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她把撕碎的婚约抓一把,扬进我端着的那盆汤里。
她妈一杯红酒浇我脸上:工地的泥腿子,配不上我女儿。
我擦干脸,拨通那个三年没响过的号码:“秦叔,三年到了,解冻我的千亿。”
那头却说:老爷今早昏迷,信托被您二叔锁死了。
我笑了。
没钱也行,这笔账我一笔一笔收。
【第一章】
半岛酒店三楼,牡丹厅。
我端着一盆佛跳墙站在门口,瓷盆烫手,手背蒸出一层红。
服务员拦我:“先生,这桌包了,苏家的。”
“我是苏绮的未婚夫。”
她从我的鞋面扫到我的领口,把围裙塞进我胳膊:“那您帮忙端进去吧。”
我接了。
包厢里二十多号人,圆桌转得正欢。主位上苏绮穿一条红裙,耳朵上吊着我不认识的钻。
她旁边那张椅子,三年来每次吃饭都是我的。
今天坐着一个男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敲。
吕桂芝看见我,筷子往桌上一拍。
“哟,来了。汤端着,别放,站那儿。”
满桌人笑出声。
苏凯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我拍,镜头从我沾着水泥灰的裤脚慢慢往上摇。
苏绮站起来了。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张纸我认得。三年前我一笔一划写的婚书,她当时说要买个相框压起来。背面我记了工时,哪天上了十二个钟,哪天挂在三十一层外架上风大安全绳勒得肋骨疼。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
两半,四半,八半。
纸屑抓一把,扬进我手上那盆汤里。
汤面浮起一层白。
“顾铮,我不嫁了。”
我的手指在盆沿上收紧,指节发白。
“婚约是你爸妈走之前定的。”我说,“你收了彩礼十八万。”
“十八万?”吕桂芝站起来,“十八万你还提?我女儿一条裙子三万八!你知道人家天赐给她买的什么车吗?”
那个男的笑了,往后一靠。
“我叫骆天赐。云骆地产,听过吧。”他下巴一抬,“你干活那个江湾项目,我家的。”
我的后颈一下烧起来。
江湾项目。我在上面挂了十一个月,工资压着不发,九十二个工人指着我这个工长要钱。
“工钱什么时候发?”我问他。
包厢安静了两秒。
然后骆天赐笑得往桌上趴。
“你听见没,他跟我要工钱。”他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往地上一丢,钥匙滑到我鞋边,“捡起来,跪着捡,我给你两千。”
苏凯笑得呛了口酒。
苏绮没笑,她看着那串钥匙,又看我,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捡吧。”她说,“你不是最会忍。”
我没动。
吕桂芝端起一杯红酒走过来。
“不识抬举。”
酒从我额头浇下去,顺着鼻梁流进嘴里,涩得舌根发麻。
我眼睛刺痛,闭了一下。
汤盆还在我手上,没晃。
苏凯蹲下来,把我工牌从我胸口扯下来,蹭了蹭他的皮鞋尖。
“这玩意儿还挺吸灰。”
我喉咙里有股铁锈味。
就是这时候,我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第一个是医院。护士说,阮阿姨的心脏手术窗口定了,预交六十万,两天内。
第二个号码亮起来的时候,我整条胳膊都抖了。
那个号码我存了三年,一次没拨过,没响过。
屏幕上三个字:秦叔。
【第二章】
我把汤盆往转盘上一放,汤晃出来,淋了骆天赐半只袖子。
他跳起来:“你他妈!”
“苏绮。”我没理他,“三年前你爸住院,你跪在我面前说凑不出钱。我把我妈留的手镯卖了,一万七。”
苏绮脸上的笑掉下去。
“苏凯要买车,十二万,你说不买他就不认我这个姐夫。”
“你妈要改口费,六万,你说这是规矩。”
“我每个月工资四千八,十一个月被压着没给全,我在工地捡钢筋头卖,一斤两块三。”
我一句一句往下说,包厢里没人出声了。
苏凯的手机还举着,录得起劲,录到后面手垂下来了。
吕桂芝嗓子一尖:“谁让你算这些!你一个搬砖的,碰了我女儿三年,我们还没找你要赔偿呢!”
“对。”苏绮忽然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却很平,“顾铮,我二十六了。我不想三十岁还在数一斤钢筋能卖两块三。”
我看了她很久。
“行。”我说,“这话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候包厢门被撞开。
阮宁冲进来,鞋跟都没穿正,白大褂外套没扣,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见我满脸的酒,整个人僵在门口。
“顾铮……”
“你怎么来了。”我往她面前挡了一步。
“你电话打不通,我怕你没吃饭。”她把桶抱紧,“这是排骨汤,我在后厨借火炖的……”
吕桂芝眼睛一下亮了。
“哟,这不是那个护工吗?我说呢,难怪不着急。原来早养着一个。”
她抄起整瓶红酒,手一挥,泼了阮宁一身。
阮宁往后退,保温桶脱手,摔在地上,汤淌了一地,骨头滚到桌脚。
她去捡,膝盖跪在瓷片上,站起来的时候,裤子膝盖那块红了一片。
“这就哭了?”骆天赐一脚把骨头踢开,“跟了个穷逼,就这个命。”
我听见自己牙齿咬在一起的声音。
三年。
我爸妈的坟没迁,我手腕上那块旧钢表的玻璃裂了没换,九十二个工人的工钱我一分没要回来,我忍。
阮宁不行。
我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拉上拉链,手指头在抖,拉了两次才拉上。
“疼不疼。”
她摇头,眼泪往下掉,一直摇头。
我回头,看着满桌人。
“这盆汤你们别动了。”我说,“这顿饭,我请的最后一次。”
“你请?”苏凯哈哈笑,“你拿什么请,拿钢筋头吗?”
我没答。
我扶着阮宁走到走廊尽头,让她坐在消防栓边的台阶上。
然后我掏出手机,看着那三个字,拨了出去。
一声都没等。
那头接起来的瞬间,声音抖得不行。
“少爷。”
“三年,整。”
“一天不差,一分钟不差。”秦勉吸了口气,“您终于肯开口了。”
我的手背贴在冰凉的墙砖上。
“秦叔,”我说,“解冻。”
【第三章】
电话那头静了。
静得我能听见听筒里有人跑动,有门被推开,有仪器在滴。
“秦叔。”
“少爷。”秦勉声音哑了,“老爷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在书房晕倒了。现在在中心医院重症监护。”
我背贴着墙,慢慢蹲下去。
三年前那个雨天,老头拍着桌子跟我喊:霍铮,你要娶谁我不管,你要去搬砖我也不管。三年,不许动家里一分钱,不许提霍家一个字。扛过去,恒霍是你的;扛不过去,你给我滚回来当废物。
我把身份证上的姓改成了我妈的姓。
顾铮。
他当时抽着烟,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
我以为他气我。
“医生怎么说。”
“脑干出血,手术做完了,没醒。”秦勉顿了一下,“少爷,还有件事。”
“说。”
“二老爷今天上午十一点开了临时董事会。他拿着老爷昏迷的诊断书,提议更换家族信托的受托人。”
我闭上眼。
“信托条款您记得。期满解锁,必须老爷本人到场确认,指纹、人脸、口述,三样齐。”秦勉的声音往下沉,“老爷醒不了,三样一样都齐不了。二老爷现在把账户全锁了,所有受益权暂停。”
我喉咙里干得发疼。
“我手上多少钱能动。”
“您自己的卡,七千四百三十二块。”
“霍家呢。”
“一分都出不来。”秦勉说,“我自己名下有二十万定期,我现在去取。”
“不用。”
“少爷……”
“你的钱是你养老的。”我站起来,膝盖发麻,“秦叔,我问你一句。三年里,我在工地上签的所有东西,是不是都算我自己的。”
“算。老爷有交代,三年里您做的所有事,一笔都不替您兜。”
“好。”
我挂了电话。
走廊那头,阮宁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裤子膝盖洇开一块红,她还在替我擦外套上的酒。
她抬头看我,眼睛肿着。
“我妈那个六十万……”她声音很小,“我不做了,不治了也行,她也说不治了。”
“做。”
“顾铮,那是六十万。”
“两天之内,我给你凑齐。”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没问我怎么凑。
她三年前也是这样。我蹲在火葬场门口两天没吃饭,她把一碗面推过来,也没问我以后怎么办。
我把她的手包进我手里,她手凉得很。
“阮宁。”
“嗯。”
“你记着今天。”
“今天怎么了。”
我低头看自己这只手。手上有钢筋磨出来的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手腕上那块表玻璃裂了一道口子,表盘背面刻着两个字:崇山。
那是我爷爷的名字。
“今天我没钱。”我说,“明天开始,我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这城里谁动过你,我一个一个收回来。”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云骆地产总部,一楼大堂。
我带了九十二个人。
老周也来了,他开建材厂,云骆欠他一千七百万,给他打了一叠兑不出来的商票。他还带了做电梯的、做混凝土的、做幕墙的,一共七家。
前台小姑娘打电话的手都在抖。
保安队长先下来,橡胶棍往手心里敲:“闹事的?”
“讨薪。”我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麻烦交给骆成功总。十分钟不下来,我们走流程。”
他看都没看,一棍子抽在我肩膀上。
我没躲,扛住了,骨头响了一下。
老周喊起来:“顾工!”
“别动手。”我把老周按住,盯着那个保安队长,“打完了吗。打完了把东西递上去。”
二十分钟后,骆成功下来了。
秃顶,大金链子,后面跟着骆天赐。
骆天赐一看见我就乐了:“爸,就他。苏绮那个前男友,工地的。”
骆成功把牛皮纸袋捏成一团丢在地上。
“工资结算有流程,年底一起算。谁再闹,我报警。”
“骆总。”我弯腰把纸袋捡起来,抖了抖灰,“这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江湾三号地的双重抵押合同复印件。你把已经押给中岩信托的地,又押给一家小贷公司借了八千万。按中岩的合同,这条属于触发条款,他们有权立刻抽贷。”
骆成功脖子上的肉一紧。
“第二样,七家供应商的债权清单,一个亿三千万。今天上午十点,他们会同时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的是江湾的预售监管账户。”
“第三样。”我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你们江湾的幕墙是老戚厂里做的,模块今天上午该发第二批。他昨天晚上跟我签了一份停供函。塔吊停一天,你赔业主两百万。”
大堂里没人说话了。
骆天赐先炸:“你唬谁呢!你一个搬砖的你懂个屁的抵押!”
“我白天搬砖。”我看着他,“晚上给他们七家做账、做诉讼方案,三年,一分钱没收。”
老周往前站了一步,嗓门粗:“顾工救了我厂一百二十号人的饭碗!他要我账本,我整厂给他!”
骆成功盯着我,呼吸变粗。
他抬手,想抢那叠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你要多少。”
“工人工钱,十一个月,四百八十七万。我垫的材料款和工资,六十一万。老吴去年从架子上掉下来,工伤赔偿八十六万。”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转账界面。
“今天上午十点前到账。”
“你做梦!”骆天赐一脚踹翻一个垃圾桶,“我爸认识市里多少人你知道吗!”
“九点五十八了。”我说。
骆成功一巴掌把他儿子抽到旁边去。
“闭嘴!”
九点五十一分,第一笔钱到账。
九点五十六分,第二笔。
九点五十九分,老吴的赔偿款到了,老吴拄着拐站在大堂中央,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九十二个人围着他喊。
我挤出去,坐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六十一万,整整的。
阮宁的电话接起来的时候,我只说了一句。
“钱有了,去交费。”
那头没声,过了好久传来一声抽气。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骆天赐站在旋转门里面,隔着玻璃盯着我,手指头一点一点往我这边戳。
我知道他要动。
但我不知道他会动阮宁。
【第五章】
第三天,谣言起来了。
工地群里先炸的。
有人发了一张仓库照片,少了八捆电缆,四十多万。然后常超跳出来说话。
常超跟我一个老乡,三年,我带他进工地,他摔了腿我给他垫过两万二医药费。
他在群里打字:我亲眼看见顾工半夜开车进仓库。
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
第二条是朋友圈。
苏绮发了一张截图,九宫格,拼的是阮宁的工作照、她家楼下的照片,配字:有些人白天装可怜,晚上不知道干什么。某护工是不是该查查执业资格。
下面一片点赞。
阮宁上班第三天就被社区医院叫去谈话,有人举报她私自收受病人财物。她把一年的记录一张张翻出来证明,手抖得翻不动。
第三条,最狠。
医院通知她,主刀的张主任临时被调去外省会诊,手术延期,具体时间等排。
我托人问,问回来一句话:有人打了招呼。
那天下午吕桂芝带着苏凯堵在住院部走廊。
“顾铮!我女儿名誉被你毁了!”她嗓子扯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你跟这个护工搞在一起,我女儿退婚还得担着名声!赔偿二十万!”
“彩礼十八万,我没要。”
“那是你自愿给的!”苏凯推了我一把,“我姐跟你三年,青春不值钱啊?”
阮宁从病房里跑出来,挡在我前面:“我妈在里面睡觉,你们小声点……”
吕桂芝一巴掌抽在阮宁脸上。
“野种,你算什么东西。”
那一声响,走廊上的人都回头。
我把阮宁拉到身后,看着吕桂芝。
“这一巴掌记下了。”
她往后缩了半步,又挺起来:“你记!你能怎么样!”
当天晚上,我回出租屋,房东堵在门口,说房子卖了,三天内搬。
我才知道这三间十八平的房子,房租我欠了三个月,是阮宁替我垫的。
我坐在床板上,手里抓着那本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
我记了三年的流水:进了多少,出了多少,给了苏家多少。
从头到尾没有一笔是给她的。
她给我的那些,我一笔都不知道。
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顶。
然后楼下警灯闪起来。
两个民警上楼,核对我的名字。
“顾铮,江湾项目仓库物资失窃案,有人实名举报,监控也有。跟我们走一趟。”
阮宁从楼梯口冲上来,抓住我的袖子。
“他没有!他那天晚上在我家!在我家修水管!”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听我说。”我声音压得很低,“我进去不超过两天。你守着你妈,别哭,别跟任何人签任何字。”
“顾铮……”
“两天。”
楼道感应灯灭了。
我被按着头进车门的时候,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黄色的跑车。
骆天赐坐在车顶上,举着手机拍,笑得身子往后仰。
“泥腿子进去啦!”
【第六章】
拘留所第一个晚上,号房里有人往我被子里倒开水。
第二个晚上,有人半夜揪我头发往墙上撞,撞了两下。
我没还手。
还手的话,案子就不是失窃,是斗殴。
我靠墙坐到天亮,嘴里一股血腥味,一颗牙松了。
第三天上午十点,审讯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民警。
秦勉站在门口,六十多的人,西装扣得死紧,手里一个牛皮文件夹。
他看见我脸上的伤,整只手抖起来,腰弯下去,一声没忍住。
“少爷,对不住。”
“坐。”我说,“直接讲证据。”
他把文件夹摊开。
“第一,仓库监控被删了四十分钟,但隔壁小卖部的摄像头对着后门,拍到常超自己带两个人搬电缆,装的是他表哥的厢式货车。货车牌号在这。”
“第二,常超的卡在三天前收到五万元转账,转出方是骆天赐的助理。原始凭证在这。”
“第三,举报材料里说您开的车,是江湾工地的皮卡。那辆皮卡三天前在修理厂,变速箱拆了,修理厂的工单在这。”
我把那三张纸推回去。
“递上去。”
四十分钟后,办案民警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顾铮,情况我们核实了。你可以走。”
我站起来,骨头响了一串。
出门的时候,常超被两个人押着进来,和我迎面撞上。
他一看见我,腿就软了,直接跪在水泥地上,抱住我小腿。
“顾工!顾工我不是人!我妈的化疗要钱!他给我五万,他说你不是什么好人,他说你早晚要倒!”
我低头看他。
三年前他摔了腿,我背着他跑了两公里下山。
“你妈化疗要钱,你跟我说一句,我卖血给你凑。”我把他的手从我腿上掰开,“你没说。”
“顾工……”
“你那两万二医药费,我不要了。”我说,“这个行业你干不下去了,不是我封你,是你自己签的证词把你自己钉死了。”
他哭得发出的声音不像人。
我走出铁门。
外面太阳大。
阮宁站在正对着门的那棵树下,身上还是那件被泼过红酒的外套,洗过了,印子没洗掉。
她在那站了多久我没问。
她一看见我脸上的伤,跑过来,手举到我脸边上停住,不敢碰。
“疼吗。”
“不疼。”
她眼泪掉下来:“我不信。”
树底下还有一堆人。
老周、老戚、做电梯的,七家,手里都抱着账本。老周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
“顾工,七家联名,推你当债权人委员会代表。江湾那个项目,停不停工,我们听你一句话。”
我把那只裂了玻璃的表往上提了提。
“先不停。”我说,“我要他们高兴几天。”
“为什么。”
“骆天赐后天订婚。”我说,“苏绮要嫁进骆家。”
话刚说完,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请帖,还有一个塑料片。
“顾先生吧?苏小姐让我带话。”
请帖递到我手上。
塑料片是一张服务员工牌。
上面贴着我的照片。
【第七章】
金樽会馆,水晶厅。
我穿着服务生白衬衫,托着盘子进去。
厅里三百多号人,苏绮一身白纱站在台上,手里捏着话筒。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
“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她指着我,“这是我前男友,顾铮。今天我特意请他来,做个见证。”
全场的脖子都转过来。
吕桂芝坐在第一桌,笑得浑身的肉在抖。
骆天赐从台上跳下来,拎着一瓶酒走到我面前。
“端着。”
他把一只高脚杯放到我的托盘上,倒满,酒液溢出来流到我手上。
“跪着端给我爸。”他说,“跪完了,这桌剩菜你打包回去,给你那个护工女朋友吃。”
我站着没动。
“听见没有!”他一脚踢在我小腿上。
我手里的托盘没晃一下。
“骆天赐。”我说,“你把你的手机拿出来。”
“干什么。”
“看一眼江湾三号地的项目群。”
他愣了一下,摸出手机,划了两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
“停……停工通知?”
我把托盘往旁边一递。
“三家银行的授信今天上午同时撤回。中岩信托的抽贷函十一点发出,两亿六。”我声音不大,但这厅里安静,“江湾的预售账户上午十点被法院冻了。你爸名下七套房,昨天下午全部查封。”
“七家供应商的债权人委员会,代表是我。”
我看着他,“你家那块地什么时候复工,我说了算。”
“不可能!”骆成功从主桌冲过来,领带歪了,“你凭什么!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你欠了十一个月工钱、压了一亿三千万货款、还把工伤农民工从架子上摔下来只赔三万的那个东西。”
厅里起了一片议论声。
吕桂芝的笑僵在脸上。
苏绮捏着话筒,手指头收紧,白纱拖在地上没人扶。
就在这时候,厅门口进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四个助理。
骆成功一看见他,整个人冲过去,差点跪下:“霍总!霍总您可来了!”
那人没理他。
他站在厅中央,盯着我,然后笑了。
“霍铮。”他说,“三年没见,穿上这身还挺合身。”
全场的人听不懂。
我听懂了。
我二叔,霍文博。
“骆成功昨天找到我,说江湾那块地愿意六折卖给恒霍。”他转头看骆成功,“我现在改主意了。这块地我不要了,我就看个热闹。”
骆成功的脸整个垮了。
霍文博又转回来,声音抬高了一度,让全厅都听得见。
“各位,我这个侄子,三年前被我父亲赶出家门。改了姓,断了钱。”
他慢慢往下说,“今天早上八点,老爷子的家族信托受托人已经变更。他名下那份受益权,全部暂停。他在恒霍的表决权,一股没有。”
“换句话说,他姓霍,也只是个姓霍的穷光蛋。”
两秒钟。
骆天赐的笑声炸出来。
“我说呢!装得跟真的一样!”他一把抓过我的托盘,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溅到我鞋面上,“你叫什么霍啊,你明天还不是回工地搬砖!”
吕桂芝也站起来了,手指头指着我的鼻子喷唾沫。
“我就说!穷鬼还能变出钱来!绮绮你看,妈没看错人吧!”
苏绮低着头,没说话。
我弯腰,一片一片把碎瓷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然后我裤兜里的手机振了。
我接起来,听了三秒。
秦勉那头的声音在抖。
“少爷,老爷醒了。”
“他第一句话就问阮小姐在哪。”
【第八章】
中心医院,二十二层。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开着,秦勉站在门口,看见我,一言不发往旁边让。
老头躺在床上,半边脸不太听话,一只手搭在被面上,指头上还夹着夹子。
三年没见,他瘦了一半。
我在床边跪下来。
“爷爷。”
他的手动了一下,摸到我脸上的伤,指尖在我嘴角那块结的血壳上停住。
“谁打的。”声音漏风,但每个字都清楚。
“不重要。”
“谁打的。”
“骆天赐的人,拘留所里安排的。”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另一只手抓着床栏,抓出响。
秦勉赶紧按住他:“老爷,血压。”
老头摆手,眼睛往门口看。
阮宁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个保温桶,不敢进。
“丫头,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走过去。
老头盯着她的膝盖,那块布底下还包着纱布。
“秦勉,念。”
秦勉打开一个黑皮本子,一页一页念下去。
“前年八月二十三,少爷急性肠胃炎,住院三天,费用两千三百一十六元,阮小姐缴的。”
“前年十一月,少爷租的房子被断电,电费四百八,阮小姐补的。”
“去年三月,阮小姐退掉了自己看好的一套小户型房定金,八万,一半给她母亲买药,一半塞进了少爷的工具箱底层,用报纸包着。”
“今年正月十五,少爷在工地上过的年。阮小姐坐两个小时公交,带了一盒饺子,在工地大门外站了四十分钟,没进去,怕少爷觉得自己丢人,又把饺子交给保安。”
我抬头看她。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眼泪一下涌出来,拿手背去擦,擦不完。
“你听着。”老头喘了两口,手指头点着我,“三年,我要看的不是你能赚几个钱。钱我有。”
“我要看的是,你穷得只剩七千块的时候,站在你旁边的人是谁;你落到泥里的时候,谁蹲下来陪你。”
他的指头转过去,点着阮宁。
“这丫头,我看了三年。”
“我孙子要是这辈子没看见她,我打断他的腿。”
我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秦勉抹了一把脸,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摊在床头柜上。
“老爷,条款在这里。三年期满,受益人到场,委托人本人确认,三样齐,受益权与表决权即刻全额解锁。”
“文博上午改的是受托人,改不了条款。”
老头把手伸出来。
“按。”
指纹按下去。
摄像头亮着。
他一字一句对着镜头说完了那段话,说完咳了很久。
秦勉的手机在十一分钟后响了第一声,然后就没停过。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一行行弹。
家族信托受益权解锁。
恒霍控股表决权移交。
境内外十九个账户解除冻结。
合并资产,一千二百亿。
我接过手机,站起来。
“霍文博呢。”
“在楼下大厅,还在打电话串董事。”
“告诉他,不用上楼了。”我说,“他手里那百分之三,按今天收盘价回购,之后恒霍所有的门,他刷不开。”
秦勉应了一声。
我低头看阮宁。
她还在哭,手指头死死攥着保温桶的提手,关节都白了。
我把那只桶从她手上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抓住她的手,往我这边一拉。
“阮宁。”
“嗯。”
“三年你一句没问我,我今天告诉你。”
“我爷爷是霍崇山,恒霍是我的。从现在起,你妈的病我管,你的日子我管。”
“以后你别管我丢不丢人,也别站在门外面。”
“这辈子,我宠你。”
她哭得站不住,往我肩膀上撞过来。
老头在床上笑了,笑得咳起来,一边咳一边摆手。
“去。”他说,“去把这城里的账收回来。”
【第九章】
第一个电话,我打给中岩信托的董事长。
“云骆地产那两亿六的债权,我全额受让。利息按合同顶格。”
“顾先生……霍先生,手续走起来快,不过云骆这个资产包烂得很。”
“我不要资产,我要人。”
第二个电话,给市里三家银行。
“云骆名下所有关联账户,今天收市前封。”
第三个电话,给老周。
“老周,停工。塔吊今天就停。”
晚上七点,云骆地产大楼,三十一层。
骆成功跪在会议室门口。
真跪。
他膝盖上还沾着地毯的毛,脑门磕在地上,一下一下。
“霍总!我有眼无珠!我儿子不懂事!您给条路!”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坐在主位上。
“你儿子买了常超的证词五万块,伪造举报,昨天下午已经立案了。”
“我赔!我赔钱!”
“老吴从三十一层的架子上摔下来,腰椎断了三节,你赔他三万。”我把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我按工伤标准替他算的,八十六万,你已经付了。”
“剩下的你赔不了。”
骆天赐从门口冲进来,眼睛红得发亮,手里拎着一把椅子。
“我爸都跪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把椅子砸过来。
跟着我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压在桌面上。
“手机还你。”我把他的手机扔在他脸边上,“你看一眼你那辆黄色的车在哪。”
他挣着头去看。
屏幕上是地下车库的直播画面,一辆拖车正在把那辆车往外拽。
“这车是公司名下的,抵债。”
“你下个月开始在江湾工地做工,工长是老吴,他坐轮椅指挥,你搬砖。”我说,“工资我定,一天两百三,比我当年高。”
骆天赐的身子一点一点软下去,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嘴里开始念,念什么听不清,念了十几遍,全是对不起。
骆成功在门口哭得抽起来:“儿啊,别念了,别念了……”
门外一阵高跟鞋声。
苏绮来了。
白纱没换,裙摆脏了一圈,发型散了。
她扑到我椅子边上,手抓着我的裤脚。
“顾铮,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是我妈逼我的,她说你一辈子就这样了……”
“你站起来说。”
她站起来,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我们三年。”她哭,“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家的。”
“我说过。”我点头,“我把我妈留的手镯卖了一万七,给你爸交住院费那天,我还说过。”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流水。十八万彩礼,十二万你弟买车,六万你妈改口。另外三年里我给你的,三十一万四千六,一笔一笔,都有记录。”
“我不要你还钱。”我说,“你按工时还。”
“什么……”
“我当年一天一百三,十二个小时。四十九万四千六,你算算要多少天。”
她腿一弯,坐在地上。
吕桂芝这时候才挤进来,一进门整个人就伏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
“霍总!霍总我瞎了眼!您大人有大量!”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在医院走廊打了阮宁一巴掌。”
她头磕得更快。
“那一巴掌我说记下了。”我看着她,“你女儿欠的那四十九万,你陪着一起还。她在哪个工地,你去哪个食堂洗碗。”
“至于你儿子。”我回头看了一眼,“他那辆车今天上午被拖走了,他现在在楼下哭。苏凯这三年每个月跟我要两千块零花钱,三年七万二。他自己还。”
吕桂芝嚎了一声,倒在地上。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两边站满了云骆的人,没人敢抬头。
苏绮在后面叫我的名字。
叫了三声。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秦勉在旁边小声说:“少爷,老爷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今天不回。”我说,“阮宁她妈,明天早上八点进手术室。”
“张主任那边……”
“张主任昨天连夜飞回来了。”我说,“全市心外最好的三个人,明天都在那间手术室。”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术室外的长椅。
阮宁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尖发白。
“顾铮。”
“嗯。”
“我有点怕。”
我把她的手整只包住。
“手术室里三个专家,二十三台仪器,备血八百毫升。”我说,“你怕什么你就看着我。”
她看了我三秒,眼眶又红了,低头靠在我胳膊上。
走廊那头有人跑过来,是秦勉,手里拎着两袋早餐和一个牛皮纸袋。
“少爷,这是您让办的。”
我把纸袋打开,抽出一本房产证,放在阮宁膝盖上。
她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是……我家老房子?”
“城西那片要拆,你妈在那住了三十二年,窗台上有你小学的奖状。”我说,“我把那一整栋买下来了,不拆。里面重装了,电线水管全换,加了电梯,你妈出门不用爬六层。”
她手指头在房产证上摸来摸去,摸到自己名字那一行,停住了。
“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因为你三年前退掉的那套房定金八万,有一半塞在我工具箱里。”我说,“我昨天才知道。”
她哭了。
这次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那本房产证上,我用手背帮她擦。
上午十一点四十,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摘口罩:“很顺利,瓣膜换好了,人清醒的,想说话。”
阮宁整个人往前扑,被我拽住:“慢点。”
她转身抱住我,脸埋在我衬衫上,手还抓着那本房产证不放。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秦勉接的,然后把手机递给我,笑着压低声音:“老爷,自己摇着轮椅去护士站打的。”
我接起来。
“爷爷。”
“手术成功了?”
“成功了。”
老头在那头笑,笑得气都接不上,咳两声又笑。
“好,好。”他说,“我孙子有人了。”
他顿了一下。
“霍铮。”
“在。”
“那十八万彩礼,那一万七的手镯,那十一个月的工钱,那一巴掌。”
“都收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
江湾那边,三台塔吊一动不动停在半空。楼底下有个穿安全帽的身影在搬砖,背影不太会使劲,搬两块歇一次。
“收回来了。”我说。
老头在那头笑够了才挂电话。
中午我们在医院楼下吃面。
阮宁吃着面,忽然抬头问我:“你以后还会去工地吗。”
“去。”我说,“老吴那个工地我要去验收。”
“那我给你送饺子。”她说,“这次我进门。”
我把她碗里的香菜挑出来。
“进门。”我说,“以后谁要是再拦你一次,我就买下那扇门。”
她低头笑,耳朵那块红透了,呼吸都变快了,拿筷子去敲我的碗。
下午三点,我们从医院出来。
台阶最底下一级,苏绮站在那里。
头发剪短了,手里拎着那件被红酒泼过的裙子。
她看见我们,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跪下去。
“顾铮,我求你一件事。”
“让我去别的工地。那个工地的人都知道我是谁,他们看我。”
我停了一下,低头看她。
“你放心。”我说,“工地上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为什么。”
“因为那上面的人,当年我被压着十一个月工钱的时候,一个个也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拉住阮宁的手,从她旁边走过去。
车停在路边,秦勉拉开门。
我把阮宁先送进去,自己站在车门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苏绮还跪在那级台阶上,没人扶她。
我坐进车里,关了门。
“去民政局。”
阮宁一下坐直了:“现在?我今天穿这个……”
“你今天穿这个最好看。”我说,“我忍了三年没资格说一句话,今天一句都不想再忍。”
车开出去,我手里还捏着那块表。
表玻璃上的裂口,我昨天让人换了。
表盘翻过来,背面那两个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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