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法庭外的面包车
面包车在法院门口停稳的时候,保安老吴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
车是我叫的,人是我带的。可我懂他紧张什么。
车门哗啦拉开,先下来的是大熊。一米九八的个子,下车得侧着脑袋。然后是猴子和另外六个兄弟,全是当年跟我跑街的人,一个赛一个的膀。他们下了车也不说话,在车旁站成两排,中间让出一条道。
对面台阶上,被告韩卫东、他妈、还有他请的律师,三个人齐齐退了一步。
韩母嗓门大,隔着二十米扎耳朵。"干什么!法院门口还想打人?报警!快报警!"
没人动手。我的兄弟们连手指头都没抬。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法院门口从来不缺看热闹的,有人已经举起了手机。人群里有个拎菜的大姐嘀咕,这什么来头,接亲还是接骨头。旁边的大爷接茬,看着像来劫法场的。
他们猜对了一半。车是来接人的。接的是原告。
红姐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门,把林秀扶出来。林秀穿着我们给她买的藏青色外套,低着头,一只手让红姐搀着,另一只手把包带攥得死紧。她从两排壮汉中间走过去,大熊压着嗓子提醒,林姐,慢点,台阶。
她抬头看了大熊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韩母愣在原地,后半截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愣是没骂出来。
我最后下的车。手里拎着保温杯,下车先拧开喝了口枸杞水。
说说我这张脸。一米八六,二百一十斤,西装只能定做,成衣的肩膀塞不进去。左眉骨一道旧疤,颧骨高,眼白多,天生的横肉。二十来岁那阵,我打城西这条街走一趟,路边下棋的老头能自动把声音压低八度。
这几年,脸上添了点别的东西。眼角耷下来了,眉心那道竖纹也浅了,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早没了,换成了领带。领带是红姐挑的,藏青色,她说这个颜色显稳当。红姐还说我学会了笑,虽然笑起来比哭还瘆人。我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不是脸软了,是人收着了。力气收进袖子里,比抡出去沉。
我朝老吴走过去。他往岗亭里缩了缩,又不好意思全缩进去,探出半个身子。
我掏出律师证,双手递过去。"开庭。"
他看看证,看看我,再看看证,照片和人对了三遍。"严律师,里边请。"
我收回证,道了声谢。
身后韩母又炸了一声。"他还有律师证?这种人也能有律师证?"
我没回头。这种话我听得太多,早就给它备好了一句回答。
今天用不着。今天有别人替我问。
韩卫东请的律师姓贾,三十出头,皮鞋锃亮。他迎上来,把我从头看到脚,眼神里的意思很好懂,哪儿来的野路子。
我递上名片。黑底,烫金字。
他接过去,念出了声。"严律己?"再抬头,那眼神像在看假证。
"严肃的严,严于律己的律己。"
这名字跟了我四十五年。前三十年没人信,后十五年没人敢不信。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是不是前阵子电视上那个,专替人要账的黑脸律师。另一个赶紧嘘他,别指别指,他看过来了。
我是看过来了。我还冲他们点了点头。两个人当场立正,跟被老师点了名的小学生一样。
进安检前,韩卫东带着两个亲戚凑过来。他自己不敢近身,隔着三步远,梗着脖子。
"姓严的,别以为找几个人就能唬住我。这事没完,出了这个门你们试试。"
大熊的肩膀动了一下。我抬了抬手,他就定住了,跟按了暂停键似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屏幕转向韩卫东。
"来,看着这儿,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不吭声了。
"不说,那我替你记着。"我收回手机。"威胁诉讼参与人,轻则罚款拘留,重了另算。街口四个摄像头,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我的人全程在录。"
我顿了顿。"韩卫东,我以前是干催收的。你猜我为什么改行?"
他下意识接了句,"为什么?"
"因为这行比那行狠。"
开庭。
贾律师的路数,我闭着眼都能猜到。无非是把殴打说成推搡,把推搡说成口角,把一年的伤说成一次冲动。
轮到我说话,我没急着辩。我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只念日期。
"三月十二日,出警记录。四月二日,验伤报告,左侧第七肋骨骨裂。五月九日,被告亲笔保证书。七月、九月、十一月,三次出警记录。另外,人身安全保护令,贵院半个月前已经签发过一份。"
我合上卷宗。
"审判长,'一时冲动'这个词,一年里用了六次。六次,次次带伤。"
被告席上,韩卫东梗着脖子来了一句。"我就推了她一把,夫妻过日子,谁家没个推推搡搡。"
我问他,"推一把?"
"就推一把。"
"四月二日,左侧第七肋骨骨裂。"我把验伤报告的复印件转向他。"韩先生,我想请教一下,你平时是推人,还是推墙?"
他不说话了。贾律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没踢醒。
旁听席上韩母喊起来。"夫妻打架,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
法官敲槌,警告了一次。我等槌声落定,才接话。
"家务事不归清官管。"我说,"归《反家庭暴力法》管。"
问到林秀的时候,她紧张得说不出整话。我把语速放慢。
"林女士,不急。五月九日那天之后,你去了哪儿?"
"派出所。"她声音很小,"还有医院。"
"验伤报告带了吗?"
"带了。"她递报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她怕什么。怕说错,怕丢人,怕回去之后没退路。她顿了一下,扭头看我。
我冲她点点头。
她转回去,声音忽然稳了。"我要求离婚。"
后面的程序走得很快。证据摆在那儿,贾律师没再变出什么新词。调解,离婚,房子和存款的大头归林秀,赔偿当庭转账。韩卫东从头到尾没说满三句话,签调解书的时候,笔帽按了三次才按开。
法官问他是否同意调解方案。他抬起头,先看他妈,再看门口。门口站着大熊,不是来吓唬人的,是来接我散庭的。韩卫东只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
"同意。"
旁听席上,韩母又要喊,法警朝她看了一眼,她憋了回去。
散庭之后,贾律师收拾卷宗,把我的名片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回他没念出声。
"贾律师,名片送你了。"我说,"以后再接这种案子,劝你当事人早点认错。认错比请律师便宜。"
他干笑两声,说一定,一定。
林秀送我们到法院门口。她母亲家在城东,红姐安排了两个兄弟开车送她,往后半个月,每天有人远远跟着,防韩家纠缠。
她上车前,拉着车门犹豫了一下。"严律师,他要是不死心,再来堵我怎么办?"
"保护令不是一张纸。"我说,"他再靠近你一百米,打电话报警,它就是拘留证。"
她点点头,又问律师费。
"红姐会跟你算。我们这儿能分期,不收利息。"
她鞠了一躬,很深。
她不知道,她这个案子收的钱,不够今天这八个兄弟一顿早饭。这话我不会告诉她。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专接家暴案。理由很简单。打老婆的人我最熟,他们动手之前要挑人,专挑不敢还手的。
我也挑人。我专挑他们。
回程还是那辆金杯。
猴子瘫在最后一排,长长出了口气。"哥,我今天特有面子。以前坐这车去收账,人家骂我们是黑社会。今天坐这车,人家给我们鞠躬。"
大熊说,"鞠躬的是保安。"
"保安的躬也是躬。"
车过老城区,大熊看着窗外,忽然说,"哥,你还记得头些年不。也是这车,也是这条街,咱们去收账,把人家大门泼了红漆。那家老太太追到街口,骂了半个钟头。"
"记得。"我说,"第二天我又带你们去,把漆给人刷回去了。"
猴子坐直了。"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会儿还没来。"大熊说,"刷完漆,哥把咱们每人当月的奖金扣了,赔人家的门。从那天起我就看明白了,跟着哥,饿不死。"
我没接话。那时候的事,有的能讲,有的不能讲。不能讲的那些,以后再说。
红姐坐在副驾对账,头也不抬。"老严,明天十五。"
"嗯。老规矩。"
大熊从前排扭过头来,挤眉弄眼。"又是那笔谁都不知道进谁兜里的钱。"
红姐啪的一声合上账本。"不该问的别问。"
猴子嘿嘿笑。"我赌一包烟,哥肯定在外面养了个……"
"猴子。"
"到!"
"再猜,下个月你替大熊蹲点。"
"不说了,不说了。"
笑完,大熊忽然又来了句。"哥,你发现没有,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他憋了半天,"以前你瞪人一眼,一条街都安静。现在你冲人笑一下,更吓人。"
一车人都笑了。我没笑,看着窗外。
变没变,我自己清楚。以前是把拳头摆在明面上,谁见了都躲。现在是把规矩装在肚子里,谁碰了谁疼。
大熊还等着我夸他。我说,今天站位不错,就是有一个站反了,逆光,人家看不清脸。
后排立刻有人接话,哥,我故意的,我这张脸上镜吃亏。
一车人笑得直拍座椅。
快到老城区,红姐的手机响了,所里前台小姑娘打来的。她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回过头。
"老严,快回来。有个人在所门口蹲了一整天,赶都赶不走。"
"什么人?"
"穿得破破烂烂,说是要讨薪,指名找你。别人劝他,他不听,他说……"红姐顿了顿,"他说严律师是好人,电视上都播了。"
一车人又笑。我笑不出来。
我这张脸,跟"好人"两个字,打了半辈子架。
车拐进菜市场那条街。隔着马路,我看见他了。蹲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双开了胶的解放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红姐,让前台倒杯热水,请他进里屋坐。"我说,"外头冷。"
红姐把话传过去,前台小姑娘又问,他要是不肯进来呢。
我说,他会肯的。蹲了一天不走的人,等的不是门,是有人请他。
后来的很多事,都是从这双鞋开始的。
第二章 看守所里的《刑法》
之后每个周三他都来。讲完我的事,就讲书。有一回他给我带了两个橘子。我舍不得吃,在铺上摆了一个星期。第二章 看守所里的《刑法》
我十七岁开始混社会。
再往前倒,得先说说我爹。我爹是村小的民办老师,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五,一个人教三个年级。冬天教室的玻璃碎了没钱换,他自己掏钱买塑料布,一块一块钉上去,钉完站在讲台后面搓手,搓热了接着讲课。
给我起名字那天,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严于律己。他跟我娘说,先律己吧。
"律己"这两个字,是他手把手教我写的。我学会的头两个难字,就是它。
他病重那年,把我叫到床前,把一支钢笔别在我口袋上。那支笔是公社奖给他的,他带的班考了全乡第一。他说,律己,字要天天练。
那年我八岁,字还没认全。没过多久,他就走了。病拖了两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出殡那天,他教过的学生来了一院子,大人小孩哭成一片。我跪在那儿想不明白,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钱治病。
九岁,我娘改嫁,去了邻县。走的时候她给我纳了双新棉鞋,抱着我哭了一场,还是走了。
我跟着奶奶过。奶奶捡废品,把我供到初二。她的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裂了就拿胶布缠上。她说,律己,好好念书,别学我,一辈子跟破烂打交道。
她死在冬天里。废品站给结了最后一笔账,一百七十块钱。
办完丧事,我十六岁。家里剩半袋玉米面,和我爹留下的一箱子教案。
之后一年,我记不清怎么过来的。只记得饿,记得被人抢。有一回,一帮半大孩子把我按在地上翻口袋,翻出来两块钱,和一张叠了四折的纸。那是我爹写的"严于律己"。他们笑话我,说这四个字能当钱花吗。
混社会第二年,我在面馆门口站着,看别人吃面。店里出来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看了我一眼,说,进来。
那就是坤哥。坤哥大名叫冯世坤,道上没人敢叫。
他给我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两个蛋。他自己不吃,就看着我吃。我吃得头都不抬,他问我,会写字吗。我说会。会算账吗。我说会一点。他说,行,以后跟我,没人欺负你。
那碗面十五块钱。后来我给他挣回来的,何止十五万。
坤哥开的是财务咨询公司,招牌上印着"坤泰",干的营生一句话,替人收账。银行收不回的,小贷公司收不回的,包工头卷走的,都归我们,抽成三成起。
我在公司里算个异类。我不动手,力气活有大熊他们。我管谈,管算账,管拟还款计划。欠债的看见我这张脸先软三分,我再一项一项给他算,算到他明明白白。
举个例子。有个包工头欠材料商四十万,躲了半年,让我们堵在洗浴中心。大熊他们往池子边一站,不说话。我把账本摊在更衣柜上给他算,本金四十万,违约金多少,拖一天加多少。算完我说,两条路,还钱,或者我们天天来。
他第三天就把钱凑齐了。
不动手也能要到钱。这道理那时就摆在我面前,可惜我明白得太晚。账算得再清,路走歪了也是歪的。
坤哥夸我,说老严是文曲星下凡,可惜投错了胎。
我还立过几条规矩。收账不动老人,不动病人,米面油给人留着,孩子学费留着。有一回大熊要掀一家的小吃摊,我拦下来,替那家多争了三个月宽限。坤哥知道了,笑我,老严,你这是做买卖还是做慈善。
我说,坤哥,赶尽杀绝,下一句是鱼死网破。不值。
他想想,说,行,听文曲星的。
那时候我以为,这口锅的火候,多少有我一份。后来锅翻了,我才知道,我是垫锅底的。
那些年我确实风光过。出门有车,吃饭有人买单,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坤哥对兄弟大方,过年发红包一沓一沓地发。我后来才明白,他的大方,笔笔记在账上。
二〇〇七年冬天,出事了。
欠钱的叫许建国,四十二岁,下岗工人,开了家麻辣烫小店,借了坤泰八万,利滚利,滚到二十八万。
他来公司那天,穿的还是厂里发的旧工装,洗得发白,身上一股麻辣烫味,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那种。他把一沓单子摊在我面前,房本,病历,小店的转让合同,一张一张摆得整整齐齐。
那笔账是我谈的。我给他算过,房子抵了,店盘出去,他老婆的病还躺在床上,确实还不上了。他坐在会客室里,搓着手问我,兄弟,我真没钱了,能不能缓三个月。
我跟坤哥说,这笔,认栽吧。
坤哥说,老严,你心软了。再压一压。
出事那晚,我在邻市收另一笔账,坤哥派我去的。许建国被人带到公司"喝茶",喝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从四楼下来了。
警方定性,自杀。可一条人命,总得有人担。谈钱的是我,还款计划上签字的是我,通话记录里催得最紧的,也是我。涉嫌非法拘禁,我就进去了。
许建国那句"能不能缓三个月",我记到今天。
我到今天也不知道,那晚如果我在,我会不会拦。
看守所的日子,反而规律。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按时吃饭。说句没出息的话,那是我成年以后过得最规律的一段日子。以前跑街,饥一顿饱一顿,进去以后,反倒一天三顿。
图书角有一排书,大半是武侠和言情。我翻出一本《刑法》,没别的事干,就看。看不懂的地方,拿本子记下来。
放风的时候,别人抽烟聊天,我背法条。背到非法拘禁那一条,我背了很多遍。每一条罪名,我都拿自己对一遍。对得上的,我认。对不上的,我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法律援助值班律师每周三来。来的那位姓陈,五十出头,瘦,拎一个旧公文包,包里一个保温杯。
排到我,我问,陈律师,人死了,谈钱的人没动手,算不算有罪。
他抬起头看我,说,你看过书?
我说,看了半本刑法。
他说,看懂了?
我说,看不懂的多。
他说,那等我下周来。
第二个周三,他真来了,给我带了一本案例汇编,扉页写着他的名字,陈敬亭。那天我问他,陈律师,学这个有什么用,这地方只认拳头。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说,错了。能把人关进来的是证据,不是拳头。拳头关不了人,也救不了人。
那句话,我嚼了很多年。
号子里的人听说我在学法,轮流拿家里的案子来问我。我写的第一份法律文书,是替一个偷电缆的老头写的申诉材料。老头出去那天,隔着门给我鞠了一躬。
小时候他们问我,这四个字能当钱花吗。那天我想,能。还能当命用。
第八个月,不起诉决定书下来了。证据不足。
出去那天,坤哥派车来接,在城里最好的酒楼摆了一桌,兄弟们都到了。坤哥亲自给我斟酒,说,小严,受委屈了。
他推过来一张卡,二十万,说给我压压惊。
我问,许建国家里,给了多少。
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说,死者为大,给了两万丧葬费。
二十八万的债。一条命。两万。
那顿饭我吃得很多,敬的酒都喝了,笑也陪着笑。大熊他们那桌喝得很凶,都说严哥出来了,往后公司又能跟以前一样了。
满桌的人,没人提许建国。这个名字,只有我记得。
回来路上,我开了个户,把二十万单独存进去。这钱脏,不能跟别的钱放一块儿。
从那以后,我再没进过坤泰的门。
出来之后,我干的第一件正事是买书。初中文凭,先自考大专,再自考本科,法学。白天在物流公司扛包,晚上背书。大熊他们轮流给我送饭,红姐管我的账,一分钱一分钱地抠。
最难的是英语。二十六岁,从音标开始学,单词抄在手背上,扛包的时候瞄一眼。工友笑话我,老严,你这是要考研啊。
我说,差不多。
我说我要考律师。大熊愣了半天,说,哥,你考,考下来我们给你看门。
法考考了两次。第一次差七分。第二次过了。查分那天我没哭,大熊哭了,抱着电话哭得像个傻子。
领本科毕业证那天,我回了趟村。我爹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我把毕业证复印件压在坟前的石头底下。山下就是他教书的村小,旗杆还在,教室新刷了漆。
我在坟前站了半个小时。想说的很多,说出来的就一句。
爹,字我一直练着呢。
实习投简历,投了三十七家,拒了三十七家。有一家主任说得客气,严先生,我们所小,庙小。有一家说得直接,你这张脸,当事人一进门先输一半。
还有一家,面试到一半,主任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是不是以前城西的严阎王。
我说是。
他把简历推回来,说,严哥,不是我不给机会。你坐在我对面,我到现在腿肚子还在转筋。
那天我才知道,我人上岸了,名字还在道上挂着。
第三十八家,我拎着凉透了的简历去了菜市场。陈律师的律所在二楼,楼下卖鱼,楼道里一股葱姜味。
他听完我来意,只问了两个问题。会不会办案?敢不敢替穷人说话?
我说,都会,都敢。
他说,明天来上班。脸不归我管。
二〇一四年秋天,我拿到执业证。第一天上班,我把桌子擦了三遍,名牌摆正,黑底烫金的名片在桌角码成一摞。
陈律师送了我一支钢笔,说是他师父传给他的,笔尖都磨圆了。他说,咱们这行,笔比刀重。
我说,记下了。
他拍拍我的桌子,说,严律师,开张了。
我爹那支钢笔,在我枕头底下压了十几年。从那天起,我有两支了。
楼梯响了。
上来的是钱老板,放小贷的,从前委托过坤泰收账,算我们的老客户。他站在门口,看看招牌,又看看我,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堆起来。
"哟,严哥。"他说,"听说您现在……动口不动手了?"
第三章 三天冻结
钱老板这个问题,我没接。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翘着二郎腿,把我这间办公室看了一圈。一桌一柜一沙发,墙角一台二手饮水机。
"严哥,就这儿?"
"就这儿。"
"坤泰当年可是一层楼。"
"坤泰现在是一栋楼。"我说,"钱老板今天来,叙旧还是办事?"
他嘿嘿一笑,从包里抽出一沓材料,拍在桌上。
"办事。一笔死账,八十万,拖了两年。胡永强,搞装修的,你认不认得?"
我翻了翻材料。借条,转账记录,两份催款函,还有一张胡永强的名片,烫金的,印着"永强装饰集团"。
"以前这种账,你们怎么收?"钱老板往沙发上一靠,"我记得,先礼后兵?"
"以前怎么收,你清楚,别提了。"我把材料放下,"现在听我的。律师费按标准收,事成之后,再收一笔风险代理费。不成,分文不取。"
钱老板坐直了。"那你们图什么?"
"图快。"
他显然不信。后来红姐跟我学,钱老板出了门就跟人打赌,说严阎王这回要出洋相,赌了一条烟。
他把烟点上,说,严哥,按老规矩,收回八十万,你们抽三成,二十四万。
我说,老规矩作废了。基础代理费两万,风险代理按收回款项的百分之八。
他愣了半天,掰着手指头算。"严哥,这买卖你做得亏啊。"
"不亏。"我说,"合法的钱,睡得着。"
调查用了两天。
胡永强,四十六岁,永强装饰的法人。公司账面上年年微利,名下无房、无车、无存款。去年三月,和结婚十七年的老婆离了婚,净身出户,两套房子全归了前妻。
大熊在胡永强前妻的小区门口蹲了两天。他现在蹲点带保温杯和小马扎,回来汇报得有板有眼,几点出门,开什么车,在哪儿吃的早饭,还自己画了张路线图,夹在卷宗里。搁十年前,他蹲的是要账的。现在蹲的是证据。姿势没变,身份变了。
结论就一句话,哥,假离婚。胡永强每天晚上回那栋楼睡觉,早上从那儿出来上班,车还停在老车位上。
他回来还问我,哥,蹲点的时候能跟小区保安聊天吗。我说能,你那张脸就是通行证。他说不是,保安老给他递烟,怪不好意思的。
猴子那边也没闲着,把裁判文书网翻了个底朝天。胡永强名下还有两起被诉记录,都是材料商告的,都调解结案了。
也就是说,他不是没钱。他是拖着不给。
我又查了工商登记,查了那两套房的购买时间。第二套,买在借钱之后第四个月。
净身出户,婚内买房,离婚不分。这套路我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背出他下一句台词。
礼拜二接的案子,我跟钱老板说,回去等消息。
礼拜三,律师函寄出,起诉状递进法院,同时申请财产保全,担保走的保险公司保函。
起诉状是我自己写的,熬到半夜。写这类文书我有优势,我知道赖账的人最怕哪一条,就往哪儿钉。每一条都钉在证据上,多一个字不要。
礼拜五上午,胡永强公司的对公账户,冻结。
那天上午十一点,胡永强正在工地上骂人,财务打电话来,说账户动不了了。他先是以为银行系统出了故障,打了三通电话,最后收到的是法院的通知短信。
装修公司的命门就是对公账户。工人工资、材料款、工程回款,全走这一个口。口子一扎,他那台机器当场熄火。
礼拜五下午,钱老板的电话先被打爆了。胡永强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骂完问了一句,这律师什么来头。
钱老板学给我听的时候,声音还在飘。他说,严哥,胡永强放话,要找人收拾你。
我说,他骂你那段,录音了吗。录下来,用得着。
礼拜一,胡永强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带了两个花臂青年。两个青年进门的时候挺凶,看见迎出来的大熊,忽然就斯文了,规规矩矩在前厅站定,跟两根电线杆似的。
胡永强倒是镇定,往我对面一坐,先递烟。
我说戒了。他给自己点上,说,严律师,明人不说暗话。保全撤了,价钱你开。
"胡总,我不是来讨价还价的。"我说,"我是来办案的。"
"八十万,我现在真拿不出。"
"拿不出,没关系。"我把两份材料推过去,"咱们算算。第一份,你公司账户冻结,工人这个月的工资发不发?材料商堵不堵门?你比我清楚。第二份,债权人撤销权之诉的起诉状,草稿。你净身出户那两套房,第二套买在借款之后第四个月,婚内财产,无偿转让。这官司打起来,你前妻也得坐上被告席。"
胡永强的烟停在半道上。
"还有。"我把猴子查的东西也推过去,"你名下两起调解结案的官司,都是材料商。也就是说,拖着不给,是你的经营模式。"
他把烟按灭了。"严律师,做人留一线。"
"胡总,法律不留一线。"我说,"法律留的是全套程序。"
他服软之前,还砍了一轮价。八十万,他说打个七折,交个朋友。
"胡总,这不是菜市场。本金八十万,逾期利息一分不能少。保全费、诉讼费、保函费,也是你的。"
"利息还一分不能少?"
"两年前签合同的时候,白纸黑字。你跟人讲朋友的时候,怎么不提打折?"
他没话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肉跳了一下。"你是……城西那个严阎王?"
"现在我叫严律己。"我说,"严肃的严,严于律己的律己。"
那天上午,胡永强签了还款协议。首期五十万,当场转账,剩下三十万分三期,他小舅子做的担保。临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严律师,我服。以前道上收账,我怕归怕,心里骂街。你这回,我骂不出来。
我说,骂不出来就对了。我这儿合法。
他想了想,又说,以后我公司有装修活,介绍给兄弟们?
大熊在门口接了话,不用,我们蹲点蹲惯了,不蹲你们这种装修的。
协议签完,钱老板正好赶到,进门就搓手,严哥严哥,我请你和兄弟们吃饭。
我说饭免了,发票开好。他千恩万谢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脚步发飘,不知道是因为钱回来了,还是因为那条烟保住了。
送走胡永强,大熊挠着头问我,哥,我以前总觉得,咱那套更快。
"快在哪?"
"堵他家门,一晚上的事。"
"堵完呢?他报警,你拘留,案底一留,出来从头再来。"我拧上保温杯,"从今天起,所里三条铁律,都记住。一,不动手。二,不骂人。三,不让对方抓住任何把柄。我们要赢,还得赢得干净。"
猴子在旁边举手。"哥,那要是对方先动手呢?"
"躲开,报警,验伤,起诉。"我说,"他出拳头,他进去,医药费还得他掏。你算算谁亏。"
猴子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那他亏大了。
这是二〇一四年的事。
后来的十二年,敬亭律所在本城慢慢立住了脚。专收烂账,专接硬骨头,收费规矩,办事干净。前后办了一千多件案子,投诉是零。电视台的法治栏目来拍过两回,主持人问我秘诀,我说没什么秘诀,就是比坏人更懂规矩。
头几年最难。没人信一个满脸横肉的律师,我们就拿案子说话。一件,十件,一百件。欠钱不还的开始怕我们,讨薪的、被骗的、挨欺负的开始找我们。菜市场二楼的楼梯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楼下卖鱼的老张给我们起了个外号,"二楼包青天"。
兄弟们也都转了型。大熊做调查,蹲点、找人、核线索,三天三夜不合眼,一步线不越。去年他报了个法律大专的网课,教材上画满了道道,红姐说那书像武功秘籍。猴子跑外联,嘴皮子利索,哪个部门递什么材料,他门儿清。红姐管账管行政,全所上下,只有她敢骂我。
陈律师渐渐不办案了,主任的位子交给了我,每天拎着保温杯来所里坐坐,翻翻卷宗,喝喝茶。有实习律师问他,陈老师,严主任以前真是混社会的?
他说,对。所以他比你们知道,挨打的人有多疼。
今年开春,所里来了个农民工。
红姐告诉我,他在门口蹲了一整天,前台请了三次,才肯进里屋。我赶回来的时候,他正捧着那杯热水,一口没喝,水早凉透了。
他叫耿大川,四十八岁,钢筋工。那双手我熟,虎口的老茧,指头伸不直,是常年攥钢筋的手。这号人不会说话,只会说事。
他把材料从编织袋里一份一份掏出来,摆在桌上,摆得很慢,很齐。
一张欠条,包工头老蔡打的,二十三万七。一个记工本,从去年正月记到上个月,一天没落。一张工牌,塑封的,边角磨圆了。
二十三万七,是他和十一个工友的钱。他说,严律师,我自己的那份不急,工友们的急。老张家闺女等着交学费,小邓他爹还在住院。
红姐在旁边听得直抹眼睛,骂了句,这帮人真缺德。
耿大川反倒劝她,不急不急,严律师有办法。
"严律师,"他说,"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帮人要回过钱。工友们凑了路费,让我来的。项目上推给包工头,包工头跑了。劳动局我去了,法院我也问了,都说……"
"都说证据不足?"
他点点头,手在裤缝上搓。
我翻了翻记工本,又看了看欠条,问他,哪个项目。
"江畔华庭,城东那个。"
"总包方是谁?"
他没答上来,把工牌翻过来,指了指上面一行小字。
坤泰建设。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红姐在旁边问我,老严,怎么了。
"没事。"我说,"老熟人了。"
第四章 奥特曼律师
耿大川的案子,我接了。
接案的谈话很短。耿大川从编织袋最底下摸出一个信封,说严律师,这是工友们凑的律师费,两千三,你先拿着。
我把信封推回去。这案子收费按最低标准来,等钱要回来了再付。信封你收好,工友们挣钱不容易。
他捏着信封站在那儿,半天,说严律师,他们都说这案子打不赢,告不赢大公司。
"他们说得不对。"我说,"公司越大,越要讲规矩。它楼盖得再高,也在法律底下。"
红姐后来问我,这案子标的二十三万七,律师费撑死收个几千块,搭进去的人力物力都不够本,图什么。
我说,图他是我们等的案子。
她没听懂。我没多解释。有些账,又不能用钱算。
上一个案子结束,其实没几天。林秀在她妈家安顿下来了,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就四个字,睡踏实了。
我把这四个字给陈律师看。老头看了半天,说,这比锦旗值钱。
先过证据关。耿大川的材料,记工本、欠条、工牌,都是好东西,但打官司不能光指着这三样。我把大熊猴子叫来分工。大熊去江畔华庭工地,找还在那儿干活的工人,取证言,拍项目部的牌子。猴子跑人社部门和住建窗口,查这个项目的农民工工资专用账户。
大熊头一天就碰了一鼻子灰。工人们一听要作证,都摆手。不是不想帮耿大川,是怕。怕作证丢了活,怕上了名单,往后没工地敢要。
大熊回来气得直转,哥,这帮人怎么这样。
我说,这不怪他们。怕,是因为没人给他们撑过腰。
第二天我跟他一起去。没讲大道理,就蹲在路边跟他们抽烟,说了一句话,证言可以书面提交,不用你们出庭,你们的名字,我拿执业资格保。
那天收上来九份证言。
三天后,猴子回来了,进门就喊,哥,查着了,这项目压根没开工资专户。
人社局那两趟不容易。头两回,窗口都说这事不归他们查。第三回,猴子把律师证、介绍信、申请表一样一样摆出来,一条一条念依据,窗口的小姑娘请示了领导,才给查的。
我说,你确定没开专户?
确定。专户制度是强制的,总包不开专户、不代发工资,本身就是违规。他顿了顿,又说,哥,这规矩你背得比住建局的人还熟。
不是背得熟。是挨打的人,记得每一根棍子。
证据链很快齐了。记工本一天不落,九份证言互相印证,工牌上有坤泰建设的项目章,再加上没开专户这条硬伤。我把《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翻出来,在总包先行清偿那一条上画了个圈。
欠条是老蔡打的,可老蔡跑了。跑了不要紧,这案子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找他。
分包拖欠,总包先行清偿。我们直接告坤泰建设。
立案,同时申请财产保全,标的二十三万七,冻结坤泰建设等额存款。
保全裁定下来那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号。
"严律师?我是坤泰建设法务部的,姓曹。"
"曹总监,你好。"
对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知道他的职务。他清了清嗓子,说,严律师,为二十三万冻结我们集团下属公司的账户,至于吗。
"至于。"我说,"对你们是二十三万,对那十二个人,是一年的活命钱。"
"严律师,我提醒你,我们和这些工人没有劳动关系。工资是包工头的事,老蔡卷了工程款跑了,说起来,我们也是受害方。"
"曹总监,咱们别绕。《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施工总承包单位对农民工工资支付负总责,分包拖欠的,总包先行清偿,清偿完再向分包追偿。你们没设工资专户,没代发工资,两条硬伤都踩了。要不,你们再研究研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们集团法务团队三十多个人。"
"人多没用。"我说,"得有理。"
挂电话之前,曹总监多问了一句,严律师,冒昧问一句,您以前是不是在坤泰待过。
我说,这问题跟案子无关。
他干笑两声,说也是,也是。
红姐在旁边听得直乐,说老严你现在怼人都不带脏字了。我说,以前也不带,以前不用张嘴。
第二天上午,曹总监又打来电话,语气换了个人,说集团研究过了,愿意先行清偿,请我们尽快办理解封手续。利息和诉讼费,他们一并承担。
我没为难他。案款到账,解除保全,一天没拖。
曹总监最后问,严律师,这案子能不能不对外声张。
我说,我们不主动声张。但你们最好把其他项目的专户都补上,别等我上门。
他没接话。他大概以为我在说气话。我是认真的。
十八个月没要回来的钱,从立案到到账,二十天。
发钱那天是个周六,我们借了律所楼下的小会议室。红姐摆了张长桌,工友们排队签字,挨个转账。楼道里挤满了人,楼下卖鱼的老张跑上来看热闹,看完回去跟整个菜市场广播,二楼包青天又发钱了。
老张头一个领的钱。他盯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念完抬起头,眼圈红了,说他闺女下学期的学费,有了。
小邓领完钱,当场给他爹住院的医院打电话,说爸,钱到了,咱明天就做那个检查。
领完钱,老张带头张罗,说大伙儿凑钱给严律师做面锦旗。写什么字,商量了半天,有人说写"青天",有人说写"恩人"。
我说,都别写。要写就写四个字,按劳取酬。
老张挠头,说这算什么词。
"这是最贵的词。你们挣的每一分,本来就该是你们的。我拿回来,不是恩情,是本分。"
锦旗最后没做。我让他们把钱留着,给孩子买点东西。
老张不干,说那也得表示表示。第二天,律所门口多了一筐活鲫鱼,说是他凌晨现捞的。红姐收下了,按市价把钱塞回了他围裙兜里。
耿大川排在最后一个。轮到他,他摆摆手,说先紧着工友们,他不急。红姐把他的钱转过去,他看都没看,先冲我鞠了一躬。
我赶紧扶住。"别。这钱是你们挣的,不是我赏的。"
他咧开嘴笑,笑完又有点不好意思,说严律师,还有个事。他朝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的是个小孩,八九岁,背着个奥特曼书包,进门就满屋子看,一点儿不认生。
"我儿子,小豆。他妈周末带他进城,非要来看看。"耿大川搓着手,"孩子听他张叔李叔天天念叨你,说啥也要来。"
小豆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挨个看我们。看到大熊,仰着头问,叔叔你是怪兽吗。
大熊蹲下来,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奥特曼这边的。
小豆想了想,勉强点头,那你是最壮的奥特曼。
大熊美得一下午嘴都合不上。
小豆又转回来问我,叔叔,律师是干什么的。
我说,帮人讲理的。
他说,那要是别人不听呢。
我说,那就让法官让他听。
小豆点点头,说,那跟你当奥特曼差不多。
我说,差不多,就是工资低点。
然后小豆在我面前站定,仰着头,把我的脸看了个够。
屋里一下安静了。这孩子,是头一个敢这么盯着我脸看的人。
"叔叔,你的脸为什么这么凶?"
红姐在旁边倒吸一口气。我说,天生的。
小豆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问,"是奥特曼打小怪兽的时候,打输了吗?"
满屋子的人都憋着笑。我说是,打输了。
"没关系呀。"小豆很认真地安慰我,"奥特曼打输了,也会再站起来的。"
那天散场之后,小豆没走。他趴在我办公室的角落里,用耿大川记工本的空白页,画了半个小时。他画得很慢,太阳画成方的,说这样看着暖和。画的角落里还有一排小人,手拉着手,他说那是奥特曼战队,一个都不能少。走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撕下来,塞给我。
"送给你。奥特曼律师。"
画上是一个奥特曼,脸画得比我还凶,手里没拿激光枪,举着一本厚厚的书。书脊上三个歪字,证据书。
我问他,奥特曼不是该拿激光枪吗。
小豆摇摇头,很严肃地说,那是老奥特曼。新奥特曼,用证据。
我把那张画压在了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正中间。红姐说你不怕吓着当事人啊。我说,这是护身符。
她不知道,我没开玩笑。四十五年,头一个孩子不怕我这张脸。
周一晚上,收工晚。我锁完律所的门下楼,菜市场早收摊了,就剩路灯。
楼下的花坛边蹲着四个人,在抽烟。那片花坛,白天是老太太们晒太阳的地方,这会儿四个人影往那儿一戳,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数了数,四个,都是生面孔。坤泰这两年,换了不少人。
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皮夹克,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严哥。"
我不认得他。"哪位?"
"刀仔。"他咧嘴一笑,"坤哥让我来问候你。"
刀仔这名字我听说过。这两年坤泰新起来的头目,下手黑,城西几个放贷的都让他收服了。我在里面那几年,他还是个跟班的。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叫我严哥。世道转了一圈,跟班的也出来撑场面了。
"问候收到了。"我说,"回去告诉冯世坤,有事走法律程序。"
刀仔笑出了声。"严哥现在一口一个法律程序。坤哥说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呢。江畔华庭那种小案子,以后别接了,掉价。"
"案子不分大小。"我说,"话带到了?带到了就请回。"
他不走,反倒往前凑了半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慢悠悠抽了一口。然后他走到律所门口,把烟头摁灭在"敬亭律师事务所"那块铜牌上,摁了摁,留下一个黑点。
"严哥,时代变了。"他说,"小心点。"
四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大熊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站在我身后,拳头捏得咯咯响。"哥,要不要……"
"不要。"
我抬头看了看楼道口那个旧监控,还是我执业那年装的,画面糊得跟水墨画似的。
"明天,把楼道的监控换成高清的。"我说,"再多装一个,对着大门口。"
大熊问,哥,你早知道他们要来?
我说,我早知道,他们忍不住。
刀仔他们再来的时候,摄像头会替我看着。他们以为监控是摆设,我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这玩意儿比人证可靠。人会被收买,被吓住,会记错,会改口。摄像头不会。
拳头时代过去了。现在是证据的时代。
第五章 砸场子
玻璃碎的声音,我很多年没听过了。
刀仔把烟头摁在铜牌上之后,骚扰就没断过。
先是半夜的电话,打进来不说话,就放着噪音。红姐要换号码,我说不换,留着,都是证据。然后是律所门口被人倒了两次垃圾,烂菜叶,鱼内脏。卖鱼老张气得要去找人拼命,我说别去,我已经报过警了,垃圾也是证据。第三次,有人往锁眼里灌胶水。我没换锁,直接在门口加了个带监控的智能锁。他们灌一次,我存一次录像。
大熊那几天摩拳擦掌,天天问我,哥,什么时候动手。
我说,等他们动手。他们动手,才是我们的主场。
周二上午九点半,律所刚开门半小时,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皮鞋跟敲在菜市场的水泥楼梯上,一下一下,不着急。
我正对着电脑写代理词。红姐在前厅对账,前台小姑娘在复印。猴子出去送材料了,大熊被我打发去了江畔华庭,核对工友的银行流水。
大熊是我特意打发走的。有些事,不能让他看见。
楼道里的新监控是上周刚换的,高清,带声音。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六个人,刀仔领头,后面几个手里拎着家伙,甩棍,钢管。六张脸里有俩看着眼熟,当年坤泰的外围,现在也算熬出头了。
我先拨了110,说菜市场二楼敬亭律师事务所,有人持械上楼,寻衅滋事。然后我敲了敲前厅的门框,跟红姐说,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带小姑娘进里屋,锁门,从门缝里拍。
红姐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点头。
这就是我的团队。搁十几年前,听到这种脚步声,兄弟们早抄凳子了。现在,他们掏出来的是手机。
门被一脚踹开。刀仔进来,身后五个人鱼贯而入,把前厅站满了。
"严哥。"刀仔笑嘻嘻的,"坤哥让我再给你带个话。江畔华庭的事,赔个礼,把案子撤了,往后绕着坤泰走,咱们还是一家人。"
"你大点声。"我说,"刚才那句,我没听清。"
他真提高了嗓门。"坤哥说了,撤案,赔礼,绕着走!"
"谢谢。"我说,"这次听清了。监控也听清了。"
刀仔愣了一下,抬头看见墙角那个崭新的摄像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严阎王。"他往前走了两步,"坤哥还让我问你一句。当年的事,你还记恨吗?"
"你回去告诉他。"我说,"我记得很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一挥手。"砸。"
五个人动起手来。茶几,复印机,前厅的玻璃隔断,一间一间砸过去。卷宗柜被推倒,案卷撒了一地,有人上去踩了两脚。
撒在地上的卷宗里,有林秀的结案材料,有耿大川他们的工资单。我坐在那儿看着,一笔一笔,都记下了。
"严阎王!"刀仔站在前厅中间喊,"你在里面蹲了八个月,出来就尿了?动啊!"
"我那八个月,学了法。"我说,"你要不要也进去学学?"
我坐在里间的办公桌后面,没动。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枸杞水,看着他们砸。我甚至数了数,四台电脑,一台复印机。行,够数了。
刀仔被我噎得脸红脖子粗,抡起甩棍,把鱼缸砸了。水淌了一地,两条金鱼在地上蹦。前台小姑娘在里屋门后头,吓得直哆嗦。红姐搂着她,手机镜头从门缝里伸出来,稳稳的。
刀仔一边看手下砸,一边跟我拉家常。他说,严哥,你这律所一个月能挣几个钱。我说,不多,够给兄弟们发工资。他说,坤哥说了,只要你点头,坤泰给你留个位置,副总,年薪你开。
"替我谢谢他。"我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吃不得脏饭。"
一个小弟拎着棍子走到我桌前,一棍子敲在玻璃板上。玻璃裂成蛛网。
我一直没动,这会儿站起来了。
"别的随便。"我说,"这张桌子,别碰。"
那个小弟僵在那儿,回头去看刀仔。刀仔骂了句什么,亲自走过来,一甩棍扫在桌面上。玻璃板碎了,保温杯倒了,枸杞滚了一地。
我从碎玻璃底下,把那张画抽了出来。
奥特曼律师。玻璃碴子沾在纸上,我抖了抖,用袖子擦了一遍,卷好,放进西装内袋,贴胸口的那个。
然后我重新坐下了。
刀仔盯着我这套动作,腮帮子动了动。他要的是我跳起来,我偏不。他还要再骂,楼下传来了警笛。
派出所离菜市场六百米。
民警上楼的时候,六个人还在前厅站着,甩棍钢管都没来得及收。刀仔掏出手机想打电话,被警官按住了,进了所里再打。
带队的王警官跟我熟,一个辖区的,打过几次交道。他先看监控回放,再看这一地狼藉,问,谁报的警。
我说,我。王警官,六个人,动手的五个,指挥的一个,都在画面里。楼道监控带声音,他们一进门就报了坤哥的名号,放话让我们撤案。寻衅滋事的现行,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刀仔这才反应过来,扭头就骂那个拿甩棍的,谁让你真砸的。
那小弟脸都白了,当场把他咬了出来。"是刀仔哥让砸的!我们就是跟着来的!"
"行了,都带走。"王警官一挥手。五个小弟靠墙蹲成一排,有两个看着还不到二十。我问他们,知道寻衅滋事什么后果吗。没人吭声。我说,没事,过几天管教干部会讲的。
定损是红姐做的。她一下午没说话,把损失清单列出来,附发票复印件,按购置年限折旧。茶几,六千二。复印机,一万八。电脑四台,卷宗柜,玻璃隔断,鱼缸,两条鱼。合计,三万二。
我把单子看了两遍,递给王警官。故意毁坏财物,五千就够立案,这是三万二。还有持械,纠集多人,闯入经营场所。
王警官收好单子,说,严律师,你比我们会办案。
我说,我就是干这个的。
下午我去派出所做笔录。笔录做得很顺,时间、地点、人数、工具、损失,一条一条。做笔录的年轻民警问我,严律师,他们砸的时候,你就坐着看?
我说,对,坐着看。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换我,我坐不住。
"坐得住。"我说,"我坐过八个月,练出来了。"
小民警低着头写,半天,又问,严律师,那你当时恨吗。
"恨。"我说,"恨有用吗。"
他没再问了。
临走,王警官送我出来,说刀仔这帮人,拘是肯定要拘的,后面看定性。我说,该刑事就刑事,我们不接受调解。他说,明白。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这条街我走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路灯比以前亮。
刀仔被带下楼,在楼梯口挣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走过去,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他胸口的口袋。
"以前我打你,得躲着警察。"我说,"现在,警察替我抓你。"
他脸都绿了。
"对了。进去以后可以申请法律援助,所里电话在名片背面。看在旧相识的份上,给你打八折。"
下午,大熊从江畔华庭回来,看见满地狼藉,眼珠子都红了。
"哥!我练了二十年的拳头,你就让我躲出去,看着他们砸?"
"他们砸了三万二的财物。"我把定损单拍在他胸口,"领的是刑事案底。我们损失的是玻璃,他们损失的是人。你算算,谁亏。"
大熊不说话了,蹲下去捡案卷。他捡得很慢,一本一本拍干净,按年份码回去。这个一脚能踹开防盗门的人,摆弄起案卷来,手比谁都轻。
"大熊。你信不信,刀仔在里面这些日子,天天都会想一件事,严律己为什么不还手。他会越想越怕。拳头让人怕一时,这个,让人怕一辈子。"
大熊闷了半天,说,哥,我网课的作业还没写完。
我说,写完去把地扫了。
猴子送完材料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我,哥,我错过什么了。我说,错过一场好戏。他看完监控回放,拍着大腿说,刀仔那句"坤哥说了",最少值五万。
第二天,律师函寄到了坤泰集团总部,收件人写的是冯世坤。
听说冯世坤看完,把办公室的茶杯摔了。这是曹总监后来告诉我的。曹总监这人,挨过我两回打脸,反倒处出点交情来。他私下劝我,严律师,坤哥这回是真急了,你小心点。
我说,他急了,说明我们对了。
陈律师是傍晚来的。老头儿退休后很少这个点出门,在电话里听说所里被砸了,拎着保温杯就来了。
他在一地狼藉里走了一圈,弯腰捡起一本被踩过的案卷,拍了拍灰。他退休前,这律所接过最大的案子是拆迁纠纷,挨过骂,没挨过砸。
"律所开了三十年。"他说,"头一回被砸。"
我说,老师,给你丢人了。
"不丢人。"他说,"人家砸你的招牌,说明你的招牌值钱。"
老头儿临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说,当年我告诉你,能把人关进来的是证据。今天你教了我一件事。
不还手,比还手难。
红姐问,这下算是撕破脸了?
我说,脸早就破了。从他让人把烟头摁在咱们铜牌上那天起,就破了。现在只是让他看清楚,撕破脸的下场。
两条金鱼被前台小姑娘养在脸盆里,活下来了。小豆的画在我胸口揣了一天,晚上我让红姐拿去重新塑封,塑封了两层。
画没事。人也没事。就这两样要紧。
夜里十一点,所里就剩我一个。我把民事起诉状写完,正准备锁门,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一个人的。很轻,走几步,停一下。
敲门的是个女人,三十五六岁,头发乱着,一只手拉着袖子。她先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玻璃,问,你们这儿还接案子吗。
我说,接。今天格外接。
我把里屋的灯打开,给她搬了把椅子。满地的碎玻璃还没扫,这是所里唯一一把四条腿都全的椅子。
她站在门口,楼道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我看见她袖口露出的手腕,青一道,紫一道。
她说她观察我们所好几天了。每天下班,都从菜市场门口过,看我们二楼的灯。
"灯亮着,就觉得还有个说理的地方。"她说,"今天看见你们这儿被砸了,我想,再不来,怕这灯也没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
"严律师,打老婆……能告吗?"
第六章 保护令
她是晚上九点多来的。
那天晚上我在所里整理案卷,红姐先看见的她。红姐后来跟我说,那个女人在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进两步,退一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攥得指节都白了。红姐下去倒垃圾,装作路过,问她找谁。她吓了一跳,扭头就想走,被红姐一把拉住,说妹子,来都来了,上去喝口热水。
她被红姐半拉半劝地带上来,在我对面坐下。她叫刘芳,三十六岁,在超市做理货员。说话声音小,眼睛总是先看地面,再看人。
那杯热水她捧在手里,捧了半天,水都凉了,才讲了她的事。
结婚十一年。丈夫孙强,四十岁,坤泰物业的保安队长,管着三十多号人,在外头说话横惯了。喝酒之后动手,头几年一年一两回,这几年一个月一两回。她报过警,来过居委会,孙强写过保证书,保证书写了四份,字越写越好,酒越喝越多。
我问她,为什么不早来。
"怕。"她说,"怕他,怕丢人,怕我爸妈知道了受不了。上个月他又打,我闺女十一了,从屋里冲出来拦他,被他推倒磕了桌角。"她说到这里,头低下去,"我闺女现在见着他就躲。严律师,我可以挨打,我不能让我闺女学我挨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红姐把她那杯凉了的换成热的,她又说:"我跟你说实话,今天我来,也不全是为我自己。"
她把手伸进布包,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我们超市的王姐,上个月被你救出来的那个林秀,是她娘家表妹。王姐说,菜市场二楼有个严律师,专管这种事。我攒了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够吗?"
我把信封推回去。"够。还用不完。"
然后我干了一件每次接这种案子都要干的事。我让她把袖子撸起来,把伤亮出来,我用手机拍照,标日期,一张一张存进专门的文件夹。
她很抗拒,手一直抖,袖子撸到小臂就撸不动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压着旧伤,最上头一圈,能看出是手攥出来的印子。
"刘芳,看着我。"我说,"从现在起,这些不是你的丢人事,是你的证据。你挨打不是你的错,是他的罪。这句话你记住,往后法庭上,我要你自己说出来。"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没出声。
拍完照,我拉开抽屉,拿出一沓打印好的清单,递给她。
清单是我做的,标题就叫"家暴取证清单"。第一条,报警,每一次都报,要回执。第二条,验伤,去正规医院,病历写清楚致伤原因,医生不写就请他补。第三条,录音录像,家里装一个带夜视的摄像头,对准客厅。第四条,证人,邻居、同事,听见动静的都算。第五条,保证书、悔过书、聊天记录,全部留着。
这份清单,所里每个接过家暴案的兄弟都会背。林秀用的就是它。做完林秀那个案子,我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以上每一条,都是为了让你在法庭上说"我挨打不是我的错"的时候,手里有东西。
刘芳一行一行看下去,忽然抬头,"严律师,这些……我以前留了一些。"
她从布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两次报警的回执,三张医院的诊断单,一沓照片,还有孙强写的四份保证书,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
我一页一页翻。照片拍得不清楚,可每张背面都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字很小,很用力。十一年,她什么都知道该留,就是没人告诉过她,留了这些能干什么。
我抬起头。"你比你想的,有准备得多。"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问:"严律师,这些……真能管用?"
"管用。"我把文件袋推回去,"你缺的不是证据,是有人把这些证据按在法条上。"
她把文件袋抱回怀里,抱得很紧,忽然说了句:"早知道……"没说完,摇了摇头。
我没接话。干我们这行,听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早知道早来,早知道报警,早知道留照片。可这世上哪有早知道,有的只是这回没白来。
第二天上午,材料递进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情况紧急,我附了她最近一次受伤的照片和诊断证明,又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说明有未成年人共同居住。
立案庭的法官翻材料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严律师,又是你。"
我说,是啊,又是我。
第三天下午,保护令下来了。禁止孙强殴打、威胁刘芳;禁止他接近她的住处和工作单位两百米;禁止他接近孩子学校两百米。
保护令这东西,是一张纸。可这张纸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违反它,就是拘留。它把"家务事"三个字,变成了"违法犯罪"四个字。以前孙强打完人,刘芳报警,警察来了,教育两句,走了;现在他只要凑近她两百米,警察来了,直接带走。
孙强是周四晚上收到的裁定书。听送法警的同事说,他当场就把裁定书摔了,说老子打我老婆,关法院什么事。
他很快就知道了,关法院什么事。
周六下午,孙强喝了酒,跑到刘芳上班的超市闹事。他不知道的是,从保护令签发那天起,大熊和猴子就轮流在超市附近蹲着。这是他应诉答辩期,我们最防的就是这几天——这种时候动手的人,一半是想泄愤,一半是想把证据吓回去。
大熊那天在。他在生鲜区旁边的通道,看见孙强揪着刘芳的衣领往货架上撞,货架上的罐头掉下来几个,滚了一地。他没动手,先拨了110,然后走过去,站到孙强面前。
孙强红着眼,让他滚。
大熊不动。
孙强一拳抡过来。大熊躲了一下,没全躲开,肩膀上挨了一下。
"打完了?"大熊问。
孙强又抡一拳。
大熊这回躲开了,退后半步,把双手背到身后。"孙强,我提醒你三件事。第一,我手机在录像,头顶上还有超市的监控。第二,你现在打的是律师调查人员,还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两条。第三——"
孙强吼,你倒是还手啊!
"我不还手。"大熊说,"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你打我一下,拘留加赔偿;打我两下,你这一年白干。你自己算,你打得亏不亏。"
孙强愣在那儿,拳头举着,愣是落不下去。
周围一圈顾客举着手机拍,收银员躲到了柜台后面,保洁阿姨拿着拖把站在两米外,指着孙强骂了句什么。孙强看看大熊,又看看那一圈手机,忽然不知道该打谁了。
警察到的时候,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殴打他人,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数事并罚,拘留十五天。坤泰物业的反应也快,周一就发了通报,解除孙强的劳动合同。曹总监后来跟我打趣,说我们物业可不想跟着上新闻。
大熊的肩膀青了一块。红姐给他涂药油的时候骂他,说你就不能站远点。大熊说,站远了他录像拍不清楚。红姐气得把棉签一扔,说你们这帮人啊,以前是拳头不要命,现在是脸不要命。
我在旁边听着,没忍住笑。
开庭前一周,我去了一趟超市,看刘芳上班。她在货架前码酸奶,一排一排码得齐整,码完退后半步看看,再把歪的那盒扶正。监控底下,她干活的位置正正好好。她看见我,隔着货架冲我笑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见她笑。
回去路上大熊开车,说哥,这案子要是早十年落到咱们手里,估计就是另一种办结了。我说,所以说是早十年落不到咱们手里。那时候没人找咱们办这种事,咱们也不配办这种事。
大熊想了想,说也对,那时候咱们见了这种男人,也是绕道走。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现在不绕了。"
嗯,现在不绕了。
离婚案开庭那天,我们租了那辆金杯。
早上八点半,车停在法院门口,大熊猴子他们六个,下车,列队,中间让出一条道。红姐把刘芳扶下来,刘芳走过那两排人的时候,步子比上个月稳多了。她闺女也来了,学校请了半天假,一路攥着她妈的衣角。
这一幕,熟人多看两眼都认得。法院门口有人小声说,来了,那伙律师又来了。保安老吴这回腰杆挺得笔直,大老远就给我们拉开了门。
孙强是自己来的,没人陪他。拘留所里蹲了十五天,工作丢了,头发白了一截,他站在被告席上,蔫了一半。
庭审没什么悬念。两次报警回执,三张诊断单,四份保证书,超市监控,大熊的录像,违反保护令的拘留决定书。一份一份摆上去,对方律师都没请,孙强自己辩的,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喝多了。
法官问他,喝多了就可以打人?
孙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法官又问刘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以为她会念我帮她准备的发言。她没有。
她把袖子撸起来,举着手腕,让审判席看清楚。
"我身上的伤,是他打的。"她说,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我挨打,不是我的错。是他的罪。"
法庭里很安静。她闺女在旁听席上,直直地看着她妈,眼泪掉下来了,可腰挺得很直。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案子我们赢了,这个女人也赢了。往后不管孙强出不出现,她都不会再回那个家挨打去了。她闺女也不会再躲了。
判决离婚。孙强有过错,财产分割向刘芳倾斜,另付损害赔偿。
散庭的时候,刘芳在法院门口,冲我们所有人鞠了一躬。起来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严律师,三千二是不是不够。
我说,够了。剩下的,所里出。
她又说,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想了想。"好好过日子。以后碰到跟你一样的,把她们带到我那儿去。"
她用力点头。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猴子忽然说,哥,你发现没有,咱们这买卖,越做越不挣钱,越做越高兴。
大熊说,你懂什么,这叫积德。
红姐说,都别吵,让我把这个月的账算完。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车窗外一排一排的店面往后退,我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我爹以前说过,人这辈子,能护住几个人,就算没白活。我那时候不懂,觉得能罩住几个兄弟就算没白活。爹,你看,我现在护住的人,越来越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本地的。
"小严,我是冯世坤。多年不见,喝杯茶?"
第七章 茶局
短信我看了两遍,没回。十二年了,他终于肯自己伸手了。
第二天早上,坤哥又发来一条,这回附了地址。城西,望江楼,顶层茶室,周六上午十点。落款还是那个语气:多年不见,喝杯茶?
猴子查了一上午,把一沓打印纸拍在我桌上。冯世坤,五十五岁,坤泰集团董事长,名下公司十七家,建设、物业、担保、金融,一个链条。省商会副会长,连续三年上慈善榜,去年给山区捐了三百万,新闻照片里他蹲着给小学生系鞋带。
"哥,这茶不能去。"猴子说,"他要是有诚意,该他登门。"
大熊说,去也行,我跟你上去。
我看了看那沓纸,把第一页抽出来。新闻照片上,坤哥穿一件对襟褂子,手腕上一串沉香,笑得慈眉善目。我记忆里的坤哥穿皮夹克,脖子上挂金链子,笑起来满嘴烟渍。
十二年了。他把自己洗成了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倒不是怕,是身体里有些东西被那条短信叫醒了。半夜起来喝水,路过镜子,看见自己那张脸。十几年前,坤哥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严,你这张脸就是本钱,往人门口一站,比什么话都管用。后来他把我支开,把许建国关进公司,出了事,又是这张脸替我顶在最前面,警察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指着我说,是他办的。
我跟这张脸,跟这个人,有一笔没算完的账。
"我一个人去。"我说,"他请的是喝茶,不是打架。"
猴子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这场茶局我等了十二年,躲是躲不掉的,也不该躲。他欠我的,欠许建国的,总得有个开场。
红姐从里屋出来,往我西装内袋里塞了支录音笔,说,开机键我帮你拨好了,别关。
我说,我自己有。
她说,你有是你的,这是我押的。说完回屋继续算账去了。
出门前我去跟陈律师打招呼。他听完,就问了句,鸿门宴?
我说,算吧。
他把手里的案卷放下,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可沛公最后赢了,靠的不是剑,是出了那道门。你记住,今天你只要全身走出那道门,就是你赢。
我说,记下了。
他又补了句,茶别多喝,耽误晚上回来对账。
周六上午,大熊开车送我到望江楼,没走,在楼下马路对面找了个位置停下。我一个人上的楼。
顶层茶室,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墙上四个字,上善若水。写得不错,请名家写的,裱得也讲究。对面整面墙是照片,坤哥握着领导的手,坤哥给孩子们发书包,坤哥在养老院给老人剪指甲。慈善家的全套行头,一张照片都不少。
字底下一张红木茶台,坤哥坐在主位,穿一件深灰色对襟褂子,手腕上一串沉香,正在烫杯子。茶台上摆着一只金蟾茶宠,被茶水养得油亮。
他胖了。脸上的肉把当年那股狠劲盖住了一层,金丝眼镜,头发染得乌黑。见了我,他放下茶夹,站起来,张开手。
"小严!"
他这一声,跟十二年前在洗浴中心账房里叫我,一模一样。
我没让他抱。我伸出手,他愣了半秒,握住,手上用了点劲。我也用了点劲。他先松的。
"坐,坐。"他招呼,"还是你这双手,跟钳子似的。"
茶室里没有别人。门口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见我看他们,把头低下去了。坤哥摆摆手,两个人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给我倒茶,金骏眉,汤是琥珀色的。他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严,这些年,不容易吧。"
我说,还行。冯总看着倒是很顺。
"叫什么冯总。"他摆摆手,"叫坤哥。咱们之间,讲这个就生分了。"
我说,坤哥这个称呼,我留给从前了。现在我叫人,习惯叫全名。冯世坤。
他端杯子的手停了停,笑了。"行,翅膀硬了。也是,你现在是严律师,大律师,电视上都有你。"
他给我续茶,叙起旧来。说当年面馆里我替他打架,一碗牛肉面两个蛋,他记到今天。说我管账那几年,公司没出过一分钱的差错,手底下人都服我。说那时候虽然干的是粗活,可兄弟齐心,是他人生的好时候。
我听着。他把那几年说得热气腾腾,唯独不提许建国,不提我被支开的那个下午,不提接风宴上满桌人碰杯、没人提死者一个字。
好记性都是挑着记的。
"小严,咱们兄弟一场。"他终于把话绕回来,"我今天请你来,一是叙旧。当年的事,你受委屈了,我一直记着。二是想跟你聊聊往后。你那个律所,菜市场二楼,一年能挣几个钱?我给你一百万,算是哥哥补你的。你要是嫌少,来集团,法务副总,年薪你开。"
我说,条件呢。
"没有条件。"他说,"就是一家人,往后坤泰的案子,你别接。老百姓那点破事,值当的你亲自上?让他们去找法援中心嘛。"
我说,耿大川那二十几万工资,在你嘴里是破事。
"那种小钱,财务的疏忽。"他摆手,"下面人不懂事,我已经处理了。还有孙强,物业那边我让人开了他,给你出气。小严,你看,哥哥是讲规矩的。"
我看着他。讲规矩。他这辈子最爱说这三个字,从催收公司说到董事长办公室。当年他立规矩,不动老人病人;转头就把许建国关在公司三天。
"冯世坤。"我说,"咱们把话说明白。你不是叙旧,你是怕了。耿大川一案,我冻了你二十三万七。刘芳一案,你的物业公司跟着上了新闻。你现在发现,我办的案子,件件都往你身上贴。"
他脸上的笑淡下去。
"所以你想花点钱,把这条线买断。"我把茶杯推到一边,"一百万。我当年替你蹲八个月,你给许建国家属两万,给我二十万。现在我一张律师函,你就出一百万。冯世坤,我这张脸,涨价了。"
他不笑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他把杯子放下,往后一靠,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当年的坤哥从那层肥肉后面露出头来。
"小严。"他说,声音平了,"哥哥是给你脸。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也别忘了,你在里头蹲过八个月。"他慢悠悠地说,"一个蹲过号子的人,当律师。你说,我要是把这个捅给媒体,捅给律协,你那些当事人知道了,会怎么想?电视上都播了,多风光啊,第二天头条,黑律师原是黑社会。你说好不好看?"
来了。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从内袋里把录音笔拿出来,放在茶台上,按了停止,又按了回放。他自己的声音从里面出来,清清楚楚:我要是把这个捅给媒体……
"冯世坤,三件事。"我说。
"第一,我那叫羁押,证据不足,不起诉。无案底,无犯罪记录,司法部的系统里干干净净。这八个字我纠正过很多人,纠正到你这儿,是头一个我最想纠正的。"
"第二,你刚才这段话,录音里有了。威胁律师执业,加上你们前些日子砸我律所,刀仔现在还拘着,他那句'坤哥说了',笔录里也有。这些东西攒在一起,叫什么,你比我清楚。"
"第三。"我站起来,俯视着他,"你敢提当年,我就敢提许建国。二〇〇七年,八万滚成二十八万,关在公司三天,人从楼上掉下来。他家属上访上到今年,材料摞起来比你这茶台高。冯世坤,你以为那案子结了?在我心里,它一天都没结。"
他坐在那儿,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头一回露出我在看守所里天天想的那种东西。
怕。
茶室里静得能听见水在壶里响。窗外是江,周六的江面上有游船,拉着一船一船的人慢慢走。十二年前我在里面背法条的时候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跟这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让他知道怕字怎么写。
今天坐上了,才知道也没什么滋味。账不是这么算的。账得一笔一笔算,耿大川是一笔,孙强是一笔,许建国是最大的一笔,都还挂在账上。
"小严。"他再开口,声音软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法律不留一线。"我说,"留的是全套程序。"
我拿起那杯他给我倒的茶,金骏眉,还温着。我喝了一口,放下。
"茶是好茶。"我说,"人不是。"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儿,那串沉香在手里捻得飞快,茶台上的录音笔,他没敢碰。
"对了。"我说,"这录音我会留着。往后我的人出任何事,磕了碰了,车胎扎了,第一个查你。你可以赌,赌我手里的东西够不够把你拽下来。"
我关上门。走廊里那两个黑T恤站得笔直,没敢拦。
下楼,过马路,上车。大熊问,怎么样。
我说,谈崩了。
大熊笑了,说那敢情好。他发动车子,又问,哥,你就不怕他真把当年的事捅出去?
我看着窗外。望江楼顶层那排窗户,太阳照在玻璃上,白晃晃的。
"他不敢。"我说,"当年那件事,捅出去,淹死的是他。他今天说那番话,是试探我还剩多少怕。大熊,人这一辈子,怕这种东西,是用一点少一点的。我那点怕,在看守所八个月,用完了。"
大熊不说话了,开出去两条街,忽然说:"哥,你现在真吓人。"
我说,谢谢。
回到所里,下午四点多。楼道里堆着一卷铺盖,一个老太太坐在铺盖上,背靠着我们律所的门,花白头发,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脚边一个搪瓷缸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是严律师吧。"她说,嗓子哑的,"电视上那个,专替穷人打官司的。"
我说我是。大娘,您这是?
"我姓赵,赵兰芝,退休前在青石村小学教书,教了三十一年。"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房子让人骗走了。抵押合同我签了字,人家现在拿着合同要收房,我儿子在外地,我不敢让他知道。"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用塑料布包了三层,递过来的手抖个不停。
"严律师,村里人说,找别人没用,得找你。"她说,"我就来了。铺盖我都带来了,你不接,我就睡在你门口。"
第八章 话术
我让红姐把赵兰芝先安顿在里屋的沙发上,给她下了碗面。老太太端着碗,先说了声谢谢老师。红姐愣了一下,说大娘我不是老师。她说,哦,习惯了,见着管事的就想叫老师。
她教了三十一年书,村里村外,见人就叫老师,学生满山遍野。退休八年,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做工程,一年回来一趟。她在青石村有处老宅,前年儿子接她进城,她在城里住不惯,就在城中村租了个一楼,带个小院,种了两畦葱。
去年春天,小区门口来了几个年轻人,穿白衬衫,摆一张桌子,免费发鸡蛋。她领了鸡蛋,被领去听讲座。
"讲的啥?"我问。
"以房养老。"她说,"说是国家的新政策,房子不用卖,押给他们公司,每个月给我返钱,活多久返多久,房子最后还是我的。那小伙子管我叫干妈,下雨天给我送伞,我腰疼,他背我上的五楼。"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我儿子都没背过我。"
我没接话。这种案子我办过两起,骗子的起手式从来不是钱,是喊人。独居老人缺什么,他们比儿女清楚。
"我签了字,头两个月,真返钱,一个月四千,准时到账。"她掰着手指头,"我还请老姐妹们吃了顿饭,跟她们说国家政策好。第三个月,钱断了。打电话,关机。我摸到那公司去,铁门锁着,门上贴着招租。上个月,来了两个人,拿着抵押合同,说房子归他们了,限我一个月搬走。"
"大娘,"红姐在旁边听得直拍大腿,"您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赵兰芝搓着布包的角,"我一个教书的,教了一辈子孩子诚实,到老了让人骗得连房子都没了。我嫌丢人。"
里屋静了一会儿。我说,大娘,丢人的是骗子,不是您。您教了三十一年书,是好人。好人上了坏人的当,该坐牢的是坏人,不是好人该嫌丢人。
她抬起头看我,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赵兰芝从塑料布里掏出那沓纸。一份房产抵押合同,一份借款合同,一份委托理财协议,还有一沓宣传册。我把三份合同摊开,一份一份看。
看明白了。抵押合同把房子押给担保公司,借款合同是她向一家小公司借了一百二十万,委托理财协议是把这一百二十万"委托"给养老服务公司打理,每月返她四千。三份合同三个章,法律上是三件事,可签字是在同一个下午、同一间屋子里签的,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他们让你看合同了吗?"
"让了。"她说,"一厚本,字小。那干妈说,妈,您不用看,国家政策的合同,还能有错?我就签了。"
我翻开那本宣传册。铜版纸,印得讲究,第一页是红头文件的照片,第二页是领导讲话的截图,第三页开始是问答。问:我把房子押出去,会不会没地方住?答:您照常住,公司只要债权,不要居住权。问:万一公司出问题怎么办?答:有担保公司兜底,双倍赔付。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第五页,手停住了。
那段问答的写法,我太熟了。先替你把担心说出口,再给你一个拍胸脯的答案,答案里埋一个你听不明白的词,最后催你今天定,明天鸡蛋就没了。一句一个问题,一句一个台阶,不给你留想的时间。
这套词,我当年编过。
在坤泰的时候,我管账,也管培训。新人来了,我教他们怎么开口。第一条,别让主顾家插话,把他的话头都提前堵死。第二条,拍胸脯的时候要有词垫底,词越听不懂越显得正规。第三条,当天事当天毕,出了这个门,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我当年编这套词,是教人上门要账的。十二年过去,这套词原样搬进了养老讲座,要的不是账,是老人的房子。
"严律师?"赵兰芝看我半天不说话,有点慌,"是不是……没救了?"
"有救。"我把宣传册合上,"大娘,骗您的这套词,是照着我当年编的模子刻的。我编的锁,我开得开。"
第二天,我让猴子混进那个讲座。他回来放录音,讲师在台上喊,叔叔阿姨,今天不办,明天名额就没了。底下一群老头老太太鼓掌。
猴子学得活灵活现,说那讲师二十多岁,西装革履,一口一个爸一口一个妈,讲到动情处眼圈都红了,说他自己就是爷爷奶奶带大的,见不得老人受苦。台下发鸡蛋,发完鸡蛋发面条,发完面条开始登记。
"哥,我在底下听得直起鸡皮疙瘩。"猴子说,"那讲师拍桌子的节奏,跟你当年骂我们偷懒,一个调。"
我让他别贫,把合同上的三家公司查清楚。
顺口又问了一句,讲师用的本子,你拍到没有。猴子把照片翻出来,讲座的讲台上摊着一个文件夹,放大看,内页是打印好的话术,一行一行,加粗的关键词。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可笑。十二年了,模板都没换过,连加粗的习惯都没换。当年我的规矩是,关键词加粗,新人照本宣科就不会慌。
冯世坤啊冯世坤,你换了西装,换了招牌,手底下的活儿,还是我的手艺。
三天,结果出来了。养老服务公司,法人是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名下无任何财产。借款给小公司,小公司的钱,来自坤泰担保。坤泰担保的钱,来自坤泰金融。一层一层,钱全是坤泰的,章全是别人的。房子一旦收走,拍卖款先还借款,借款方是那家小公司,小公司再还坤泰担保。老人什么都剩不下,坤泰什么都沾不上。
好干净的结构。干净得眼熟。当年许建国的八万滚成二十八万,走的也是这种结构,一层一层,每层的章都不是坤泰。
我把股权穿透图打印出来,红笔圈住最顶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当天下午,曹总监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现在跟我通话,已经不绕弯子了。
"严律师,我听说你在查养老那档子事。"他说,"我劝你一句,那是集团金融板块的业务,坤哥的心尖子。你动建设动物业,他心疼;你动金融,他拼命。"
我说,曹总,多谢提醒。不过我纠正你一个说法,那不是金融板块的业务,那是犯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行吧。反正话我带到了。你自己……多保重。"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卖鱼老张在底下吆喝,鲫鱼鲫鱼,早上刚到的。
茶局才散了一个星期。我说过了,账得一笔一笔算。没想到是冯世坤自己把账送上门来的。
策略是我定的,两条线。民事线,起诉三家公司,主张欺诈、显失公平,撤销合同,同时申请对赵兰芝的房子做异议登记,先把收房的路堵死。刑事线,整理材料,陪赵兰芝去经侦报案,这案子受害者不止她一个。
果然不止她一个。报案那天,经侦大厅里已经坐着十几个老人,一半是被同一个讲师骗的。赵兰芝进去做笔录,我在外面等。一个老太太问我,小伙子,你是律师?我说是。她说,那你帮我看看,我这个是不是也没救了。她掏出一样的三份合同,塑料布包了两层。
我接了。又一个老爷子凑过来,耳朵背,说话靠喊。他说他闺女知道了,跟他拍了桌子,说他老糊涂,爷俩半个月没说话。他问我,律师,你说我真是老糊涂了吗。
我说,大爷,您不糊涂。骗子一个公司的人围着您一个老人转,换谁都扛不住。您回去跟您闺女说,这事儿不赖您,赖骗子,让她把劲儿往骗子身上使。
老爷子眼睛红了,冲我直点头,喊了声谢谢。
那天我从大厅这头看到那头,收了七份合同复印件。每个老人把合同递过来的时候,都先说一句,严律师,你别笑话我。
我一个都没笑。我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当年编那套词的时候,我以为它只对付欠债不还的人。我没想到有一天,它会围着一群领鸡蛋的老人转。这套词从我手里出去,害了人,现在得我亲手收回来。
晚上回所里,赵兰芝还在。红姐留她吃饭,她不肯白吃,非要帮忙,把我们所里一摞装订歪了的案卷全拆了,重新订,订得整整齐齐,用红笔在脊背上写案号,字是那种老式的好看的钢笔字。
她边订边说,她教过的学生,现在在青石村小学当老师,学校还剩四十三个孩子,一间教室的窗户还是塑料布的。
我的手停了停。
我爹当年钉塑料布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站在凳子上,胳膊举得高高的,钉一下,锤子在墙上磕一声。
"大娘。"我说,"等这案子结了,我去你们青石村看看。"
她抬起头,笑了,满脸的褶子,"好啊,我们村的孩子,可愿意念书了。"
送走赵兰芝,已经是晚上九点。
这案子最要紧的是快。房子一旦被强制执行,再往回追就是另一重天。第二天一早,立案,交异议登记申请,不动产登记中心当天受理,房子的过户通道当天就锁死了。办事员是个小姑娘,看我们材料做得齐,说律师,你们这材料,是我们这儿这个月最齐的一份。
猴子在旁边咧嘴,说那是,我们所里练过。
练过。我砸场子那回练出来的。从那以后,我们所里所有案子,证据链按办案标准做,照片带时间水印,录音附文字稿,合同逐页编号。冯世坤教会我的,留一手。现在我每一件事,都留三手。
第三天要去郊区看守所会见一个当事人,卷宗材料多,大熊开车,我坐副驾,后备箱里塞着两箱卷宗和给当事人家里捎的东西。
上了高架没多远,后面有警车闪灯。
交警示意靠边。两个交警,一个查驾照,一个绕着车走了一圈,手电筒扫过轮胎,扫过底盘。
"后备箱打开。"
大熊下车开了后备箱。手电筒的光柱落在那两箱卷宗上,挪开,照见了卷宗箱子后面一个黑色的运动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包,我没见过。
大熊也愣住了,"这不是我们的。"
交警戴上手套,把包拎出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块一块用黄色胶带缠紧的砖形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交警的手电抬起来,照在我们脸上。
"这是什么?"
夜风从高架下面灌上来。我看着那个包,忽然明白茶局那天,坤哥脸上那点怕底下,压着的到底是什么了。
第九章 你动手我们就输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高架上站到了后半夜。
先是交警,后来来了缉毒警,再后来是刑警。砖形物当场初检,白的,两公斤。我和大熊被分开问话,尿检,登记,采指纹。警察问一句,我答一句,时间地点人物,从下午五点赵兰芝离开律所开始,一分钟一分钟捋。
捋到凌晨三点,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警官,我们律所门口有新装的监控,高清的,带夜视。车昨天下午五点停在楼下,到晚上九点出发,四个小时,监控全拍着。"
警察看了我一眼,"你还挺专业。"
我说,职业病。上个月有人砸了我们律所,装的。
监控调出来了。凌晨我回去取硬盘,快进,一点一点看。晚上七点四十分,一个戴帽子戴口罩的身影贴着墙根过来,蹲在车屁股后面,三十七秒,走了。
后备箱是手扣式的,老车,一掰就开。
天亮的时候,我们的嫌疑基本洗清了。胶带上没有我们的指纹,包上没有,监控里那个身影走路的架势,警察说,惯犯。案子立了,我和大熊可以回去,车先扣着。
走出刑警队,太阳刚出来。大熊一宿没合眼,眼珠子通红,问我,哥,是谁?
我说,你心里有数。
他说,我去找他。
"站住。"我说,"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话,你哪儿都不许去。你的拳头现在归我管。"
大熊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头,半天,闷闷地说,哥,我不明白。咱们规规矩矩的,凭什么挨这个。
我说,就凭咱们现在赢。你记着,他砸场子,是因为他砸不过合同;他造谣,是因为他造不过证据;他往咱们车上塞东西,是因为他塞不进咱们的案卷。一个人对你使下三滥,说明你站的地方,他够不着了。
大熊抬起头,半信半疑。我说,回去补觉,下午还有一堆活。
事情没完。第三天,网上出东西了。
一条短视频,黑底白字,标题是"黑脸律师曾是黑社会"。内容是拼接的:我替当事人出头的画面,配着不知道哪儿弄来的旧照片,十七八岁的我,站在坤泰公司门口,脖子上还挂着工牌。旁白阴阳怪气,说某些律师白天上法庭,晚上干什么,只有天知道。最后一句,知情人透露,此人曾因故意伤害被羁押。
播放量一晚上过了百万。底下评论区,有人认出了我,说电视上那个专替穷人打官司的,原来是黑社会。
第二天,电视台栏目组打来电话,说节目暂缓录制。第三天上午,两个准备签约的当事人退了委托。前台小姑娘接电话接到哭,说哥,电话里有人骂我们,骂得可难听了。
所里的气压低得吓人。猴子把评论区一条一条截图存证,存到后来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气。
那天下午,倒是先来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是刘芳打来的。她说,严律师,网上那些我看了。我不懂别的,我就知道,我挨打的时候,是你们管的我。我闺女说了,严叔叔是好人。
第二个是耿大川,大嗓门,隔着电话都震耳朵。他说,严律师,村里几个工友也看到了,我们说好了,谁信那个谁是孙子。你啥时候开庭,我们去给你站场子。
第三个是楼下卖鱼老张,他不上网,是他闺女告诉他的。他在电话里就一句,严律师,明早给你留两条鲫鱼,你接着给人撑腰去。
我挨个道谢,放下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菜市场人来人往,跟平常一模一样,卖鱼的吆喝,买菜的讨价还价,谁也不知道楼上昨天塌了半边天。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信过。从前在坤泰,人怕我,那种怕热腾腾的,围着你转,可你一出事,一个人影都不会剩。现在我被人信了,信是这么个东西,它不出声,可它托着你。
中午,陈律师来了。他什么都没问,在沙发上坐下,泡了杯茶,喝了半杯,说了句话。
"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话是错的。"他说,"影子斜不斜,看你站的地方有没有灯。律己,把灯点上。"
我说,明白。
下午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让猴子把所有造谣账号、播放量、评论全部公证存证,准备起诉。第二件,我亲自给退委托的两个当事人打电话,不解释,只把公安局的排除嫌疑通知书传真过去,说这个案子你们另请高明也行,钱一分不收,材料白送。第三件,我打开电脑,写了一篇情况说明,把我十七岁进坤泰、八个月羁押、不起诉决定书,一五一十全写上,附上文书编号,挂在律所的公众号上。
最后一段我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留下的是这么几句:
"我年轻时候走过错路,跟着别人要过账,没动手打过人,但我旁观过。后来我学了法,考了律师,就是想亲手把那条路堵上。你们可以查我,文书编号都在上面。查完了,还愿意信我的,我在菜市场二楼等着。"
发出去那天晚上,小豆家出事了。
小豆妈打电话来,哭着说,有人跟着小豆放学,跟了两天了。今天更过分,校门口有个男的,挨个问接孩子的家长,耿小豆是哪个班的。
电话是开着免提的,全所的人都听见了。
大熊腾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椅子,吼了一声,我去。
他的保温杯被带倒了,枸杞水流了一桌子。
"坐下。"我说。
声音不大,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不坐,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这个两米高的汉子,砸场子那天都没红过眼,这会儿眼睛红得吓人。
"大熊。"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动手,我们就输了。"
"小豆才九岁!"他吼。
"我知道。"我说,"栽赃没栽成,网暴没扳倒,现在就等你抡拳头。你一抡,聚众斗殴,前头咱们赢的,一分不剩,全归零。这个跟头,我十二年前栽过,今天我不能看着你栽。"
他盯着我,我盯着他。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他一屁股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我转身开始安排。第一,报警,校园周边有家长反映可疑人员,请派出所加强巡逻。第二件,从明天起,小豆上下学,兄弟们轮流接送,两人一组,带着工作证,光明正大地接,全程手机录像。第三,我给耿大川打电话,让他这几天别加班,晚上在家陪孩子。第四,我联系学校,给全校家长做一堂防拐防骗的公益讲座,我亲自去讲。
"记住,"我说,"咱们的每一步,都得站在亮处。他们最怕的就是亮处。"
讲座定在周五。我站在小豆学校的讲台上,底下三百多个家长,我拿赵兰芝的案子改了改,讲老人怎么防骗,讲孩子被欺负了留什么证据,讲挨打为什么不是家务事。讲完家长们鼓掌,小豆坐在第一排,鼓得最响,回头跟他同学说,看见没,那就是我严叔叔。
散场的时候,校长握着我的手,说严律师,这样的课,以后常来。
王警官那头很给力,第二天放学,校门口多了辆警车。我们的人穿了正装去接小豆,小豆倒挺高兴,跟同学炫耀,说我叔叔是奥特曼律师,这些都是他的战队。
晚上,小豆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屏幕里,他举着一张画,新画的。画上还是一个黑西装的大个子,站在学校门口,脚底下没有怪兽,围了一圈背书包的小人。
"叔叔,"小豆说,"这回你没打小怪兽,你保护的是我们。"
我说,叔叔看见了,画得好。
他又凑近屏幕,小声说,叔叔,我们班有人看了那个视频,说你是坏人。我说不对,你是奥特曼。他还说,我就跟他打赌,赌一根棒棒糖。
我说,那你赢定了。
小豆咧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画的截图存了。大熊凑过来看了一眼,闷声说,哥,明天我去接小豆。
我说,去。穿精神点,带着工作证,让全校都看见。
网暴的势头,从第四天开始往下掉。情况说明被转了几千次,有人在底下留言,说查过了,不起诉决定书是真的,这律师的案子我打过,靠谱。还有人把我在学校讲座的视频发了上去,标题起得直白,黑社会给家长讲防骗?我看是好律师。退委托的两个当事人,回来了一个,进门先鞠躬,说严律师,对不住,我糊涂。我说不怪你,网上的东西,我头一天看着都恍惚。
第五天晚上,我去了趟公安局。
去之前,红姐从保险柜里把那个存折取出来。保险柜里三层,最里头一层就放它。红姐擦了擦存折上的灰,说,十二年了,我每季度对账都看见它,一直不知道是什么钱,就记着你说的话,谁也不能动。
我说,今天它能派上用场了。
红姐说,早该。沾了人血的钱,放在柜子里都瘆人。
我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一沓纸。存折是十二年前开的,二十万,一分没动过,利息滚到今天,二十五万出头。那沓纸是我写的材料:二〇〇七年许建国案前后,我在坤泰经手的账目、人员、时间,还有接风宴那天谁在场、谁说了什么。
王警官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我。
"严律师,这钱你封存了十二年?"
"坤泰给我的安家费。"我说,"许建国死了,家属拿了两万,我拿二十万。这钱我花不出去,花一分,我就还是坤泰的人。今天交出来,一是自证,当年的事我认我该认的部分;二是线索,这二十万本身就是账,是冯世坤买我闭嘴的钱。"
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把材料收好,说了句,你这个律师,我服。
我说,王警官,这话说反了。当年我要是早明白十年,许建国未必会死。这材料我晚交了十二年,是我对不住他。
王警官看着我,半天,说,行,材料我们收。严律己,路还长,你自己多当心。
回所里,十一点多。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我摸黑上楼,走到二楼,看见我们律所门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干瘦的老头,六十多岁,拎着个旧帆布包,包的拉链坏了,用一根布条系着。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楼道里声控灯亮了。
"严律师。"他的声音又干又哑,"我姓宋。以前在坤泰,管账的。"
他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
"许建国出事那天晚上的账,是我做的。"他说,"我这儿有样东西,压了十二年,今天……想交给你。"
第十章 旧账
我让老宋进屋,把门锁了,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捧着杯子,不喝,两只手一直按在帆布包上,按得死紧。我认得那个姿势,那是怀里揣着炸药的人的姿势。
老宋在坤泰做了十一年账,比我早去,比我晚走。当年账房里我们俩隔着一张桌子,他做账,我核数,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他这人胆小,坤哥说东他不往西,所以一直留到最后。坤泰洗白那年裁人,给了他一笔钱,他就消失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他了。
"严律师。"他先开口,"我看了你公众号上那篇东西。"
我说,哪句?
"'没动手打过人,但我旁观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出来,"就这句。我琢磨了三天。干坤泰那行的,谁敢认这句?你认了。我想,这地方我能来。"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条,从里面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旧得掉了漆,上头印着的牡丹花磨掉了一半。他把盒子推过来,手收回去的时候,在裤子上擦了两把。
我打开盒子。里面一盘磁带,一个小本子。
磁带是十年前的那种采访带,标签上什么字都没写。小本子巴掌大,牛皮纸封面,我翻开,里头是一笔一笔的账,字很小,钢笔写的,日期、事项、经手人,一笔不落。
翻到二〇〇七年十一月,我看见了那几笔。
"11月14日,许建国还款确认书,经手:冯。11月14日至16日,业务招待费,餐费六笔,夜宵三笔,加班费四人三天。"
三天。许建国在公司被看了三天。餐费夜宵加班费,给看守他的人报销的,一笔一笔,做进了"业务招待费"。
再往后翻,11月17日,有一笔突兀的支出:花圈一个,帛金两千,经手人栏是空的。17日,就是许建国出事的第二天。
我指着那笔账,问老宋:"这个经手人,为什么空着?"
"没人肯落这个名。"老宋说,"都嫌晦气。最后是坤哥自己批的钱,他说,人死了,账得平。严律师,你听见过这种话吗,人死了,账得平。"
我没说话。这话我信,是他能说的话。在他那儿,人命是一笔坏账。
"这是底账。"老宋说,"明账我按冯世坤的意思做,做干净了。底账我自己留的。干他们那行,谁都给自己留一手。"
我看着他。这句话我在别处听过,因为我也是这么干的。二十万,封了十二年。
"磁带呢?"
"你听听。"他说。
所里有台旧录音机,红姐学英语买的,后来落灰。我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磁带年头久了,转起来咔啦咔啦响。
先是杂音,电流声,然后有说话声,隔着一层什么,闷闷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哑的,求饶的调子:"坤哥,再缓三个月,就三个月。店盘出去,先还您一半……"
我的手停在了录音机上。
这个声音我没听过。许建国被带走的时候,我被支去了城南。可这句"能不能缓三个月",我听过。在他被带走前一天,在我办公室,他就是这么求我的。我当时回了句什么?我说,你求我没用,规矩不是我定的。
录音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冯世坤的声音,慢悠悠的,我听了十几年,烧成灰都认得。
"三个月?许建国,我这儿的规矩是一天一个数。看住他,别让他走,什么时候签字,什么时候放人。"
磁带沙沙地转。我把音量调大,后面是椅子腿蹭地的声音,有人骂了句什么,有人说坤哥走了,看好门。
再往后,是许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我儿子明年高考……"
录音到这儿,断了一截。老宋说,第三天晚上的,没有了。第三天晚上,许建国从楼上掉下去,定性自杀。
录音机还在沙沙地转。我按了停止,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菜市场深夜拉卷帘门的声音。
我在桌边坐着,半天没动。十二年,这句"能不能缓三个月"在我心里搁了十二年,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听岔了、记错了,是我给自己加的戏。现在磁带里真真切切地放出来,我才知道我没记错。他求过我,我没接住。第二天他就被带走了。
我点了根烟,没抽,看着它烧。老宋在旁边,也不说话。
"磁带哪来的?"
"公司里那阵装了监控,探头是我去买的,线是我走的。"老宋说,"我在机房留了路录音,想着万一哪天……我干他们那行的,知道他们的下场。我给自己留的救命符。可这东西录到了许建国,我就……不敢拿出来了。拿出来,我就得进去。"
他说,十二年,这个饼干盒搬了三次家,每次都藏在米缸底下。他老婆问起来,他说是他妈留下的东西。儿子小时候要拿铁皮盒装弹珠,他平生头一回打了孩子一巴掌。打完了自己躲在阳台上,站了半宿。
"那巴掌打完我就知道,"他说,"这盒子再留下去,留的不是救命符,是炸药。"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严律师,我今年六十三了。退休这几年,天天梦见他那句话。我儿子明年高考。可我儿子今年也高考。俩孩子一般大。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我没说话,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第二遍听完,我说:"老宋,这东西,你交不交?"
他的手又按到饼干盒上,按了一会儿,缩回去,又按上去。
"交出去,我会不会坐牢?"
"会担责。"我说。我不能骗他,"账是你做的,假的部分有你一笔。但你主动交,主动交代,是重大立功,是从宽情节。两条路我都给你讲明白:不交,这东西烂在你柜子里,你天天夜里听那句'我儿子明年高考',听到死。交了,你担你该担的,往后你儿子问起来,你能跟他说,你爹年轻时候走错过路,可最后那步,走对了。"
老宋低着头,半天不动。
"老宋。"我说,"你儿子今年高考,九月要去上大学了。往后他查起你来——现在网上什么查不着?你想让他查到他爹给黑社会做过账,还是想让他查到,他爹是最后把账交出去的那个人?"
屋里静了很久。老头肩膀塌下去,眼泪掉在裤子上,一滴一滴,没声音。
"我交。"他说,"严律师,我交。可你得陪我去。我一个人,走不到公安局门口。"
"我陪你。"我说,"而且我跟你一块儿交。我的材料,二十万安家费,上个礼拜已经递进去了。老宋,这案子我不是办别人,是办我自己的当年。你走前头,我替你写材料;你担责任,我当你的辩护人。咱们一起把这页翻过去。"
老宋看着我,忽然问了句:"严律师,你不恨我吗?当年你被支开,顶锅进去,我们这些留在屋里的,一个都没吭声。"
我说,恨过。在里面的时候,天天恨。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你们不吭声,跟我没接住他那句"能不能缓三个月",是一回事。咱们都怕。现在不怕了,一个一个来,先是我,再是你。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熊开车,我陪着老宋去了公安局。王警官正好值班,看见我们俩,什么都没问,先倒了三杯水。
上车前红姐追出来,往老宋手里塞了个塑料袋,两个茶叶蛋,一盒牛奶。她说,路上吃,录口供费脑子。老宋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半天说了句谢谢嫂子。红姐摆摆手,转身回去了,我看见她抬手抹了把脸。
材料交接做了一上午。磁带封存,底账封存,老宋的笔录做了四个小时。中午从公安局出来,太阳明晃晃的,老宋站在台阶上,眯着眼,忽然说了句:"今儿天儿真好。"
我说是啊。
他说,十二年了,头一回敢抬头看天。
案子重启侦查。冯世坤是在坤泰大厦被带走的,那天他正要开一个慈善基金会的发布会,请柬都发出去了。后来我在新闻上看见他,镜头扫过去,他坐在警车里,金丝眼镜没了,头发乱着,一下子老了十岁。
曹总监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三个字:"该着啊。"顿了顿又说,他刚递了辞职信,问我们所里缺不缺法律顾问。
我说,缺。来了先干三个月,从整理案卷起。
他说行,声音里透着松快,像卸了担子的挑夫。他说严律师,跟着你干活,睡觉踏实。
小豆也知道了。耿大川带他来的,小豆进门就问,严叔叔,大怪兽抓住了?我说抓住了。他说,那你的棒棒糖呢?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他跟同学打的赌,笑了,让红姐去买,买一整罐。
他把茶局上那句话应验到了自己身上。他赌我手里的东西不够拽他下来,赌输了。
两周后,一张通知书送到了律所。
前台小姑娘拿进来的时候手是抖的。我接过来,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出庭通知书:冯世坤等人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案,涉嫌非法拘禁、寻衅滋事、敲诈勒索、骗取贷款等十一项罪名,公开开庭审理。
通知证人:严律己。通知附带诉讼代理人:赵兰芝案、耿大川案、刘芳案被害人代理律师,严律己。
我坐在办公桌后头,把那张纸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连落款的公章都看了两遍。玻璃板底下压着小豆的画,奥特曼律师咧着嘴。
大熊猴子红姐围过来看,谁都不说话。猴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哥,十一项。"
我说,嗯,十一项。
红姐把通知书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看完折好,递回来,说了句:"下午我去买两挂鞭。"
猴子说,姐,市区不让放炮。
红姐说,那我就去河边放。
窗外菜市场吵吵嚷嚷,卖鱼老张在底下吆喝,鲫鱼,早上刚到的鲫鱼。猴子探头下去喊,老张,留一条最大的,晚上加餐,天大的喜事。
十二年了。从看守所图书角那本《刑法》开始,我等这张纸,等了整整十二年。
第十一章 严老师
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们又租了那辆金杯。这一回车里坐的不是当事人,是我们自己人。大熊开车,猴子坐副驾,一路紧张得直搓手,说哥,这可是中院。红姐在后座数落他,说你哥上法庭比你吃早点都稳当。
车开到中院门口,路边已经围了人,记者扛着机器,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保安老吴调来中院执勤,大老远看见我们,腰杆挺得笔直,替我们拉开了门。
旁听席坐满了。第三排坐着刘芳和她闺女,耿大川一家,小豆今天没上学,请了假来的。赵兰芝也来了,穿一件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经侦大厅里那些老人,来了七八个。
许建国的儿子坐在第一排。二十八岁的小伙子,寸头,穿一身黑西装,跟他爸当年的照片一个模子刻的。他旁边坐着他妈,头发全白了。
被告人被带上来的时候,法庭里很静。冯世坤走在头一个,深蓝色的马甲,头发白完了,没染。他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落到我身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那一秒里,我没有躲。
庭审进行了三天。证据一份一份过:底账,磁带,二十万的存折和利息流水,刀仔的笔录,茶局的录音,我交的材料,老宋的笔录。
磁带是第二天下午放的。法庭里那么安静,录音机咔啦咔啦的杂音放出来,格外清楚。放到许建国那句"我儿子明年高考"的时候,旁听席第一排,他妈妈把头低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他儿子坐得笔直,没低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一直看着被告席。
我回头看了一眼冯世坤。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地面,那串沉香早没了,手腕上空荡荡的。
他的律师辩得很卖力,说到慈善,说到捐过的三百万,说到企业家的社会贡献,说到被告人的悔罪态度。
公诉人就回了一段话。她说,被告人捐三百万那天,坤泰金融的讲师正在三个小区给老人发鸡蛋。慈善是他的脸,骗局是他的手。脸越光鲜,手越黑。
底下旁听席有人没忍住,鼓了一下掌,被法警制止了。
审判长问他有没有补充,他说了一句:"我这些年,一直在弥补。"
轮到我以被害人诉讼代理人的身份发言。我站起来,先把三个案子的损失一项一项列完,耿大川的二十三万七,赵兰芝的房子,刘芳的十一年。然后审判长问我,作为证人,还有什么要陈述的。
我说有。
全场都看着我。旁听席上,大熊坐得笔直,红姐攥着猴子的袖子。
"我叫严律己。律己两个字,是我爹起的,他是村小的民办老师,教我写的前两个难字就是它。我十七岁没了家,进了坤泰,跟着冯世坤要账。二〇〇七年十一月,许建国来求我,说能不能缓三个月。我说,你求我没用,规矩不是我定的。"
法庭里很静。我听见自己声音在麦克风里,平的,稳的。
"第二天他被带走,第三天他从楼上掉下去。我替他顶罪,蹲了八个月。出来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规矩不是谁定的,规矩是人一个一个守出来的。我不守,他不守,许建国就死了。"
我转过身,看着被告席。
"冯世坤,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报仇的。报仇是私人的事,我早放下了。我是来结案的。许建国这个案子,在我心里挂了十二年,今天在你这儿结了。往后你坐你的牢,我教我的书。"
冯世坤坐在被告席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看我。
宣判是一周后。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拘禁罪,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骗取贷款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二十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余十六人,刀仔四年,一个个都领了刑。老宋主动投案,重大立功,免予刑事处罚。宣判那天他去给许建国上了坟,回来后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两清了。
曹总监旁听宣判回来,在所里学冯世坤被带走那天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一屋子人笑完了,谁都没再提这个名字。往后律所的茶几上换了新茶宠,一只石头的猫头鹰,红姐买的,说是睁眼睡觉,警醒。
许建国的儿子在法院门口拦住我。我以为他要道谢,准备摆手。他说:"严律师,我爸的案子,谢谢。"顿了顿又说,"可我爸回不来了。"
我说,是。回不来。我做这些,不是让你谢我,是让以后少几个你。
他看了我很久,伸出手。我握住。他用了劲,我也用了劲。他先松的。跟当年在茶室里跟冯世坤握手不一样的是,这回我心里是平的。
后来的事,一件件都顺了。赵兰芝的房子保住了,以房养老的案子成了典型案例,上了省高院的白皮书。案子了结那天,她非要回所里,把那沓她订过的案卷又订了一遍,订完说,往后没人给她留案卷订了。红姐说,大娘,您搬回来住,案卷管够。
刘芳盘了个小超市,就在菜市场斜对面,闺女当了班长,见了我喊严叔叔,不躲人了。她超市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家暴取证清单,五条,底下那行小字她特意加粗了。她说,严律师,你不是说,碰到跟我一样的,带到你那儿去吗?我等不及带,先贴这儿,她们自己看去。
耿大川带了二十多个工友,注册了自己的劳务公司,挂牌那天请我去剪彩,横幅上写着四个字,按劳取酬。小豆站在他爸旁边,西装革履的,人模狗样,就是领带系歪了。
三年后,我把律所交了出去。
交接那天很简单,一枚公章,一串钥匙,一本通讯录。猴子接公章的时候,手伸出来又缩回去,说哥,我不敢。我说,有什么不敢的,当年你跟着我去要账都不怕。他说那不一样,那时候砸了是你的事,现在砸了是我的事。满屋子人都笑了。
主任是猴子。别笑,他法考第三年过了,办案子比谁都细,当事人来电话,他拿个小本一条一条记,比我记性好。大熊考了基层法律服务工作者证,专管调查取证,还是最后一个到场,取证永远是第一份。曹总监管合规,给所里立了规矩,所有案子证据链照办案标准做,他说这是在坤泰学的,跟谁学的不重要,学的是什么才重要。红姐还是管账,谁都别想从她手里多拿走一分。陈律师八十大寿那天正式退了,把那块"敬亭律师事务所"的铜牌摘下来擦了一遍,又挂了回去。他说,牌子给你们了,名字我留着,你们把案子办好,就是给我养老。
我去青石村那天,也是个大晴天。
赵兰芝在村口接我。村子不大,一条主路,两排白杨。小学在村东头,新盖的教学楼,三层,白墙,窗户全是亮堂堂的玻璃。操场边上立着一根新旗杆,红旗在顶上,被风吹得笔直。
教学楼门口挂着牌子,青石村希望小学。奠基的钱是我出的,这些年办案攒下的,加上那笔追回来的二十万本金和利息,法院退给我,我一分没留,全转进了建校的账户。
红姐陪我去的。她盯着教学楼看了半天,忽然转过头:"老严,你老实交代,账上那笔每月十五的汇款,汇了十四年,附言永远是'严老师'。是不是就是这儿?"
我说,是。
"你爹……"
"我爹就是这儿的学生,后来是这儿的民办老师。"我说,"他那间教室,就是原来那排平房,去年才拆的。"
红姐半天没说话,最后骂了句什么,扭过头去抹眼睛。
赵兰芝带我去了学校的校史角。说是校史角,就是一面墙,挂着些老照片。最旧的一张,黑白的,1989年,一排平房前面站着七八个老师。她指着第二排最边上那个瘦高个,白衬衫,袖口挽着,笑得腼腆。
"这是不是你爹?"她问。
我说是。您怎么认出来的?
"眉眼。"她说,"你皱眉的时候,跟他改作业改到半夜一个样。"她看着那张照片,"严老师教我写的黑板字。我刚分配来那年,十九岁,字写得歪歪扭扭,他陪着我练了一个学期。他走的时候,全村人都去送了。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比了比,比到桌子沿。
"后来他教书的这间教室,我接着教。我一直不知道他儿子去哪了。"赵兰芝说,"去年在律所你说去青石村看看,我就琢磨,是不是。每月十五那笔汇款,十四年了,校长换了两任,谁都知道有个'严老师',谁都不知道是谁。"
我说,我爹在这儿站了半辈子讲台。他的儿子没出息,走岔了道,绕了四十多年,才走回来。好在走回来了。
赵兰芝说,回来就好。你爹要是看见这楼,得乐出声。
开学第一天,我上了第一堂课。三年级,语文。四十三个孩子,坐的满满当当。小豆也来了,他十二岁了,个头蹿了一截,被他爸派来当"监工",说是替我看看新学校结不结实。他在教室后头墙上挂了一幅画,玻璃框裱的,就是那张奥特曼律师。孩子们围着看,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一个小姑娘举手问我:"老师,你脸上怎么这么多横肉?"
满教室哄堂大笑。我也笑。
我说,老师年轻的时候,长得着急。
小姑娘又问,那老师你凶不凶?
我说,不凶。老师这辈子,最不想吓着的就是小孩。
小豆在后头接茬,说他不凶,他是奥特曼。孩子们又笑,笑成一片。窗外阳光斜进来,照得粉笔灰亮亮的,一粒一粒,慢悠悠地飘。
又有个男孩问:"老师,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粉笔字,我练了四十多年,爹教的。
"严律己。"我说,"严格的严,律己的律己。严于律己,是我爹给我起的名字。往后,我也是这么教你们的。"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冲出教室,操场上一下子全是跑跳的影子。小豆跑到我旁边,仰着头问:"严叔叔,你现在还当律师吗?"
我说,当。有案子还办。
"那你现在主要是干啥的?"
我看着操场上那些孩子。阳光很好,照得他们一个个毛茸茸的。我想起我八岁那年,爹走了,娘改嫁了,我一个人蹲在村小的旗杆底下,那时候要是有人过来摸摸我的头,我大概就不会去混社会了。
没有人来。那我就自己来。
"小豆。"我说,"叔叔这辈子,当过混混,当过律师。现在啊,叔叔是老师。"
小豆想了想,问,那哪个最好?
我说,都教过我东西。当混混教我“兄弟”两字;当律师教我“法律”两字;当老师教我“教育”两字。
小豆没全听懂,点点头,跑开了。
我摸摸他的头。窗外,红旗在旗杆顶上飘着,教室里四十三个孩子的读书声,一阵一阵的。
这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爹,我想你了,你也在看着我,为我高兴吧。肯定得说,律己,你这四十多年,没白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