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台前,我拧开保温杯,闷了一口二锅头。
对面坐着全网最毒舌的辩论大师贺云峥。
他笑着说:「一个修空调的,也配跟我同台?」
三分钟后,他张着嘴,十二秒没说出一个字。
他不知道,他成名的每一句金句,都写在我大学时的笔记本里。
这一回,该连本带利还了。
【第一章】
后台的灯管嗡嗡响,化妆间里一股定型喷雾的味道,呛得我直想打喷嚏。
我坐在角落,工装裤膝盖上还沾着一块空调外机的锈。
编导苏小棠抱着文件夹跑过来,压低声音:「江先生,你真不换身衣服?」
「换了就不像我了。」
「可你对面是贺云峥。」
她咬了下嘴唇,把一张台本塞给我。
「他点名要你当素人挑战者,我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废话,他要是安了好心,太阳得从西边出来,还得顺便给我修个空调。】
我低头看台本。
辩题:修一修还能用,是不是穷人的自我安慰?
正方贺云峥,反方江满。
我把台本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门口一阵骚动,几个助理簇拥着一个人进来。
贺云峥穿一身深灰西装,袖扣是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住。
「哟,江满。」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拍完还掏出湿巾擦手。
「好久不见,还在修空调?」
「嗯,还接冰箱洗衣机,贺老师家里要是有坏的,打八折。」
周围几个助理笑出了声。
贺云峥也笑,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待会儿上台,别哭。全国三百万人看直播,我会给你留点面子。」
他直起身,转身走了,皮鞋踩得地板啪啪响。
苏小棠看着我,脸都白了。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他想打八折。」
她愣了两秒,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场务喊:「挑战者准备!」
我站起来,手伸进帆布包,摸出一个掉漆的保温杯。
拧开。
一股辣味冲上鼻子。
我仰头闷了一口。
喉咙像被烙铁滚过,胃里轰地烧起来。
苏小棠眼睛瞪圆了:「你、你喝的是什么?」
「二锅头。」
「直播啊大哥!」
「不喝我说不出话。」
这是实话。
我这人清醒的时候,跟陌生人说三句话就结巴,可只要一口酒下去,嘴就跟开了闸似的。
大学那几年,辩论队的人都管我叫「一口江」。
上台。
灯光砸下来,刺得我眯起眼。
台下黑压压一片,最前排有人举着灯牌,上面写着「贺老师骂醒我」。
主持人马骁笑着开场:「今天我们请到一位特别的挑战者,空调维修师傅江满!」
台下一阵哄笑。
贺云峥先发言。
他站起来,扶了扶话筒,声音不紧不慢。
「各位,我对面这位江先生,修了十年空调。」
「十年,他修好了几千台机器,却没修好自己的人生。」
「为什么?因为他信奉一个道理,能修就别换。」
「可穷,从来不是因为东西坏了,而是因为你舍不得扔掉坏掉的东西,包括你自己。」
全场掌声雷动。
弹幕大屏上滚过一片「卧槽好狠」「贺老师杀疯了」。
马骁转向我:「江师傅,该你了。」
我握着话筒,酒劲正往脑门上冲。
【好家伙,上来就给我开追悼会。】
我清了清嗓子。
「贺老师,我问你个事。」
「你说。」
「心脏搭桥,算不算修?」
贺云峥眉头动了一下:「这是偷换概念。」
「我还没换呢。」
台下有人笑了。
「心脏堵了,医生给你搭个桥,这叫修。照你的理论,病人得自我安慰,应该直接换一个心脏,最好换个贵的,镶金的,跟你袖扣配套。」
笑声大了一圈。
「我再问你,你今天这身西装,裤脚是不是改过?」
贺云峥下意识低头。
「我看出来了,左腿短半公分,裁缝给你放了边,这叫不叫修?」
「贺老师,你连自己的裤子都舍不得换,凭什么让全国观众把旧冰箱扔了?」
台下炸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往后仰,前排那个举灯牌的姑娘把灯牌翻了过来,背面写着「外卖到了」,估计是拿错了。
贺云峥张了张嘴。
「修……修是……」
他停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现场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马骁看着计时器,手都抖了。
到第十二秒,贺云峥才挤出一句:「我们进入下一环节。」
我坐回去,后背全是汗,酒劲还在胃里翻。
导播间的玻璃后面,苏小棠两只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散场后,我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吹风。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贺云峥走进来,领带扯松了,脸色发青。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江满,你那本笔记,还留着吗?」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挤满了消息,赵大有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刚接通,他的大嗓门就炸了过来。
「满子!你上热搜了!」
「第几?」
「第三!标题叫醉汉大闹辩论节目,修空调师傅酒后撒泼!」
我坐起来,脑袋嗡的一声。
打开微博,第一条视频被剪得只剩二十秒。
我仰头喝酒的画面放慢了三倍,配上一个重重的鼓点。
然后直接跳到我说「镶金的心脏」那句,前面的辩题和贺云峥的发言全剪没了。
评论区一片骂声。
「这也能上节目?节目组疯了?」
「喝酒上台,对贺老师太不尊重了。」
「修空调的就是素质低,别洗。」
我往下翻,看到贺云峥本人的转发。
「对手可以不尊重我,但不能不尊重辩论。辩论是清醒者的游戏。」
点赞八十万。
【好一个清醒者的游戏,你昨晚被一个醉汉问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
赵大有又在电话里嚷:「我刚看了,那个营销号叫云峥说,我扒了一下,是贺云峥他公司的小号!」
「知道了。」
「你就知道了?满子,你店门口都有人拍照了!」
我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我那间「江记家电维修」的卷帘门前,站着三四个举手机的年轻人。
有个人还在门上贴了张纸,上面写着「酒鬼滚出辩论圈」。
我放下窗帘,下楼。
刚拉开卷帘门,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小伙子就冲过来。
「江师傅,你昨天是不是喝醉了?你承认吗?」
「承认。」
他愣了。
后面几个人也愣了。
「我喝了一口二锅头,五十二度的,十五块一瓶,楼下小卖部买的,你们要不要来点?」
我把保温杯递过去。
小伙子往后退了一步,镜头晃了晃。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卖酒的态度。」
我转身进店,把门上那张纸揭下来,翻过来,拿记号笔写了几个字,重新贴上。
「空调清洗,八十一台。」
门外的人看看纸,看看我,一个个举着手机不知道拍什么好。
中午,苏小棠打来电话。
她声音发紧:「江先生,台里开会了。」
「要撤我?」
「贺云峥那边施压,说你违反节目规定,要求公开道歉,否则他就退出下一期。」
「他舍得退?」
「不舍得,但他赌我们更舍不得他。」
我靠在维修台边上,手里捏着一个拆下来的压缩机电容,来回翻。
「还有个办法。」苏小棠顿了顿,「台里说,如果你愿意下周再来一场,签酒精检测协议,赢了就算洗白。」
「输了呢?」
「输了你就得当着全国观众,念一封道歉信。」
她吸了口气:「信是贺云峥那边写的。」
【好家伙,连我的检讨都替我写好了,真是贴心。】
「信里写的什么?」
「我……我念给你听?」
「念。」
「本人江满,一个靠酒精壮胆的失败者,不配站在辩论的舞台上,向贺云峥老师和全体观众道歉……」
她念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先生,你别去了,真的,这就是个坑。」
我把电容放回盒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大学辩论队的合影。
站在最边上的瘦高个是我,站在正中间举着奖杯的是贺云峥。
那座奖杯,决赛的稿子是我写的。
可上台的不是我。
「苏导,我去。」
「你疯了?没酒你说不出话的!」
「对,所以我要你帮我带句话给贺云峥。」
「什么话?」
「就说江满怕了,求他手下留情,最好辩题出简单点,别欺负修空调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你这是……」
「喂饵。」
我挂了电话。
赵大有晃着肚子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炒面。
「满子,你真要去?」
「去。」
他把炒面往桌上一放,凑过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那酒的事你别管,交给我。」
「你有办法?」
他神秘兮兮地拍了拍胸口:「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每次他说这句话,我都会损失一点什么。上次是一台电视,上上次是我的女朋友,虽然那个女朋友是游戏里的。】
当天晚上,贺云峥在微博发了一条新动态。
「有人托人带话,说他怕了。」
「我只想说,怕是对的。」
配图是一个空酒杯。
【第三章】
距离第二场还有五天。
我照常开店,照常修空调。
城中村的大爷大妈不看热搜,他们只关心冰箱为什么不制冷。
隔壁王婶抱着一台电饭煲进来,往台上一放。
「小江,听说你上电视跟人吵架了?」
「辩论,婶。」
「赢了没?」
「赢了。」
「那人家咋还骂你?」
「因为他输了。」
王婶想了想,一拍大腿:「那骂得好,说明你厉害。」
【王婶这逻辑,比贺云峥强多了。】
下午,有人在店门口按了两下车喇叭。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巷口,堵得三轮车过不去,后面卖西瓜的大哥探出头骂了一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风衣的年轻人,戴墨镜。
他走进店,摘下墨镜,环顾四周,鼻子皱起来。
「江满?」
「修什么?」
「我是贺老师的助理,姓刘。」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放在维修台上,压在王婶的电饭煲旁边。
「贺老师说,念在同学一场,给你个体面。」
我翻开文件。
是一份和解协议。
内容很简单,我主动退出第二场,并在微博承认上次是醉酒失态,贺云峥工作室补偿我二十万。
最后一条写着:乙方须交出二零一六年至二零一八年期间所有手写笔记原件,由甲方代为销毁,以避免误会。
【避免误会,说得好像我笔记本会自己长腿跑去举报他一样。】
我合上文件夹。
「二十万?」
「贺老师说可以谈。」
「他怕了?」
刘助理脸色一变:「贺老师是心善。」
「那你回去告诉他,笔记早就没了。」
刘助理眯起眼睛:「没了?」
「搬家的时候,跟一堆旧报纸一起卖了,三毛钱一斤。」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我要是还留着,早就拿出来了,还能等到今天?」
刘助理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断真假。
我低头继续拆电饭煲,螺丝刀拧得吱吱响。
「你走吧,挡着光了。」
他拿起文件夹,戴上墨镜,转身走了。
奔驰倒车的时候蹭到了西瓜摊,大哥抱着一个瓜追了二十米。
我放下螺丝刀,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秦老师,东西还在您那儿吧?」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在,锁在柜子里,八年没动过。你小子终于想通了?」
「还没到时候。」
「行,我这把老骨头等着。」
秦国栋,我们大学辩论队的老教练,现在退休在家养鱼。
当年那三本笔记,是我毕业前亲手交给他保管的。
那天晚上,苏小棠又来电话。
「江先生,辩题出来了。」
「什么?」
「借酒消愁是成年人的软弱。」
我笑出了声。
「他这是指着我鼻子骂。」
「还有更狠的。」她声音压得很低,「他要求比赛前当场吹气检测,结果投在大屏上,全程直播。」
「还有吗?」
「他让我们在你的座位上放一瓶酒,说是给你壮胆,其实就是让镜头一直拍你。」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张着嘴的鸭子。
【连道具都安排好了,他这是想让我当场演一出酒鬼的自我修养。】
「苏导,帮我个忙。」
「你说。」
「那瓶酒,别换,就放二锅头,五十二度的。」
「你还真想喝?」
「我不喝。」
「那你说得出话吗?」
我没回答。
电话那头,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江满,我查过你。你大学的时候,拿过全国大学生辩论赛最佳辩手,就一次,后来就消失了。」
「嗯。」
「为什么?」
我握着手机,想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窗外,赵大有在巷子里跟收废品的大爷吵架,声音震天响。
「下次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店门口。
赵大有吵赢了,扛着一个旧冰箱往回走,满脸得意。
「满子!五十块钱拿下的,修修还能卖三百!」
「你看,这就是修一修的意义。」
他把冰箱放下,擦了把汗,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
是我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我给你灌满了,比赛那天带着。」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辣味冲上来,熟悉的二锅头味。
赵大有冲我挤眼睛:「放心,兄弟办事,稳。」
【第四章】
比赛当天,演播厅比上次多了一倍的人。
后台走廊上挤满了记者,闪光灯啪啪闪。
我刚走进化妆间,一个话筒就怼到脸上。
「江先生,今天还喝吗?」
「看心情。」
「贺老师说你离了酒就是个哑巴,你怎么回应?」
「他说得对。」
记者愣住,话筒僵在半空。
我从他身边挤过去,在角落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苏小棠走过来,眼圈有点青,估计好几天没睡好。
「检测仪已经准备好了,第三方机构的,贺云峥那边找的。」
「挺好。」
「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跟我修空调一样,拆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死了只老鼠。」
她瞪了我一眼,眼睛里却有点笑意。
上台。
舞台中央立着一台检测仪,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旁边。
我的座位桌上,果然放着一瓶二锅头,标签正对镜头。
台下一阵窃笑。
贺云峥已经坐在对面了,今天换了身黑西装,没戴金袖扣。
他看见我手里的保温杯,嘴角往上一挑。
马骁开场:「按照双方约定,比赛前进行酒精检测!先请江满先生!」
我刚要站起来。
贺云峥抬手:「等一下。」
全场安静。
「江先生手里的杯子,能不能先给检测机构看看?我怕他上台前偷偷来一口。」
台下笑成一片。
我把保温杯递过去。
白大褂拧开盖子,闻了闻,脸色有点怪。
他又倒出一点在一次性纸杯里,拿检测棒蘸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零。
全场安静了。
白大褂又测了一遍。
还是零。
他拿起纸杯,凑到鼻子边仔细闻了闻,又抿了一小口。
「这……这是白开水泡的花椒和小米辣。」
我瞳孔地震。
【赵大有,你个狗东西。】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过去八年的每一场辩论,每一次上台前的那一口。
辣,冲,喉咙烧。
我一直以为是酒。
台下有人反应过来,捂着肚子笑趴在前排椅背上。
贺云峥的脸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这……这不可能……」
「贺老师,你不是要测酒吗?」我站起来,走到检测仪前,「那测我吧。」
我对着吹嘴吹了一口气。
零。
大屏上那个巨大的零,红得发亮。
马骁拿着话筒,声音都抖了:「江、江先生,你上次……」
「上次也是这个杯子。」
我转头,看向台下观众席最后一排。
赵大有缩在角落,帽檐压得很低,冲我比了个心。
【回去我就把你那台五十块钱的冰箱拆成零件。】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贺云峥。
「贺老师,辩题是借酒消愁是成年人的软弱。」
「我今天没喝酒,上次也没喝。所以这个辩题,我还能接着辩吗?」
贺云峥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他突然笑了。
「好,没喝更好,那我们就看看,清醒的江先生,能说几句话。」
比赛开始。
他先发言,三分钟,句句往我身上扎。
他说酒是逃兵的盔甲,说我是活在幻觉里的人,说一个靠花椒水才能张嘴的人,本质上比酒鬼更可悲。
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
轮到我了。
我站在话筒前,手心冒汗,膝盖在桌子底下抖。
【没有酒了。原来从来就没有酒。】
我张嘴。
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全场盯着我。
一秒,两秒。
贺云峥靠回椅子上,脸上全是笑。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瓶二锅头。
然后伸手拿起来。
台下哗然。
贺云峥身子往前一倾,眼睛亮了。
我拧开瓶盖,把酒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咕咚咕咚。
倒空了,我把瓶子放回桌上。
「贺老师说,借酒消愁是软弱。」
「可我借了八年的酒,喝的全是花椒水。」
「所以软弱的不是酒,是你以为自己需要它。」
我抬头,看着他。
「就像你以为,那些金句是你自己写的。」
贺云峥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五章】
那句话出口,演播厅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贺云峥坐在椅子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马骁看看我,又看看他,话筒举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往下接。
我没再往下说。
【鱼钩甩出去了,饵要一点点放,一口全喂完,鱼就吐了。】
我转回辩题,花了三分钟,把借酒消愁拆成了八块。
从李白斗酒诗百篇,讲到我们小区门口那个每天喝两瓶啤酒才敢回家见老婆的保安大哥。
「他喝的是酒吗?不是,他喝的是在门口站那五分钟。」
「成年人的软弱从来不在杯子里,在杯子外面那个没人看见的地方。」
「贺老师今天骂酒,骂得真好。可你转过身去,你的软弱藏在哪儿,你自己知道。」
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
先是一个,然后是一排。
贺云峥的反驳环节,他站起来,开口第一句就卡了。
「你……你所说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提词器,又抬起来。
后面的话越说越快,逻辑却开始打结,他把李白的诗记成了杜甫的。
台下有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小声嘀咕:「这是将进酒吧?」
声音不大,麦克风收进去了。
全场爆笑。
贺云峥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结果毫无悬念。
现场投票,我拿了百分之七十八。
我是说,一百个人里有七十八个投了我。
散场的时候,贺云峥没跟任何人握手,直接从侧门走了。
我在后台被记者围住。
「江先生,你刚才说金句不是他写的,是什么意思?」
「随口一说。」
「你是在暗示他抄袭吗?」
「我是在暗示他背错了李白。」
记者们笑了,但眼睛里都是钩子。
我挤出来,在消防通道里撞见了赵大有。
他抱着脑袋蹲在墙角,看见我立马站起来。
「满子,你听我解释。」
「解释。」
「大学那会儿,你第一次上台前紧张得吐了,我就想骗骗你,往你杯里倒了花椒水,跟你说是二锅头。」
「然后呢?」
「然后你赢了啊!」他一拍大腿,「我寻思这玩意儿灵啊,就一直灌,灌了八年!」
「你就没想过告诉我?」
「想过,但你每次都赢,我怕说了就不灵了。」
他缩着脖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
「这是我这些年的花椒钱,你要不嫌弃……」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十块钱,和一张写着「下次请你吃烧烤」的纸条。
【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花椒水实验品,还附赠一张八年都没兑现过的空头支票。】
我把红包塞回他兜里。
「烧烤这周就请。」
「啊?」
「还要加腰子。」
他苦着脸点头。
身后的门被推开,苏小棠探进头来。
「江满,我需要你跟我来一趟。」
她把我拉进一间空着的录音室,关上门。
「你刚才那句话,贺云峥工作室已经找台里了,说你恶意诽谤,要求删掉那段。」
「删了吗?」
「直播,删不掉。」她盯着我,「所以你到底有没有证据?」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
照片上是一本笔记本的内页,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
第三行写着:「穷,从来不是因为东西坏了,而是因为你舍不得扔掉坏掉的东西。」
右上角写着日期,二零一六年十一月三日。
苏小棠捂住了嘴。
「这是他第一场那句开场白……」
「这本是第二本,一共三本,原件在我老师那儿。」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拿早了,他会说是我照着他的话伪造的。」
我收起手机。
「得让他自己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你要第三场?」
「对。」
「他不会答应的,他刚输了。」
「他会答应。」
我推开录音室的门。
「因为他得赢回来,不赢,他就什么都没了。」
当天晚上,节目官方微博发了第二场的完整视频,播放量过了两千万。
我的微博粉丝从三百涨到了一百二十万。
一个热评被顶到第一。
「他在花盆里倒酒的那一下,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凌晨一点,贺云峥发了一条微博。
「下周,第三场,我等你,辩题由你定。」
后面附了一句。
「这次,你准备好诽谤的证据。」
【第六章】
周三,我约贺云峥在大学城的一家烧烤摊见面。
是他提的,说想私下聊聊。
我答应了,带着赵大有一起去。
【我在明处,他在暗处,带个人当证人,顺便让赵大有兑现他八年的烧烤。】
烧烤摊在学校后门的老巷子里,炭火噼啪响,孜然味混着啤酒沫子飘过来。
贺云峥来得很低调,鸭舌帽,口罩,连个助理都没带。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了一眼赵大有。
「他是谁?」
「我兄弟,今天他请客。」
赵大有冲他咧嘴笑,手里举着两串腰子。
贺云峥皱了下眉,把口罩摘了。
「江满,我们之间的事,没必要闹到台面上。」
「什么事?」
他盯着我,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
「你手里那本笔记,我知道是真的。」
「哦?」
「但你想清楚,八年了,你拿出来,谁会信?你一个修空调的,我是什么人?我有团队,有律师,有平台。你拿出一本旧本子,他们只会说你是想红想疯了。」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转账页面。
五十万。
「签了和解,这钱是你的。」
赵大有手里的腰子掉在了桌上。
我拿起那串腰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贺云峥,你还记得二零一六年全国赛决赛吗?」
他脸色微变。
「那天晚上,你说你肚子疼,让我帮你写稿,说写完你上台,奖金咱俩平分。」
「我写了,你上了,奖金你一个人拿了。」
「后来你说要写一本辩论心法的书,让我把笔记借你看看。」
「我借了。三个月后,你的书出版了,第一章第一句,就是我笔记里的。」
「我去找你,你说我不配。」
我放下竹签,看着他。
「我当时没酒,说不出话,所以我走了。」
贺云峥的手指停住了。
他靠回塑料椅子上,椅背嘎吱响了一声。
「所以呢?你现在有花椒水了,想找回场子?」
「我现在没有花椒水。」
我把桌上那杯啤酒推到一边。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旁边有人录着。」
贺云峥猛地转头。
赵大有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录像。
他脸上的肉笑成一团:「贺老师,笑一个。」
贺云峥一把抢过手机。
他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删掉视频,又清空了回收站,把手机扔回桌上,啪的一声。
「江满,你太嫩了。」
他站起来,戴上口罩。
「下周的辩论,我会让你知道,一个修空调的,凭什么跟我斗。」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差点撞翻隔壁桌的啤酒箱。
赵大有捡起手机,看着空空的相册,脸都垮了。
「满子,完了,全删了。」
我拿起烧烤摊老板的点单本,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
「老板的监控云端账号。」
我冲烧烤摊老板挥了挥手,老板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老周他家的空调,是我修的,修了三年,一分钱没收过。」
「他头顶那个摄像头,带收音的。」
赵大有张着嘴,嘴里的腰子都忘了嚼。
【贺云峥,你会删手机,你会删云端吗?你连我兄弟的腰子都没吃一口,你就是不懂人间烟火。】
我掏出手机,给苏小棠发了一条消息。
「辩题我定好了。」
「是什么?」
「原创者有没有资格,被模仿者打败。」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句。
「江满,你是真狠。」
我又发了一句。
「帮我订一张去郊区的车票,明天一早,我去接一个人。」
「谁?」
「我的老教练。」
那天夜里,我刚回到店里,卷帘门上被人用红漆泼了几个大字。
「骗子」。
【第七章】
秦国栋住在郊区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里。
院子里有个大鱼缸,几条锦鲤在里面游,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鱼食,头发全白了。
看见我,他把鱼食往缸里一撒。
「你小子终于来了。」
「秦老师。」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力气比我想象的大。
「东西在柜子里,自己去拿。」
我走进屋,打开那个老式樟木柜子。
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冲出来。
三本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摞着,外面包了一层塑料袋,袋口用胶带封死了。
我手指停在胶带上,想撕,又停住。
【八年了。打开它,就再也回不去了。】
秦国栋站在门口,看着我。
「怕了?」
「怕。」
「怕什么?」
「怕打开之后发现,我这八年,就是个笑话。」
秦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自己伸手撕开了胶带。
「你这八年,修了几千台空调,养活了自己,没偷没抢。」
「笑话的是他。」
我翻开第一本。
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是秦国栋的笔迹。
「江满,十九岁,入队,怕生,一口酒能说三个小时。」
我笑了一下,眼睛有点酸。
第二天,第三场辩论。
演播厅爆满,门口排队的人一直排到了停车场。
热搜上挂着三个词条。
「江满骗子」「贺云峥起诉江满」「花椒水辩手」。
前两个是贺云峥的团队买的,第三个是赵大有用他的小号刷的。
后台,我的店被泼漆的照片被人发到网上,配文是「骗子遭报应」。
苏小棠看着手机,脸色铁青。
「他们在带节奏,说你为了红编故事,说那本笔记是你上周才写的。」
「让他们说。」
「还有更糟的。」她压低声音,「贺云峥今天带了律师团,还请了一个笔迹鉴定专家,打算在台上当场鉴定你的笔记。」
「挺好。」
「好什么?那专家是他的人!」
「我知道。」
我从包里掏出三本笔记,放在桌上。
「待会儿上台,我会把这三本交给他们鉴定。」
苏小棠瞪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上台。
贺云峥今天没坐在辩手席上,而是站在舞台中央,身后站着三个西装律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专家。
他看见我,冷冷地笑了笑。
马骁拿着话筒,表情很紧张:「今天,在辩论开始前,贺云峥老师要求先处理一件事。」
贺云峥接过话筒。
「江满先生在上一场节目中,公开暗示我抄袭他的笔记。」
「今天,我请来了国内知名的笔迹鉴定专家张教授,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检验那本所谓的笔记。」
「如果是假的,我要求江满当场道歉,并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台下嗡嗡作响。
我走过去,把三本笔记放在专家面前的桌上。
张教授戴上手套,翻开第一本,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
他翻得很快,一页,两页,十页。
翻到第二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本笔记的墨水,氧化程度比较轻,纸张泛黄程度也不太符合八年的时间。」
「初步判断,书写时间应该在一年之内。」
全场哗然。
贺云峥嘴角一挑,转头看我:「江先生,还有什么话说?」
台下有人喊:「骗子!」
更多人跟着喊。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个张教授。
「张教授,你确定是一年内?」
「确定。」
「你敢签字吗?」
张教授推了推眼镜:「当然。」
他在鉴定书上签了字,贺云峥接过来,高高举起,对着镜头晃了晃。
我等他举够了,才开口。
「张教授,你刚才鉴定的第二本,书写时间确实是一年内。」
全场愣住。
「因为那一本,是我上个月照着原件抄的。」
我从帆布包最里层,掏出另一个塑料袋。
「这才是原件。」
贺云峥手里的鉴定书,滑了下去。
【第八章】
全场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炸了。
台下的人站起来往前挤,导播在耳麦里喊镜头切近景,摄像大哥扛着机器往前冲,差点被电线绊一跤。
贺云峥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还挂在半空,下不来。
「你……你耍我?」
「我没耍你,我只是把我的抄写本交给你们鉴定,是你们自己说这是原件。」
我把真正的那本放到桌上。
封皮已经发软,四个角都磨圆了,上面有一块褐色的污渍。
「这块污渍是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在学校食堂,贺云峥打翻的豆浆。」
我看向他。
「你那天说,要借我笔记看两天,我说别弄脏了,你一抬手就把豆浆碰洒了。」
「你还记得你说了句什么吗?」
贺云峥没说话。
「你说,脏了就脏了,反正你也用不上。」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张教授的脸色变了,额头冒出一层汗。
他看着那本笔记,又看了看贺云峥,手里的放大镜抖了一下。
马骁小心翼翼地问:「张教授,要……要鉴定一下这本吗?」
张教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贺云峥一把抢过话筒。
「这不能证明什么!一块污渍谁都能弄上去,他能抄一本,就能伪造一本!」
他转向镜头,声音越来越高。
「各位,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一个修空调的,为了红,花了一个月时间伪造笔记,还故意让专家鉴定错,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这种人的话,你们也信?」
台下的声音开始分裂,有人喊对,有人喊放屁。
我没急着反驳。
【对,就是这样,继续说,越激动越好。】
我转身,冲侧台招了招手。
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台。
秦国栋。
贺云峥看见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
「秦……秦老师。」
「云峥,好久不见。」
秦国栋走到我身边,站定。
他拿过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是秦国栋,原江州大学辩论队教练,带了二十二年队。」
「这三本笔记,是江满二零一八年毕业前交给我的,我亲手封的袋子,胶带上有我的签名和日期。」
他把那个塑料袋举起来。
胶带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看得清。
「秦国栋,二零一八年六月十二日」。
「我今年七十一了,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瞎话。」
「云峥,你在队里四年,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贺云峥嘴唇在抖。
秦国栋替他说了。
「论点可以输,人不能输。」
台下彻底安静了。
贺云峥的律师走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贺云峥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
「秦老师年纪大了,记忆可能出错。这些笔记的问题,我们会走法律程序。」
「今天是辩论节目,我们回到辩题。」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江满,你敢不敢,辩完再说?」
【好家伙,被扒到这份上还能稳住,不愧是在台上混了八年的人。】
「敢。」
我回到辩手席。
马骁宣布辩题。
「原创者有没有资格,被模仿者打败?」
贺云峥选的是正方,有资格。
他第一个发言。
他稳住了,声音很平,像刚才的事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讲历史,讲文学,讲艺术,讲每一个时代都有模仿者超越原创者,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原创者不是神,他们只是先来的人。后来者站在他们肩膀上,看得更远,这有什么错?」
「一个人写了一句话,十年后没人记得他,却记得说这句话的另一个人,那只能说明,后者说得更好。」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不大。
轮到我。
我站起来。
桌上没有保温杯,没有酒,没有花椒水。
我摸了一下口袋,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秦国栋早上塞给我的一颗薄荷糖。
我剥开,扔进嘴里。
凉气冲上脑门。
「贺老师说得对,后来者站在前人肩膀上,看得更远。」
「但站在别人肩膀上,和踩着别人脑袋,是两回事。」
【第九章】
我的话说完,贺云峥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想打断,被马骁抬手制止了。
我继续。
「我修空调十年,见过很多仿制的配件。」
「有些仿得好,比原厂的还耐用,我愿意用,客户也愿意买。」
「但这些仿制品,盒子上都印着自己的牌子,没有一个,敢印原厂的名字。」
我顿了顿,看向他。
「贺老师,你那本书,封面上印的是谁的名字?」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很短,像被掐住了。
贺云峥站起来:「这是人身攻击,与辩题无关。」
「有关。」
我拿起那本笔记,翻到第三十七页。
「辩题说,模仿者有没有资格打败原创者。」
「我同意,有资格。」
全场一愣。
贺云峥也愣住了,嘴巴半张着。
「模仿者完全有资格打败原创者,只要他做一件事。」
「他得说出来,他在模仿谁。」
我把笔记转向镜头。
摄像师很机灵,镜头一下子推上去。
大屏上,第三十七页的字迹清清楚楚。
「论点可以输,人不能输。」
下面一行,是我十九岁时的笔迹。
「秦老师说的,记下来,以后用。」
「我当年写下这句话,标了出处。秦老师说的。」
「这就是原创者和模仿者的区别。原创者知道自己的东西从哪儿来,模仿者假装自己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我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写的是穷,从来不是因为东西坏了。」
「贺老师上周在这个台上,当着三百万人说了这句话,你说这是你的人生感悟。」
「那我问你,你感悟这句话的那天,是几月几号?」
贺云峥嘴唇动了动。
「你说不出来。」
「我说得出来,二零一六年十一月三日,那天我爸的空调铺子倒闭了,我在宿舍楼道里坐了一晚上,写了这句话。」
台下没人说话了。
前排那个举灯牌的姑娘,把灯牌放下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样东西,我本来不想拿出来。」
我冲导播间点了点头。
大屏一黑,接着跳出一段视频。
烧烤摊。
炭火,啤酒,孜然。
贺云峥摘下口罩,说:「你手里那本笔记,我知道是真的。」
全场哗然。
视频继续播。
「八年了,你拿出来,谁会信?你一个修空调的,我是什么人?」
「签了和解,这钱是你的。」
画面里,五十万的转账页面清清楚楚。
然后是他抢过赵大有的手机,删视频,冷笑。
「江满,你太嫩了。」
视频停了。
大屏定格在他那张冷笑的脸上。
演播厅里只剩下呼吸声。
贺云峥站在原地,脸上的血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看着大屏上的自己。
「这……这是剪辑的。」
声音很小,小得麦克风差点没收进去。
「是AI合成的……」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我没接话。
秦国栋拄着拐杖,从侧台走出来,站在舞台边上,看着他。
贺云峥看见秦国栋,膝盖一软。
他扶住桌子,桌上的水杯被撞倒了,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不是……不是我……」
他转向律师。
律师已经往后退了两步,在低头看手机。
他转向张教授。
张教授摘下眼镜,低着头,不看他。
他转向台下。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没人说话。
「我……我当时太想赢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
「江满,你知道吗,那年决赛,我要是输了,我爸就不让我读研了,我家……我家……」
他说不下去了。
他用手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台下有人小声说:「早干嘛去了。」
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播厅。
马骁站在旁边,握着话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我们进入投票环节。」
大屏上的数字开始跳。
百分之九十四。
一百个人里,九十四个人投了我。
贺云峥看着那个数字,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我走近两步,才听清楚。
「论点可以输……人不能输……」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在一边,眼睛盯着地板上那摊水,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低头看着我的。
「贺云峥。」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那五十万,你留着请律师吧。」
我转身,走下了台。
身后,苏小棠在导播间里,隔着玻璃,冲我竖起了大拇指。
【第十章】
一个星期后,事情发酵到了顶点。
贺云峥被平台终止了全部合约,那本辩论心法被出版社下架,书店里一摞摞地往仓库搬。
他的律师团解约了,张教授发了道歉声明,说自己鉴定失误,主动退出鉴定协会。
刘助理在微博上发了一篇长文,说营销号「云峥说」是贺云峥让他注册的,红漆是贺云峥让人泼的,他手里有聊天记录。
【塑料主仆情,大难临头各自飞,跑得比我兄弟还快。】
周五,我在店里修一台老式窗机。
门口来了一辆出租车。
贺云峥从车上下来,没戴帽子,没戴口罩,胡子拉碴,衬衫领子是黄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店门口,看着我那块写着「空调清洗八十一台」的纸。
他想走进来,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没停手,螺丝刀拧得吱吱响。
「进来吧,外面晒。」
他走进来,在维修台对面站着,手里那个纸袋攥得皱巴巴的。
「江满,我来……还东西。」
他把纸袋放在台上。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份签了字的版权转让协议,还有一封手写的道歉信。
信写了三页,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被水洇开了。
「书的所有版税,八年的,都在卡里。协议上写了,那本书以后署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
「我明天去台里录个视频,公开道歉。」
「秦老师那儿,我也去了,他没让我进门。」
我把信折好,放回纸袋。
「东西我收了。」
他抬起头,好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原谅?原谅这东西又不是空调,坏了修修就能用。】
「贺云峥,你那台空调要是坏了,可以拿来,我打八折。」
他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冲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出租车开走的时候,隔壁王婶抱着电饭煲出来,看了一眼。
「小江,那谁啊?」
「以前的同学。」
「来干啥?」
「来修东西。」
「修好了?」
「修不好,得换。」
王婶点点头:「那就换,有些东西修不好的。」
下午,苏小棠来了。
她今天没抱文件夹,穿了条浅蓝的裙子,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她把一杯放在我面前,自己咬着另一杯的吸管,眼睛在店里转来转去。
「台里想请你做常驻辩手。」
「不去。」
「为什么?」
「店里忙。」
她往门口那排等修的空调看了一眼,又看看我。
「江满,你之前说下次跟我说,为什么大学之后就消失了。」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我离了酒就说不出话。」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我说不出话,是因为身边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
她盯着奶茶杯,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两圈。
「那……现在有了吗?」
我抬头看她。
她耳尖红了,把脸转向门外。
门外,赵大有扛着那台五十块钱买来的旧冰箱,满头大汗地往里冲。
「满子!这冰箱修好了!我卖了八百!」
他看见苏小棠,脚下一刹,冰箱差点砸在门框上。
「哎哟,打扰了打扰了。」
他放下冰箱,倒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探回头。
「满子,那顿烧烤,今晚我请,腰子管够!」
「你这话说了八年了。」
「这次是真的!我用卖冰箱的钱请!」
他跑了。
苏小棠笑得肩膀直抖,奶茶差点洒了。
我放下螺丝刀,从抽屉里掏出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拧开,里面是空的。
我走到水池边,接了一杯白开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花椒,扔了几粒进去。
苏小棠凑过来看:「你还喝这个?」
「喝。」
「你不是知道是假的了吗?」
我仰头喝了一口。
花椒麻得舌头发木,辣气顺着喉咙往下冲。
「知道是假的,才好喝。」
我把杯子放下,拿起螺丝刀,冲她扬了扬下巴。
「下周那场常驻的试录,几点?」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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