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那日,我作为他的暗卫,被挑断手脚筋扔进了万蛇窟。
他搂着娇柔的太子妃,语气嘲讽。
“你杀孽太重,会冲撞了阿姝的福气,便用你的命为她祈福吧。”
我护他十年,为他挡了明枪暗箭,最后却成了一个冲撞福气的秽物。
万蛇噬心之际,我死死记住他们相拥大笑的画面。
再睁眼,我回到了他来暗卫营挑选死士的那天。
他高高在上地伸出手,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去享受荣华富贵。
我避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跪在了他身后那个备受欺凌的废皇子脚边。
“属下愿誓死效忠九殿下。”
……
1
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萧彻的手僵在半空。
站在他身后的少年猛地抬起头。
他是九皇子萧景珩。
生母是获罪自尽的罪妃,自幼被扔在冷宫自生自灭。
今日他被萧彻拉来暗卫营,不过是充当供人取乐的随从。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
脸上还带着未干的青紫伤痕。
萧景珩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认错人了。”
“我给不了你前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
我抬起头,迎上他毫无光彩的面容。
“属下不需要前程。”
“属下只要一条活路,也给殿下一条生路。”
萧彻收回了手。
他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阴鸷。
“玄七,你脑子坏了?”
“选这么一个泥潭里的废物,不选本宫?”
暗卫营统领赵奎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息怒!”
“这丫头今日受了鞭刑,神志不清,属下这就将她拖下去杖毙!”
赵奎拔出腰间皮鞭,劈头盖脸朝我抽过来。
风声呼啸。
我没躲。
皮鞭在落到我皮肉前的一寸,被一只布满血痕的手死死抓住了。
是萧景珩。
鞭上的倒刺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身子在发抖,双脚却死死钉在地上。
“四哥。”
“既然她选了我,按暗卫营规矩,她就是我的人。”
萧彻冷哼一声,抬脚踹在萧景珩的心窝上。
萧景珩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身后的兵器架上,长枪大戟稀里哗啦砸落一地。
“你的人?”
“九弟,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同本宫争抢?”
萧彻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扔在我和萧景珩中间。
剑锋扎入青石三寸,嗡嗡作响。
“既然想跟着他,本宫成全你们的主仆情深。”
“暗卫营有暗卫营的规矩,不服管教者,饮鸩酒,受玄铁刺穴。”
两名死士端着青铜酒樽走上前来。
酒液呈诡异的乌黑色,散发着刺鼻的草药腥味。
萧彻俯视着我,语调刻薄。
“喝下去,本宫就准你跟他走。”
“否则,你今日就死在暗卫营的绞刑架上。”
我没有半分犹豫。
我伸手抓起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上一世,我替萧彻尝过七种致命奇毒,早已百毒不侵。
毒酒入喉,腹中翻江倒海般剧痛,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将空酒樽倒扣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太子殿下赏赐。”
萧彻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真敢喝。
萧景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袖去擦我嘴角的乌血。
“你疯了……你何必为了我……”
萧彻看着我们,面皮抽搐了一下。
他拂袖转身,踢翻了旁边的火盆。
“好,真是一条养不熟的野狗。”
“赵奎,把他们两个扔进城西水牢关上三天。”
“本宫倒要看看,三天之后,九弟还能不能带走一具烂肉!”
2
城西水牢。
水深齐腰,浮着厚厚的黑绿色浮萍。
刺骨的脏水泡着我和萧景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水牢顶部的铁栅栏被推开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和萧景珩被粗暴地拽出水牢,扔上一辆运送秽物的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直接停在京郊西山的皇家猎场。
今日是初秋围猎。
达官贵人齐聚,旌旗招展。
萧彻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身旁倚着一位娇俏可人的少女。
正是林姝。
当朝首辅林震天的掌上明珠,萧彻心尖上的白月光。
上一世,就是她靠在萧彻怀里,说我握刀的手满是腥气,吓到了她养的白雀。
萧彻便命人当场砸碎了我的指骨。
此刻,林姝正用锦帕掩着口鼻,满脸嫌恶地看着地上的我和萧景珩。
“太子哥哥,这就是你从暗卫营带出来的罪奴?”
“身上好大一股臭味,熏得阿姝头疼。”
萧彻抬手替她抚了抚鬓角,柔和得与前日判若两人。
“阿姝别怕,脏东西罢了,带过来是给你解闷的。”
林姝转了转眼珠,指着远处铁笼里圈养的几头野狼。
“解闷?”
“太子哥哥前儿送阿姝的猎犬不中用,倒不如让他们去给狼喂肉。”
“若是能活着从狼圈里爬出来,阿姝就求爹爹赏他们一口白饭吃。”
周围的世家子弟哄堂大笑。
“林姑娘好主意!”
“罪妃之子配恶狼,正好合适!”
萧景珩站在我身前,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双拳紧握在身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
“阿姝的话,你听见了?”
萧彻挑眉看向萧景珩,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
“进去吧,九弟。”
“给阿姝逗个乐子,本宫就饶了你忤逆的大罪。”
铁笼的大门被缓缓拉开。
三头饿了数日的青狼呲着尖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涎水顺着牙缝往下滴落。
萧景珩跨步就要往前走。
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殿下退后。”
“玄七是死士,杀戮之事,死士来做。”
萧景珩转头看我。
“你身上还有毒,筋脉未愈。”
我扯了扯嘴角,将一根从水牢里捡来的锈铁钉扣在指缝间。
“杀畜生,用不着全愈。”
我一步步跨进狼圈。
铁门在身后轰然锁死。
林姝坐在高台上拍手娇笑。
“快看!那罪奴吓傻了,连刀都拿不动呢!”
头狼后腿猛然发力,带着腥臭的风直扑我的咽喉。
上一世,我替萧彻平定漠北,在狼群里杀进杀出过整整七夜。
它的每一个扑咬动作,在我眼里都慢如龟爬。
我不退反进,矮身避开狼爪。
手中的锈铁钉精准狠绝地扎进头狼柔软的咽喉下寸。
鲜血喷溅。
头狼哀嚎倒地。
另外两头恶狼被血腥激怒,一左一右同时朝我腰腹撕咬过来。
我顺势抓住头狼庞大的尸身,奋力向前一砸。
左侧恶狼被砸翻在地。
右侧恶狼的獠牙擦过我的肩头,带下一大片皮肉。
剧痛袭来,我反手扣住狼头,指尖生生抠进它的眼窝!
恶狼惨叫挣扎。
我屈膝猛顶它的胸骨,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全场。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三头体型硕大的野狼尽数倒在血泊中,抽搐咽气。
我浑身浴血,踩着狼尸站直身子。
场上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嬉笑的贵族子弟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林姝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茶盏失手滑落,摔得粉碎。
“怪物……她是怪物!”
林姝往萧彻怀里缩,眼眶通红。
“太子哥哥,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她想杀我!她一定想杀我!”
萧彻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拍了拍林姝的后背,站起身拔出护卫的佩刀。
“大胆贱婢!”
“在林姑娘面前行此凶残血腥之事,分明是居心叵测,意图行刺!”
“来人,挑断她的手筋,给林姑娘压惊!”
数名东宫禁卫齐刷刷拔刀上前。
萧景珩猛地冲上高台,用单薄的身子挡在铁笼大门前。
“萧彻!你还要不要脸?!”
“规矩是你们定的,如今赢了,你又要治罪?!”
萧彻冷笑,抬刀直指萧景珩的鼻尖。
“本宫就是规矩。”
“你再敢多废话一句,本宫连你的手脚一起废了!”
就在禁卫的刀锋即将落在我腕骨上的刹那。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唱诺。
“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华盖穿过林荫道。
萧彻动作一顿,飞快收回佩刀,变脸似的换上一副温和恭顺的模样。
马车停下,皇帝在太监总管的搀扶下走下辇车。
萧彻抢先一步跪倒在地。
“父皇!儿臣在此设宴围猎,九弟却纵容手下死士残杀灵兽,惊扰圣驾,儿臣正欲惩治!”
皇帝停住脚步,目光扫过满地血腥的狼尸,最后落在一身是血的萧景珩身上。
皇帝拔出腰间悬挂的天子佩剑,直接点在萧景珩的额心正中。
剑气冰凉,压得萧景珩额头瞬间渗出一颗血珠。
“逆子,太子所言,可是真的?”
3
萧景珩额头的血珠顺着鼻梁滑落。
他直挺挺地跪着,背脊绷得笔直。
“回父皇,儿臣没有。”
“是四哥与林姑娘设下赌局,若死士胜了恶狼,便赏一口饭吃。”
萧彻立刻大声反驳。
“父皇休听他狡辩!”
“阿姝生性纯善,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会设下这般残忍的赌局?!”
林姝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皇上明鉴,臣女只是……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九殿下真的驱使恶奴行凶。”
“阿姝吓坏了……”
林首辅林震天也快步出列,拱手行礼。
“皇上,小女胆小,今日受此惊吓,恐伤了心神。”
“九殿下此举,确有不妥。”
皇帝握着佩剑的手没有移开。
满朝文武,半数皆是林首辅门生。
所有人都在附和。
没有人替一个毫无母族依靠的冷宫皇子说话。
我从铁笼里膝行而出,重重叩首在草皮上。
“回禀圣上,奴婢有证据证明,九殿下所言非虚。”
萧彻厉声呵斥。
“贱婢!御前岂容你信口雌黄?!”
我没看萧彻,直接从袖中摸出一物。
那是方才恶狼扑咬时,被我从恶狼项圈上拽下来的铜牌。
上面赫然刻着东宫内务府的印记。
“此乃西山豢养的斗兽,并非深山野兽。”
“斗兽项圈内侧涂抹了大量狂躁散,此药乃东宫特供,奴婢指尖尚残留药渣,请太医一验便知!”
我举起手,掌心血肉模糊,却隐隐泛着青灰色的粉末。
太医院正宋鹤快步上前,仔细辨认一番,躬身道。
“回皇上,确实是狂躁散,寻常野兽闻之发狂,专噬人血肉。”
“此药……寻常宫人无法取用。”
皇帝收回了长剑。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的厌弃,目光在萧彻和萧景珩之间扫过。
“够了。”
“大好秋狩,闹得乌烟瘴气。”
“老九,管好你的人,回你的静心苑闭门思过。”
“太子,行事不知轻重,罚俸三月。”
萧彻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怨毒。
“儿臣领旨。”
闹剧草草收场。
半个月后。
静心苑。
这里是皇宫最偏僻破败的角落。
殿顶漏风,院内枯井干涸,连杂草都有一人高。
那日水牢受凉,加之肩头的狼爪撕裂伤,我在破板床上烧得浑身滚烫。
萧景珩去太医院求药,换来的只有小太监的推搡和白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送药的太监,而是萧彻和林姝。
林姝身披火狐大氅,挽着萧彻的胳膊,施施然走进破屋。
身后跟着四个东宫侍卫,手里提着几桶散发着恶臭的泔水。
“九弟,听说你宫里的恶奴快病死了?”
萧彻拿帕子捂着口鼻,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边的萧景珩。
萧景珩站起身,将我挡在身后。
“东宫事务繁忙,四哥屈尊降贵来我这破庙,有何贵干?”
林姝娇笑一声,示意侍卫上前。
侍卫将泔水桶重重砸在地上,泔水四溅。
“九殿下,阿姝听说你缺衣少食,特意让御膳房给你送些好的来。”
林姝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在指尖晃了晃。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和退烧丸。”
“你跪下来,把地上的泔水喝光,再学三声狗叫,阿姝就把药给你。”
萧景珩的骨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林姝,你别欺人太甚!”
萧彻冷笑一声,拔出腰间匕首,直接扎在桌案上。
“欺你又如何?”
“你不过是个罪妇生的孽障,本宫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不喝是吧?本宫帮你喝!”
萧彻一挥手,两名膀大腰圆的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萧景珩的肩膀,强行将他的脑袋往泔水桶里压!
萧景珩拼死挣扎,额角撞在木桶边缘,鲜血直流。
我撑着滚烫的身子,翻身滚落床榻。
抓起地上一块碎瓷片,狠狠扎进按着萧景珩的侍卫手背!
侍卫惨叫收手。
我顺势撞翻泔水桶,恶臭的馊水瞬间泼了萧彻和林姝一鞋面!
“啊——!”
林姝尖叫着后退,昂贵的绣鞋沾满了油污馊菜。
“贱人!你敢弄脏我的鞋!”
萧彻大怒,拔起桌上的匕首,直奔我的喉咙扎下来!
“找死!”
我仰着头,声音沙哑却清晰无误地传遍屋子。
“林姑娘腰间挂着的那块羊脂玉佩,内藏夹层,里面装着写有中宫皇后生辰八字的生绢吧?”
萧彻的动作硬生生刹住。
匕首尖端距离我的眼皮只有半寸。
林姝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
上一世,林家为了彻底扳倒中宫无子的皇后,暗中行巫蛊之术。
这块玉佩,正是三日后构陷中宫的关键物证!
上一世是由我替萧彻潜入坤宁宫栽赃。
这一世,玉佩还在林姝身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姝下意识捂住腰间的玉佩,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直勾勾地盯着萧彻。
“太子殿下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捏碎那枚玉佩看上一看。”
“巫蛊咒诅当朝国母,按律,该当何罪?林家满门,够不够诛九族?!”
萧彻猛地转头看向林姝。
林姝连连后退,眼神躲闪,浑身战栗。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萧彻扬起的手还没落下,院门外突然跌跌撞撞冲进来一名东宫死士。
死士扑通跪倒在泥水里,声音带着破音的惊恐。
“殿下!大事不好了!”
“北境急报,边关三十万守军的粮草被大火烧尽,运粮官自尽!”
“陛下限殿下三日内查清江南漕运兵粮亏空,否则……否则削去太子冠冕!”
4
萧彻的脸彻底青了。
江南漕运的兵粮,根本不是被火烧了。
那是他与林首辅私下倒卖,换成了真金白银,用于招兵买马、结党营私。
上一世,这桩泼天大祸,是他逼我出面顶罪。
我替他扛下了私通敌国、倒卖军粮的罪名,在刑部大牢受尽七十二道酷刑。
如今,我成了萧景珩的人。
他无人可推,这把火终于烧到了他自己的眉毛上。
萧彻再顾不得我与林姝的玉佩,狠狠瞪了我们一眼,带着人仓皇离去。
破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珩瘫坐在地上,用衣袖擦拭脸上的血水。
“你怎么知道林姝的玉佩有古怪?”
他转头看我,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审视。
“玄七,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宫闱秘辛?”
我强撑着靠在床脚,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沫。
“殿下不必管我如何得知。”
“殿下只需知道,三日之内,能置萧彻于死地的账册,就在京郊漕运黑市的码头上。”
萧景珩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好,我信你一次。”
他没有再问。
而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枚捂得温热的鸡蛋,剥了壳,递到我嘴边。
“吃下去。”
“我去想办法弄药,你别死。”
那天夜里,宋鹤太医悄悄来了静心苑。
他不是萧彻的人,而是当年受过萧景珩生母大恩的旧部。
在宋鹤的调理下,我的高热退了,肩头的伤口也结了痂。
一个月后。
京郊漕运黑市码头。
夜黑风高,江水滔滔。
几艘巨大的黑蓬货船悄然靠岸,苦力们正借着微弱的风灯,将一箱箱压舱的沉重铁条搬运上岸。
那是萧彻私铸兵刃、倒卖军粮换来的铁矿。
我和萧景珩伏在芦苇荡深处。
“账册在中间那艘主船的舵舱暗格里。”
我低声对萧景珩说道。
“那是萧彻私通江南盐铁使的亲笔信,只要拿到它,萧彻的太子之位必定不保。”
萧景珩点头,拔出短刃。
“我去取账册,你在此接应。”
“不,”我按住他,“船上有东宫顶级死士,殿下去是送死,我去。”
我如同夜枭般滑入冰冷的江水中。
借着水流的掩护,我潜至主船底部,顺着缆绳攀援而上。
避开巡逻的守卫,我轻车熟路地撬开舵舱的地砖。
一块沉甸甸的铁盒躺在暗格中。
打开铁盒,里面正是萧彻盖了东宫私印的密信与分赃账册!
我将账册贴身收好,正欲撤退。
甲板上突然火光大亮!
无数支火把瞬间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
“贱人!本宫等你很久了!”
萧彻阴冷的话语在甲板上方响起。
我抬头,只见萧彻站在船头,身旁林姝披着锦裘,嘴角挂着恶毒的笑意。
岸边的芦苇荡已被数百名重甲死士团团包围。
萧景珩被两柄长刀架在脖子上,按跪在泥滩里。
“你以为本宫真的毫无防备?”
萧彻冷冷地看着我,宛如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你背叛本宫,选了老九,本宫就知道你留着后手。”
“故意放出漕运风声,引你们上钩,今日不仅这账册要销毁,你们两个逆贼,也得死在这大江里喂鱼!”
林姝掩唇轻笑,满脸快意。
“太子哥哥,别跟她废话了。”
“挑断她的筋骨,把她扔进江里,看着她一点点沉下去,那才好看呢。”
萧彻挥了挥手。
十几个死士持刀朝我围拢过来。
退无可退。
脚下是滔滔江水,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刀林。
萧彻站在高处,用一种施舍的语气开口。
“玄七,把账册扔过来,跪下给阿姝磕头赔罪。”
“本宫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我看着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前世万蛇噬心的痛苦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手脚筋被挑断的声响,似乎又在耳边回荡。
我不仅没有跪。
反而伸手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
另一只手,猛然扯断了舵舱后方堆积如山的黑色麻袋!
黑色的粉末哗啦啦流淌一地,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全船装载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铁矿!
那是萧彻私藏的黑火药!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批火药炸死了边关的忠良将领,伪造敌袭假象!
萧彻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黑火药?!你怎么会知道舵舱下藏着火药?!”
我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跳动,映红了我的眉眼。
“萧彻。”
“我说过,这一世,我是来讨债的。”
我毫不犹豫地将火折子扔向地上的火药堆!
火星触碰到火药的瞬间,引线嗤嗤爆响,火光冲天而起!
“疯子!她是疯子!”
萧彻惊恐大叫,连滚带爬地往船下逃窜。
在冲天的烈焰与巨响中,萧彻惊恐地回头看我。
火光映照着我毫无表情的脸庞。
那一瞬间,萧彻的脑袋突然像被重锤狠狠击中!
无数支离破碎的恐怖画面,蛮横地撞进他的识海!
昏暗潮湿的万蛇窟。
万蛇撕咬的血人。
那血人抬起头,露出与此刻我一模一样的脸,用浸满鲜血的嗓音诅咒他万劫不复!
萧彻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重重栽倒在甲板上!
5
烈焰撕裂了夜空。
整艘主船在火光中化为飞灰。
我早已在火折子落地的刹那,翻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借着爆炸掀起的滔天巨浪,我潜游至岸边,斩杀了按押萧景珩的两名死士,拉着他迅速遁入无边夜色。
身后的码头已化作一片火海。
萧彻被炸伤了一条腿,在侍卫的拼死护卫下狼狈逃窜。
更要命的是,他神志不清,嘴里一直胡乱嘶喊着“蛇窟”、“玄七”之类的疯话。
三日后。
金銮殿。
萧景珩一身朝服,洗尽铅华,脊背挺直地跪在天子面前。
金殿正中央,摆放着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半匣密信残卷。
那是萧彻倒卖军粮、私造兵刃、私藏黑火药的铁证。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龙椅上的皇帝面沉似水,猛地将案上的玉砚台狠狠砸在大殿阶下!
砚台四分五裂,墨汁溅了萧彻一身。
萧彻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右腿打着夹板,脸色惨白如纸。
他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孽障!”
“边关将士在吃草根树皮,你在江南倒卖军粮私铸兵器?!”
“若非老九冒死查探,带回账册残卷,朕的江山都要被你这个逆子给卖了!”
萧彻疯狂叩首,脑门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父皇明鉴!儿臣冤枉!”
“是老九!是老九勾结妖女玄七陷害儿臣!”
“那玄七是个厉鬼!她是前世来索命的恶鬼啊父皇!”
萧彻语无伦次,眼神涣散,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癫狂。
朝堂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林首辅林震天眉头紧锁,出列跪倒。
“皇上息怒,太子殿下在漕运大火中受了惊吓,神志有失,言语无状。”
“但倒卖军粮一事牵涉甚大,仅凭几页残卷,恐难定东宫之罪啊!”
萧景珩冷冷地开口。
“林相国此言差矣。”
“儿臣不仅带回了账册,还将运送火药的船夫、东宫死士三十二人尽数生擒,如今已押在刑部大牢。”
“账册上的东宫私印,乃工部特制,林相国若是不信,大可请工部尚书当堂比对!”
林震天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看着镇定自若的萧景珩,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深思与审视。
“九皇子萧景珩,查案有功,赏黄金千两,封安王,领兵部侍郎职,协理漕运清查。”
“太子萧彻,德行有亏,行事荒唐,收回东宫监国之权,禁足东宫半年,好生反省!”
圣旨落下。
萧彻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退朝后。
东华门外。
我手按横刀,站在萧景珩的马车旁等候。
萧彻被太监用步辇抬了出来。
经过我身边时,他突然尖叫一声,命令太监停下。
萧彻死死盯着我,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挣扎着从步辇上滚落下来,摔在青石板上,死死抓住我的战靴。
“玄七……”
他的话语在颤抖,带着深入骨髓的惊惧。
“你告诉本宫……本宫做的那场梦……是不是真的?!”
“万蛇窟……本宫大婚……挑断了你的手筋脚筋……”
“那些……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我缓缓蹲下身,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储君。
我反手握住刀柄,用刀鞘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太子殿下不是说,我杀孽太重,会冲撞了林姑娘的福气吗?”
“怎么,现在害怕冲撞了?”
萧彻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句话,是他上一世在万蛇窟前亲口对我说的。
除了死去的我和他,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真的是你……”
萧彻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重袍。
“你真的从地狱爬回来了……”
我凑近他的耳畔,轻声说道。
“殿下猜对了。”
“好好受着吧,前世我受过的千刀万剐,这一世,我要你十倍奉还。”
6
萧彻彻底病倒了。
东宫整日闭门,太医进进出出。
听说他夜夜梦魇,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万蛇缠身,听见骨头被咬碎的声响。
而我和萧景珩的安王府,门庭逐渐热闹起来。
萧景珩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冷宫皇子。
他接管兵部,行事雷厉风行,将江南漕运的贪官污吏连根拔起。
林家的势力被狠狠削弱。
转眼便到了中秋宫宴。
保和殿内,歌舞升平,百官齐聚。
萧彻在林姝的搀扶下勉强出席。
短短数月,他消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眼窝深陷,再无半点昔日意气风发的储君风采。
反观萧景珩,玄色蟒袍,器宇轩昂,坐在皇子席位之首。
林姝坐在萧彻身侧,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时不时剜向站在萧景珩身后的我。
酒过三巡。
林姝端着一杯酒,盈盈起身,走向我和萧景珩。
“九殿下如今贵为安王,阿姝敬殿下一杯。”
林姝笑靥如花,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光。
她身后的贴身丫鬟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只金樽。
林姝拿起其中一只,递向萧景珩。
“还有玄七姑娘,护主有功,也该饮上一杯才是。”
丫鬟将另一只金樽递向我。
我没有接。
我的鼻尖轻轻耸动。
酒香醇厚,但在那酒液深处,藏着一股极淡的甜腻香气。
合欢散。
不仅是合欢散,还掺杂了能让人武功尽失的软筋散。
上一世,林姝在后宫为了除掉得宠的妃嫔,多次使用这种下作手段。
她想在这个万众瞩目的中秋夜,毁了我的清白,再将我扔给殿外的粗鄙侍卫玷污,让我彻底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林姑娘好意,奴婢心领了。”
我神色如常,伸手接过酒樽。
林姝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喝呀,玄七姑娘是不给阿姝面子,还是不给东宫面子?”
我端着酒樽,身形微微一晃。
像是站立不稳一般,手肘巧妙地撞在林姝身侧的丫鬟身上。
丫鬟惊呼一声,手中的托盘翻飞。
我借着扶正丫鬟的动作,指尖在袖中极快地一翻,金樽在二人视线盲区交错而过。
“奴婢该死,失手惊扰了姑娘。”
我站稳身形,将换过的那杯毫无异样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林姝见我喝得干干净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端起手中原本属于我的那一樽酒,为了做戏逼真,也轻轻抿了一口。
“好,玄七姑娘果然爽快。”
林姝转身回席。
半柱香后。
偏殿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林姝借口更衣离席,迟迟未归。
萧彻有些心神不宁,遣退了太监,亲自扶着拐杖往偏殿寻去。
我给萧景珩递了个眼色。
萧景珩心领神会,借口醒酒,引着几位朝廷重臣向御花园漫步而去。
刚走到偏殿的长廊外,里面便传出一阵阵不堪入耳的粗重喘息与娇喘求欢之声。
“热……好热……给我……”
那声音娇媚酥骨,分明是林姝的声音!
几位重臣脸色瞬间变了。
萧彻正站在偏殿门口,整个人僵成了一截木桩。
偏殿的门被风吹开一条缝。
殿内的红木软榻上,林姝衣衫尽褪,整个人如水蛇般缠在一名粗壮的御林军侍卫身上,疯狂地索求亲吻。
那侍卫满脸通红,显然也中了极深的烈药,两人在大殿中央翻滚纠缠,丑态毕露!
“贱人——!”
萧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怒吼,柱着拐杖疯狂冲进殿内!
他举起手中的黄花梨拐杖,狠狠砸在侍卫的脑袋上,顿时砸得头破血流!
林姝被鲜血一激,药性稍退,看清眼前的一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扯过破烂的衣裙抱头痛哭。
“不是这样的……太子哥哥……我被陷害了!是玄七那个贱人害我!”
满殿重臣站在门外,看得清清楚楚。
林首辅赶过来时,正好看见自己引以为傲的嫡女光溜溜地跪在血泊里,名声尽毁!
林首辅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直接喷在门槛上,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皇帝被惊动,龙颜大怒。
当夜,失德失仪的林姝被褫夺了准太子妃的封号,关入宗正寺待勘。
回王府的马车上。
萧景珩坐在我对面,深邃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是你换的酒?”
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是她自己要喝。”
“害人者,人恒害之。”
萧景珩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驱散了我指尖的寒凉。
“玄七。”
“这一世,有我在,没人能再逼你喝毒酒,也没人能再伤你一根汗毛。”
“等大局落定,我娶你为正妃,如何?”
7
北境的烽火,在冬至那天彻底燃爆。
北狄集结二十万铁骑,破了雁门关防线,连克大周三座城池。
边关八百里加急战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萧彻为了挽回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在林党的极力推举下,主动请缨挂帅出征。
他以为北狄不过是流寇,只要大军一到,便能轻易收复失地,立下不世之功,彻底稳固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
可他不知道。
上一世,这场北境大捷,是他躲在中军大帐里喝得烂醉,由我带着三千玄甲铁骑,冒着漫天风雪,千里奇袭北狄王庭,斩下北狄单于的首级换来的!
萧彻带走了京城所有的精锐禁军。
仅仅出征一个月。
前方传来的不是捷报,而是惊天噩耗!
萧彻轻敌冒进,误中北狄诱敌深入之计,五万先锋军全军覆没!
萧彻本人被北狄大军重重围困在孤城落凤坡,断水断粮已达七日,危在旦夕!
金銮殿上,群臣哭嚎,束手无策。
皇帝急火攻心,当场吐血晕厥。
危难关头,萧景珩披挂上阵。
“儿臣愿领三万兵马,北上退敌,救回皇兄!”
漫天飞雪中。
大军开拔。
我换上一身暗红色的百炼锁子甲,手持长枪,策马立在萧景珩身侧。
上一世,我护萧彻。
这一世,我陪萧景珩去夺这天下。
落凤坡。
寒风呼啸,尸横遍野。
残破的城楼上,东宫的大旗已被折断,斜插在雪堆里。
北狄十万铁骑将小小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如潮水般正在发动最后的总攻。
城门即将被撞木轰塌。
萧彻缩在城楼最隐蔽的角落里,身上那套华贵的金丝战甲满是污垢血渍。
他瑟瑟发抖,怀里死死抱着他的太子印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别杀我……本宫是太子……大周储君……本宫有的是银子……”
就在北狄弯刀即将砍破内城大门的瞬间。
落凤坡后方的高地上,突然响起惊天动地的战鼓声!
“报——!大周安王援军杀到了!”
漫天风雪被狂暴的马蹄踏碎。
萧景珩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硬生生撕开了北狄铁骑的包围圈!
我紧随其后,手中横刀泼水不进,刀刀封喉!
鲜血染红了白雪。
北狄单于的大纛在混乱中被我一刀斩断!
“敌将休走!”
我催动战马,高高跃起,长刀带着摧枯拉朽的煞气,凌空劈下!
北狄主帅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迸射!
北狄主帅虎口崩裂,被我反手一刀挑下马背,长枪穿心而过,钉死在冻土之上!
主帅阵亡,北狄军心大溃,呼号着四散奔逃。
三万援军气势如虹,追杀百里,斩首两万级!
风雪渐歇。
血染重甲的我,策马缓缓走回落凤坡城门。
城门大开,残存的禁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萧彻连滚带爬地从城楼上跑下来。
他看着骑在黑色战马上的我,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无法形容的震撼与绝望。
那套神鬼莫测的刀法。
那一骑当千的凶悍煞气。
那斩落主帅时侧身闪避的习惯动作。
上一世那些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他全都想起来了。
前世平定漠北的不是他萧彻,是眼前这个被他视作草芥的暗卫玄七!
是他夺了她的战功,踩着她的累累白骨,登上了太子的高位!
是他亲手把这位能定天下乾坤的绝世杀神,扔进了万蛇窟!
“玄七……”
萧彻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雪里。
他膝行着向前,不顾泥水弄脏了衣袍,伸出双手试图去抓我的马蹬。
“玄七!本宫想起来了!本宫全都想起来了!”
萧彻号啕大哭,眼泪横流,仰头看着我,声音里充满了悔恨与凄厉。
“是本宫瞎了眼!是本宫被林姝那个毒妇蒙蔽了心智!”
“上辈子是你护着本宫!是你替本宫打下的天下!”
“玄七,你回到本宫身边好不好?本宫封你为太子妃,本宫把这天下都分你一半!”
我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战马打了个响鼻,碗口大的马蹄狠狠踏在他面前的泥水里,溅了他满头满脸。
我抽出身侧的长刀,刀尖缓缓压在他颤抖的脖颈上。
“太子殿下,你配吗?”
8
萧彻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刀锋割破了他颈间的皮肉,鲜血顺着刀尖滴落。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嘴唇疯狂颤抖。
“玄七……求你……”
“本宫真的知错了……在万蛇窟,本宫看着你掉下去的时候,心口疼得要死啊!”
我收回长刀,甩去上面的血迹,嘲讽地笑了笑。
“心口疼?”
“你那是怕我死后,化作厉鬼来索你的命。”
萧景珩策马来到我身旁。
他神色威严,冷冷地看着跪在泥泞中的储君。
“皇兄受惊过度,神志不清了。”
“来人,将太子殿下严加看管,收回兵权,押送回京,听候圣上发落。”
两名亲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萧彻拖了下去。
大军凯旋回京。
十里长街,百姓夹道欢呼,高呼安王千岁。
而东宫太子萧彻,坐在一辆用黑布遮盖的囚车里,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回到京城的第一日。
一个更沉重的打击,在大殿上等着萧彻与林家。
林姝假孕争宠、私通北狄细作的罪证,被萧景珩一并呈上了御前。
原来,落凤坡之围,根本就是林家与北狄单于的一场交易。
林家自知太子失宠,为了保住家族权柄,竟企图借助北狄之手除掉萧彻与萧景珩,扶持林姝腹中那野种登基!
金銮殿上。
宗正寺将林姝押了上来。
林姝早已没了昔日相府千金的尊贵,蓬头垢面,戴着重枷。
当那份盖着林震天私印的通敌密信被念出来时,林震天瘫软在大殿上,连呼冤枉。
萧彻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他突然疯了一样扑向林姝,双手死死掐住林姝的脖子,面目狰狞得如同厉鬼!
“毒妇!贱人!”
“本宫为了你,杀了最爱本宫的玄七!”
“本宫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把她扔进万蛇窟!”
“你骗了本宫!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本宫!”
萧彻一边疯狂嘶吼,一边对林姝拳打脚踢。
林姝被掐得直翻白眼,双手在空中乱抓,凄厉地尖叫。
“萧彻!你这个窝囊废!”
“你以为玄七爱的是你?她护的是大周的江山,你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
“你亲手杀了全天下对你最好的人,你活该!你活该不得好死!”
金殿之上,大打出手,丑态百出。
皇帝气得猛拍龙椅,霍然起身。
“够了!”
“传朕旨意!”
“林震天通敌叛国,诛九族!林姝赐白绫自尽!”
“太子萧彻,愚昧昏聩,残害忠良,私通外敌,废去太子之位,贬为庶人,终身幽禁天牢!”
“立九皇子萧景珩为皇太子,入主东宫,总领朝政!”
圣旨一下,林家彻底倾覆。
侍卫上前将萧彻和林家父女拖下大殿。
萧彻在被拖出去的刹那,死死盯着站在萧景珩身侧的我。
他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狂笑,笑着笑着,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他知道,他失去的不仅是皇位。
而是他生生世世再也求不来的救赎。
9
林姝没有死成。
萧景珩念我之仇,特意留了她一口气。
天牢深处。
阴暗、潮湿,弥漫着腐烂与血腥的味道。
林姝被铁链吊在刑架上,十指指甲已被尽数拔去,双腿被生生打断,软软地耷拉着。
萧彻则被关在对面的铁笼子里。
他穿着囚服,双眼呆滞,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牢门打开。
我穿着一袭绛红色的官袍,缓步走下台阶。
萧景珩特封我为锦衣卫指挥使,统领天下刑狱。
听到脚步声,铁笼里的萧彻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眼中爆发出刺目的光彩,疯了似的爬向铁栏杆。
“玄七!你来看本宫了是不是?!”
“你心里还是有本宫的!本宫知道你舍不得本宫死!”
他将干枯的手从铁栏缝隙中伸出来,试图去碰我的裙摆。
我停在三步之外,神情平静地看着他。
“萧彻,万蛇窟的味道,你还记得吗?”
萧彻的手僵在半空,身子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我拍了拍手。
牢房外走进来四个锦衣卫,手里抬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陶瓮。
陶瓮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无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在里面翻滚纠缠,吐出猩红的信子。
林姝看到那一瓮毒蛇,吓得尖叫连连,拼命在刑架上扭动。
“玄七!你杀了我吧!你给我一个痛快!”
“求求你杀了我!”
我走到林姝面前,抽出腰间锋利的短刃。
“痛快?”
“上一世,你倚在萧彻怀里看我受刑时,可曾想过给我一个痛快?”
刀光闪过。
林姝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她的手筋与脚筋,被我干脆利落地齐齐挑断!
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
林姝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痛得浑身痉挛,眼泪鼻涕混着血水流淌。
我转过身,看向铁笼里的萧彻。
萧彻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铁笼深处缩。
“不要……不要过来……”
“玄七,本宫是太子,本宫是天子……”
两名锦衣卫上前,打开铁笼,将萧彻硬生生拖了出来,按跪在地上。
我端起旁边桌案上的一碗乌黑药汁。
断筋腐骨汤。
上一世,萧彻在挑断我手脚筋前,逼我喝下的就是这一碗药,让我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我捏住萧彻的下巴,将碗沿贴上他的嘴唇。
“喝下去。”
萧彻拼死咬紧牙关,涕泪横流。
“不……玄七,本宫求你……看在十年的情分上……”
“情分?”
我冷笑一声,手上用力,生生卸掉了他的下巴骨!
浓黑恶臭的药汁,被我尽数灌进他的喉咙深处!
“咳咳咳——!”
萧彻瘫倒在地,痛苦地掐着自己的脖子,腹中翻江倒海,筋脉寸寸断裂的剧痛让他发出如野兽般的呜咽。
我站在他们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两条在泥浆里翻滚的蛆虫。
“你们欠我的,今日,连本带利,全部还清。”
10
三日后。
京郊西山。
那里曾是我的葬身之地,万蛇窟。
深坑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数以万计的毒蛇,腥臭之气冲天而起。
萧彻与林姝被剥去衣袍,手脚筋脉尽断,像两块烂肉般被扔在深坑边缘。
林姝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怨毒地盯着我,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萧彻药力发作,容颜枯槁如老翁。
他费力地抬起头,仰望着站在悬崖上方的我。
悬崖上方,旌旗猎猎。
新帝登基的大典钟声,在远处的京城皇宫隐隐回荡。
萧景珩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亲自站在我身侧。
他牵起我的手,向天下宣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指挥使沈昭(玄七),匡扶社稷,功在千秋,着册立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
册封皇后的诏书在山谷间回荡。
萧彻听着那钟声,听着那圣旨,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那本该属于他的帝位。
那本该属于他的无上荣耀。
全被他亲手推开了。
“扔下去。”
我淡淡地开口,不再看他们一眼。
锦衣卫上前,一脚将萧彻和林姝踹下了深不见底的万蛇窟!
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在深坑中响起,随即被数万条毒蛇疯狂撕咬吞噬的嗤嗤声彻底淹没。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深坑上方被巨石彻底封死,浇筑上滚烫的铁水,永世不得超生。
山风吹散了血腥之气。
萧景珩转过身,将一件温暖厚重的大氅披在我的肩头。
他伸手抚去我发丝上的落雪,眼底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眷恋。
“阿昭,大仇已报。”
“往后的路,朕陪你走。”
我握住他的手,转头看向千里沃野、如画江山。
大雪初霁,万里晴空。
属于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