勤快点五六千,懒点四千出头。”

卫衣男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过,然后问:“我能跑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白净,手指头细长,不像干过体力活的。

“能跑,”老周说,“但你想好了。这活不体面,风吹日晒,一天爬的楼梯比你过去一年爬的都多。”

“体面?”卫衣男笑了一下,“体面能交房租吗?”

老周没再说什么。

他掏出手机,打开骑手App,把注册入口指给他看:“下载这个,实名认证,上传健康证,审核过了就能跑。车的话你先别买,租一个试试,不合适还能退。”

卫衣男认认真真记了下来,说了句“谢谢哥”。老周摆了摆手,跨上电动车走了。

6

林越那天晚上没去夜市。

他加班到十一点,片子重剪了三版,老板终于回了个“OK”。

他关电脑的时候,整层楼就剩他一个人,保洁阿姨正在擦隔壁工位的桌子。

阿姨姓刘,五十六了,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一个月两千八,不交社保,每天晚上六点来,干到十一点,擦桌子、倒垃圾、拖地、刷厕所。

林越平时很少跟她说话,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收拾东西的时候顺嘴问了句:“刘姨,你几点下班?”

“十一点。”刘姨头也没抬,拿抹布仔细擦着键盘托。

“天天这么晚,家里没事?”

刘姨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擦:“老头子瘫了,闺女在超市上班,也顾不上。我出来挣点是点,总比伸手跟人要强。”她直起腰,看了林越一眼,“你们坐办公室的也累吧?我看你天天最后一个走。”

林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保洁阿姨会注意到他几点走。

他笑了一下,说:“还行,就是熬。”

“熬啥熬,”刘姨把抹布往桶里一扔,“你们有文化,坐屋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闺女说现在外面好多大学生都找不着活呢,你有个班上,就偷着乐吧。”

林越没再说话。

他拎着包下楼,在电梯里对着镜面墙看自己的脸。

三十二岁,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头发少了三分之一,肚子比去年大了一圈。

他想起他爸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在县城中学教了十年书,每天五点下班,回家做饭、看新闻联播、遛弯,十年如一日。

他以前觉得那种日子没意思,现在觉得那种日子像神话。

出了写字楼,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手机响了,他妈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他爸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腰上贴着膏药,冲镜头比了个“耶”。配文是:“别担心,医生说养养就好了。”

林越站在路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周六早上六点回老家的高铁票。

7

周六早上,林越在高铁站碰见了老周。

老周不是来坐车的。

他是来送单的,有一单送到高铁站的落客平台,顾客赶车来不及取,让他直接送到进站口。

老周跑得满头汗,把袋子递给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姑娘,姑娘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跑了。

老周喘了两口气,看见林越站在旁边,认出来了:“哎,你不是那栋楼的——”

“九楼的。”林越说,“那天你送黄焖鸡。”

“对对对。”老周笑了,“你今天咋来这儿了?”

“回老家,我爸腰不好。”

老周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看见林越手里就一个背包,说:“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回去看看就回来。”

“那也得多带点,家里冷。”

林越笑了一下,没说话。检票口开始排队了,他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老周:“周师傅,你跑外卖之前干什么的?”

“工厂。干了八年。”

“为什么不干了?”

“厂没了。”老周说得轻描淡写,“搬到越南去了。我年纪大了,跟不上,就出来跑这个。”

“后悔吗?”

老周想了想,摇了摇头:“后悔啥,有手有脚,能跑就跑。比在厂里强,至少没人站你背后喊快点。”他笑了一下,“就是这算法有点操蛋,老觉得你还能再快一点。”

林越笑了。

他冲老周挥了挥手,进了检票口。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拧开保温杯又灌了一口,然后跨上电动车,接了下一单。

8

林越在老家待了两天。

他爸的腰是老毛病,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但也不至于瘫。

医生开了药,让养着。

他妈做了三顿饭,每顿四个菜,跟过年似的。

饭桌上他爸问他工作咋样,他说还行。

他妈问他瘦了咋回事,他说最近健身。

他爸信了,他妈没信,但也没再问。

回城的高铁上,林越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一路都在对着手机直播,声音压得很低:“宝宝们,这个腮红真的绝了,黄皮白皮都能用,今天直播间下单还送刷子……”林越瞟了一眼屏幕,在线人数三十七个。

姑娘播了一路,下车的时候他听见她对着电话说:“妈,这个月可能打不了钱了,直播间流量不行……”

林越帮她把行李箱从架子上拿下来,姑娘说了声谢谢,拖着箱子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背着一个明显比她还宽的大包。

他想,这城市里到底有多少人在硬撑。

9

周一早上,林越回到公司,发现隔壁工位坐了个新人,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三四,戴着一副降噪耳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HR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欢迎新同事小陆加入内容运营团队。”

林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打开自己的后台数据,把昨天的片子又检查了一遍。

数据还是那样,不温不火。

他打开文档,开始写新的脚本。

写到一半,老板在群里@他:“林越,那个筋膜枪客户追加了预算,要拍三条,这周内出。”

他回了个“收到”,然后继续写。

中午下楼吃饭,他在电梯里碰见了老周。

老周扛着两箱奶茶,是楼上公司团建的。

电梯超载,老周照例退了出去。

林越这次跟了出去,说:“我帮你搬一箱。”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不用,我跑两趟就行。”

“我正好也走楼梯,消食。”

两个人一人扛一箱,从一楼爬到七楼。

老周喘得厉害,林越也喘,两个人把奶茶放在七楼前台,靠着墙歇了半天。

老周掏出一根烟递给林越,林越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就呛得直咳。

“不会抽就别抽。”老周把烟拿回去,自己点上。

“周师傅,”林越说,“你觉得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周吐了一口烟,看着楼道窗外灰蒙蒙的天。

“没有头,”他说,“但也不用非得有个头。一天一天过呗,今天比昨天多挣二十,明天比今天少跑两单,都行。我闺女明年高考,她说想考到省城来,到时候我就能常见着她了。就为这个。”

林越把烟掐了,没再说话。

10

那天晚上,林越又去夜市吃了碗馄饨。

吴姐的摊子旁边多了一个新摊位,卖烤冷面的,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林越看着眼熟——是那天在馄饨摊旁边哭的那个卫衣男。

卫衣男也认出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哥,你也来吃啊。”

“你不是跑外卖了吗?”

“跑了三天,摔了一跤,膝盖磕了,歇了两天。”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想想还是摆摊吧,我姐教我的,她以前在老家就卖这个。”

“能挣着钱吗?”

“比跑外卖强点,至少不用爬楼。”他翻着铁板上的冷面,动作还不太熟练,“一晚上能卖三四十份,一份八块,够吃饭了。”

林越要了一份,加了鸡蛋和烤肠。

卫衣男给他做的时候,手有点抖,酱刷得不太匀。

林越接过来吃了一口,说“挺好吃的”。

卫衣男笑了,笑得比那天晚上好看多了。

吴姐在旁边喊了一嗓子:“小林,馄饨好了!”

林越端着馄饨坐到老位置上。

老周今天没来,可能还在跑单。

三个年轻人变成了两个,西装男今天没出现。

卫衣男收了摊,坐在林越对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哥,你是干啥的?”

“剪片子的。”

“挣钱吗?”

“够活。”

“那还行。”

两个人碰了一下矿泉水瓶,谁也没再说话。

夜市的灯亮晃晃的,油烟混着食物的香气往天上飘,旁边摊子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林越听不出是什么,但旋律挺熟的。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比写字楼舒服。

11

月底的时候,老周跑了九百二十三单,到手七千一百块。

他给老婆打了四千五,自己留了两千六。

房租八百,电池租金三百,吃饭抽烟六百,还剩九百。

他把九百存进了一张卡里,那张卡是给闺女攒的。

林越这个月绩效还是B,没被裁,也没涨钱。

他爸的腰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

他妈在电话里说“你别老惦记家里,顾好你自己”。

卫衣男的烤冷面摊稳定下来了,一晚上能卖五十来份。

他把微信名从“求职中”改成了“冷面小刘”。

吴姐的馄饨摊被城管正式划进了夜市的固定摊位,每个月交三百块管理费,不用再打游击了。

她跟老周说,等儿子考上高中,就把他接到城里来,让她老公也换个不用上工地的活。

保安老陈还在那栋楼守着,十二小时一班,三千二。

他闺女今年大学毕业,找了半年工作,最后去了一家教培机构做前台,一个月四千五。

老陈说“够她自己花就行”,但老周看见他手机屏保换成了闺女的工牌照。

写字楼里的保洁刘姨还是每天晚上六点来,十一点走。

林越现在每次加班都会把垃圾自己拎到楼道的大桶里,桌子擦干净再走。

刘姨没说谢谢,但有一次在电梯里碰见,往他手里塞了个橘子。

尾声

又过了一个月,老周在送单路上碰见了林越。

林越没在写字楼里,他站在夜市口,手里举着手机在拍东西。

“你这是干啥呢?”老周把车停下来。

“拍个片子。”林越把镜头对准夜市,“公司要做个烟火气的选题,我寻思拍这个比拍筋膜枪强。”

老周顺着他的镜头看了一眼——吴姐在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卫衣男在翻冷面,油花滋啦滋啦响;旁边卖烤串的老赵举着扇子扇炭火,火星子往天上蹿。

“这有啥好拍的?”老周说。

“就这个最好。”林越把手机收起来,冲老周笑了一下,“周师傅,你要不要出个镜?就说说你一天跑多少单。”

“不出。”老周摆手,“我这张脸不上镜。”

“那你帮我跟吴姐说一声,让她同意我拍。”

老周跨上车,拧了拧油门:“你自己说去,她又不咬人。”

林越笑了。

老周也笑了,然后接了个新单,电动车拐出夜市口,融进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林越站在夜市中间,把刚才拍的片段从头看了一遍。

画面很糙,收音也乱,但吴姐掀锅盖那一下的热气、卫衣男翻冷面那一下的油花、老周跨上车那一下的背影,都在。

他把这段视频存了下来,文件名写的是:“牛马人生_烟火气版。”

他想了想,又改了一下,把“牛马”两个字删了,只留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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