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平妻二十年,我一直是府里最懂事的人。
正妻羞辱我,我忍。夫君冷落我,我忍。儿子被嫡兄抢走军功,我也忍。
直到今日,我儿子凯旋归来,满身伤痕跪在我面前喊娘。
庆功宴上,正妻笑着让我斟酒:“妹妹熬了二十年,也算熬出头了。”
满堂宾客都在笑。
我儿子红着眼,把军功圣旨捧到我面前:“娘,儿子能护住你了。”
我当众取下发簪,放在夫君面前:“我要离府。”
夫君拍案:“你都是做祖母的人了,闹什么?”
正妻冷笑:“平妻就是平妻,还想扶正?”
我摇头:“扶正?我嫌脏。”
夫君咬牙:“没有我点头,你走得了吗?”
我扔出一封染血的旧信:
“当初你们送我儿子去边关挡灾,这上面有你们的签字。”
“今日这顿宴,不是庆功,是清算。”
正妻脸白了。
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圣旨到——”
我理了理袖子:“将军不点头没关系,陛下点头了。”
1
“妹妹,酒凉了。”
孟玉娘把酒壶推到我手边。
满堂人都看着我。
谢承安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面。
他没看我。
他这些年一直这样。
需要我受辱时,他看不见。
需要我闭嘴时,他才开口。
孟玉娘笑得稳。
“今日衡哥儿立功回来,妹妹这个亲娘,总该给大家斟一杯。”
我伸手拿壶。
壶很沉。
不是酒沉。
是二十年沉。
我从侧门进谢府那天,也是这样一屋人。
孟玉娘坐在上头。
谢承安站在她身边。
他握着我的手,低声哄我。
“月娘,先进府。”
“名分慢慢来。”
“玉娘身子弱,受不得气。”
我信了。
二十年,我没有等来名分。
只等来一句懂事。
她让我站,我站。
她让我跪,我跪。
她拿我儿子去换她儿子的前程,我也忍了。
因为谢衡还小。
他要活。
他要长大。
现在他回来了。
谢衡跪在堂下。
盔甲未卸。
肩头缠着布。
血渗出来,落在青砖上。
他手里捧着圣旨。
那圣旨本该摆在中堂。
谢承安却让他先给孟玉娘磕头。
“母亲养我多年,儿子谢恩。”
这句话,是谢承安教他的。
也是孟玉娘要的。
我看见谢衡咬紧牙。
他磕了头。
然后转身,膝盖一挪,跪到我面前。
“娘。”
一个字砸下来。
我手里的酒壶晃了一下。
满堂笑声停了一瞬。
孟玉娘脸上笑意没变。
“衡儿,礼数错了。”
谢衡抬头。
“生我的是她。”
孟玉娘手边的杯子磕出声。
谢承安终于看我。
他的眼神有压迫。
跟从前一样。
要我低头。
要我替他们圆场。
要我说孩子糊涂。
我没有开口。
谢承安压着声。
“月娘,今日是喜事。”
我点头。
“是喜事。”
孟玉娘又笑。
“那就斟酒吧。”
“妹妹熬了二十年,也算熬出头了。”
席上有人低笑。
有人端杯看戏。
有人低声议论。
“平妻就是平妻。”
“再得宠,也越不过正头夫人。”
“儿子有军功又如何,族谱上还不是记在夫人名下。”
谢衡猛地起身。
我按住他的手。
他浑身发抖。
我知道他想掀桌。
可这桌,不能由他掀。
他刚回来。
他身上有功。
也有伤。
他不能在这里背上不孝的名。
我把酒壶放下。
取下头上的银簪。
那簪子是我进府那日戴的。
谢承安曾亲手给我插上。
他说待我好。
后来孟玉娘说银簪寒酸,配不上将军府的席面。
我便只在无人处戴。
今日,我戴了。
我把簪子放到谢承安面前。
声音不高。
“我要离府。”
堂上安静。
谢承安脸一沉。
“你胡闹什么?”
我看着他。
“不是胡闹。”
“是离府。”
孟玉娘轻轻放杯。
“妹妹,你都是做祖母年纪的人了,还闹这种笑话?”
我转头看她。
“我没有孙子。”
“也没有谢家的福气。”
孟玉娘眼神一冷。
她最恨我不顺着她的话走。
她要我认命。
认她是母。
认她是妻。
认她给我儿子恩。
谢承安拍案。
“没有我点头,你走得了吗?”
我从袖中取出信。
信纸发黄。
边角有血。
我放在酒壶旁。
“二十年前,你们送我儿子去边关挡灾。”
“上面有你们签字。”
“今日这顿宴,不是庆功。”
“是清算。”
孟玉娘脸色终于变了。
谢承安伸手来夺。
谢衡一步挡在我前面。
外头忽然传来喊声。
“圣旨到——”
满堂人起身。
我理了理袖口。
“将军不点头不要紧。”
“陛下点头了。”
门外脚步声逼近。
可宣旨太监身后,还跟着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2
那人穿着青衫。
头发半白。
手里捧着木匣。
我看清他的脸,手指收紧。
是我兄长秦怀。
二十年没见。
他从江南到京城。
没有先见我。
直接来了谢府。
孟玉娘也认出他。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谢承安脸色发沉。
他比谁都知道。
当年最不该活着的人,就是我兄长。
宣旨太监进门。
满堂跪下。
我也跪。
谢衡跪在我身侧。
他的手背青筋鼓起。
太监展开圣旨。
“谢衡守边有功,护粮道,破围困,救百姓,赐金,赐宅,另准其生母秦氏离谢府,归籍秦家。”
话音落地。
堂上无人敢出声。
孟玉娘指尖扣进掌心。
谢承安抬头。
“公公,这其中是不是有误?”
太监看他。
“谢将军,圣旨在此。”
谢承安咬牙。
“秦氏入我府二十年,虽为平妻,也是谢家人。”
太监把圣旨合上。
“陛下问过宗正,也看过旧案。”
“秦氏当年入府,未入正册。”
“如今归籍,合规。”
旧案两个字落下。
席上人脸色都动了。
孟玉娘立刻低头。
她想避开这两个字。
我站起身。
“谢承安。”
他看向我。
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叫他全名。
他眼底压着怒。
“你别得寸进尺。”
我把旧信展开。
“这封信,是你和孟玉娘写给边关守将的。”
“信上说,谢衡命硬,适合送去军营历练。”
“你们还说,若他死在路上,就报病亡。”
席上有人倒吸气。
孟玉娘起身。
“秦月娘,你疯了?”
我看着她。
“我疯没疯,你知道。”
她转向太监。
“公公,这是内宅旧怨,不能听她一面之词。”
秦怀打开木匣。
里头有半枚私印。
还有一叠账。
“不是一面之词。”
他的声音很稳。
“当年送孩子出京的人,是我查到的。”
“路引是谢府管家办的。”
“银子从孟氏陪嫁铺子走的。”
“路上还有人追杀我。”
谢承安猛地站起。
“秦怀,你敢污蔑朝廷命官?”
秦怀把账册递给太监。
“敢不敢,交给陛下。”
太监收下。
孟玉娘不再笑。
她看向谢承安。
那一眼带着怨。
我懂。
他们这些年联手压我。
可一旦事破,先想撇清的还是对方。
谢衡忽然开口。
“我九岁被送走。”
“路上高烧。”
“随行小厮拿水泼我。”
“说夫人交代,活着到边关就行。”
我心口被撞了一下。
这些事,他从没对我说过。
每封家书都只有四个字。
儿子安好。
我以为他真安好。
我真蠢。
孟玉娘声音发尖。
“你胡说!”
谢衡看她。
“我没死。”
“所以今日回来问账。”
谢承安一巴掌拍在桌上。
“混账!”
“她养你名分,你竟反咬她!”
谢衡没有退。
“她抢我娘名分。”
“抢我军功。”
“还要抢我这一声娘。”
席上有个族叔起身。
“承安,这事得进祠堂。”
孟玉娘立刻看过去。
“族叔也信外人?”
族叔避开她的眼。
“圣旨都来了。”
这句话,比刀管用。
从前他们站孟玉娘。
因为她是正妻。
因为谢承安护她。
如今圣旨压下。
他们立刻换了脸。
我看得清清楚楚。
太监扫了一眼堂上。
“秦氏,接旨。”
我跪下,接过圣旨。
指尖碰到黄绢。
二十年扣在身上的锁,终于松了一扣。
可我知道。
这不够。
只准我离府,不代表清算完成。
孟玉娘还没认。
谢承安还没倒。
我还要拿回嫁妆,拿回儿子的军功,拿回秦家的脸。
太监离开前,看了我一眼。
“秦氏,陛下还有口谕。”
众人再次屏住气。
太监压低声。
“明日巳时,带旧信入宫门外候审。”
谢承安脸色一白。
孟玉娘身子晃了一下。
我刚要应下,府门口又冲进一人。
管家跪倒在地。
“大人,不好了。”
“库房空了。”
“夫人的嫁妆,也不见了。”
3
所有人看向孟玉娘。
孟玉娘先看谢承安。
谢承安脸上有一瞬空白。
这空白把事情说透了。
库房不是今日才空。
嫁妆也不是今日才没。
他们早就动了我的东西。
只是没想到我今日要走。
更没想到圣旨来得这么快。
我把圣旨交给秦怀。
“兄长,替我收好。”
秦怀点头。
他站到我身后。
这一次,我身后有人。
孟玉娘压着声。
“管家,你胡喊什么?”
管家额头贴地。
“库房封条被撕了。”
“账房说,前日夫人让人搬走三箱。”
“今日又有两车出了后门。”
孟玉娘脸色发青。
“放肆!”
我转向她。
“哪位夫人?”
管家不敢答。
谢承安怒喝。
“问你话!”
管家抖了一下。
“是……是孟夫人。”
孟玉娘猛地抬手。
茶盏砸到管家肩上。
“狗奴才!”
管家不敢躲。
我看着地上碎片。
这些年,她就是这样。
一句狗奴才,一句贱人,一句规矩。
把全府人踩成泥。
再装出主母样子。
我往前一步。
“我的嫁妆单子还在。”
孟玉娘冷笑。
“妹妹,你进府那点东西,也叫嫁妆?”
秦怀从木匣里取出一本册子。
“秦家当年给月娘备了三十二抬。”
“绸缎,首饰,田契,铺契。”
“每一样都有官印。”
孟玉娘看着那册子,眼神变了。
她没想到秦家还留着底册。
谢承安也没想到。
当年秦家出事,人人都以为秦家败了。
我也以为。
后来兄长失踪。
我便成了谢府里最好拿捏的人。
谢承安沉声。
“嫁妆在府里多年,早已并入公中。”
我看他。
“谁准的?”
他一噎。
孟玉娘接过话。
“府里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银子?”
“妹妹住了二十年,也该贴补。”
我点头。
“那就算。”
“吃穿多少,住用多少,一笔笔算。”
“剩下的,今日搬走。”
谢承安脸沉下来。
“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我笑了一下。
“是你们闹了二十年。”
谢衡突然把一份折子放在桌上。
“还有我的军功。”
孟玉娘身体一僵。
谢承安看向他。
谢衡没有避。
“去年北岭粮道一战,我领人护粮。”
“捷报回京后,记到了谢珩名下。”
谢珩,是孟玉娘的儿子。
也是府里嫡长子。
他此刻坐在旁边。
从开宴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
因为他知道。
那功不是他的。
孟玉娘立刻挡在他前面。
“兄弟之间,分什么彼此?”
谢衡盯着她。
“伤在我身上。”
“功在他名下。”
“这叫兄弟?”
谢珩终于开口。
“二弟,母亲只是想让谢家更稳。”
谢衡笑了一声。
“拿我的命稳你?”
席上没人再劝。
谁都怕沾上这事。
谢承安压低声音。
“谢衡,你别忘了,你姓谢。”
谢衡看向我。
“娘若归秦家,我也可改姓。”
这句话震住全堂。
谢承安脸色铁青。
“你敢!”
谢衡把腰牌拍在桌上。
“我敢。”
我心口一紧。
我不想他为了我丢前程。
但我也知道。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人塞上马车的孩子。
他回来了。
带着伤,带着功,也带着账。
孟玉娘忽然哭了。
她跪到谢承安面前。
“夫君,我操持这个家二十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妹妹仗着儿子立功,便要毁我名声。”
“你若不护我,我还活什么?”
她说完,抬手就往柱上撞。
谢珩立刻拦住。
满堂又乱了。
有人劝。
有人喊。
有人说家丑不可外扬。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这一招,她用了二十年。
每次她哭,谢承安就让我退。
每次她寻死,我就成了恶人。
这次,我不会退。
我看向管家。
“后门那辆车,往哪去了?”
管家抬头,嘴唇发抖。
“往……往孟家去了。”
孟玉娘哭声停了一瞬。
我接着问。
“车上谁押着?”
管家看向谢珩。
谢珩脸色变了。
谢衡一步上前。
“说。”
管家闭眼。
“大公子。”
谢珩猛地起身。
“你敢攀咬我?”
我看着他。
“好。”
“那就现在去孟家。”
“当着街坊和官差的面,开箱。”
孟玉娘冲我扑来。
“秦月娘,你敢!”
我抬眼看她。
“我敢。”
门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一个小厮冲进来。
“夫人,孟家来人了。”
“说箱子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让您立刻过去。”
4
孟家来人跪在门口。
他额头全是汗。
“夫人,箱子不能开。”
“老爷让小的来报,箱里有谢府旧账,还有边关往来书信。”
“官差已经到孟家门口了。”
孟玉娘身子一软。
谢珩伸手扶她。
谢承安盯着那小厮。
“谁报的官?”
小厮不敢抬头。
秦怀从后面走出来。
“我。”
满堂再静。
谢承安脸上怒意压不住。
“秦怀,你回京第一日,就敢动谢孟两家?”
秦怀把木匣合上。
“二十年前,我妹妹进谢府。”
“秦家退了一步。”
“九年前,衡哥儿被送去边关。”
“秦家又退了一步。”
“今日不退了。”
孟玉娘尖声道:“秦家早败了,你凭什么?”
秦怀从怀里取出一张文书。
“凭秦家旧产已清。”
“凭我还在户部挂过名。”
“凭你挪我妹妹嫁妆。”
“凭你动军功。”
“够不够?”
谢珩脸色变得难看。
他一直端着嫡子的架子。
此刻架不住了。
“二弟,你真要把家里闹散?”
谢衡冷眼看他。
“家里?”
“我九岁走时,你穿新衣,骑新马。”
“我在边关吃冷饭,你在京中领赏。”
“我回来,你让我给你娘磕头。”
“这叫家?”
谢珩咬牙。
“你别忘了,我也姓谢。”
谢衡拿起腰牌。
“姓谢,不是你偷我功的凭据。”
孟玉娘扑到谢承安脚边。
“夫君,不能让他们去孟家。”
“箱子要是开了,珩儿就完了。”
这话一出,她自己先僵住。
谢承安猛地看她。
“箱子里到底有什么?”
孟玉娘嘴唇动了几下。
没答。
我看着她。
这么多年,她永远知道何时哭,何时晕,何时把人推出去挡。
这一次,箱子在孟家。
她挡不住了。
管家又磕头。
“大人,官差还说,若谢府不去人,就直接封箱。”
席上宾客纷纷起身。
“谢将军,今日先告辞。”
“府中有事,不便久留。”
“改日再贺。”
他们跑得快。
刚才笑我的人,一个个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
没人敢看我。
我没有拦。
我要的不是他们道歉。
我要他们把今日的事带出去。
谢府的脸,孟家的脸,谢珩的功名,全要摆到日头底下。
谢承安忽然下令。
“关门。”
门房愣住。
谢衡上前一步。
“谁敢关?”
谢承安指着他。
“逆子,你要反父?”
谢衡没有退。
“圣旨准我娘离府。”
“谁拦,便是抗旨。”
谢承安胸口起伏。
他的手按在案上。
像要压住全府人的命。
可这次,没人听他。
太监还没走远。
圣旨还在秦怀手里。
官差还在孟家门口。
每一件事都压在他头上。
我走到谢承安面前。
“我要去孟家。”
“嫁妆,旧账,军功,今日一起开。”
谢承安盯着我。
“你真要逼死玉娘?”
我看向孟玉娘。
她正抓着谢珩的袖子,眼神乱了。
“没人逼她。”
“路是她自己走的。”
孟玉娘猛地抬头。
“秦月娘,你以为你赢了?”
“你儿子身上的功,不止一份被动过。”
“真查下去,他也未必干净。”
谢衡脸色沉下。
我心里一紧。
孟玉娘笑了。
她抓住了新的刀。
“边关那几年,谁知道他为了活,做过什么?”
“官场查账,从来不只查一边。”
我攥紧袖口。
原来她留的后手在这里。
谢承安也反应过来。
他看向谢衡。
“今日到此为止。”
“你们回院。”
“明日入宫,我替你们说话。”
我笑了。
“你替我们?”
“你是替谢珩,还是替孟玉娘?”
谢承安眼底压着狠。
“月娘,别把路走死。”
我往门外走。
“路早被你们堵死了。”
“今日我自己砸开。”
刚走到门口,官差从街口奔来。
为首的人抱拳。
“秦氏,孟家封箱时发现一具旧棺。”
“棺上写着谢衡病亡四字。”
谢衡脚步停住。
孟玉娘当场瘫坐在地。
而谢承安,第一次不敢看我。
5
旧棺两个字,让谢府没人再说家丑。
官差把封条递到我面前。
“棺在孟家后院柴房。”
“上有旧年封泥。”
“还压着一份报丧文书。”
我接过封条。
手心发麻。
谢衡站在我身边。
他没出声。
我知道他在忍。
一个活人,九岁时就被家里备好棺木。
只等他死在路上。
孟玉娘终于爬起来。
“不是我。”
“那棺是下人备的。”
“我不知道。”
秦怀冷声道:“报丧文书也能由下人备?”
孟玉娘转头看谢承安。
“夫君,你说话。”
谢承安脸色灰败。
他沉默。
这沉默比认罪更重。
谢衡看向他。
“父亲知道。”
谢承安避开。
“当年边关缺人,送你去是为历练。”
谢衡笑了一下。
“棺也是历练?”
没人接话。
谢珩忽然跪下。
“爹,娘,你们到底做了多少事?”
孟玉娘一把抓住他。
“珩儿,你别信他们。”
“你什么都不知道。”
谢珩抬头。
“可我的功名呢?”
“北岭那份功,是不是二弟的?”
孟玉娘的脸僵住。
谢珩眼里起了慌。
他不是良心醒了。
他怕自己被拖下水。
我看得清。
谢衡也看得清。
官差催促。
“请诸位前往孟家认物。”
谢承安想拒绝。
秦怀先开口。
“圣旨在此,秦氏有权取回嫁妆。”
“旧棺涉及报丧作假,也要查。”
谢承安无法再拦。
我们出府。
街上已经围了人。
谢府庆功宴散得难看,消息传得更快。
有人低声喊。
“那就是谢小将军生母。”
“听说被压了二十年。”
“听说正妻把她儿子送去边关。”
“还有棺木。”
孟玉娘用帕子挡脸。
谢珩低头走。
谢承安板着脸,仍想撑住体面。
我没有躲。
二十年,我总怕人看。
怕别人说我不知廉耻。
怕别人说我攀附谢府。
今日我才知道。
该躲的人不是我。
孟家门口站满官差。
大门贴了封条。
孟家老爷孟世昌正在争辩。
“这是误会。”
“家中存放亲戚物件,不算私藏。”
官差不理他。
看见我们到,直接让路。
孟世昌冲孟玉娘使眼色。
孟玉娘却不敢上前。
她怕开箱。
我走进后院。
柴房门一开。
一股灰尘扑出来。
中间放着一具小棺。
棺面落灰。
上头四个字刺进眼里。
谢衡病亡。
谢衡站在门口。
肩上的伤又渗血。
我伸手扶住门框。
眼前黑了一下。
秦怀扶住我。
“月娘,撑住。”
我点头。
撑了二十年。
今日更要撑。
官差打开旁边木箱。
第一箱是首饰。
第二箱是田契。
第三箱是账册。
第四箱打开时,孟世昌冲上来。
“不许动!”
官差把他按住。
箱里是信。
一捆一捆。
全是谢府和孟家来往。
秦怀抽出一封,展开。
“衡儿若亡,以病报。”
“若未亡,留边关,不必回京。”
落款是孟玉娘。
另一封。
“军功可移珩儿名下,谢家嫡脉须稳。”
落款是谢承安。
院中一片死静。
谢珩后退半步。
他看向谢承安。
“爹,这功真是我的?”
谢承安闭了闭眼。
孟玉娘冲过去撕信。
官差拦住她。
她尖叫起来。
“我是为了谢家!”
“平妻生的儿子怎么能压嫡子!”
“我有什么错!”
谢衡走到小棺前。
他的手按在棺盖上。
“我九岁离京。”
“你们连我的死都安排好了。”
孟玉娘还在哭喊。
“你活着回来了啊!”
“你如今有功有名,还有什么不满?”
谢衡看着她。
“我娘跪了二十年。”
“这就是不满。”
我走上前。
这一次,不用谢衡替我开口。
我看着孟玉娘。
“你要嫡子体面。”
“拿我儿子的命换。”
“你要主母名声。”
“拿我嫁妆填。”
“你要谢家稳。”
“拿我的一生压。”
“现在轮到你还。”
孟玉娘突然安静。
她盯着我。
“还?”
“你以为拿到这些就能赢?”
她转头看向孟世昌。
孟世昌脸色也变了。
孟玉娘一字一顿。
“把那个人带出来。”
我的心猛地沉下。
后院侧门被打开。
一个老妇被搀出来。
她看见我,膝盖一软。
“姑娘。”
我认出她。
她是当年替我接生的稳婆。
也是所有人都说早已死了的人。
6
稳婆跪在地上。
她不敢看我。
孟玉娘扶着谢珩站起。
脸上又有了底气。
“秦月娘,你不是要查吗?”
“那就查清楚。”
“谢衡到底是不是谢家血脉。”
院里炸开。
谢承安猛地转身。
“玉娘!”
这一声带着警告。
可晚了。
孟玉娘已经把最毒的话丢出来。
谢衡脸色瞬间冷下。
官差也皱眉。
秦怀挡到我前面。
“孟氏,污人血脉是大事。”
孟玉娘冷笑。
“我敢说,自然有凭据。”
她指向稳婆。
“当年她接生。”
“她最清楚。”
稳婆抖得厉害。
孟世昌压低声。
“老东西,照实说。”
稳婆磕头。
“老奴……老奴当年接生的是男婴。”
“可,可……”
我看着她。
“说完。”
稳婆哭出声。
“夫人让老奴改口。”
“说孩子早产,身子弱,活不久。”
“后来又让老奴在外传,秦姑娘生产前曾见过外男。”
秦怀怒喝。
“哪个夫人?”
稳婆指向孟玉娘。
孟玉娘脸上的得意僵住。
她扑过去要堵稳婆的嘴。
官差拦住她。
稳婆继续磕头。
“老奴这些年被关在孟家庄子。”
“今日箱子被封,孟老爷怕事,才把老奴拖来。”
“老奴不敢再瞒。”
孟玉娘尖叫。
“你胡说!”
“你收了秦家银子!”
稳婆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
“老奴没有。”
“当年小公子脚上有胎记。”
“夫人怕将军追问,亲手拿布裹住。”
“还说只要他死在边关,就没人知道。”
谢衡低头。
他解开靴袜。
脚踝上有一块深色印记。
谢承安看见那印记,后退一步。
他的脸白得吓人。
我看着他。
“你也听过那些闲话。”
“你也怀疑过。”
“所以你同意送他走。”
谢承安张了张口。
没有声音。
孟玉娘还想翻身。
“夫君,我是怕你被她骗。”
“我都是为了你。”
谢承安第一次甩开她的手。
“闭嘴。”
孟玉娘怔住。
这二十年,谢承安从没当众让她闭嘴。
可他不是为我。
他是怕自己的名声塌。
怕嫡庶混乱,军功作假,旧棺报丧,全落到他头上。
谢珩瘫坐在椅上。
“所以我的功名要没了?”
他只问这个。
孟玉娘冲过去抱他。
“不会。”
“你爹会保你。”
谢珩却推开她。
“都是你做的。”
孟玉娘愣住。
“珩儿?”
谢珩看向官差。
“我不知道军功如何来的。”
“都是母亲安排。”
孟玉娘整个人僵住。
她养大的儿子,第一个把她推出去。
这场面没人劝。
因为每个人都在保自己。
孟世昌也跪下。
“大人,孟家只是替谢夫人存物。”
“旧信旧棺,都是她带来的。”
孟玉娘转头看她娘家兄长。
“兄长,你不能这样。”
孟世昌避开她。
“玉娘,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笑了。
笑声断断续续。
“好。”
“都推给我。”
她突然看向我。
“秦月娘,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不满意。”
“我要写入公文。”
“我要退还嫁妆。”
“我要更正军功。”
“我要谢衡归我名下。”
“我要你们当众认错。”
谢承安怒道:“你别太过!”
我转身看他。
“过?”
“你们给我儿子备棺时,不过吗?”
官差记录完,收起信件。
为首官差开口。
“诸位明日随秦氏入宫门外候审。”
“今日谢孟两家物件封存。”
“任何人不得私动。”
孟玉娘被带到前院看管。
谢承安仍想跟官差私谈。
没人理他。
我走到小棺前。
谢衡站在旁边。
他的眼睛红着。
“娘,我想砸了它。”
我按住棺盖。
“不砸。”
“带去宫门。”
“让所有人看。”
谢衡点头。
秦怀让人把小棺抬出柴房。
街上百姓看见棺木,议论声压不住。
谢府和孟家的体面,被这口棺拖过长街。
回到谢府门前时,天色已暗。
府门口站着一个宫中内侍。
他递来一封口信。
“秦氏,陛下明日不在偏殿问。”
我接过。
内侍看了一眼谢承安。
“改在正门前问。”
谢承安脸色彻底变了。
而内侍下一句话,让孟玉娘直接晕了过去。
“京中百官,可旁听。”
7
天未亮,谢府门前已站满人。
小棺停在门口。
封条贴在棺盖上。
谢承安一夜没睡。
孟玉娘被婆子架着出来。
谢珩跟在后面。
他头发乱了。
再没有席上那点体面。
我换了素衣。
头上只插一根木簪。
谢衡扶我上车。
他肩上伤口又裂了。
我看见血,停了一下。
“先包扎。”
谢衡摇头。
“今日不能迟。”
秦怀递来药布。
“路上包。”
车轮一动,街边人跟着走。
没人高声骂。
可每一句低语都扎在谢家人身上。
“那就是小棺。”
“活人还在,就备了棺。”
“军功也敢换。”
“正妻心真狠。”
孟玉娘掀开车帘,想骂。
谢承安一把按住。
“还嫌不够乱?”
她咬着牙缩回去。
宫门前,百官分列。
内侍把我领到石阶下。
小棺停在我身后。
嫁妆箱停在左边。
旧信账册摆在案上。
谢承安看着那几样东西,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他还想保住将军府。
他还想把事压成内宅争执。
可宫门前没有内宅。
只有公文,证据,圣意。
宣旨官展开文卷。
“秦氏诉谢承安,孟氏,侵占嫁妆,改报军功,私备亡棺,逼迫生母分离。”
“诸证俱在。”
“各方可辩。”
谢承安上前一步。
“臣认管家失察。”
“嫁妆愿照单退还。”
“军功之事,臣愿请兵部复核。”
“至于旧棺,臣确不知情。”
他避重就轻。
把自己摘出去。
孟玉娘猛地抬头。
“夫君?”
谢承安不看她。
我看着这对夫妻。
二十年恩爱,塌在一句不知情里。
孟玉娘笑了一声。
“你不知情?”
“当年是你亲口说,不能让庶子压嫡子。”
谢承安脸色骤变。
“孟氏!”
她站直身体。
“你怕秦月娘生的儿子抢你脸面。”
“你怕秦家有朝一日翻身。”
“你让我动手。”
“如今出事,你推我?”
百官中有人低声议论。
宣旨官抬手。
“肃静。”
谢承安跪下。
“臣被妇人蒙蔽。”
孟玉娘扑过去扯他袖子。
“你还敢说这话?”
谢承安甩开她。
她摔在地上。
谢珩赶紧退后。
我没有插话。
他们自己撕,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
宣旨官看向稳婆。
稳婆跪上前。
“当年小公子出生,孟氏命老奴传谣。”
“谢将军听过谣,也没查。”
“后来送小公子出京,谢将军盖过印。”
谢承安额角跳动。
秦怀拿出半枚私印。
“另一半,在谢府书房暗格。”
谢承安猛地看向他。
秦怀继续开口。
“昨夜官差奉令搜查,已取出。”
内侍端来托盘。
托盘上放着半枚印。
两半合上,严丝合缝。
谢承安的背塌了下去。
宣旨官把印交给记录官。
“谢承安,你还有何辩?”
谢承安忽然转向我。
“月娘。”
这两个字,他喊得很轻。
像从前哄我入府那天。
“你我到底夫妻一场。”
“衡儿也姓谢。”
“你非要毁了他父族?”
谢衡上前。
“父族毁我时,没有问我。”
谢承安瞪他。
“逆子!”
谢衡跪下,声音压得很稳。
“臣请更正军功。”
“臣请归生母名下。”
“臣请陛下准臣随母归秦籍。”
人群一震。
谢承安彻底慌了。
“你敢改姓?”
谢衡抬头。
“九岁那年,你们把我从谢家除掉过一次。”
“今日,我自己走。”
孟玉娘忽然笑起来。
“好,好。”
“都走。”
“谢家没了嫡庶争,也干净。”
她看向谢珩。
“珩儿,你别怕。”
“你还是嫡长子。”
谢珩却跪得比谁都快。
“大人,北岭军功之事,小人也是被蒙骗。”
“母亲把奏报送到我手上时,小人以为是父亲安排。”
孟玉娘脸上的笑僵住。
“珩儿?”
谢珩低头。
“不敢欺君。”
她盯着他,眼底的火灭了。
她终于明白。
她守了二十年的嫡子,只守他自己。
宣旨官看向我。
“秦氏,你有何求?”
我走上前。
膝盖跪地。
石面很冷。
可我声音没有抖。
“第一,归还我嫁妆,按二十年收益补足。”
“第二,谢衡军功归还本人,谢珩冒领之名写入案卷。”
“第三,准我归秦籍,与谢府断婚书。”
“第四,谢衡若愿随我,准他归秦。”
“第五,孟氏当众向我母子认错,谢承安同罪受罚。”
宫门前安静下来。
我抬头。
“我只求公道。”
内侍转身入门。
所有人等着。
谢承安跪在地上,手指扣进石缝。
孟玉娘瘫坐着。
谢珩低头不动。
半刻后,宫门内传来脚步声。
内侍捧着明黄诏书走出。
我知道,最后的刀来了。
8
内侍立在阶上。
“陛下口谕。”
众人跪下。
风停了。
宫门前只剩衣料摩擦声。
“谢承安治家不正,纵容换功,侵占妇产,降三等,停职候查。”
谢承安身子一晃。
“臣……领旨。”
“孟氏侵占嫁妆,构陷血脉,私藏旧棺,夺诰命,交京兆府审。”
孟玉娘猛地抬头。
“陛下不能只罚我!”
官差立刻按住她。
她挣扎起来。
“谢承安也有份!”
“谢珩也拿了功!”
内侍继续宣读。
“谢珩冒领军功,革去所授恩赏,三年不得入仕,退还赏银。”
谢珩脸色白了。
他嘴唇发抖。
“不,不是我求来的。”
没人理他。
“谢衡所立军功,交兵部更正。”
“赐宅一座,银一千两。”
“准其随生母归秦籍,名秦衡。”
谢衡跪伏在地。
“臣谢恩。”
不。
从这一刻起,他是秦衡。
我的儿子,终于从那口旧棺里走出来。
内侍看向我。
“秦氏月娘,准归秦籍。”
“谢府所占嫁妆,十日内退还。”
“亏空照市价补足。”
“秦氏另赐良田百亩,宅一座。”
我叩首。
“民妇谢恩。”
谢承安忽然抬头。
“陛下,秦氏入府多年,怎能一句归籍就断?”
内侍冷冷看他。
“谢将军,当年你未给她正妻名分。”
“如今倒要拿夫妻名分绑她?”
谢承安一噎。
百官中有人低声嗤笑。
他终于尝到我二十年的难堪。
孟玉娘被官差拖起。
她盯着我。
“秦月娘,你以为你以后就好过?”
“离了谢府,你只是弃妇。”
“你儿子改姓,也要背骂名。”
我站起身。
看着她。
“我有宅。”
“有田。”
“有嫁妆。”
“有儿子。”
“有清白。”
“你有什么?”
她嘴张着,没答出来。
谢珩爬到她脚边。
“娘,你认了吧。”
“别再牵连我。”
孟玉娘像被抽走力气。
她抬手想摸谢珩的头。
谢珩避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落下。
“我为你争了一辈子。”
谢珩哭着摇头。
“可你害我没了前程。”
孟玉娘笑出声。
这笑不响。
却让四周更静。
官差带她走。
她路过小棺时停住。
“把它拿走。”
没人动。
我走到棺前。
“这棺归案。”
“不是给活人用。”
“是给你们的罪作证。”
官差点头。
小棺被抬走。
谢承安一直跪着。
我从他身边经过。
他低声开口。
“月娘,留一步。”
我停下。
他抬眼看我。
那眼神不再是命令。
是求。
“嫁妆我还。”
“宅子我给。”
“你别让衡儿改姓。”
我看向秦衡。
他站在秦怀身边。
脸上有伤,也有定。
“这事问他。”
谢承安看向秦衡。
“衡儿。”
秦衡走过来。
“谢将军。”
三个字,把谢承安钉在原地。
他眼底裂开。
“我是你父亲。”
秦衡点头。
“生恩不由我选。”
“去留由我选。”
“我选我娘。”
谢承安喉咙滚动。
没再说话。
我转身离开宫门。
秦怀跟在左侧。
秦衡跟在右侧。
背后,谢承安还跪着。
孟玉娘被押上车。
谢珩瘫坐在石阶下。
当年他们让我从侧门入府。
今日我从宫门前走出去。
我没有回头。
回谢府取东西时,府门大开。
下人跪了一地。
从前叫我秦姨娘的人,今日全改口。
“秦夫人。”
我没有应。
我只进自己的旧院。
院里东西很少。
一箱旧衣。
一盒书信。
一只缺口茶盏。
二十年,就这些。
管家捧着账册跪在门口。
“秦夫人,这是库房清单。”
“嫁妆还要从各处追回。”
秦怀接过。
“十日。”
“少一件,京兆府见。”
管家连连点头。
我看见角落那张小木床。
谢衡幼时睡过。
他被带走后,我不准人搬。
如今秦衡站在床边。
手指碰了一下床沿。
“娘,当年我以为你不要我。”
我心口一紧。
“没有。”
他低下头。
“我知道得太晚。”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现在不晚。”
门外忽然传来急喊。
“夫人,谢将军在祠堂吐血了。”
“他说要见您。”
我看向秦衡。
他也看着我。
这一次,轮到我们决定见不见。
9
我去了祠堂。
不是心软。
是要取最后一样东西。
谢承安坐在祖宗牌位前。
脸色灰败。
族中长辈围着。
没人敢替他开口。
昨日他们还要我顾全谢家。
今日谢家已经顾不了他们。
我跨进门。
谢承安抬头。
“月娘。”
我没有走近。
“婚书。”
他愣住。
“什么?”
秦怀上前。
“当年你写给秦家的婚书。”
“虽非正妻礼,却有你的签印。”
“今日断契,需要原件。”
谢承安低下头。
“烧了。”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
秦怀冷笑。
“你烧的只是副本。”
“原件在祠堂暗柜。”
谢承安猛地抬眼。
族叔脸色变了。
原来他们都知道。
他们知道我不是无名无份进府。
他们知道谢家收了秦家嫁妆。
他们也知道我这些年被压得不合规矩。
只是没人说。
因为受苦的人是我。
族叔咳了一声。
“月娘,都是过去的事。”
“如今你也得了补偿。”
我转头看他。
“开柜。”
他脸一僵。
秦衡往前一步。
祠堂里没人再拦。
暗柜打开。
里面有匣子。
匣中放着婚书,嫁妆收据,还有一张谢氏族谱附页。
附页上,谢衡二字被划掉。
旁边写着病亡待报。
秦衡拿起那页。
手指发紧。
谢承安闭上眼。
“那是玉娘写的。”
秦衡冷声开口。
“印是你的。”
谢承安无话。
我拿起婚书。
纸边发脆。
当年我捧着它,以为一生有靠。
后来才知道,纸能锁人,也能放人。
我当着谢家祖宗牌位,把婚书交给京兆府文吏。
文吏写下断契。
“秦月娘与谢承安,婚契断。”
“秦衡脱谢籍,归秦。”
笔落那一刻,祠堂里有人叹气。
我心里却静了。
谢承安忽然跪着转向我。
“我错了。”
这三个字来得太晚。
我没有接。
他继续开口。
“我当年怕玉娘闹,怕谢家乱,也怕你兄长回京。”
“我想着先委屈你几年。”
“后来几年变成二十年。”
“月娘,我不是没有真心。”
我看着他。
“真心不能抵账。”
“不能抵命。”
“不能抵我儿子九岁上路。”
“不能抵那口棺。”
谢承安眼里有水。
可我已经不需要。
秦衡把族谱附页交给文吏。
“这个也入卷。”
文吏点头。
族叔急了。
“这会害谢氏全族蒙羞。”
秦衡看向他。
“我九岁病亡时,族里没羞。”
“今日补上。”
族叔退后。
无人再言。
十日后,嫁妆归还。
三十二抬变成六十九箱。
缺的铺子折银。
亏空的田租补齐。
谢府卖了两处别院。
孟家也拿出半数家产。
孟玉娘被判流放三年。
因年岁与供认,免重刑。
她离京那日,没人送。
谢珩没有去。
他被革去恩赏,在谢府闭门。
听说他日日摔东西,骂孟玉娘害他。
谢承安停职候查。
谢家门庭冷清。
从前热闹的席面,再也摆不起来。
秦衡军功更正后,兵部另发文书。
他名下多了赐宅。
可他没有住。
他把宅契放到我手里。
“娘,写你的名。”
我推回去。
“这是你挣的。”
他摇头。
“没有你,我活不到今日。”
秦怀在旁边笑。
“争什么。”
“秦家人,不缺一间宅。”
我看着他们。
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下。
新宅不大。
门上挂了秦宅二字。
没有侧门。
没有主母。
没有跪规矩的青砖。
我亲手把旧木簪放进匣子。
又把圣旨,断契,军功文书放在一起。
秦衡站在院里。
他换了干净衣裳。
伤还没好。
可背脊很直。
我走到他身边。
他低声开口。
“娘,以后没人能让你斟酒。”
我看着门外。
街上有人经过。
有人停下行礼。
“秦夫人。”
这一次,我应了。
“嗯。”
晚些时候,京兆府送来最后一份文书。
谢府与孟家银钱已清。
秦月娘归籍案结。
秦衡更名案结。
军功冒领案结。
我把文书收好。
秦怀问我还有没有遗憾。
我想了很久。
有。
遗憾我醒得太晚。
遗憾我让儿子等了太久。
可往后的日子,不再交给遗憾。
夜里,秦衡在院中练刀。
我坐在廊下看账。
秦怀端来茶。
“月娘,明日去铺子看看?”
我点头。
“去。”
“田庄也去。”
“账房也换。”
“秦家的东西,我要亲手管回来。”
秦怀笑着点头。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仆妇来报。
“夫人,谢将军在门外。”
“他说只见一面。”
秦衡握住刀。
我合上账册。
“告诉他。”
“秦家正门,不接谢家旧人。”
仆妇应声出去。
门外安静片刻。
脚步声远了。
我没有起身。
茶还热。
账还没算完。
儿子还在院里。
兄长还在身边。
我低头翻开新账本。
第一页写着秦月娘三字。
这一回,不是谁的平妻。
不是谁的妹妹。
不是谁该忍的女人。
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