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里,我妈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房子归我,存款归我,儿子也归我。」
她身后站着我舅舅,正用手机给那套房子拍照,说要发给他儿子看。
我爸一声没吭,签了字。
我妈笑着朝我伸手:「川儿,跟妈走。」
我没动。
我口袋里有一封信,是我爸那间老破房的征收预告。
「妈,我跟我爸。」
【第一章】
民政局二楼的空调坏了,吊扇转得半死不活,把一屋子的汗味搅来搅去。
我妈周桂兰坐在长椅上,腰杆挺得笔直,像来领奖的。
我舅舅周建军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家那套三居室的房产证照片。
「姐,你放心,这事我都问过律师了,房子写的你名字,跑不了。」
「我知道。」我妈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回头跟耀祖说,婚房的事有着落了,让女方家别再挑了。」
我坐在我爸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婚还没离完,房子已经被安排进外甥的婚房了。我这亲儿子在旁边坐着,像个充电宝。】
我爸陆国平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张离婚协议。
他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机修,手指头上全是老茧,捏纸的时候,纸边被他捏得起了毛。
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双方都确认了吗?财产分割这一条,房屋归女方,房屋剩余贷款由取得房屋一方承担,存款归女方,男方名下老城区自建房一处归男方。」
「确认。」我妈抢着说,「那破房子他爱要就要,下雨漏水,耗子比人多,白送我都不要。」
我舅舅在后面笑出了声:「姐夫,你住那儿正好,跟耗子作伴,不寂寞。」
我爸没抬头。
他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了「陆国平」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我妈也签了,签得飞快,最后一笔甩出去老长。
钢印「咔」一声落下。
我妈站起来,把包往胳膊上一挎,转身朝我伸手。
「川儿,走,跟妈回家。」
她伸手的样子很笃定。
在她的认知里,这根本不用问。
我陆川,二十六岁,在设计院画图,月薪一万二,从小到大没顶撞过她一句。
她让我把压岁钱交出来给表弟买游戏机,我交了。
她让我毕业后把工资卡给她「保管」,我给了。
她让我每个月往家里那张房贷卡里打六千,我打了四年。
她当然觉得我会跟她走。
我舅舅也这么觉得。
他已经掏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圈了:「大外甥,走,舅开车送你们,晚上吃顿好的,舅请。」
【舅请,然后让我扫码。这套流程我熟。】
我没动。
我妈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眉头皱起来:「愣着干啥?」
我站起来,走到我爸身边,把他手边那个装证件的旧帆布包拎起来,挎在自己肩上。
「妈,我跟我爸。」
大厅里安静了。
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隔壁窗口一对正在吵架的小夫妻都停下来,扭头看我们。
我妈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嘴还半张着,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你说啥?」
「我说,我跟我爸。」
「你疯了?」她的声音一下拔高,尖得刺耳朵,「他有啥?他就一间破房子!你跟着他喝西北风啊?」
我舅舅的车钥匙停止了转动。
他往前一步,脸上还挂着笑,笑得有点僵:「川儿,跟你妈闹脾气呢?大人的事你别掺和,你妈养你这么大……」
「我爸也养了。」
我打断他。
「舅,我爸养我的时候,你在哪儿?哦,你在我家吃饭。」
旁边那对小夫妻里的女的「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我舅舅脸一下红到脖子。
我妈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衬衫掐进肉里。
「陆川,你今天要是跟他走,以后就别叫我妈!」
她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我低头看着她掐着我的手。
这只手,四年前拿走了我的工资卡。
两年前从卡里转走二十万给舅舅「周转」,到今天没还。
上个月,我在她手机上看到她跟舅舅的聊天记录,她说:「等离了,房子过给耀祖,川儿那边我再让他出点装修钱,他听话。」
【听话。原来我在她那儿的定位,是一个听话的提款机。】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妈,你保重。」
我爸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那一下拍得很重。
我扶着他往外走。
身后传来我妈的骂声:「好!好!你们爷俩滚!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几天!到时候别跪着回来求我!」
我舅舅在旁边帮腔:「姐,别气,这小子就是一时糊涂,饿他半个月,他自己就回来了。」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
我爸走得很慢,下到一楼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川儿,你不该跟我。你跟着我,吃苦。」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塞进他手里。
信封是牛皮纸的,左上角印着一行红字:
「老城区东片旧城改造项目房屋征收预告通知书」。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开始抖,抖得信封哗啦哗啦响。
「这……这是……」
「上周寄到老房子的,我去收拾爷爷东西的时候拿到的。」我压低声音,「爸,咱家那间破房子,要拆了。」
我爸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往楼上看了一眼。
二楼窗户里,我妈正举着手机,大概在给耀祖报喜。
【妈,你嫌那房子耗子多。可那房子按面积和人头算,能换三套新房,外加一百多万现金。】
【这事,你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让你现在知道。】
【第二章】
回原来那个家收拾东西,我妈不让进门。
她把防盗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脸卡在缝里:「东西是我的,你拿啥?」
「我的衣服,我的电脑,还有我爷爷的一个铁盒子。」
「电脑是我买的。」
「电脑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发票在我邮箱里。」
她噎了一下。
门后传来我舅舅的声音:「姐,让他拿,拿几件破衣服的事,别让人看笑话。」
链子摘了。
门一开,我先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
客厅里,我舅舅、舅妈、表弟周耀祖三个人都在。
耀祖手里拿着卷尺,正在量我房间的墙。
「哥,你这屋采光不错啊。」他冲我咧嘴,「我对象说要刷成粉色的,你没意见吧?」
【我有意见你能不刷吗?问得跟真的一样。】
「你随意。」
我进了房间,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舅妈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瓜子皮吐在我的地板上:「川儿,舅妈说句公道话,你妈这些年多不容易,你爸那个闷葫芦,一个月挣四千,够干啥的?这房子首付还不是你妈娘家帮衬的……」
「首付是我爸的。」
我把一件衬衫叠好,放进箱子。
「我爸卖了他婚前那套单位分的房,凑了三十二万首付。转账记录在建行,我爸存着回单。」
舅妈的瓜子停在嘴边。
「你妈娘家帮衬的,是那年耀祖上大专,我妈从首付里抠出五万给他交了学费。」
耀祖手里的卷尺「啪」地缩了回去,打在他手背上。
他「嘶」了一声,甩着手。
【卷尺都看不下去了。】
我舅舅从客厅走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夹着烟,往我屋里一站:「大外甥,过去的事不提了。舅跟你说个正经的,你跟你爸住那破地方,上班多远?一个半小时公交吧?听舅的,回来住,你妈心软,你低个头……」
「舅,这屋马上刷粉色了,我回来住哪儿?」
他噎住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从衣柜顶上取下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是我爷爷留下的,上面印着已经掉色的牡丹花。
我妈在客厅里喊:「那破盒子你也要?里头就几张老照片。」
「对,就几张老照片。」
我把盒子抱在怀里。
盒子底下压着一个档案袋,袋子里是我爷爷八年前在公证处做的遗嘱公证书。
这事,全家只有我和我爸知道。
爷爷临走前那半年,我妈一次都没去医院看过,说医院晦气。
爷爷拉着我的手说:「川儿,那房子我不留给你爸跟你妈两口子,我只留给你爸一个人。你妈那个弟弟,是个无底洞。」
当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路过客厅的时候,我舅舅在跟我妈小声嘀咕。
「姐,房贷还剩多少?」
「八十来万吧,每个月六千三,一直是川儿打的。」
「那以后……」
「他跟他爸走了,那就他爸还呗,协议上不是写了嘛。」
我脚步停了一下。
【协议上写的是,取得房屋一方承担剩余贷款。】
【取得房屋的,是你。】
【你签字的时候,那一笔甩得老长。】
我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那张一直往房贷卡自动转账的工资卡,扣款日是每月十五号。
今天十二号。
我点了「取消自动转账」。
确认。
再确认。
页面跳出一行字:「您的自动转账计划已终止。」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
手机震动起来,家族群「周家一家亲」里,我舅舅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外放。
「各位亲戚啊,我姐今天离婚了,我那个大外甥,白眼狼一个,扔下亲妈跟他那个没出息的爹跑了。我姐养他二十六年,换来这个!大家评评理!」
底下很快跳出一排消息。
二姨:「啥?川儿咋这样了?」
三舅姥爷:「这孩子以前看着挺老实啊。」
表姑:「现在的孩子,没良心。」
我妈发了一个哭的表情,配文:「我认命了。」
【你认命了,然后让你弟当着全家族的面替你喊冤。这配合,春晚小品都没这么默契。】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拖着箱子走进夏天傍晚闷热的风里。
公交站牌下,我爸蹲在那儿等我,手里拿着两根老冰棍,一根已经化了一半,滴了他一裤腿。
「川儿,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得发齁。
我爸看着我,憋了半天,问:「你妈……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说,「她挺好的,正忙着给耀祖装修婚房呢。」
我爸低下头,没说话。
冰棍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
三天后,十五号。
房贷扣款日。
我妈的手机,会收到第一条扣款失败的短信。
【第三章】
老城区东片,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
我爷爷留下的房子是两层砖楼,一楼堂屋,二楼两间卧室,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第一天晚上下雨,屋顶漏了三处。
我和我爸拿了锅碗瓢盆接水,滴答滴答,一晚上跟打击乐似的。
我爸睡不着,坐在楼梯上抽烟。
「川儿,要是那征收的事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把手机递给他,「区政府官网,征收公告的公示期从下个月一号开始,咱这条巷子在红线里。」
我爸眯着眼看了很久,看完把手机还给我,又点了根烟。
他的手还是抖。
【三十年了,我爸第一次手里有点东西,他自己都不敢信。】
第二天,我主动干了一件事。
我拍了一张漏雨的照片,配上锅碗瓢盆,发了朋友圈。
「新家,有点潮。」
仅耀祖可见。
不到十分钟,耀祖的朋友圈更新了。
九宫格。
我原来的房间,墙已经刷成了粉色,地上铺着新地毯,他和他对象窝在沙发里比心。
配文:「感谢姑妈,新家入住,有些人就别羡慕了。」
底下我舅舅点了个赞,评论:「儿子有福气。」
我舅妈评论:「有的人自己作,住耗子窝活该。」
【作为那个住耗子窝的人,我很欣慰。鱼咬钩了,还自己往岸上蹦。】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证据」。
十五号到了。
我上午在设计院画图,中午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接起来,那边先是沉默了两秒,接着是她压着火的声音:「川儿,房贷卡怎么没钱了?银行给我发短信,说扣款失败。」
「我停了。」
「你停了?」她声音炸开,「你停了谁还?」
「妈,离婚协议第四条,取得房屋一方承担剩余贷款。房子是你的,贷款是你的。」
那边没声了。
我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换了个语气,软下来:「川儿,妈知道你还在生气。可你想想,这房子以后还不是你的?你先接着打,妈不跟你计较……」
「妈,那房子现在是耀祖的婚房。」
「那是暂住!暂住你懂不懂!」
「那就让暂住的人交房贷。」
我挂了电话。
同事老张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小陆,跟家里吵架啊?」
「没有。」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妈问我中午吃啥。」
老张一脸不信,缩回去了。
【问我中午吃啥,答案是:吃她自己签的协议。】
下午四点,我舅舅打来电话。
他语气很好,好得过头了:「大外甥,晚上有空吗?舅请你吃烧烤,咱爷俩好好聊聊。」
「舅,你直说吧。」
「行,舅是爽快人。」他清了清嗓子,「你妈那房贷,一个月六千多,她一个退休的,哪拿得出来?你是她儿子,你不管谁管?」
「舅,耀祖住着那房子,你不管吗?」
「我?」他笑了一声,「我凭啥管?那是你妈的房子,又不是我的。」
我按下了手机上的录音键。
「舅,你刚才说的,耀祖住着,但房子不是你的,房贷你也不管,对吧?」
「对啊,这还用说?」他没察觉,越说越来劲,「你妈的房子,那就是你妈的事。她要是还不上,大不了卖了呗,卖了钱,正好给耀祖付个首付,买套他自己名下的,一举两得。」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那我妈住哪儿?」
「她?她一个老太太,住哪儿不行?回头找个养老院,便宜的一个月也就两千。」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说漏了,又找补一句:「当然,那是最后的办法。川儿,你听舅一句,回去给你妈服个软,钱的事,你先垫上。」
「舅,我考虑考虑。」
我挂了电话,保存录音。
文件名:「舅舅说要卖房送我妈去养老院」。
晚上回到老房子,我爸在堂屋里用一块塑料布补屋顶,站在梯子上,一手托着布,一手往钉子上砸锤子。
锤子砸偏了,砸在他大拇指上。
他「哎哟」一声,从梯子上滑下来半截,屁股墩在地上。
【我爸修了三十年机器,修不好自家屋顶。这房子大概是知道自己要拆了,懒得配合。】
我把他扶起来。
他揉着屁股,问我:「你妈今天……打电话了吧?」
「打了。」
「她还不上,咋办?」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被我妈骂了三十年窝囊废,离婚的时候一分钱存款没要,到现在还在担心她还不上贷款。
「爸,她有个好弟弟。」我说,「她弟弟说了,大不了卖房。」
我爸的脸一下白了。
【第四章】
我舅舅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一周后,我原来那个小区的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房源信息,户型图、楼层、朝向,一模一样。
挂牌价两百一十万。
联系人:周先生。
【房产证上写的是周桂兰,联系人是周建军。周家这一门,挺会分工。】
我把截图转给我爸。
我爸盯着看了很久,问:「他能卖?」
「卖不了。」我说,「房子还有八十万贷款押在银行,要卖得先还清,银行解押,才能过户。」
「那八十万……」
「我舅不会出的。」
我说得很笃定。
因为我太了解他了。
他这辈子,钱只往他兜里进,不往外出。
果然,又过了三天,周六下午,巷子口传来一阵吵嚷。
我从二楼窗户往下看。
我妈和我舅舅一前一后,挤在窄巷子里。
我妈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高跟鞋陷进了巷子里的泥坑,她一边拔鞋一边骂:「这什么破地方,人能住吗!」
我舅舅在后面扶着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拎苹果来,说明要钱。拎两袋,说明要大钱。拎一袋,说明他觉得我好糊弄。】
他们进了院子。
我爸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我妈,斧头停在半空,愣住了。
我妈没看他。
她直接冲着楼上喊:「陆川,你给我下来!」
我下了楼。
我舅舅把苹果往石桌上一放,笑呵呵的:「川儿,来看看你和你爸,顺便说个事。」
「说吧。」
「是这样,你妈那房子,舅帮着挂出去了,有个买家挺有诚意,就是得先把贷款清了。八十万,你妈没有,舅也没有……」
「所以呢?」
「所以,你这些年工作,手里应该攒了点吧?」我妈接过话,眼睛盯着我,「你先拿出来,房子卖了,妈还你。」
「卖了的钱,给谁?」
我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舅舅抢着说:「那当然是你妈的,你妈养老用。」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把音量调到最大。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我舅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卖了钱,正好给耀祖付个首付,买套他自己名下的,一举两得。」
「她一个老太太,住哪儿不行?回头找个养老院,便宜的一个月也就两千。」
录音放完了。
我妈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弟弟。
我舅舅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嘴巴张了张:「姐,那是……那是我喝多了瞎说的……」
「下午四点,你喝的哪门子酒?」我问。
他噎住了。
我妈没说话。
她攥着裙子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就在这时,巷子里走进来两个穿蓝色工装的人,胸前挂着工作牌,手里拿着一卷纸和一桶浆糊。
其中一个冲我爸喊:「是陆国平家吧?征收办的,贴个公告,下个月入户测量,到时候家里得留人啊。」
他们走到院墙边,刷浆糊,展开那张纸,「啪」地贴上墙。
红色抬头,黑色大字:
「东片旧城改造项目房屋征收决定公告」。
我舅舅离得最近。
他扭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他手里那袋苹果没拎稳,掉在地上,红苹果滚了一地,滚进泥坑里。
我妈也看见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又陷进泥里,她顾不上拔,就那么歪着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公告。
「征……征收?」
「对啊。」工作人员一边收浆糊一边说,「这一片都拆,按面积补偿,可以选房也可以选钱,你家这两层,加上院子,面积不小呢,选房的话,三套没问题。」
我妈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她猛地转身,看着我爸。
「陆国平!你早就知道?」
我爸握着斧头,没吭声。
「是我先知道的。」我说,「妈,离婚那天,你说这房子白送你都不要。」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舅舅最先回过神来。
他把我妈往身后一拉,盯着我,眼睛眯起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川儿,舅读书少,但有句话舅知道。」
「这房子是你爷爷死的时候你爸继承的,那时候你爸妈还没离婚。」
「婚内继承的财产,是夫妻共同财产。」
「这三套房,你妈有一半。」
【第五章】
我舅舅那句话不是瞎说的。
法律上,婚内继承的遗产,如果没有特别说明,确实算夫妻共同财产。
他那天回去就找了律师。
两天后,我爸收到一封律师函,要求重新分割离婚财产,主张老房子征收补偿款及安置房的二分之一归周桂兰所有。
律师函的抬头,印着一家在市里挺有名的律所。
【我舅舅舍得花钱请律师,说明他算过账了,这笔买卖能赚。】
我爸拿着律师函,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踱得木地板吱呀乱响。
「川儿,要是真分一半……」
「分不了。」
「你咋知道分不了?」
我没回答,只是从楼上取下了那个铁皮饼干盒。
「爸,下个月再说。」
我舅舅那边,攻势一波接一波。
家族群里,他先发了一张征收公告的照片,配文:「大家看看,陆国平藏着这么大一笔财产,骗我姐离婚,太黑了!」
二姨:「天哪,这不是诈骗吗?」
三舅姥爷:「陆家这父子,心眼太多。」
表姑:「桂兰姐,你得告他们!」
我妈没说话,只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紧接着,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耀祖发来的:「哥,下周六我订婚宴,在金樽酒楼,我爸说了,你是我表哥,礼金不能少于一万。不来就是不给我们周家面子。」
【订婚宴,要我一万礼金。我住漏雨的房子,他住我原来的房间,现在还要我给他随份子。这剧本,脸皮薄的写不出来。】
我回了两个字:「一定。」
订婚宴那天,我准时到了。
金樽酒楼二楼包间,摆了六桌。
我舅舅穿着一身新西装,红光满面,站在门口迎客。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又笑起来:「哟,大外甥来了,坐,坐。」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礼金带了吧?」
「带了。」
「好小子,懂事。」
我被安排在最角落那桌,跟几个远房亲戚挤在一起。
我妈坐在主桌,脸色不太好,看见我,扭过头去。
女方姓孙,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穿一件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大金表,坐在主桌另一头,一直在打量四周。
宴席过半,主持人上台。
「下面,有请男方父亲周建军先生讲话!」
我舅舅站起来,端着酒杯,满面春风。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儿子耀祖的好日子,我也给亲家交个底,我们家耀祖,婚房已经准备好了,三居室,一百二十平,全款,没贷款!」
台下一片叫好声。
孙老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全款没贷款。他嘴里那套房子,现在还欠着银行八十万,而且已经逾期一个月了。】
我站了起来。
「舅,我也说两句。」
我舅舅的笑僵在脸上。
我没等他答应,走到主桌前,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礼金,一万,不多。」
我又掏出手机。
「但我有件事,得跟孙叔叔说一声。我觉得,作为亲戚,不能瞒着人家。」
我舅舅的脸色变了,伸手要来抢我的手机:「你干什么?」
我侧身躲开,把手机屏幕亮给孙老板。
第一张图,房产证复印件,权利人:周桂兰。
第二张图,银行催收短信,借款人:周桂兰,逾期金额:六千三百元。
第三张图,那段录音的文字转写。
孙老板拿过手机,一张一张往下翻。
他的脸越来越黑。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我舅舅。
「周建军,这房子不是你的?」
「是……是我姐的,一样的,我姐的就是我的……」
「还欠着八十万贷款?」
「那个……那个是……」
「你还打算卖了这房子,把你姐送养老院?」
我舅舅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一滴一滴往衬衫领子里流。
孙老板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站起来。
「闺女,走。」
女方那边,孙家姑娘脸色煞白,被她妈拉着站起来。
耀祖冲过去拉她的手:「小婷,你听我解释……」
孙家姑娘甩开他的手。
「你连房子是谁的都骗我?」
她转身走了。
孙老板走在最后,路过我身边,停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谢了。」
包间里六桌客人,鸦雀无声。
我舅舅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晃得厉害,酒洒了一半在他新西装上。
我妈坐在主桌上,盯着桌上那盘没动过的清蒸鲈鱼,一动不动。
我拿回手机,走出包间。
身后传来耀祖的哭喊声:「爸!我的婚!我的婚啊!」
还有我舅舅的怒吼:「陆川!你给我等着!」
【第六章】
我舅舅说「等着」,没让我等太久。
三天后的晚上,我在老房子里画图,同事老张给我发了一个链接。
「小陆,这是你吗?」
我点开。
是一个短视频,标题加粗加红:「亲妈离婚被儿子抛弃,白眼狼儿子在亲戚订婚宴上大闹,毁了表弟婚事!」
视频里,我妈坐在我原来那个家的沙发上,对着镜头抹眼泪。
「我养了他二十六年……他爸骗走了拆迁房,他帮着他爸,一分钱都不给我……房贷我还不上,银行天天催……」
画面切到订婚宴,是有人偷拍的,只拍到我站在主桌前举着手机,听不清我在说什么,配的字幕是:「为了钱,不惜毁掉亲表弟的婚事。」
视频最后,打出我的全名和我的单位:「某市建筑设计研究院,陆川。」
点赞十二万。
评论两万多条。
「这种人怎么配当设计师?」
「建议单位开除!」
「亲妈都不管,畜生不如。」
【我舅舅这招挺狠。他知道打官司我未必输,所以他先打我的饭碗。】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单位,主任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主任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推了推眼镜,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小陆,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院里电话都被打爆了,有人说要去纪委举报你。」
「主任,给我两天。」
「两天?」
「两天,我让这条视频自己删。」
主任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挥挥手。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我没有写长篇大论。
我只整理了四样东西。
第一样,我四年的银行流水,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转账六千元,收款账户是那张房贷卡,备注写着「房贷」。四十八笔,共计二十八万八千元。
第二样,我妈手机里的转账截图,是离婚前我偷偷拍下的。四年里,她从那张卡上,先后转给周建军十七笔,最大的一笔二十万,备注「借」,总计四十七万。
第三样,那段录音,「她一个老太太,住哪儿不行?回头找个养老院」。
第四样,耀祖那条九宫格朋友圈,「感谢姑妈,新家入住,有些人就别羡慕了」,配上我舅妈那句评论「有的人自己作,住耗子窝活该」,和我那张漏雨的照片。
我把这些东西剪成一条视频,没有配音,只有字幕和截图,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
最后一帧,我写了一行字:
「我妈的房子,我还了四年贷款。我妈的钱,我舅拿走了四十七万。我舅打算卖了我妈的房子,送她去养老院。我选择跟我爸,就这么简单。」
我把视频发在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又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遍。
然后,我关掉手机,接着画图。
晚上九点,我打开手机。
我的视频,点赞三十一万。
评论区彻底翻了。
「卧槽,反转了?」
「四十七万?舅舅是吸血鬼吧!」
「扶弟魔,教科书级别的。」
「我宣布,这是我今年看过最离谱的舅舅。」
「原视频那个哭的阿姨,你弟要把你送养老院啊,你醒醒!」
有人扒出了我舅舅的抖音账号,发现他三个月前发过一条视频,在一家4S店提了一辆新车,配文:「感谢我姐,有姐的人就是幸福。」
时间,正好是那笔二十万转账的第二天。
评论区里,有人把那条视频截图贴了上来,配了三个字:「幸福吗?」
【舅舅这条视频,是把自己的回旋镖亲手打磨好,再亲手扔出去的。】
晚上十点,原视频删了。
十一点,我舅舅的抖音账号设成了私密。
十二点,我妈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
她又打。
第三遍,我接了。
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在抽鼻子。
「川儿……那四十七万……」
「妈,你自己转的,你不记得吗?」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建军说,那是借的,他会还的。」
「他还过一笔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川儿,」她的声音在发抖,「下周三开庭,你……你别让你爸去,行吗?那房子,我不要一半了,我要三分之一,行吗?」
我听着她的声音,看着窗外老城区黑漆漆的屋顶。
「妈,那不是你要多少的问题。」
「下周三,法庭上见。」
【第七章】
开庭那天,区法院三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我舅舅请的那个律师姓钱,四十来岁,西装笔挺,夹着一个厚厚的公文包,一看就是打过很多官司的。
我舅舅站在他旁边,小声问:「钱律师,有把握吧?」
「放心。」钱律师推了推眼镜,「婚内继承,没有遗嘱指定的情况下,按共同财产处理,这是法条,没争议。」
我舅舅松了口气,扭头看我,嘴角挂着冷笑。
【没有遗嘱指定的情况下。钱律师,你这句话说得真好,像给我递了个话筒。】
我妈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没怎么梳,跟离婚那天比,像老了五岁。
她看见我和我爸,站了起来,又坐下了。
开庭。
钱律师先陈述,条理很清楚。
「被告陆国平所继承之房屋,系其父陆德厚于二〇一六年去世后所得,彼时原被告双方处于婚姻存续期间。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继承所得的财产,为夫妻共同财产。被告在离婚时隐瞒该房屋即将被征收的事实,属于隐藏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应当少分或不分。我方请求,对该房屋征收补偿进行重新分割,原告应分得不低于百分之五十。」
法官看向我们这边:「被告方,有什么意见?」
我爸张了张嘴,转头看我。
我站起来。
我是我爸的委托代理人,这事上周就办了手续。
「审判长,我方有两点意见。」
「第一,离婚协议中明确约定,老城区自建房一处归男方。离婚时,征收决定尚未公告,原告方自己在签字时说过『白送我都不要』,有民政局现场工作人员可以作证。我方不存在隐藏财产。」
钱律师冷笑一声:「被告方显然在离婚前就知道征收的事。」
「对,我知道。」我点头,「但那封预告通知,是寄到老房子的,属于公开信息。原告方没有去看,不是我方隐瞒。」
钱律师皱起眉头。
「第二。」
我打开那个铁皮饼干盒,从最底下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书记员。
「这是我爷爷陆德厚于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在市第二公证处办理的遗嘱公证书原件。」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书记员把档案袋转给法官。
法官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低头看。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念出了其中一段:
「本人位于老城区东片的房屋一处,在本人去世后,由本人儿子陆国平一人继承,该房屋为陆国平个人财产,不属于陆国平与其配偶的夫妻共同财产。」
钱律师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审判长,我方要求查看原件。」
法官把文件递过去。
钱律师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那个公证处的钢印,他的手指停在上面,停了很久。
他慢慢坐下了。
我舅舅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往前探着身子,压低声音问:「钱律师?钱律师?怎么了?」
钱律师没回头。
他低声说了一句:「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遗嘱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
我舅舅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钱律师合上公文包,「这官司,没法打了。」
旁听席上,我舅舅的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前排椅背上才没倒下去。
我妈坐在原告席上,一动不动。
她盯着法官手里那份公证书,嘴唇在动,声音很小,我离得近,听见了。
「二〇一五年……他爸住院那年……」
「那年我一次都没去……」
【爷爷住院那半年,我妈在干嘛?在给舅舅家装修。爷爷就是那时候去的公证处,是我陪着去的。】
法官敲了敲法槌。
「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原告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庭将依法作出判决。」
「休庭。」
走出法庭,走廊里人散得差不多了。
我舅舅追上来,一把拽住我妈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着牙。
「姐,律师费三万,你出。」
我妈抬头看他:「是你请的律师……」
「是为了你请的!」我舅舅的眼睛红了,「我为了你的事,跑前跑后,耀祖的婚都黄了!你那房子的房贷,你自己想办法,别指望我!」
他甩开我妈的手,转身就走。
我妈被甩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她靠着墙,没哭。
她只是看着她弟弟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爸站在我旁边,看着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他往前迈了半步。
我拉住了他。
「爸,回家。」
【第八章】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妈的房子出事了。
晚上十一点,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周桂兰的儿子陆川吗?这里是城南派出所,你母亲在我们这儿,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我妈坐在调解室的塑料椅子上,一只鞋没了,光着一只脚,脚背上有一道划痕,渗着血珠。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碎花裙子的肩带断了一根,用一只手揪着。
看见我,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民警把我叫到一边。
「你母亲报警,说她弟弟周建军占着她的房子不走,还换了锁。她今晚回去拿东西,进不了门,跟她弟弟一家起了冲突,被推出来了,鞋就是那时候掉的。」
「她弟弟呢?」
「在隔壁做笔录。」民警顿了一下,「还有个情况。她弟弟上个月,拿着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跟一个买家签了购房意向书,收了二十万定金。」
我愣住了。
「我妈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签名是她弟弟代签的,她没授权。」
民警看着我:「买家今天也来报案了,说定金交了一个月,房子过户不了,人也联系不上,怀疑是诈骗。这事,可能要转刑事。」
【伪造签名,私卖他人房产,收定金不还。舅舅,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挖坑,挖完还往里面填水泥。】
我回到调解室,在我妈面前蹲下来。
「妈,你的身份证,什么时候给他的?」
「离婚那天……他说帮我办房产证的变更……」
她的声音很小,像怕人听见。
「他说……说我一个人跑不明白,他替我跑……」
她说着说着,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川儿,那二十万,不是我收的,我一分钱都没见着……」
「我知道。」
「他会不会……会不会让我还?」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通红,眼眶里蓄着水,就是不往下掉。
她这辈子,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离婚那天没哭,订婚宴那天没哭,法庭上也没哭。
现在,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跟离婚那天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在发抖。
「妈,」我说,「你实话告诉我,四十七万,加上这二十万,你还想帮他吗?」
她张着嘴,过了很久。
「不想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不想了,川儿。我这辈子……我这辈子帮他帮到头了。」
我没说话。
我起身去找民警。
「我母亲要求追究周建军伪造签名、私售房产的责任,配合买家报案,所有材料我们都提供。」
民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隔壁做笔录的房间,门没关严。
我舅舅的声音传出来,又尖又急:「警察同志,那是我姐的房子,我姐的就是我的!我们是一家人,我替她签个字怎么了?」
民警的声音很平:「你姐说没授权。」
「她撒谎!她就是想讹我!她那个白眼狼儿子在背后挑唆!」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的声音。
我妈也听见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光着的脚,脚背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褐色的痂。
她没有替她弟弟说一句话。
凌晨一点,我开着我爸那辆电动三轮,把我妈送回了她那个家。
锁已经被民警叫来的开锁师傅撬开了。
门推开,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上扔着耀祖的游戏手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地上全是烟头。
我原来那间粉色的卧室,门敞着,墙上贴着耀祖和孙家姑娘的合照,照片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东西,看了很久。
「川儿,」她说,「这房子,还欠多少?」
「七十九万。逾期两个月,再逾期一个月,银行就要起诉拍卖了。」
她点点头。
「你走吧。」
她走进去,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烟头,又捡起一个,再捡起一个。
我站在门口,没动。
「你回去吧,」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明天你爸那边……还有事吧?」
明天上午,九点,征收办,签约。
「嗯。」
我转身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第九章】
东片征收指挥部设在一所废弃小学的教学楼里。
早上八点半,楼前的操场上已经排了长队。
来签约的都是老城区的住户,大多是老人,拎着装证件的塑料袋,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脸上都带着笑。
我爸穿了一件新衬衫,是我昨晚陪他去商场买的,标签都没摘干净,后领口还挂着一个小纸片。
【我爸穿新衣服,紧张得跟第一次相亲似的。标签都忘了摘。】
我伸手把那个小纸片揪下来。
我爸吓了一跳:「咋了?」
「没事,你衣服上有片叶子。」
轮到我们了。
签约的屋子原来是一间教室,黑板还在,上面写着「征收工作,阳光操作」。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翻着我们的材料。
「陆国平,老城区东片十七巷八号,两层自建房,建筑面积二百一十二平,院落面积六十平。根据评估结果和征收补偿方案,您可以选择产权调换,安置房三套,分别是九十平两套、七十五平一套,另外加上院落补偿、搬迁补助、提前签约奖励,现金补偿一百三十六万四千元。」
我爸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陆叔叔?」
「啊?」
「您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
我爸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看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在旁边看着他。
他三十年里,被人骂窝囊废,被小舅子当面嘲笑,被老婆说一辈子没出息,离婚的时候连一块钱存款都没要。
现在,一支笔递到他手里,他不敢接。
「爸。」
我把笔塞进他手里。
「签吧,爷爷留给你的。」
我爸握着笔,手指头在抖。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下「陆」字的第一笔。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陆国平!你给我出来!」
我回头。
我舅舅冲进了教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身上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后面跟着耀祖和我舅妈。
他一看见我爸,直接扑过来,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
「你签什么签!这房子有我姐一半!你们父子俩合伙骗她!」
工作人员吓得往后缩:「先生,请您冷静,这里是征收签约现场……」
「冷静个屁!」我舅舅一把推开保安,指着我爸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一地,「今天你不给我姐分钱,谁都别想签!」
我爸手里的笔停了。
屋子里排队的老人们全都扭过头来看。
我站起来,挡在我爸前面。
「舅,判决书昨天下午已经送达了,你没收到吗?」
「判决算个屁!法院是你家开的?」
「舅,你确定,今天要在这儿闹?」
「我就闹!怎么了?」他梗着脖子,「我替我姐要钱,天经地义!」
「替你姐要钱。」我点点头,「那你收买家的二十万定金,也是替你姐收的?」
我舅舅的脸一下僵住了。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穿着警服。
其中一个我昨晚见过,是城南派出所那个民警。
他走到我舅舅面前,掏出一张纸。
「周建军,你涉嫌伪造他人签名,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骗取他人购房定金二十万元,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
我舅舅愣在原地。
他的嘴巴张着,嘴唇哆嗦,过了好几秒,才挤出几个字。
「我……我姐……我姐不会告我的……」
「报案人,周桂兰。」
民警说完,拿出手铐。
我舅舅的腿一下软了。
他整个人往下出溜,被民警一把架住,才没坐到地上。
「不……不可能……我姐不会……我是她亲弟弟……她从小什么都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妈。
她穿着昨晚那件断了肩带的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旧外套,脚上是一双拖鞋,脚背上那道痂还在。
她看着我舅舅,一句话都没说。
我舅舅看见她,眼睛一下亮了,挣着往前扑:「姐!姐你跟警察说说!是误会!咱们是一家人!」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
我舅舅的眼睛里那点光,一下灭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姐……姐……」
民警架着他往外走。
耀祖扑上去拉他爸,被民警挡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爸!爸你别走!我的婚还没结呢!」
我舅妈在后面拍着大腿哭,哭声混着骂声,骂的是我妈:「周桂兰你个丧良心的!你亲弟弟你都告!你不得好死!」
我妈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
她一直看着我舅舅被押下楼,没有回头。
教室里安静下来。
签约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爸:「陆叔叔,那……咱们继续?」
我爸低下头,看着协议上那个只写了一半的「陆」字。
他握着笔,一笔一笔,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陆国平。
三个字,写得很稳。
【第十章】
三个月后,安置房的钥匙下来了。
新小区在城东,挨着地铁站,楼下有个小公园,早上全是遛弯的老头老太太。
我爸挑了九十平那套里的十六楼,朝南,阳台很大。
搬进去那天,他站在阳台上,一直往外看,看了快一个小时。
「爸,看啥呢?」
「看那边。」他指着远处,「那片,以前是老城区。」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已经被挡板围起来了,几台挖掘机停在里面,像几只趴着的黄色大甲虫。
「拆完了?」
「快了。」他说,「你爷爷那房子,昨天推的。」
我没说话,站在他旁边。
风吹过来,阳台上晾的衬衫被吹得哗啦啦响。
另外两套房子,一套七十五平的,我爸让我写了我的名字。
「爸,我不要。」
「你得要。」他坐在新沙发上,摸着沙发扶手,「你这四年,往那个家里打了二十八万,那钱,是你自己的,你妈那边,追不回来了。爸给你补上。」
还有一套九十平的,我们挂出去出租了,租金每个月三千五。
我爸说,这笔钱给他自己存着养老。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爸也该给自己存点了。」
【三十年来,我爸第一次说给自己存钱。我差点没绷住。】
舅舅的案子判了。
伪造签名,诈骗定金二十万,加上拒不退还,判了三年。
他名下那辆用我妈二十万买的车,被法院拍卖,钱退给了买家。
耀祖去孙家闹过两次,被孙老板叫保安轰了出来,后来听说去外地一家电子厂打工了。
我舅妈回了娘家,再也没在家族群里说过一句话。
那个叫「周家一家亲」的群,在舅舅判刑那天,被群主解散了。
群主是我二姨。
我妈的房子,最后还是卖了。
逾期三个月,银行发了律师函,她没有钱还,也没有人可以借。
卖了两百零五万,还完七十九万贷款,扣掉税费和中介费,剩下一百一十万出头。
她在老城区边上租了一间一室一厅,五十平,在一栋老楼的四楼,没有电梯。
这些事,是我二姨告诉我的。
我没有去看过她。
搬进新家第二个周末,晚上,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我妈站在门外。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头发染黑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外套。
她看着我,又看着我身后客厅里的灯光,看了一会儿。
「川儿,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你爸爱吃。」
我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她,愣住了。
锅铲上的油滴到了地板上。
我妈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我……我就是来送饺子,送完就走。」
我爸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桂兰,饺子,你拿回去吧。」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我这辈子,吃了三十年你包的饺子。」我爸的声音很低,「每回你包饺子,第二天,你弟就来拿钱。」
我妈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现在,不敢吃了。」
她站在那里,保温桶还举在半空,手腕在抖。
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慢慢把保温桶收回来,抱在怀里。
「那……那我走了。」
「妈。」
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我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那四十七万的转账记录,我整理好了,一共十七笔,借条我也找律师看过,舅舅坐牢期间,你可以起诉他,冻结他名下的财产。能追回多少,算多少。」
她接过信封,捏在手里,低头看着。
「这是你的钱,你自己去要。」
她点点头。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个信封贴在胸口,抱着保温桶,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来,看着我。
电梯门缓缓合上。
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线,她一直看着我,一直到门完全关上。
我关上门。
我爸已经回了厨房,锅里在咕嘟咕嘟地冒热气,是两碗西红柿鸡蛋面。
他把面端到阳台的小桌上,一碗推给我,一碗留给自己。
我们俩坐在阳台上,就着十六楼的风吃面。
他吃了两口,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盯着远处那片被挡板围起来的工地。
「川儿,你说,你妈一个人,住四楼,没电梯,腿脚以后……」
「爸。」
「嗯?」
「面要坨了。」
我爸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突然笑了。
他埋头吸了一大口面,吸得呼噜呼噜响,汤溅到了他的新衬衫上。
他没顾上擦。
远处工地上,一台挖掘机亮着灯,抬起了铲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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