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顶流当了三年替身,他唱歌我出声,他跳舞我挨摔。
合同到期那晚,经纪人把五百块拍在我脸上。
「签续约,年薪砍一半,不签就滚。」
我捡起钱,揣进兜里。
他们不知道,那十七首爆款歌的版权证书,名字写的都是我。
「行,下一首,您自己唱。」
【第一章】
体育馆里四万人在喊同一个名字。
「江屿白!江屿白!」
我蹲在舞台底下的升降井里,头顶是钢板,钢板上是江屿白那双三万块的定制靴子。
耳返里传来导播的倒数。
「三,二,一,走。」
我张嘴,开唱。
头顶的江屿白跟着对口型,四万人的尖叫差点把钢板掀了。
【唱的是我,喊的是他,我这嗓子怕不是租给他的。】
这首歌叫《逆光》,是我十九岁在出租屋里写的。
那年我妈住院,我在天桥底下卖唱,一晚上挣了二十七块。
钱海涛就是那天晚上找到我的。
他蹲在我的琴盒边上,往里扔了一张名片。
「小伙子,长得挺像一个人,嗓子比他好,想不想挣大钱?」
我就这么成了江屿白的替身。
舞台上他是顶流,舞台下我是声卡。
高难度舞蹈也是我来,我化上他的妆,在灯光暗的时候换上去,翻完跟头再换回来。
三年,我摔断过两根肋骨。
江屿白去医院看过我一次,带了一个果篮。
果篮上的标签写着某某超市,打折价三十九块九。
他说:「你别多想,这是公司报销的。」
【好家伙,连三十九块九都不是你出的。】
最后一首歌唱完,江屿白在台上鞠躬,四万人哭成一片。
我从升降井里爬出来,嗓子冒烟,伸手去摸保温杯。
杯子是空的。
助理小孟缩着脖子凑过来:「鸣哥,屿白哥说他口渴,把你那杯喝了。」
我看着那个空杯子。
杯底还沾着他的唇膏印。
【我连口水都被他代喝了。】
后台休息室,钱海涛正在开香槟。
江屿白瘫在沙发上,两条腿架在茶几上,脚边全是粉丝送的花。
我推门进去,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八分。
「钱总,合同今晚十二点到期。」
钱海涛的香槟停在半空,泡沫顺着瓶口流到他手腕上。
他放下瓶子,从包里抽出一份新合同,往茶几上一甩。
「续约,五年,年薪减半。」
我没接。
「减半?我现在一年才二十万,减半是十万,北京房租都不够。」
江屿白嗤地笑出声,眼睛都没睁开。
「十万还嫌少?外面多少人排队想给我当替身,你知道吗?」
「那你让他们来唱。」
休息室安静了三秒。
钱海涛掏出钱包,抽出五张一百,啪地拍在我胸口。
钱散开,落了一地。
「陆鸣,别给脸不要脸,你妈那个医药费,是谁帮你垫的?你签的保密协议,违约金五千万,你赔得起吗?」
小孟站在门口,手里的果盘抖得跟筛子似的,一颗葡萄滚下去,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
钱海涛的嘴角往上一勾,他以为我要服软。
我把五张一百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揣进兜里。
顺手把那颗葡萄也捡了,在衣服上擦擦,塞进嘴里。
「谢谢钱总,打车费。」
江屿白终于睁开眼。
「你什么意思?」
墙上的钟咔哒一声,十二点整。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那份新合同上面。
「意思就是,下一首,您自己唱。」
我拉开门。
身后传来钱海涛的冷笑:「你走出这个门,明天整个圈子都没人敢用你。」
我没回头。
走廊里,小孟追出来,压着嗓子喊:「鸣哥,屿白哥后天要上直播综艺,全程真唱,你走了他怎么办啊?」
我按下电梯键。
「他不是顶流吗?」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看着小孟那张快哭出来的脸。
「后天记得开直播,我请你看节目。」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秒,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三年没登录的邮箱。
收件箱第一封,是国家版权局的电子回执。
登记日期,三年前。
作者一栏:陆鸣。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
热搜第一条:江屿白遭私生饭冒充。
我点进去,是江屿白工作室的官方声明。
「近期有一陆姓男子,长期整容模仿江屿白先生,多次纠缠工作人员,自称是江屿白的替身。本工作室已报警处理,请广大粉丝提高警惕。」
配图是我的照片。
偷拍的,我正蹲在路边吃煎饼果子,嘴角挂着一根葱。
【这张照片选得好,打码都不打,生怕别人认不出我。】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人就该进去踩缝纫机!」
「整容成哥哥的样子,恶心!」
「看他吃煎饼的样子,穷酸气透过屏幕都闻到了。」
我那个十年老铁马大勇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大得我得把手机拿远。
「老陆!你上热搜了!你什么时候整的容?」
「我没整。」
「那你怎么长得跟江屿白一模一样?」
「是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我比他大两个月。」
马大勇在那头沉默了五秒。
「那你这个……要不要先来我烧烤摊躲躲?」
【老马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腿是真够义气。】
我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十分钟。
钱海涛这一手很聪明。
他知道我手里可能有东西,所以抢先给我贴上「疯子」的标签。
以后我说什么,别人只会觉得疯子在发疯。
【先把我名声搞臭,再让我开口没人信,钱总这套棋下得挺专业。】
我爬起来,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
镜头里那张脸,没化妆,头发乱糟糟,确实有七分像江屿白。
我清清嗓子,开了直播。
直播间名字:我就是那个整容的私生饭。
三分钟,涌进来五万人。
弹幕刷得看不清。
「真敢露脸啊!」
「报警了吗?」
「这脸,整得挺花钱吧。」
我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憨笑。
「大家好,我是陆鸣,我承认,我特别喜欢江屿白。」
弹幕卡了一下。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他的歌我全会唱,我给大家唱一个。」
我张嘴,唱了一句《逆光》。
故意跑调。
跑到隔壁王大爷都能听出来的那种。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品种的公鸭!」
「就这嗓子还敢冒充替身?」
「江屿白工作室快来看,这人连你家歌都唱不明白!」
我唱完,对着镜头鞠了个躬。
「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冒充江屿白了。」
关播。
马大勇又打过来,这次声音带着哭腔。
「老陆,你是不是受刺激了?你那个嗓子我知道的,你在我摊子上唱一首,能多卖二十串腰子,你刚才那是啥?」
「那是饵。」
「啥?」
「你记着,鱼要上钩,得先让它觉得这饵不扎嘴。」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
钱海涛现在一定很得意。
替身亲口承认自己是冒充的,还当着五万人跑调,以后我再说那些歌是我唱的,谁信?
【他会觉得我怂了,觉得我废了。】
【只有一个问题,后天的直播综艺,江屿白得真唱。】
下午三点,门被敲响。
我拉开门,钱海涛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黑西装。
他脸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我低头瞄了一眼标签。
某某超市,打折价三十九块九。
【还是那个味儿,熟悉的配方。】
「小陆,昨天是我说话冲了。」
钱海涛自己挤进屋,环视了一圈我这十二平米的出租屋,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你直播那个态度,我很欣赏,懂事。」
他把一张支票拍在桌上。
「后天的综艺,你再帮一次,五十万。」
我盯着那张支票,没动。
「怎么帮?我在后台唱,他在台上张嘴?那节目是直播,全程收音,导演组有专门的音频监控。」
钱海涛笑了。
「这你不用管,我已经搞定了导演组,到时候给你一个隔音间,耳返直连,你唱他对口型,导演那边的音轨走你这一路。」
【连导演都搞定了,钱总这三年在圈里的路子是真野。】
我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把支票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
「钱总,五十万太少。」
钱海涛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多少?」
「一百万,先付一半,还有,我要所有音频设备的操控权,我怕你们中途切我的线。」
钱海涛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身后的黑西装往前迈了一步。
钱海涛抬手拦住,从包里又抽出一张支票。
他写字的时候,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陆鸣,就这一次。」
我接过支票,叠好,揣进兜里。
「放心钱总,就这一次。」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你要是敢在节目上搞事,我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门关上了。
我从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机,屏幕上,录音键还亮着红点。
【第三章】
综艺叫《真声来了》,口号是「拒绝假唱,只要真声」。
我坐在电视台地下二层的隔音间里,听着这个口号,差点笑出声。
【拒绝假唱的节目,专门给假唱的人搭了个隔音间,这节目组要是去卖保险,能把自己的命都卖出去。】
隔音间只有四平米,一张桌子,一台调音台,一个麦克风。
墙上贴着一张节目单,江屿白排在第三个,唱的是《逆光》。
钱海涛的助理小孟在门口站岗,手里攥着对讲机,攥得指节都白了。
「鸣哥,你,你不会真搞事吧?」
「你看我像搞事的人吗?」
小孟盯着我手边那个保温杯,又盯着我的脸。
「像。」
我笑了,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这次里面是满的。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
隔音间的显示屏上,同步播着现场画面。
主持人在台上喊:「下面有请,今天的重磅嘉宾,江屿白!」
全场尖叫。
江屿白从升降台上升起来,白衬衫,黑长裤,手里攥着麦克风,冲观众比了个心。
耳返里传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陆鸣,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最好老实点,钱总说了,你要敢乱来——」
「江老师,前奏开始了。」
钢琴声响起。
我凑近麦克风,开口。
《逆光》的第一句,是我十九岁那年在医院走廊写的。
那天我妈刚做完第一次化疗,头发掉了一枕头。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在逆光里走了很久,影子比我先到路口……」
舞台上,江屿白闭着眼对口型,表情投入得像在演苦情戏。
台下观众开始抹眼泪。
弹幕刷起来了。
「哥哥的真声好好听啊!」
「这就是实力!谁再说哥哥假唱我跟谁急!」
「那个整容男昨天唱的是什么玩意儿,跟哥哥比提鞋都不配!」
【提鞋?你哥这双鞋,还是我穿去拍的宣传照。】
第一段唱完,我看了一眼调音台。
上面有两条音轨。
一条是我的麦克风。
另一条,是江屿白手里那个麦克风。
钱海涛说这个麦是摆设,没有接通。
可我昨天要了所有设备的操控权,导演组的音频师给我交接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那个麦是开着的,只是推子拉到底了,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这个万一,今天就来了。】
副歌要开始了。
《逆光》的副歌,有一个高音,要从中音区直接拉到高音区,再撑住八拍。
这是整首歌最难的地方,也是粉丝每次都要尖叫的地方。
江屿白在台上张开双臂,仰起头,摆出了要飙高音的姿势。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高音。
我的手指搭在推子上。
想推,手停在半空。
隔音间的门被推开,小孟探进头来,脸都白了。
「鸣哥,钱总在后台,他问你怎么样了。」
我看着他。
「你跟他说,挺好的。」
小孟缩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
左手把我的推子拉到底。
右手把江屿白的推子推到顶。
【江老师,三年了,该您自己了。】
舞台上,江屿白仰着头,张着嘴。
他的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鹅,又像一扇生了锈的铁门被风吹开。
破音了。
破得稀碎。
破得整个演播厅回荡着一种类似杀鸡的声响。
江屿白自己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还张着。
台下四千名观众,四千张嘴,同时张开。
没人说话。
只有那个破音还在演播厅的穹顶上打着转。
显示屏上的弹幕停了整整两秒。
然后炸了。
【第四章】
「???」
「我耳朵是不是坏了?」
「这是什么声音?谁家的鹅跑出来了?」
「刚才那个是哥哥的真声???」
弹幕密得把整个画面都糊住了。
舞台上,江屿白还举着麦克风。
他脸上的妆被灯光一照,白得跟墙一样。
他看向侧台,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我从耳返里听得清清楚楚。
「陆鸣,你个王八蛋,快唱啊!」
这句话,从他手里那个推到顶的麦克风里,原原本本地传了出去。
全场四千人,加上直播间八百万观众,全听见了。
「陆鸣,你个王八蛋,快唱啊!」
【江老师,您这一嗓子比刚才那个高音稳多了。】
演播厅里,一个坐在第一排的女粉丝站起来,手里的灯牌掉在地上。
「陆鸣是谁?」
旁边的人举着手机,手在抖。
「是不是,是不是昨天那个整容的?」
「他说陆鸣快唱,那意思是不是……」
「是不是一直都是那个陆鸣在唱?」
江屿白反应过来了。
他一把捂住麦克风,捂得太用力,麦克风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台下好几个人捂住了耳朵。
主持人从侧台冲上来,脸上挤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哈哈,我们屿白今天嗓子不太舒服,可能是感冒了,大家理解一下——」
弹幕不买账。
「感冒能把人感冒成鹅?」
「刚才前面那段那么稳,副歌就感冒了?感冒还挑时间?」
「我宣布,《真声来了》这节目名字今天终于名副其实了。」
我靠在椅背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隔音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钱海涛冲进来,领带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
「你干了什么?」
他扑到调音台前,手指在推子上乱拨,把我的推子推到顶,把江屿白的拉到底。
「唱!你现在给我唱!」
我没动。
「钱总,节目已经切广告了。」
钱海涛抬头看显示屏。
屏幕上,正在播一条洗发水广告。
一个女明星甩着头发,笑得特别灿烂。
「让秀发自由呼吸。」
钱海涛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他抓起桌上的保温杯,举过头顶要砸。
我抬手接住。
「钱总,这杯子是我的。」
我把杯盖拧紧,放回桌上。
「我跟您签的是一百万,唱一首歌,您也没说必须唱完。」
钱海涛的手在抖,指着我的鼻子,指尖都快戳到我脸上。
「你,你这是违约!你这是蓄意破坏!我要告你,我要让你赔到倾家荡产!」
「您告吧,但您得先想好,怎么跟法官解释,您花一百万请我在隔音间里,给江屿白配音。」
钱海涛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外,小孟抱着对讲机,缩在墙角,眼神在我和钱海涛之间来回躲闪。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对了钱总,这一百万剩下的五十万,您记得转我。」
「你做梦!」
「那就算了,就当我请江老师喝水了。」
我走出隔音间。
走廊尽头,江屿白冲过来,脸上的妆被汗冲出两道沟。
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顶在墙上。
「陆鸣,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我的代言,我的演唱会,我的电影,全完了!」
我低头看着他攥着我领子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块表,表盘上镶了一圈钻。
「江老师,这块表是用《逆光》的版税买的吧?」
他愣了一下。
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您别急,这才哪到哪。」
我整了整领子,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江屿白的吼声,在走廊里来回撞。
「你给我等着!」
电梯门开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热搜第一:江屿白真唱翻车。
热搜第二:陆鸣是谁。
热搜第三:鹅叫。
【第五章】
我在马大勇的烧烤摊上睡了一晚。
早上醒来,脸上糊着一层孜然。
马大勇蹲在我旁边,手里举着手机,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老陆,你火了!」
我抹了一把脸,孜然簌簌往下掉。
「火成什么样了?」
「全网都在找你,说你是江屿白的替身,说那十几首歌都是你唱的!」
我接过手机。
热搜前十,有七条跟我有关。
但第一条,是江屿白工作室的新声明。
「关于昨晚《真声来了》节目中出现的音频事故,经技术部门排查,系有人蓄意入侵节目音控系统,恶意篡改音轨。江屿白先生昨日身体不适,遭此恶意攻击,我们深表愤慨。目前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嫌疑人陆某,系此前冒充江屿白的同一人。」
配图是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我昨天在隔音间里的背影。
【好家伙,倒打一耙,把我从替身变成黑客了。】
评论区风向又变了。
「我就说哥哥不可能唱成那样!」
「是那个整容男黑了音控台!」
「太恶毒了,自己唱不出来就去毁别人!」
马大勇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老陆,他们说你是黑客,你会黑电脑吗?」
「我连我家路由器密码都记不住。」
「那你怎么——」
话没说完,烧烤摊外面停了一辆警车。
两个民警下来,走到我面前。
「请问是陆鸣吗?有人举报你非法入侵计算机系统,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马大勇的烤串掉在炭火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烟。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警察同志,他是冤枉的!他连路由器密码都记不住!」
民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这位同志,你先松开。」
马大勇不松。
「他欠我三十串腰子钱还没给,你们不能带走他!」
【老马,你这到底是在救我还是在要账?】
我把他的手掰开。
「老马,我去去就回,腰子钱回来给你。」
派出所。
问询室里,坐着一个年轻民警,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陆鸣,江屿白的公司举报你昨天在《真声来了》节目录制期间,非法操控音频系统,篡改音轨,导致节目播出事故,你认不认?」
我翻开那份材料。
材料里附了一张导演组出具的证明,盖着电视台的章。
证明上写着:节目组从未授权任何外部人员接触音控系统。
【钱总连导演组的嘴都提前堵上了,这效率,不去搞外卖可惜了。】
「民警同志,我能打个电话吗?」
「打给谁?」
「打给江屿白的经纪人钱海涛。」
民警愣了一下。
「你打给他干什么?」
「我想问问他,那五十万尾款什么时候转。」
民警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五十万?」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支票的正反面。
金额五十万,签名钱海涛,日期是前天。
「这是钱海涛给我的定金,雇我去节目上,在隔音间里给江屿白配唱。」
我又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录音里,钱海涛的声音清清楚楚。
「后天的综艺,你再帮一次,五十万。」
「我已经搞定了导演组,到时候给你一个隔音间,耳返直连,你唱他对口型。」
民警的眼睛越瞪越大。
录音放完,问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所以,」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他们说我入侵了系统,那个系统,是钱海涛亲自让导演组交给我的。」
民警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抬头看我。
「这录音……你还有别的吗?」
我笑了。
「三年的,您要听哪一年?」
民警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起身走出问询室,门没关严。
我听见走廊里,他在打电话。
「所长,这案子,好像搞反了。」
【第六章】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蹲着一群记者,长枪短炮对着我。
「陆鸣!你真的是江屿白的替身吗?」
「你手里的录音是真的吗?」
「你是为了报复江屿白才这么做的吗?」
我没说话,钻进马大勇那辆冒黑烟的面包车。
马大勇一脚油门,面包车喷出一大团黑烟,把记者们糊了一脸。
后视镜里,一群人在黑烟里咳嗽。
【老马这车,堪称物理意义上的防狗仔神器。】
车开到半路,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陆鸣,我是钱海涛。」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前两天那个举着保温杯要砸人的疯子。
「派出所那边,我已经撤案了。」
「这么快?」
「你手里那些录音,我知道是什么,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开个价,把录音全交出来,签一份声明,说你昨天是因为合同纠纷情绪失控,故意破坏,所有歌都是江屿白原唱,你只是偶尔帮忙伴唱。」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钱总,您这是让我认个错,顺便把三年都抹了?」
「三百万。」
马大勇手一抖,方向盘打歪了,面包车擦着护栏蹭过去,火星子四溅。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马大勇把车扶正。
「钱总,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马大勇的嗓子都劈了。
「三百万!老陆,三百万!你还考虑啥?」
「老马,你知道《逆光》这首歌,这三年赚了多少钱吗?」
「多少?」
「光版税,四千多万。」
面包车又擦了一次护栏。
【老马,咱能先把车停好再震惊吗?】
第二天上午十点,钱海涛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
包间里,钱海涛、江屿白,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金丝眼镜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是星耀娱乐的法务总监,姓刘。」
刘律师把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陆先生,您昨天出示的录音,我们已经研究过了。录音只能证明钱总请您伴唱,不能证明那些歌是您原唱。至于您说的版权,所有歌曲的著作权,目前都登记在星耀娱乐名下。」
他又抽出一张纸。
「另外,您三年前签的那份保密协议,违约金五千万。您昨天的行为,已经构成违约。」
钱海涛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个茶杯,嘴角往上翘。
江屿白坐在他旁边,脸上的妆补得很厚,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陆鸣,三百万,签了这份声明,你还能拿着钱走人。不签,五千万违约金,你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拿起那份著作权登记证明的复印件。
登记时间,两年零九个月前。
我笑了。
「刘律师,您确定这些歌,都是登记在星耀名下的?」
「当然。」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倒出一沓纸。
十七张。
每一张,都是国家版权局的作品登记证书。
「那您看看这个。」
刘律师接过去,金丝眼镜往下滑了一截。
他翻一张,脸白一分。
翻到第十七张,他的手指开始抖。
「这,这登记时间……」
「三年零两个月前,比你们早了五个月。」
我把那十七张证书摞整齐,拍在桌上。
「我十九岁那年,在医院走廊写完《逆光》,第二天就拿着我妈的病历去版权局登记了。」
「为什么?」
「因为我妈说,自己写的东西,要记得写上自己的名字。」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江屿白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顺着桌沿流到他的白裤子上,他没发现。
钱海涛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成一种猪肝色。
「这是伪造的!」他一拍桌子,「三年前你一个卖唱的,怎么会懂版权登记?」
「钱总,版权局官网可以查,您要不现在查查?」
钱海涛的手机掏出来,又放下。
又掏出来,又放下。
刘律师已经在用手机查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抬头看钱海涛,嘴唇动了好几下。
「钱总,是,是真的。」
钱海涛的猪肝色,变成了茄子色。
【第七章】
三天后,草莓音乐节。
我站在后台,手里攥着一个旧吉他。
这把吉他,是我十九岁在天桥底下卖唱时用的,琴颈上贴着一块胶布,胶布底下有一道裂缝。
马大勇站在我旁边,紧张得一直在搓手。
「老陆,你确定要这么干?」
「确定。」
「主办方怎么会同意让你上台?你现在可是全网黑啊。」
「全网黑才有流量,主办方又不傻。」
台下有两万人。
一半是来看热闹的,一半是来骂我的。
还有一小撮,举着江屿白的灯牌。
灯牌上写着:滚出娱乐圈,冒牌货。
主持人上台报幕的时候,声音都在发虚。
「下面这位嘉宾,最近大家都很熟悉,有请,陆鸣。」
台下一片嘘声。
「滚下去!」
「冒牌货!」
「整容男!」
一个矿泉水瓶从台下飞上来,砸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谢谢,正好渴了。」
前排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在高脚凳上坐下,把吉他抱在怀里。
「今天不唱新歌,唱几首老歌。」
我拨了一下弦。
《逆光》的前奏。
台下的嘘声停了一半。
「我在逆光里走了很久,影子比我先到路口……」
我开口的那一刻,整个场地安静了。
一个举着江屿白灯牌的女孩,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旁边的人在小声说话。
「这,这声音,跟江屿白专辑里的一模一样。」
「不是一模一样,是就是这个声音。」
「你听那个换气的地方,专辑里就是这么换的,我听了三年了。」
我唱到副歌。
那个高音,从中音区直接拉到高音区,撑住八拍。
我撑住了。
撑了十二拍。
台下两万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我的手按住琴弦。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把手里的江屿白灯牌扔了。
我没停,接着唱第二首。
《热浪》。
第三首。
《凌晨四点的北京》。
一首接一首,十七首歌,我唱了十二首。
每唱一首,台下就有更多的灯牌被扔掉。
唱完第十二首,我放下吉他。
「最后放一段东西,给大家听听。」
我冲调音台比了个手势。
音响里传出一段沙沙的录音。
录音里,是一个嘶哑的男声,在吉他声里断断续续地哼着《逆光》的调子。
背景里,有医院走廊的广播声。
「请三号病房家属到护士站缴费。」
录音里的男声停了一下,接着哼。
「这是三年前,我在医院走廊里录的小样,手机自带的录音软件,文件时间可以查。」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台下。
屏幕上,是那段录音的文件详情。
创建日期,三年零三个月前。
大屏幕上,导播把我手机屏幕放大了。
两万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最开始骂我整容男的男生,站在第一排,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旁边的女朋友,拿起手机,开始拍。
「我宣布,我脱粉了。」
「不是,我是说,我粉的到底是谁?」
我站起来,冲台下鞠了一躬。
「这三年,你们听的每一首歌,都是我唱的。」
「替身合同到期了。」
「我不装了。」
我走下台的时候,马大勇在后台等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老陆,你,你刚才帅炸了。」
「腰子钱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以后你的腰子我包了。」
【老马,这话说出去容易被误会。】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陆鸣,你会后悔的。」
我认得这个语气。
钱海涛。
【第八章】
钱海涛的反扑来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江屿白开了一场发布会。
我在马大勇的烧烤摊上,用他那台屏幕裂了三道缝的手机看直播。
发布会现场,江屿白穿一身黑西装,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
他身边坐着钱海涛,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
江屿白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大家,这几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承认,这三年,陆鸣确实帮我伴唱过一些歌,但那是因为我的嗓子受过伤,医生不让我唱高音。」
他从兜里掏出一份病历,举起来。
「这是我的声带诊断书。」
镜头拉近,诊断书上写着:声带小结,建议休声。
【这病历,还真有,钱总准备得挺充分。】
江屿白哽咽着往下说。
「我是做错了,我不该瞒着大家,但我一直把陆鸣当兄弟。他妈妈生病,医药费是我们公司垫的,五十多万,我们从来没跟他要过。」
镜头转向那个中年女人。
钱海涛介绍:「这位是陆鸣的前房东,张阿姨。」
张阿姨对着镜头,叹了口气。
「陆鸣这孩子啊,在我那住了两年,经常交不起房租,有一回还偷了我家的电动车电瓶,我都没跟他计较。」
马大勇的烤串掉在地上。
「老陆,你偷电瓶了?」
「我连电动车都没有。」
【张阿姨,您家电瓶是我修的,修完您还少给了我二十块。】
评论区的风向,又开始摇摆了。
「原来哥哥是嗓子受伤了……」
「好心帮他垫医药费,结果被反咬一口,太寒心了。」
「这个陆鸣,人品是真的不行。」
「我收回我的脱粉,哥哥只是太善良了。」
钱海涛在台上接过话筒。
「各位,我们今天开这个发布会,不是为了追究陆鸣的责任。我们只想说一句,做人,要讲良心。」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
「陆鸣,那些歌的版权,你说是你的,我们认。但你妈妈的医药费,你总得认吧?」
江屿白在旁边抹了一把眼泪。
「鸣哥,我不怪你,我只是想不通,我们三年的情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马大勇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扇子都捏折了。
「这孙子!这孙子太能演了!老陆,你不说点什么?」
我关了直播,把手机还给他。
「急什么,他在拉人搭台子。」
「搭什么台子?」
「搭一个让他自己摔下去的台子。」
我起身,去烧烤摊后面的小屋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一沓发黄的单据。
医院的缴费单。
每一张缴费单上,付款人一栏,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不是星耀娱乐,不是钱海涛。
是陆鸣。
我又翻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里,记着这三年,我每一场演出的日期、地点、曲目。
每一场后面,都写着一个数字。
那是钱海涛口头答应给我的演出费。
最后一页,是一个总数。
九百七十二万。
而我实际拿到手的,是六十万。
【钱总,三年,您吞了我九百多万,再拿出五十万给我妈交医药费,还要我感恩戴德。】
【这账,您算得比我妈当年在菜市场砍价还精。】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是陆鸣吗?」
「苏导,您上次说的那个直播,我想参加。」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确定?那可是全网直播,江屿白那边也接了邀请。」
「确定。」
「为什么?」
我看着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个数字。
「因为他们说我没良心,我想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把良心掏出来给他们看看。」
挂了电话,马大勇凑过来。
「苏导是谁?」
「《真声来了》的总导演,苏韫。」
「她不是被钱海涛买通了吗?」
「她手下的人被买通了,她本人,那天在国外出差。」
我把铁皮盒子盖上。
「她回来以后,查了那天的音控记录,比谁都气。」
马大勇眨巴眨巴眼睛。
「所以……」
「所以下周的特别节目,叫《真声对决》。」
我把铁皮盒子塞进包里。
「我和江屿白,同台。」
「全程真唱,不准用耳返,不准有隔音间。」
【第九章】
《真声对决》开播那天,直播间涌进来三千万人。
演播厅里坐满了,过道上都站着人。
苏韫站在导播台前,戴着耳麦,冲我比了个手势。
我站在侧台,往对面看。
江屿白站在另一边的侧台,钱海涛在他身后,正低着头跟他说什么。
江屿白一直在点头,手里攥着一瓶润喉喷雾,每隔几秒就往嘴里喷一下。
【江老师,您这喷雾喷得,跟给庄稼打农药似的。】
主持人上台。
「欢迎来到《真声对决》特别节目,今天,我们只有一个规则,全程真唱,没有替身。」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
「首先有请,江屿白!」
江屿白走上台,冲台下鞠躬,眼眶又红了。
「谢谢大家今天还愿意来,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用心唱。」
台下有一小撮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比上次小了一半。
「然后有请,陆鸣!」
我走上台。
台下的声音很杂,有人喊我名字,有人在嘘。
我冲台下点了点头,没说话。
主持人说:「今天的比赛形式很简单,两位轮流演唱同一首歌,《逆光》,由现场观众和网络观众投票。」
江屿白先唱。
前奏响起。
他闭着眼,攥紧麦克风,张嘴。
「我在逆光里走了很久……」
第一句,还行。
第二句,开始飘了。
第三句,调已经跑到隔壁省了。
台下开始有人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屿白的额头开始冒汗,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唱到副歌,深吸一口气,仰起头。
那个高音。
全场屏住呼吸。
江屿白的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声音。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鹅叫。
这次更长,更响,在演播厅里转了三圈才落地。
台下终于憋不住了,笑声像炸弹一样炸开。
弹幕刷满了屏幕。
「鹅叫二代!」
「上次是感冒,这次是什么?」
「声带小结,原来是小结出来一只鹅!」
江屿白站在台上,麦克风垂在身边,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
钱海涛在侧台冲导播台使劲比划,嘴里喊着什么。
苏韫摘下耳麦,看都没看他一眼。
轮到我了。
我没用乐队,抱着那把贴着胶布的旧吉他,坐在高脚凳上。
「我在逆光里走了很久,影子比我先到路口……」
我唱完了整首歌。
那个高音,我撑了十六拍。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演播厅里没人说话。
然后掌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涌了足足两分钟。
主持人上台,声音都在抖。
「投票结果,陆鸣,百分之九十六。」
江屿白的腿一软,扶住了身后的音响。
钱海涛冲上台,一把抢过主持人的话筒。
「各位,唱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做人是另一回事!陆鸣他妈的医药费,是我们公司垫的,他忘恩负义——」
「钱总。」
我打断他。
「您说的医药费,是这些吗?」
我冲导播台点头。
大屏幕上,一张一张地闪过那些发黄的缴费单。
付款人:陆鸣。
付款人:陆鸣。
付款人:陆鸣。
一共四十三张。
钱海涛的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你后来伪造的——」
「缴费单可以去医院查流水,您要不要现在查?」
大屏幕又换了。
是我那个笔记本的照片。
每一场演出,日期、地点、曲目、口头约定金额。
最后一页,九百七十二万。
「这是三年里,您答应给我的演出费。」
大屏幕再换。
是一段录音的文字稿。
「钱总,这个月的演出费能结一下吗?我妈下周要做手术。」
「急什么,公司账上紧张,先给你五万,剩下的下个月。」
「上个月您也是这么说的。」
「陆鸣,你一个替身,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
钱海涛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来一句话。
「这,这是江屿白的主意,跟我没关系。」
江屿白扶着音响的手一下子松了。
「钱海涛,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你的主意!是你说替身不用给那么多钱的!」
「放屁!钱都进了你的口袋,我一年才分三百万!」
两个人在台上吵起来,吵着吵着,钱海涛伸手去推江屿白。
江屿白往后一倒,撞翻了麦克风架子。
麦克风砸在地上,又是一声刺耳的啸叫。
台下三千万人看着这一幕。
弹幕已经没人在骂我了。
「狗咬狗。」
「这是什么年度大戏。」
「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一年分三百万?那九百七十二万是陆鸣一个人的?」
演播厅的门被推开,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
领头的那个,出示了证件。
「钱海涛,我们是经侦支队的,你涉嫌职务侵占、偷税漏税,跟我们走一趟。」
钱海涛瘫坐在地上。
他张着嘴,嘴里一直在念叨。
「不可能,不可能,账我都做平了……」
江屿白靠着音响滑下去,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瓶润喉喷雾。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陆鸣,我,我错了,鸣哥,你帮我说句话……」
我把吉他背到肩上。
「江老师,您不是一直说,我们是兄弟吗?」
「是,是兄弟!」
「那兄弟教您一件事。」
我弯腰,把地上那个麦克风捡起来,放到他手里。
「下一首,您自己唱。」
【第十章】
钱海涛被判了七年。
经侦查出来的,不止是我那九百多万。
这些年,他用同样的手法,吞过十几个替身、伴舞、伴唱的钱。
那些人以前不敢说话,看到《真声对决》以后,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了。
星耀娱乐被罚了一个亿,宣布破产清算。
我那十七首歌的版权,法院判决全部归还给我,外加三年的版税追偿。
判决书下来那天,马大勇在烧烤摊上给我摆了一桌。
一百串腰子。
他端着啤酒,眼眶又红了。
「老陆,你知道吗,我做了十年烧烤,头一回觉得这世道还是讲理的。」
「老马,你先把串翻一下,糊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翻串,烟熏得他眼泪直往下掉。
【老马这眼泪,一半是感动,一半是炭火熏的。】
半年后,我发了第一张属于自己的专辑。
专辑名叫《署名》。
封面是那把贴着胶布的旧吉他,琴颈上那道裂缝,被我用金漆描了一遍。
专辑上线第一天,销量破了平台纪录。
苏韫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
「陆鸣,下个月我们有个新节目,想请你当常驻嘉宾。」
「什么节目?」
「叫《无名之声》,专门给那些在幕后唱了很多年、没人知道名字的人。」
我想了想。
「我去。」
专辑签售会在一个商场的中庭举办。
排队的人从一楼排到了四楼。
签到一半,我抬头喝水的时候,看到中庭对面有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站着一个穿玩偶服的人在发传单。
玩偶服是一只鹅。
白色的,橘红色的嘴,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开业大酬宾,第二杯半价。
那只鹅发着发着,扭头往我这边看。
鹅头掉了。
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我很熟悉的脸。
江屿白。
他瘦了一圈,头发剃短了,脸上没化妆,看着比以前老了好几岁。
他看见我,愣住了。
手里的传单撒了一地。
我旁边排队的一个女孩认出了他,小声喊出来。
「那不是,那不是江屿白吗?」
「真的是他!他怎么在这发传单?」
「听说他赔了好多违约金,房子车子都卖了。」
「那他现在穿的这个……是鹅?」
周围开始有人憋笑。
江屿白蹲下去捡传单,手忙脚乱,捡起来又掉了。
他想把鹅头捡起来重新戴上,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隔着中庭,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签售会的工作人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
「陆老师,要不要叫保安?」
「不用。」
我站起来,走到奶茶店门口。
江屿白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鸣,鸣哥……」
我弯腰,把他脚边那个鹅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他。
「江老师,戴好,别着凉。」
他接过鹅头,手在抖。
「鸣哥,你,你们节目还招人吗?我,我什么都能干,伴舞,打杂,我都行……」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果篮,三十九块九,公司报销。
我想起那个空保温杯,杯底沾着他的唇膏印。
我想起钱海涛拍在我胸口的那五张一百。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传单,又抽出两张十块的。
「来两杯奶茶,第二杯半价,我请你。」
江屿白愣在那。
奶茶店的店员探出头来,看看我,又看看他。
「先生,您要什么口味?」
我想了想。
「一杯原味,另一杯,给这位,要润喉的。」
江屿白攥着那个鹅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鹅嘴上。
我拎着两杯奶茶,转身往回走。
身后,他还站在门口,戴着半截玩偶服,鹅头抱在怀里。
签售台前的队伍里,有人举起手机在拍。
马大勇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我耳边。
「老陆,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我把一杯奶茶塞到他手里。
「谁说我放过他了?」
「那你……」
我拿起笔,在下一本专辑封面上签下名字。
「我就是想让他每天在这儿发传单的时候,都能听见商场里放的歌。」
商场的广播里,正好放到我专辑的第一首。
《逆光》。
陆鸣,词曲,演唱。
江屿白站在奶茶店门口,抱着那个鹅头,一动不动地听完了整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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