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派留学名单上有我,家族筹款名单上却只有我爸。
大伯逼他掏六十万供堂哥出国,还拿三万多的饭钱压人。
我叫来酒店经理:“谁点的谁买单,我们一口没动。”
大伯摔了杯子。
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别急,你还欠我爸十八万。”
【第一章】
我奶把银行卡拍在转盘上时,我妈正伸手去拿筷子。
“先别吃。”
老太太两根手指压着卡,朝我爸点了点。
“建民,你先把承志出国的钱转了。一家人把正事办完,再吃团圆饭。”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那盘清蒸鱼刚上桌,热气顶着姜丝往上冒。服务员还托着盘子,嘴角挂着招待客人的笑,脚却没敢往前挪。
我爸拿起银行卡,看了一眼。
“多少钱?”
大伯端着酒杯,往椅背上一靠。
“六十万。不多,头一年先准备这些。”
我爸把卡放了回去。
“我拿不出来。”
“你拿不出来?”
大伯母潘桂芬的筷子敲在碟子上。
“你家有多少存款,妈都替你算过。六十二万,少一分都冤枉你。”
我妈转过头,看向我奶。
上个月她膝盖积液,医生建议手术。奶奶来我家探望,握着她的手问,钱够不够。
我妈怕老人担心,说够,家里这些年攒下六十二万。
原来探病是查账。
我爸的右手在桌下握了一下,又松开。
“素琴做手术要用钱,修车店的房租也快到了。予安后头读书……”
“他读书花几个钱?”
大伯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
“在国内读个研究生,食堂吃饭,宿舍睡觉。承志出去是要长见识的,将来回来,整个周家都跟着沾光。”
堂哥周承志举起手机,对着转盘拍了一圈。
“爸,别这么说。弟弟以后要找工作,我肯定帮。”
他镜头扫到我妈的护膝,停了一下,又移开。
“婶,你那腿不是还能走吗?手术推一推,等我回来再做也来得及。”
我把面前没拆的餐具往里推了两寸。
瓷碟蹭过桌布,压住一片油渍。
“堂哥,你读的是医学?”
他抬眼:“商科。”
“那我妈手术什么时候做,你排什么班?”
旁边小姑呛了一口茶。
大伯母放下筷子。
“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点点头,转向我爸。
“爸,她让我别插嘴。你直接告诉他们,不给。”
我爸看了我一眼。
他刚张嘴,奶奶就把杯盖砸在杯口上。
“建民!你哥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忘了?承志是家里长孙。供他出去,是你这个当叔叔的责任。”
“妈,十八万那笔钱……”
“今天说孩子前程,别翻旧账!”
大伯抢过话,杯子往桌上一顿。
“六十万是借,又不是白要。你这么防着亲哥,传出去好听?”
我爸问:“什么时候还?”
大伯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孩子都没出去,你就追着问还钱?”
“哦。”我接了句,“借款期限是不能问。”
堂哥把手机倒扣。
“予安,别阴阳怪气。我跟中介说好了,今晚十二点之前,资金必须到位。错过这批,至少耽误一年。”
他把一页打印纸递过来。
纸上有学校徽章,有外文,有他的名字。
底下拿笔圈着六十万。
我刚想翻到背面,大伯母伸手按住。
“看什么?你又没出去过,能看懂?”
我松开纸。
“看不懂六十万,六块钱我倒认识。”
小姑又拿起茶杯,杯沿遮住了嘴。
我奶转向我爸,声音提起来。
“今天这么多亲戚在,你给句准话。给,咱们好好吃饭。不给,这顿三万六千八百八,你结。”
桌边几个人同时放下了筷子。
我爸看了眼账单夹,脖子上的筋绷出来。
“不是说你们请客,庆祝承志拿到录取了吗?”
大伯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都是一家人,谁请不一样?你当叔叔的,连顿饭也舍不得?”
我站起来,按了服务铃。
大伯母的肩膀往下落,嘴角抬了起来。
“这就对了。年轻人懂事,长辈才会疼。”
包厢门打开。
我朝服务员说:“麻烦请经理过来,核实一下订餐人。”
堂哥的椅子腿刮出一声响。
“周予安,你干什么?”
“让长辈疼我之前,先把账疼明白。”
经理进来时,我爸还坐着。
我把他的餐具也推了进去。
三套餐具,塑封都没拆。
“这桌菜谁点的谁买单,我们家一口没动,也没承诺请客。麻烦查一下。”
大伯站起来,堵在门边。
“建民,你今天敢走试试!”
我爸扶着我妈起身,手臂绷得笔直。
“哥,你让开。”
包厢里没人再碰筷子。
大伯盯着他,过了几秒,忽然转向我。
“为了你这点书,你爸连亲情都不要了。你读得再好,能有你哥的出息?”
我从书包里抽出文件袋。
本来准备吃饭时给爸妈看的,现在倒省了敬酒环节。
“巧了。”
我把学校的公派联合培养名单放在转盘上,转到他面前。
“我也出国。”
“学费由合作学校减免,旅费、保险和生活补助由学校项目承担。”
“家里不用掏六十万。”
我看向堂哥。
“你那个,允许自己努力报名吗?”
【第二章】
堂哥先笑出了声。
“打印一张纸,你说公派就是公派?”
我把纸往回抽。
他一把按住。
“急什么?心虚?”
“不是。”
我指了指他指尖底下的二维码。
“学校网站。你按着,我怕你把官网捂死。”
小姑伸手拿过手机,扫了码。
网页加载时,大伯母还在说:“现在网上什么不能编?上回承志买双鞋,卖家都有官网吗。”
小姑把屏幕转过去。
“桂芬,这是学校官网。”
她往下划了两下。
“予安,机械工程,联合培养一年……还真有。”
我妈抓住我的袖子。
“不是说还在等结果?”
“昨天才出的公示。我想今天跟你们说,省得再跑一趟。”
我爸低头看纸,手上的茧蹭过名字那一行。
他想拿起来,又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指尖。
“第一名?”
“项目综合排名,不是全校。”
“也是第一。”
他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大伯伸手,把那张纸拨到旁边。
“学校养你,跟你爸帮你哥有什么关系?你不花钱,不更应该帮?”
我爸嘴角停住。
我把文件收回袋子。
“我出去花钱,叫我别拖累家里。我出去不花钱,叫我把省下的给堂哥。”
“我们家这是不管考多少分,都得交你们家学费?”
陶经理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打扰一下,订单核对好了。包厢是周建业先生预订,定金五千元,也是周先生支付。菜单由预订手机确认。”
他把平板转向大伯。
“您看,今天上午还加了两瓶酒。”
大伯没看平板。
“我们自家人商量,你插什么话?”
经理把平板收回胸前。
“您可以继续商量。酒店这边按订单找预订人结算。如果有人代付,需要对方自愿确认。”
大伯母指着我爸。
“他刚才都坐下了!”
“入座不等于承诺代付整桌费用。”
“那他带老婆孩子来干什么?”
我接话:“来吃你请的饭。没想到你请的是众筹启动会。”
堂哥抄起手机。
“行,周予安,你把事情做绝,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他把镜头对过来。
我举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录像。
“从头录。尤其是六十万和我妈手术往后推那段,别剪。”
他胳膊僵了一下。
经理朝门边让了半步。
“请不要阻挡其他客人离开。账单问题,我们与预订人沟通。”
大伯瞪着他,终于挪开了脚。
我爸扶着我妈往外走。
奶奶在后头喊:“建民,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叫我妈!”
我爸停了。
我妈的拐杖尖在地上打滑,橡胶头吱了一声。
我爸把她往身边扶稳,没回头。
“您少喝酒。回去叫承志开车送您。”
门合上前,大伯母追出来。
她没拦我爸,先抓住我的书包带。
“名单留下。”
“干什么?”
“你奶没看清。”
我把书包带从她指缝里抽出来。
“网站公开。看不清可以放大,别把我从名单上抠下来。”
她的手停在空中。
电梯门一开,我先把爸妈送了进去。
走到酒店门口,我才发现我爸一直捏着停车券。
券角被他的汗浸透,卷成一根纸棍。
我妈问:“你刚才怎么不把十八万说完?”
我爸望了眼酒店玻璃门。
“这么多人,给哥留点脸。”
我妈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我的膝盖能推,他的脸倒是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我爸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手机震了一下。
堂哥发来消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下一条跟得很快。
“明天下午你学校还有审核吧?你等着。”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他盯着那两行字,捏烂的停车券掉在了地上。
【第三章】
我们没回家,先去了街口的面馆。
我妈饿得胃疼,半碗热汤下去,才把抓着拐杖的手松开。
我爸点了三碗牛肉面,刚坐下,电话就响。
大伯。
“建民,你教的好儿子!三万多,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刷卡!”
我爸看着桌上的醋瓶。
“饭是你订的。”
“我替谁请的?还不是替咱爸争脸?”
我伸出手。
我爸想把手机递给我,又按住了。
“哥,六十万我不会出。素琴要做手术,店里也要用钱。你别找予安。”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接着,奶奶的声音挤进来。
“你眼里就只有你老婆孩子!你哥当年帮你成家,你今天就这么回报他?”
我妈把勺子放下。
“妈,他怎么帮的?您说清楚。”
“素琴,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我四十八了。是不是得活到您这个岁数,才配知道我家的钱去了哪儿?”
电话被挂断。
我妈朝我爸伸手。
“钥匙。”
我爸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装饼干那个铁盒,钥匙给我。”
我爸摸出钥匙串,解下最小的一把。
我第一次知道,我家厨房上层那个印着花的铁盒,装的不是缝衣针。
回家后,我妈坐在餐桌边,把铁盒里的东西一件件摊开。
存折。
医院缴费单。
我小学时的奖状。
最下面,是一张已经对折发白的借条。
十八万元。
借款人周建业。
落款是八年前。
我抬头看我爸。
“不是你欠大伯钱?”
“谁说我欠他?”
“奶奶每次都说,你能开修车店,全靠大伯拉了一把。”
我爸拖过椅子,坐下。
“店是你姥爷帮着找的地方。第一套工具,是我跟你妈攒钱买的。你大伯来开业,送了两个花篮。”
我盯着借条。
两只花篮,换了八年全家感恩。
这花不是塑料做的。
是印钞机做的。
我妈又拿出一张银行回单。
“他那年要买第二套房,首付差十八万。你爸把准备换设备的钱借给了他。”
“不是说买来给承志结婚?”
“到现在还在收租。”
我爸指了指借条背面。
“后来补过一次约定,卖房就还,最迟今年六月底还。”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七月十二。
已经过期十二天。
“所以今天不是咱家拒绝帮忙。”
我把借条放平。
“是欠咱家钱的人,过了还款日,摆了三万多的席,通知咱们再借六十万。”
我妈看向我爸。
“我上个月问你要不要催,你说承志准备出国,别添乱。”
我爸低头抠着椅子边缘的木刺。
“他说房子挂出去了,很快。”
“那六十二万怎么来的,他倒算得很快。”
我把银行回单拍好,又看了一遍借条。
签字、手印都有。
但我没急着发出去。
“爸,近期有没有他认这笔钱的聊天?”
“五月底问过一次。”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
聊天里,他只发了两句话。
“哥,素琴要做手术。那十八万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大伯回得很长。
“不是说了六月底?一家人,十八万我还能赖你的?别一天到晚催。”
我把这段聊天保存,又让他保留原机。
我爸拿起借条,想往铁盒里收。
我妈按住盒盖。
“别收了。给我。”
她把借条夹进自己的病历袋。
“他儿子的前程要紧,我这两条腿也不是摆设。”
这时,家族群开始刷消息。
大伯母发了张酒店结账单。
“有的人宁可让亲哥哥刷信用卡,也不肯帮孩子一把。”
堂哥接着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正在说,我们家一口没动。
前面逼钱的部分没了。
后面经理确认订单的部分也没了。
只剩奶奶捂着胸口,以及我扶爸妈出门的背影。
配文是:读书读得六亲不认。
我正准备发完整录像,群里又跳出一张图片。
那是八年前的十八万转账记录。
收款人被遮住了,日期也被裁掉了。
大伯发了一句话。
“不是没钱,是钱全花在给自己儿子铺路上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这回,他不是想赖账。
他想拿欠我家的钱,毁掉我的公派资格。
【第四章】
我爸伸手要手机。
“我给他打电话。”
我把手机压住。
“你问,他会说不是那个意思。先让他在群里说清楚。”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
“十八万是哪天转的,转给谁,给我铺了什么路?请大伯把完整凭证发出来。”
大伯没回。
大伯母回得快。
“谁心里有鬼谁知道。”
我接着问:“堂哥,你说要去学校反映,是反映这十八万吗?”
堂哥发了条语音。
“正常公派哪有这么容易?你爸修车攒的钱,能给你办多少事,你自己清楚。”
我点开播放,放到最大声。
我爸的手撑在桌边,指甲压得发白。
“承志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没替堂哥回答。
电话忽然响起来,是小姑。
她开口就问:“予安,学校那边会不会有影响?”
“名单在公示期,收到涉及申请真实性的投诉,会核实。”
“你把材料留好。我刚才在饭店,有几句话没说,回家越想越堵。”
我看了眼我爸,打开免提。
小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大哥那十八万,借钱的时候我在。你姑父当时还劝你爸,设备别拖着换。你爸说都是兄弟,先帮一把。”
我爸抬起头。
“秀兰,算了,你别掺和。”
“二哥,我刚才已经闭过一次嘴了。”
小姑吸了口气。
“你扶二嫂走的时候,大嫂说她装病。她上楼梯那两步,我看着的。”
我妈低头理了理病历袋的拉链。
电话挂断后,小姑把一段文字发进了群。
她没骂人,只写了时间、地点、借钱缘由,以及自己在场的事实。
大伯母立刻回她。
“你一个嫁出去的,管娘家什么事?”
小姑回复:“刚才统计谁家能出多少钱时,你可没把我嫁出去。”
群里安静了一阵。
我把完整转账凭证放了进去。
收款人周建业。
转账日期清清楚楚。
接着,是借条和五月的认账记录。
我把无关账户信息遮好,只保留辨认借款所需的部分。
“这十八万转出去时,我十四岁,正在准备中考。”
“如果这是替我买出国名额,那大伯的业务提前量,比我英语老师还大。”
一个堂叔发了个问号。
接着又补一句:“建业,钱是你收的?”
大伯终于出来了。
“当年的事情况复杂,你们小孩不懂。”
我把他刚才那句话截出来,接在借条后面。
“钱是你收的,名字是你签的,五月是你承诺六月底还的。复杂在哪一笔?”
大伯打来语音电话。
我没接。
“群里说。这里既然能给我开批斗会,也能给你开对账会。”
堂哥忽然插进来。
“就算十八万是借的,我爸这些年对你们家的照顾呢?亲情能拿钱衡量?”
我回:“不能,所以请把钱还了,别拿钱代表亲情。”
小姑发来一个鼓掌的表情。
过了两秒,她撤回了。
又发了一遍。
我妈看着屏幕,嘴角终于抬起来。
我爸还坐着没动。
我把自己的申请材料摊到他面前。
成绩单、项目说明、面试通知、推荐材料目录。
“爸,我不怕学校查。我怕你为了让他别再闹,又答应给钱。”
我爸盯着那叠纸。
“你准备了多久?”
“从去年十一月开始。语言考试两次,面试两轮。实验室的数据补到凌晨,饭都让同学帮带。”
我妈把一张食堂消费记录翻过来。
那是我打印材料时夹进去的废纸。
上面有一笔两块五的馒头和豆浆。
我爸用指腹压住那一行。
手机又响。
大伯发来消息。
“你让予安把群里的东西撤了。我这边也撤。六十万可以再商量。”
我爸拿起手机,按住语音键。
“哥,孩子凭自己考来的,不跟你商量。”
他停了一下,又按住。
“十八万,也不跟你商量了。你还钱。”
这条发出去,我奶的电话立刻追了进来。
我爸看了两秒,接通。
老太太在那头哭。
“建民,你真要逼死你哥?”
我爸没说话。
我妈伸手,刚碰到他的袖子,他就握住了她的手。
“妈,您现在哭的,是他欠我的钱。”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家门铃被按了十几次。
大伯、大伯母、奶奶,三个人站在门口。
堂哥没来。
大伯一进屋,就把一个装水果的袋子扔上茶几。
苹果滚出两个,撞在我妈的药盒上。
“让孩子出来。昨天喝了点酒,说话都冲,今天当面讲清楚。”
我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昨天的材料。
“你要先道歉,还是先还钱?”
大伯没接话,转身把门关上。
我伸手拦住。
“开着。你嗓门大,待会儿邻居听见,以为我家在装修。”
大伯母伸手推门。
“家丑还要外扬?”
“昨天视频发本地群时,没见你讲究隔音。”
她的手收了回去。
我奶扶着沙发坐下,开始捶腿。
“我老了,没用了,两个儿子为了钱翻脸……”
我爸给她倒了杯水。
“妈,别捶。您上次就是这么捶青的。”
老太太的手停在膝盖上。
大伯从包里拿出一页纸。
“这样,各退一步。你借三十万给承志,过去十八万就当你当叔叔的添礼。我们不追究昨天的事。”
我妈把药盒捡回来。
“你欠十八万,再借三十万,这叫各退一步?”
我看着大伯。
“大伯,你这个一步,迈过银行柜台了。”
大伯把纸推给我爸。
“建民,你别被老婆孩子架住。男人得有主意。”
我爸看了一眼纸。
抬头问:“主意就是把我家的钱都给你?”
“我哪次没替你着想?你弟弟那点本事,离了家里帮衬能干什么?”
大伯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说错了称呼,又朝我改口。
“你爸就是心软,容易受人挑拨。”
我爸伸手,把那页纸折了一道。
又停住。
他把纸放回桌上,推远。
“哥,我修车二十多年。每笔钱挣得多少,我知道。你不用替我着想。”
我奶忽然站起来。
“你就是要看着承志出不去!你们家予安飞高了,就不肯拉他哥一把!”
我走到门边,把鞋柜上的卷尺拿起来。
大伯母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
“量一下门。”
我抽出一截卷尺。
“看看是不是只有我们家能出去。门要真卡住堂哥,我出钱换。”
隔壁正好开门取牛奶,听到这句,塑料袋在手里抖了一下。
大伯朝门口看过去,脸皮绷紧。
“把门关上!”
我把卷尺放回去。
“不关。你们说了半天,也没说钱什么时候还。”
他压低声音,凑近我爸。
“建民,予安那个事已经有人反映了。我们要是不替他说话,公示不一定过得去。亲戚之间,别走到那一步。”
我爸猛地抬头。
“你真去学校了?”
“我可没说是我。网上有人看不惯,也正常。”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
学院陈老师。
我接通,屋里几个人都盯着我。
“周予安,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两点来办公室。学校收到涉及你项目申请的反映,需要你核对相关情况。不是处理结论,你按通知带材料来就行。”
“好,老师。具体涉及哪一部分?”
“对方提出,你家支付过十八万元代办费用,并质疑申请资料。你先把申请过程材料和相关转账情况准备好。”
我看向大伯。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
奶奶也不捶腿了。
大伯母把那张三十万的借款纸又往前推了推。
“予安,你还年轻,别只图嘴上赢。”
我挂断电话,把他们带来的水果装回袋子。
苹果碰在一起,咚咚响了两声。
“谢谢提醒。”
我把袋子递给大伯。
“下午我去学校。你们去筹钱。”
大伯没接。
“你想清楚。”
我爸从我手里拿过袋子,放到门外。
“他想清楚了。”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哥,我也想清楚了。你拿欠我的钱去害我儿子,这事不能算了。”
【第六章】
去学校之前,我陪我爸去了银行。
柜员按身份和账户信息查到那笔历史交易,打印了凭证。
我爸把盖章的纸拿到手,没立刻装袋。
“能再打一份吗?”
柜员问:“需要备用?”
“对。”
他把第二份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出了银行,他给大伯拨了个电话。
“那十八万的回单,我拿到了。收款账户是你的,日期也齐全。”
大伯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爸的脚停在台阶上。
“你说承志不懂,是他发的?”
他看向我。
我把家族群那张图翻出来,递到他眼前。
发布人是大伯。
我爸对着电话说:“那群里这张,也是承志拿你手机发的?”
这回,声音从听筒里漏了出来。
“孩子本来前程好好的,被你们闹成这样,他着急说错话,你还要逼他认罪?”
我爸握紧手机。
“我的孩子被你们告到学校,也不是捡来的。”
他挂了电话。
我没催他走。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份回单又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下午一点四十,我们到了学院。
陈老师先请我爸坐下,把水杯放到他面前。
“周先生,我们核实的是申请真实性,不评判家庭之间的经济分歧。项目也不要求学生家里给其他亲属提供资助。”
我爸点头,拿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晃到虎口。
陈老师递过纸巾。
“您别急。材料按顺序给我们就好。”
我把申请通知、提交记录、语言成绩和面试邮件摊开。
负责项目的另一位老师逐项核对。
电脑键盘敲得很快,空调风口吹得我脖子发紧。
我刚要解释十八万,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老师,我们也是家属。”
堂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
大伯跟在他后面。
陈老师看了看他们。
“请问有预约吗?”
堂哥笑着把水果往桌边放。
“我弟弟年轻,有些事瞒着家里。我们担心他走偏路,特地过来提醒。”
陈老师把水果推回去。
“东西请带走。如果你们是反映人,需要就自己提供的内容作说明,不必用家属身份替他表态。”
堂哥的手挂在塑料袋提手上。
我爸站起来。
“你们从银行跟过来的?”
大伯瞪了他一眼。
“我来了解情况不行?”
陈老师起身,把办公室门打开了一些,又请隔壁同事过来记录。
“我们分别核实。周予安同学,你是否同意在这里向他们展示你提供的这笔转账凭证?其他申请资料不向无关人员公开。”
我点头。
“只展示转账凭证。”
我爸把纸摊到桌上。
日期。
金额。
收款人。
堂哥的目光从十八万移到日期上,停住了。
陈老师问:“你反映的代办费,是这一笔吗?”
“我……我看的是家里给我的截图。”
“你核实过收款人吗?”
“我不知道中间具体怎么操作的。”
我爸把借条也拿出来。
“大哥,你知道。你说。”
大伯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账,跟学校没关系。”
陈老师看着他。
“既然与学校无关,为什么在反映材料里,被用来证明该生支付代办费用?”
大伯伸手去拿回单。
我爸先按住了。
“你别拿。这是我刚打印的。”
堂哥忽然说:“也可能不止这笔,我只是合理怀疑。”
我抬眼看他。
“你从一张八年前、转给你爸的借款单,怀疑出我今年买公派名额。堂哥,你不该读商科,你该去修族谱。”
记录的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收住话,把资料摆齐。
陈老师把笔放下。
“如果还有涉及申请造假的具体证据,可以继续提交。如果没有,请不要把猜测写成已经发生的事实。学校会按程序完成核查。”
大伯攥着水果袋,塑料提手勒进手指。
他想开口,又看见桌上的借条。
我爸把借条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
“你们昨天把我儿子送进来解释。”
他看着大伯。
“今天轮到你解释了。”
【第七章】
离开学院时,堂哥追上了我。
“予安,没必要弄到老师跟前这么难看。”
我停下脚。
“你举报的时候,想的是匿名观礼?”
他朝台阶下看了一眼。
我爸和大伯站在两侧,谁也没看谁。
堂哥把声音压下来。
“我不知道那十八万是借款。我爸说叔叔为了你什么都舍得,轮到我就一分钱不肯出。”
“现在知道了?”
他点头。
“那把视频删了,解释清楚。”
“视频已经转出去了,不好收。要不你先让叔叔别催钱,我去劝我爸。”
我盯着他。
他又补一句:“都是为了出去读书,你能理解吧?”
我笑了一声。
“我能理解读书,理解不了学费按亲戚存款定价。”
他把手机掏出来。
“六十万不是全给我的,真的。”
我没接。
“你想让我看什么?”
“我爸列的预算。学校那部分没那么多,还有家里的周转。他怕叔叔不肯借,才全说成留学。”
我看了眼屏幕。
那是一张表格。
第一项,境外课程及首年生活预算,十八万。
第二项,建材货款周转,二十二万。
第三项,车辆更换预算,二十万。
下面写着筹款目标,六十万。
我指着第三项。
“车是你爸换,还是你换?”
堂哥把手机往回缩。
“回国以后总要用的。现在有优惠,可以先定。”
“你人还没出去,回国的车先买好了?”
“车又不是买了就不能开。”
我点头。
“确实。你飞走,车替你留守,安排得很周全。”
他皱起眉。
“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知道我也没办法。我可以不换车,借我十八万就行。你跟叔叔说说。”
我没回答,先问:“这张表是谁发你的?”
“我爸。”
“愿意发给我?”
他手指停了一下。
“发了你能帮我劝?”
“我不会拿没看过的东西替你说话。发不发你决定,我也没答应借钱。”
他咬了咬牙,把原表和前后的聊天转发给我。
我打开文件,确认内容一致。
接着走下台阶,把手机递给我爸。
堂哥冲下来想拦,被我侧身让开。
“你不是让我跟我爸说吗?我现在说。”
我爸把表格一行一行看完。
“大哥,六十万里,二十二万是你的货款?”
大伯转头看向堂哥。
“你给他看这些干什么!”
堂哥也提高了声音。
“那你别把十八万借款说成代办费啊!现在老师都记下了,怪谁?”
大伯抬起手,手掌停在半空。
路过的学生朝这边看过来,他又把手放下。
“回家说!”
我爸没让开。
“你拿我老婆手术的钱给儿子买车,还要我儿子替你背买名额的事?”
大伯往前凑了一步。
“建民,小点声。做生意有个周转,你没干过,你不懂。”
“我修车店每个月也交房租,也给工人发工资。”
我爸的声音不高,字却咬得很清楚。
“我店里缺钱,我去修车。我没去堵你家孩子。”
堂哥抓住大伯的胳膊。
“爸,你先把我的十八万留出来。中介那边还有尾款。”
我顺着他的话问:“不是昨天十二点就截止了?”
堂哥嘴一张,又闭上。
大伯替他说:“有关系,延了几天。”
我把表格里的课程文件点开。
“这里写的报名截止,是下个月初。”
堂哥伸手要手机。
我收回手。
“还有,你给亲戚看的那页,是衔接课程的预录取说明。完成课程,再按要求申请后续学位。”
大伯盯着我。
“你少胡说,这就是名校录取。”
“原文件是你儿子刚发的。”
我看向堂哥。
“课程合规就能去,走哪条路是你的事。为什么要说成已经拿到硕士录取,还编一个午夜截止,让我爸来不及问?”
堂哥把脸转开。
大伯母的电话打过来,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大伯刚按接听,我爸就开口。
“桂芬,六十万里有二十万买车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立刻答:“那个车是给承志撑门面的,不然回来怎么……”
大伯把电话掐了。
我爸伸手,把我手机还给我。
他没骂,也没再追问。
只是转向大伯。
“十八万,下周一之前给个明确还款方案。不能再拖。”
“你非逼我卖房?”
“当年你买那套房,找我借十八万。”
我爸指了指自己装着回单的口袋。
“现在该把里面属于我的那一份拿出来了。”
【第八章】
大伯没给方案。
他先给我爸发了十几条语音。
从亲兄弟,讲到一家人的名声。
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
“法庭上见。”
我爸把这条点开,听了两遍。
第二天,他带着借条去了律师事务所。
张律师把材料摆成两摞。
“借款是一件事,网上发布不实内容是另一件事。分开处理,别拿一种情绪替代两套证据。”
我爸坐得很直。
“借条这么多年了,还能要?”
“要结合约定期限和后续确认记录判断。你们有补充到期约定,也有近期认账信息。原件和原手机都保留好。”
她又问:“对方名下有没有你知道的财产?”
“有一套出租的房子,最近说在卖。”
“把你合法掌握的线索给我。是否申请财产保全、具体保全什么,由法院审查。不是我们想封多少就封多少。”
我爸点了点头。
“该花的费用我花。别再让他拿着我的钱,来教我怎么当爹。”
走出事务所,他先给店里的师傅打电话。
“老赵,下午帮我顶半天,我陪素琴去医院定手术。”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我爸看向我。
“不是没钱,是以前没把顺序排对。”
我妈听见这句话时,正在医院窗口翻医保卡。
她手一停,把卡递给工作人员。
“那今天排对。先交住院预缴。”
我爸拿出手机扫码。
付款提示响起,我妈把缴费单叠好,放进病历袋。
那张借条已经不在里面了。
它进了律师的卷宗。
从医院出来,陈老师给我发来正式通知。
申请材料核查无异常。
公示期满,按程序确认派出名单。
我把通知递给爸妈看。
我爸看完,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
“你出去带几个箱子?”
“两个。”
“工具能带吗?”
我妈瞥了他一眼。
“你要让儿子扛着扳手出国?”
我爸把手机还给我。
“我就问问。那边螺丝松了,他得会拧。”
我说:“学校有实验室,不缺这个。”
“那也不能白拧,先问人家给不给工时费。”
我妈扶着栏杆,低头笑出了声。
回到家,楼道里已经站满了人。
奶奶坐在一张折叠凳上。
大伯母站旁边,小姑也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杯。
看见我们,大伯母先开口。
“可算舍得回来了。妈为了你们,一天没吃饭。”
小姑拧开杯盖。
“早上我给她送了粥和鸡蛋,中午吃了面。桂芬,你要说,照实说。”
大伯母扭头瞪她。
奶奶拍了下膝盖。
“我吃不下!建民,你真找律师告你哥?”
我爸先把我妈送进屋,搬了把有靠背的椅子出来。
“妈,换这把,折叠凳坐久了腰受不了。”
老太太没动。
“你撤了,我就坐。”
我爸扶着椅背。
“椅子给您,案子不撤。”
大伯母往前一步。
“你就不怕老人气出病?”
“身体不舒服,咱们去医院。不能拿欠钱当药吃。”
小姑把杯子递给奶奶。
“妈,先喝口水。”
奶奶把杯子推开,水洒在她裤脚上。
“你也帮着他们!你大哥房子都挂出去卖了,现在还被告。他以后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
我爸看着她。
“我在酒店被逼着掏六十万的时候,您让他抬头。”
“予安去学校解释自己没买名额的时候,您还是让他抬头。”
“妈,轮到我家,什么时候能站直了?”
楼道里没有人接话。
隔壁邻居站在门口,把刚拿出来的垃圾袋又提了回去。
奶奶嘴唇动了几下。
“你是弟弟,让着点哥哥怎么了?”
我爸点头。
“行,这句我听明白了。”
他把椅子往墙边靠好。
“以后您看病,需要我出力,我出。合理费用,兄妹几个按实际情况商量。替我哥还债、供他儿子买车,我不出。”
大伯母拎起包。
“说得好听,自己儿子出国就舍得!”
我把派出确认通知递到她眼前。
“学校舍得。”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
我又补一句。
“您要是还想举报,记得先把日期裁干净。上回那笔钱,比我护照岁数都大。”
小姑把脸偏向墙,肩膀抖了两下。
大伯母拉起奶奶就走。
奶奶拐杖敲着地砖,走到楼梯口,又转回来。
“建民,你会后悔的。”
我爸把洒在地上的水擦干。
“妈,我已经后悔过了。”
【第九章】
法院安排调解那天,大伯穿着酒店吃饭时那件衬衫。
领口皱了,扣子系到最上面。
张律师先向我们解释了进度。
“财产保全已经依法采取,额度以本案请求范围为限。对方提出和解,愿意还款,所以今天重点谈履行方式。”
我爸把身份证放在桌上。
“我只要该还的钱,不多要。”
大伯听见这句,抬起了头。
“那你把保全撤了,我房子卖完就给你。”
张律师没替我爸答应。
“可以根据具体交易和资金监管安排设计同步履行,但不能仅凭口头承诺先撤。”
大伯把手往桌上一拍。
“我还能跑了?我是他亲哥!”
调解员看向他。
“正因为有亲属关系,大家才愿意坐下来谈。还款安排还是要写明白。”
我爸拿出手机,点开五月的聊天。
大伯自己的声音在桌边响起。
“不是说了六月底?一家人,十八万我还能赖你的?”
录音放完,我爸把手机收回来。
“这句话,我已经信过一次。”
大伯的手从桌面滑到膝盖上。
他转头看我。
“予安,事情都是你闹大的。你马上出国了,家里留个烂摊子,你爸妈以后还得做人。”
我把整理好的传播记录放在桌上。
“所以今天另一件事也谈清楚。你和堂哥发布的不实内容,要在原来发布的群和账号里更正。原视频、原文字和转发情况,我们都留存了。”
我没有把全部材料摊给旁边的人,只将相关页交给调解员看。
“借款纠纷之外,我们愿意把这部分的更正方式一并协商。不同意,也可以另行依法处理。”
大伯母在旁边插话。
“不是已经删了吗?还要怎样?”
“删掉,是你们手机清净了。转出去的人还以为我爸花钱给我买名额。”
堂哥坐在椅子边缘,双手扣着膝盖。
他盯着那份材料。
“我能不能只在家族群解释?”
“你发在哪儿,就在哪儿解释。能联系到的转发群,你去联系管理员补充更正。做不到的部分,说明已经采取的措施,不要假装从没发过。”
他舔了下嘴唇。
“我那些朋友都看得到。”
我问:“我的老师和同学,看不到你发的?”
他低下头。
调解员把纸笔往前推了一些。
“大家先把能达成一致的内容列出来。”
大伯盯着笔。
“如果我还钱,也更正,你们保证不再到处说这件事。”
“我不会为了羞辱你传播你家的私事。”
我看着他。
“但别人拿你们造的内容来问,我会拿事实回应。”
大伯母突然站起来。
“建业,别签!他不就是抓住十八万没完吗?我们又不是没出过钱,小时候给他的压岁钱都不算了?”
我爸抬头。
“桂芬,你要算压岁钱,我给承志的也有。礼是礼,借款是借款。你们自己写的借条,不会因为过了几个春节就变成红包。”
堂哥伸手去拽她。
她甩开胳膊,撞得椅子往后移了半尺。
“十八万还了,承志怎么办?房子卖了,钱还要结货款,孩子出国……”
“那是你们家的安排。”
我爸把身份证又往前推了一点。
“我老婆已经住院了。今天谈完,我还得去给她送饭。”
大伯看向他。
“素琴真做手术?”
我爸没接这个问法。
“她疼了两年。你儿子一句能走就先别做,她回家半宿没睡。”
大伯嘴角抽了一下。
“承志当时就是随口……”
“那你逼六十万,也是随口?”
我爸指着我带来的账单复印件。
“你订饭,逼我买单。你欠钱,逼我再借。你儿子出国,逼我老婆不看病。最后,你们拿我的钱去害我的孩子。”
他的指尖压住账单,纸角起了一道折痕。
“哥,你每一回随口,我都得拿日子接着。”
大伯的背往椅子里塌下去。
他先摇头。
“我没想害予安。”
接着又看堂哥。
“网上那些话,都是承志写的。我不懂学校的规矩。”
堂哥猛地站起来。
“截图是你给我的!你说叔叔最怕影响予安,只要学校一问,他就会拿钱来!”
大伯伸手去拉他,没拉住。
堂哥把手机摔在桌上,聊天界面还亮着。
“你现在把我推出去?”
调解员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门外有人经过,朝里面看了一眼。
大伯的手停在空中,慢慢收回去。
他又看向我爸。
“建民,我那阵子货款压着,承志又闹着要出去。我就想,你帮一把,家里都过去了。”
我爸问:“所以你想过我不同意,就害我儿子?”
大伯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揉眼睛,手掌盖住半张脸。
“我不该发那个。”
他重复了一遍。
“不该发。”
眼泪从手指缝里淌下来,落到衬衫袖口。
我爸看着他,把纸巾盒推过去。
没有说算了。
最后形成的方案很具体。
十八万元本金,按约定从售房款中支付,履行期限和配合解除保全的条件写清。
相关费用按双方同意的范围承担。
不实内容由实际发布人分别更正,不能只发一句让大家散了。
大伯签字时,笔尖在名字最后一笔停了很久。
堂哥拿起手机,开始修改更正文案。
他写到将借款记录误作代办费证据,停住了。
我指了指他的屏幕。
“不是误作。你明知道没核实,还是说成事实。”
调解员看过双方提供的记录,让他们按能够确认的事实表述。
堂哥把那句话删掉,重新输入。
他在原发布账号说明,相关说法没有事实依据,十八万元系父亲向叔叔所借,与我的项目申请无关。
酒店那段视频,也补上了完整来龙去脉。
先逼借六十万,再要求我家承担整桌餐费。
没有我家答应请客这回事。
发布成功后,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额头抵住掌根。
家族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堂叔问大伯:“所以那顿饭,你本来就想叫建民付?”
小姑发来一句:“十八万记得按约定还。借钱和孝顺,别再混着算。”
奶奶打来电话。
大伯看着屏幕,没接。
我爸起身,收好协议。
大伯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建民,等这阵子过去,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
我爸把袖子抽出来。
“以后谁请客,谁先说清楚。”
他朝我伸手。
“走,给你妈买馄饨。”
【第十章】
十八万到账时,我正坐在医院走廊里拆一只折叠脚凳。
我妈术后需要按医生要求活动,我爸怕她等复诊时没地方坐,非要买一个。
结果买回来不会收。
他掰左边,我拽右边。
脚凳卡在我们俩中间,谁也不肯承认说明书已经丢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我爸先松手。
凳面啪地合上,夹了我一小块皮。
我吸了口气。
“爸,你这十八万到账,先收我一道手续费?”
他没顾上接话,把手机递过来。
银行入账信息。
金额,十八万元。
我看了一遍,又核对付款账户,给张律师发去到账确认。
后续手续由她按约定继续办理。
我爸坐到走廊椅子上,手掌在裤腿上来回擦了两下。
“回来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我妈从病房门口探出头。
“什么回来了?”
“钱。”
我爸走过去,把手机给她看。
她看完,先问:“那店里的升降机可以换了?”
“换。”
“工人的保险别漏了。”
“记着。”
“予安出门的箱子也换一个,旧的轮子歪了。”
我插话:“旧的还能用。”
我妈扶着助行器,瞥了我一眼。
“你那箱子走直线,全靠你手腕有主意。”
我爸把手机收起来。
“买。咱家不是没钱,是以前老有人替咱家花。”
出院前一天,奶奶来了。
这次没带大伯母,只提了一个装鸡蛋的袋子。
她站在病房门口,先看了看我妈的腿。
“还疼不疼?”
我妈把被角往上拉了些。
“按医生说的恢复。”
奶奶把鸡蛋放到床头,手指揪着塑料袋提手。
“承志不买车了。国外那个课,也先缓一缓。”
没人接话。
我爸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
“您坐。”
奶奶坐下,盯着床头的缴费单。
“你大哥说,卖房价压低了,亏了些。”
我爸把削好的苹果分成两半,递一半给我妈。
“房子卖多少,是他的事。”
老太太抬眼看他。
我爸没躲。
“您今天来探病,就说探病的话。要替他算损失,咱们改天请律师一起算。”
奶奶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她拿起另半个苹果,没吃。
过了一会儿,她朝我妈说:“那天在饭店,不该叫你等着做手术。”
我妈把苹果放在掌心,拇指蹭掉一滴汁水。
“您以后别替我们答应借钱,也别把我家的存款告诉别人。”
奶奶点了一下头。
没有人要求我妈立刻叫得多亲热。
我爸也没替奶奶解释,说老人就是嘴上不好听。
他把护士刚送来的注意事项摊开,一条条念给我妈听。
奶奶坐了二十分钟,走时把椅子推回墙边。
我送她到电梯口。
她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什么时候走?”
“下周。”
“到了给家里说一声。”
“我会给爸妈打电话。”
电梯门开了,她扶着栏杆进去,没再提堂哥。
出发前,小姑说要请我们吃饭。
她特地在群里发了一句。
“我请,我付,不众筹,不借款,不附带任何出国任务。”
我回她:“姑,建议写到菜单首页。”
她发来一张照片。
真写了。
拿黑笔写在订位便签上,还按了个手指印。
我爸盯着手机,笑得咳了两声。
那顿饭没去大酒店。
就在我家楼下的小馆子,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我妈能走几步了,还是带着拐杖。我爸把椅子往外挪,给她的腿留出位置。
服务员递来菜单,小姑先按住。
“予安点。今天真庆祝你,不借你的名头开会。”
我翻了两页,点了鱼、排骨和一道豆腐。
我爸说:“再加个虾,他爱吃。”
我妈补了一句:“小份就行,别浪费。”
小姑看着我爸。
“二哥,大哥昨儿给我打电话,说想来送予安。”
我爸把茶倒进杯子。
“航班我没告诉他。别折腾。”
“我也没说。”
小姑点点头,又转向我。
“他还问,能不能让你帮承志看看那个课程。”
我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公开信息能自己查,中介合同能找专业人士看。我这边准备出发,没空替他决定。”
小姑端起茶杯。
“行,我照着说。”
饭吃到一半,堂哥给我发来消息。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更正都发了,几个转发群也联系了。你出去了,有机会再聊。”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
没有借着这条消息再追着他骂,也没回一句咱们还是好兄弟。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妈碗里。
她瞪我。
“你爸刚给我夹了两块。”
我赶紧夹回来。
小姑笑得拿纸巾擦嘴。
“你们俩献殷勤还得排班。”
我爸敲了敲我的碗沿。
“你吃。去了外头,别总拿面包对付。”
“有食堂。”
“食堂有米饭?”
“有。”
“会不会很贵?”
“有补助,够正常生活。”
他点头,过一会儿又问:“那你想吃点好的呢?”
“我也有自己的积蓄。”
他拿起手机,给我转了两千块。
我刚想退,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是我愿意给我儿子的。你别跟我争。”
我妈看着他,夹菜的动作停了停。
我点了收款。
“行。等我回来,请你们吃饭。”
我爸伸出一根手指。
“先说好,你请,你付。”
我端起茶杯。
“知道。谁点的谁买单。”
小姑敲了敲菜单。
“不对,今天我请,不能把我的功劳抢了。”
结账时,服务员拿着小票过来。
小姑刚掏手机,我爸也把手伸进了口袋。
我们三个同时看向他。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干什么?我挪车。”
小姑拍着桌子笑。
我爸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把小票从桌边拿起来。
小姑护住付款码。
“说了我请!”
“我知道。”
他指着小票上的一行,叫住服务员。
“姑娘,茶位算了五个。我们四个人。”
服务员低头一看,赶紧道歉,拿回去改。
我妈扶着拐杖站起来,肩膀还在抖。
我爸把椅子推进桌底,朝我们一招手。
“走了。咱家的人都在这儿,一个也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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