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八年,我决定带亲妈直播卖咸菜。
没手机,没网络,只有一只借来的铁皮喇叭。
我哥领着白月光回来,张嘴就要当厂长。
我妈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
“厂长没有,欠账有三千,你看看分几期?”
【第一章】
我哥把半碗咸菜扣在桌上时,我刚把手伸向那只窝头。
卤水淌过桌沿,滴进我妈的布鞋。
“又是咸菜!妈,你除了腌这玩意,还会什么?”
我盯着墙上的挂历。
一九八八年,五月。
再低头,我手上没有常年搬货留下的疤。
我想掐一下自己,又怕疼,转手掐了我哥。
他筷子飞了。
“陈有余!你有病?”
“确认一下,你还活着。”
“废话!”
“那可惜了。”
我妈赶紧拽我袖子。
“别跟你哥顶嘴,叶姑娘还在呢。”
我这才看见桌对面的人。
叶蓉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收得齐整,手腕上有块金色的表。她把脚往凳子底下缩了缩,避开地上的卤水。
我大嫂许穗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最后一碗粥。
她面前没有凳子。
我哥陈立业把自己的凳子往叶蓉那边挪。
“蓉蓉现在替县里的老福顺跑供销,人家见过世面。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以后别往桌上端。”
我妈弯腰去擦桌子。
叶蓉捏着帕子捂住鼻子。
“阿姨,立业也是为您好。咸菜味沾在衣服上,出门谈买卖,谁肯靠近?”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没有补丁的蓝褂子。
领口洗得发白,扣子却一颗没少。
“我洗过了。”
她把袖口往鼻子下凑了一下。
“洗了两遍。”
我把大嫂手里的粥接过来,放到自己面前,又把凳子推给她。
“坐。”
我哥抬脚勾住凳子腿。
“你嫂子吃过了。”
大嫂端碗的手指上有道裂口,血丝刚结住。
“我没吃。”
厨房里只剩灶膛里的柴火声。
我哥盯着她。
“你非得这时候拆我的台?”
“吃饭也得挑不影响你当人的时候?”
我把凳子从他脚底抽出来。
他一脚踩空,膝盖撞上桌沿,碗筷齐响。
叶蓉伸手想扶,又赶紧按住险些溅到裙子上的粥碗。
我哥捂着膝盖,脸绷得发紫。
“陈有余,你在县城混了三个月,就学会跟家里横了?”
三个月。
我低头喝了口粥。
上辈子,我在县里的包装厂干了十几年,又给食品厂跑过货。最后压垮我的,是一批被人换过封口的退货。
这会儿,那些疤没了,验货的毛病还在。
我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正好,都在。妈,你把摊子收了。蓉蓉替我争取到一个机会,给老福顺当代销,得交三千块押金。”
我妈抬起头。
“三千?家里哪有?”
“卖房。”
大嫂的筷子磕在碗沿。
“卖了住哪?”
“厂里能安排宿舍。”
“安排谁?”
我哥没看她。
“先把事办了。”
我抽过那张纸。
上头不是招工通知,是一份空着交款日期的代销协议。
收款人,贺勇。
我问:“宿舍在哪?”
叶蓉接话:“等押金交齐,自然有人安排。”
“几间?”
“这个可以商量。”
“我妈能住不?”
“老人还是住乡下方便。”
“我嫂子呢?”
叶蓉没接这句,转头看我哥。
我哥伸手来抢纸。
“你一个打杂的,懂什么?”
我抬起纸,让他扑了个空。
“懂了。卖我妈的房,交你的押金,给你和她安排住处。你这生意不错,原料是全家,成品是你。”
我妈想拿纸,手指碰到边角,又缩了回去。
“立业,你弟说的,是真的?”
“妈,你就非得把儿子往坏处想?”
他伸手去抓我妈围裙上的口袋。
“房契呢?”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腰撞上灶台。
滚水壶晃了晃。
大嫂扑过去扶,热水泼在她手背上。
她吸了口气,把手藏到身后。
我哥看都没看。
“你们女人就是办不成事。”
我把水壶提下来,拎起桌边那只秤。
我哥退了半步。
“你想干什么?”
“算账。”
我把桌上的咸菜拢进空碗,称完,放到他面前。
“六两。妈早上四点起床切的,你倒了,赔钱。”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是她儿子!”
“巧了,我也是。咱妈生儿子,不是招耗子。”
大嫂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妈还盯着她烫红的手。
“穗子,先拿凉水冲。”
“妈,房契。”我哥催。
我妈抬手按住口袋。
“房子不卖。”
我哥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为了几缸咸菜,连我前程都不要?”
我把秤砣放回秤杆。
“你前程要是只能靠卖你妈的窝,建议先换个前程。”
叶蓉起身,把椅子推得一响。
“立业,人家不领情,我们走。”
我哥经过灶台,伸脚就要踢那只菜坛。
我先一步把坛子抱起来。
他的鞋尖磕在灶砖上,整个人扶着门框吸气。
我妈端着一瓢凉水追过来。
他伸手接。
我妈绕过他,把水浇在大嫂手上。
“忍一忍,别碰热的。”
我哥那只手在半空悬了片刻,摔门走了。
门板撞回来的时候,我把坛子放上板车。
我妈拦我。
“你干什么去?”
“挣钱。”
“摊上这几天没人买。”
我看着她挂在墙上的经营登记和卫生证明。
“以前是咸菜等人。”
我把借来的喇叭绑上车头。
“今天,咱们让咸菜先开口。”
【第二章】
菜市场管理员把我拦在门口。
“别人卖菜,你卖广播?”
“我给我妈做宣传。”
“喊可以,不能占道,不能堵门,不能把买鸡的喊去买咸菜,害人家鸡白杀。”
我连连点头。
“您放心,我只卖下饭菜,不干扰肉类竞争。”
他看了我半天,给我指了个边角。
“去那儿。喇叭别冲着修表的,人家手抖。”
我妈把坛子放下,习惯性往凳子后面缩。
“有余,咱别喊了吧。”
“为什么?”
“怪丢人的。”
我给她擦干净手,把围裙系好。
“妈,挣自己的钱,比让人拿着你的钱嫌你丢人强。”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拦。
我举起喇叭。
“各位叔伯婶子,先别买!我妈这菜有一个毛病,今天必须当众说明!”
卖豆腐的探出头。
管理员也转过来了。
我妈抬脚踩住我的鞋。
“你别胡来。”
我疼得换了口气。
“费粮食!一碟萝卜条,能多吃半碗饭!家里米缸见底的,慎重尝!”
卖豆腐的先笑出了声。
“你小子,卖咸菜还管人家饭量?”
“售后负责。”
我把洗净的小碟摆成一排,竹签只用一次,试吃的菜单独装盆,旁边放一个收废签的罐子。
我妈伸手想把大坛盖打开,我按住了。
“试吃归试吃,卖的别让人来回伸筷子。”
她看了看我,把盖子重新压住。
一个老头夹起萝卜条,咬得咔嚓一声。
他嚼完,没说话。
我等着。
他又夹一根。
我还等。
他伸第三次手时,卖豆腐的把豆腐脑碗递过来了。
“大爷,配这个,省得干吃齁着。”
老头放下竹签。
“多少钱一斤?”
我报了价。
他拧眉。
“比那边贵两分。”
我妈刚要开口,我把一张纸压在桌角。
上头写着萝卜、盐、糖、油和损耗。
“大爷,您看,是少两分,还是少这勺油?”
老头盯着纸,又看我妈。
“你家做的?”
我妈点头。
“我做了二十多年,饭馆里也供过。”
“那怎么没个名?”
我把刚写好的木牌翻过来。
姚婶下饭菜。
老头念完,敲了敲木牌。
“行。来两斤。你这个姚婶,明天还得在。”
我妈接钱时,指尖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在。”
头一单出去,后面就有人围上来。
我讲配粥,卖豆腐的替我讲配面。
一个买菜的大娘问能不能配酒。
我说:“能,就是别拿它当肉跟丈夫报账。”
大娘瞪我。
“小孩家,少管婚姻大事。”
半坛菜卖空,我的嗓子也快报废了。
我妈递来一杯水。
我刚要喝,喇叭从车把上掉下来,口朝上卡在我膝盖间。
“哎哟,我的娘!”
这四个字传出去半条街。
我妈站在我面前。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在呢。”
修表的放下镊子,扭头笑得拍桌。
管理员走过来,替我把喇叭拿起来。
“说好了不影响人家修表。”
我捂住膝盖。
“我影响的是陈家下一代。”
收摊时,大嫂来接我们。
她手背抹了药,另一只手拎着账本。
“毛收入十九块六,别先乐。菜本、摊费、竹签、油纸,都得扣。”
我妈把钱一股脑塞给她。
“你算。”
大嫂没有立刻接。
“立业说,以后家里的账归他。”
我把钱从我妈手里接过来,再放到大嫂面前。
“这是摊子的账。谁干活,谁管。”
她看了我一眼,打开账本。
“那先立规矩。进一笔,记一笔。家里拿菜也记,卖不卖钱另说,不能不知去向。”
“再加一条。”我说,“每批留样,装瓶,封口,写日期。原料从哪买,给谁送,都留底。”
我妈问:“这么麻烦?”
“咱们现在嫌麻烦,将来别人能让咱们真麻烦。”
大嫂把这句话圈起来。
“听他的。”
她从前在供销社做过账,嫁进来后,我哥嫌她整天跟男人打交道,让她辞了。
这本账,她写得比我妈切菜还利索。
我去县里问商标申请的手续,她就跟着列材料。
登记、地址、图样,缺什么补什么。
窗口的人问:“你们这小摊子,也要申请商标?”
我说:“孩子刚生就得取名,不能等长大了跟邻居抢。”
那人忍着笑,把表推回来。
“这个地方重填。申请不等于核准,别出去乱吹。”
“记下了。”
回家那天,我妈抱着收据,把姚婶两个字看了又看。
她不识几个字,偏偏认得自己的姓。
我哥堵在院门口。
他看见大嫂手里的账本,先伸手。
“卖了多少?”
大嫂把账本收进布包。
“你要买菜,按斤称。”
我哥那张脸,当场没了做买卖的神气。
【第三章】
我哥没抢到钱,第二天就带着一身新衣服回来了。
皮鞋擦得能照见门槛。
我蹲在院里刷瓶子,抬头看了看。
“接亲?”
“谈生意。”
他把皮包往桌上一摆。
“老福顺的贺经理说了,你们这个小摊想做大,可以。他们包销。”
大嫂翻到合同的价目页。
“四毛二一斤?”
“稳定!不用天天在市场上丢人。”
“咱们现在每斤连工钱算进去,得五毛多。”
“女人就是看眼前。先打开销路,再降成本。”
我拎起一只洗净的瓶子。
“怎么降?把萝卜换成你的脸皮?那个不用进货。”
他抬手指我。
“有你什么事?”
我妈端着一盆菜从门里出来。
“有他的事。他干活了。”
我哥把手放下,转向她。
“妈,我也为你好。蓉蓉费了好大劲才替我谈下来。人家贺经理有门路,跟了他,以后你就不用起早。”
我妈把盆放稳。
“我不怕起早。”
她又朝大嫂看了一眼。
“怕起了早,钱不是我的,菜还让人倒了。”
我哥耳根涨得发紫。
“你还记着那点事?”
“六两。”我报数。
“你闭嘴!”
“连本带利,还是六两。我家做买卖,不放高利。”
门外有人喊我妈。
来的是县里一家饭店的采购,刘庆。
他把一只空瓶放在桌上。
“姚婶,前天从你摊上买的,后厨试了。想要五百瓶,赶下周的席面。”
我哥立刻站直。
“我是她大儿子,买卖上的事跟我谈。”
刘庆看看他,又看看大嫂手里的账本。
“市场上那块牌子写的是,找许会计订货。”
我哥的皮包还没打开,先被这句话扣上了。
大嫂给刘庆倒水。
“瓶多大?要不要贴店名?送货后怎么验收?”
刘庆接连答完,她才问付款。
“定金两成,余款验收结清。不能赊,头回合作。”
“行。”
我哥插话:“才两成?你们懂不懂大买卖?这种客户,先送过去,把关系做起来。”
大嫂把笔放下。
“你出菜钱?”
他没答。
“那你先别替我们做人情。”
刘庆呛了口水,赶紧拿袖子挡住嘴。
合同签完,我拿出两只小瓶,让他看封口和批次。
“每次送货,您也留一瓶。验收签字,瓶数、日期都写清楚。真出问题,咱们不扯皮。”
刘庆点头。
“你这小伙子,倒比不少厂子讲究。”
我刚想端着架子说两句,脚后跟碰倒刷瓶盆,半盆水泼进鞋里。
刘庆低头。
我提起裤腿。
“顺便给生产负责人降温。”
我妈拿抹布拍我后背。
“负责人,先把地拖了。”
刘庆笑完,转身要走,却被桌上的合同绊住了目光。
“老福顺?”
我哥把纸收起来。
“贺经理请我过去做供销负责人。”
“贺勇?”
“认识?”
“吃过几回饭。”
我哥把皮包夹进胳膊底下。
“那以后都是自己人。蓉蓉说,她哥最看重人才。”
刘庆脸上的笑停住了。
“谁哥?”
“叶蓉她哥,贺勇。”
刘庆看看院门,又看大嫂。
大嫂把茶壶放下。
“刘同志,有话就说。”
刘庆咽了口茶。
“去年他俩办酒,我去帮过忙。”
我哥的皮包滑下来,砸在凳子上。
“谁俩?”
“贺勇和叶蓉。”
刘庆指了指合同上的名字。
“她管这个人叫爱人,你管这个人叫大舅哥?”
【第四章】
我哥冲出去时,鞋里还带着我那半盆刷瓶水。
走一步,响一下。
我妈追到门口,想喊他,又抓住门框停了下来。
大嫂把桌上的茶杯收了。
一只。
两只。
收到我哥那只时,她直接端去了洗碗盆。
我说:“嫂子,你要骂两句,也行。”
她把杯口转到水底。
“骂完,他能把钱还回来?”
“什么钱?”
她打开账本后夹着的信封。
里头是几张收条。
布料,皮鞋,手表。
还有一张汇款凭据。
“家里攒的一千八,他拿走了。我问,他说替朋友垫货款。”
我妈扶着门框转过身。
“一千八,全拿了?”
大嫂点头。
“我找收款的人问过。东西是他买的,送给叶蓉了。”
我看着她手上的伤。
“你准备怎么办?”
她把收据按日期排好。
“我去问过司法所。再闹也得讲证据,不能只听他说一句钱花完了。”
我妈张嘴想说什么,大嫂先抬起头。
“妈,我想离婚。”
院里的水滴从晾瓶架上落下来。
一声接一声。
我妈按着门框的手往下滑了寸许。
“穗子,我……”
大嫂等着。
我也等着。
我妈低头看见她手背的水泡,松开门框,走过来。
“我陪你去。”
大嫂手里的收据折出一道口子。
她赶紧用指腹压平。
“您想清楚了?”
“他花你的钱,让你站着看别人吃饭,烫了手也不问一句。”
我妈抽出一张干净油纸,替她把收据包好。
“我再拦你,就跟他是一伙的。”
当天下午,我哥带着叶蓉和贺勇回来了。
没有打架。
没有翻脸。
我哥甚至替贺勇推着自行车。
贺勇把烟递给我,我没接。
他顺手夹在耳朵上。
“年轻人,误会说开就好。我跟立业谈的是合作,别让私事耽误挣钱。”
叶蓉站在他身后,手腕上还是那块表。
我哥不看大嫂。
“蓉蓉之前没说,是怕我多想。我跟她本来也没什么。”
我问:“你送已婚妇女手表,是支持人家按时回家?”
他猛地转头。
“你够了!”
贺勇抬手拦住他。
“老人做菜有手艺,我有销路。这地方太小,摆摊做不起来。这样,配方和牌子交给我,立业来当管事,每月领工资。姚婶,您歇着拿钱,多好。”
我妈问:“给多少?”
“一个月六十。”
“穗子呢?”
“家里不是得有人做饭?”
“有余呢?”
贺勇看我一眼。
“能干就搬货,年轻人得吃苦。”
我妈摘下围裙,叠好,放在桌上。
我哥嘴角刚抬起来,她就把桌边的合同推回去了。
“我的手艺,每月六十。我的儿媳妇,继续白干。我的小儿子,给你搬东西。”
她抬起头。
“你来买菜,还是来收人?”
叶蓉拧起眉。
“阿姨,话不能这么说。没有我们带着,你们卖到什么时候,能买一块我这样的表?”
大嫂把收条拍在她面前。
“你这块表,我已经买过了。”
叶蓉的手腕缩进袖口。
我哥伸手去拿收条。
大嫂按住纸角。
“别撕。原件没拿出来。”
他手指一顿。
我把喇叭放到桌上。
“要不要把邻居叫来?顺便宣传一下,陈家慈善,专给别人媳妇添置家当。”
贺勇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立业,你家的事,先处理好。”
我哥盯着大嫂。
“你非得让我丢这个人?”
大嫂把收条收回。
“钱你花的,东西她戴的,丢人怎么轮到我负责?”
贺勇站起来,把合同折进皮包。
“生意不成,情分还在。以后进货、租地方,少不得打照面。”
我看着他。
“我们按规矩来。”
“那最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木牌。
“姚婶下饭菜。这名,谁都能叫吧?”
大嫂把申请回执放到桌面上。
“还在审,没核准,我们不乱说。但申请是谁交的,哪天交的,都有记录。”
贺勇盯了两眼,没再说话。
我哥落在最后。
他压低声音对我妈说:“我才是亲生的。”
我妈把倒掉的那六两菜钱写在纸上,推给他。
“亲生的,先把这笔结了。”
【第五章】
贺勇没有再来劝。
他去找了卖玻璃瓶的,卖香油的,还有我们看中的那间旧食堂的房东。
瓶子先涨价。
香油随后断供。
房东把刚谈好的价往上提了一倍。
我去问,房东把茶缸端起来挡住脸。
“小陈,我也得吃饭。”
“您这是吃饭,还是连我们锅都想端走?”
他不吭声。
回到家,刘庆派人送来一张席面时间表。
五百瓶,五天后交。
我妈蹲在灶前,添了根柴。
“要不,把定金退了。”
大嫂摊开账本。
“按约退,还得赔耽误事的钱。不是赔不起,是头一单就毁,后面没人信。”
我盯着那张席面表。
“饭店要的是菜,不是瓶子。先问能不能分装。”
我骑车去找刘庆。
他听完,用指节敲了敲桌。
“能用大口食品罐,后厨原本也得拆瓶。但包装钱得减,卫生得过关,不能拿腌过别的东西的坛子糊弄。”
“咱们重写数量和包装,您验收再结尾款。”
他点头。
“你没等到交货那天才来胡扯,这单我给你改。”
我拿着补充约定出门,差点撞上来送菜的农民。
两筐萝卜滚了半筐。
我蹲下去捡,顺嘴问价。
比镇上批发便宜。
“怎么自己拉来卖?”
那人抹了把汗。
“收菜的压价,说今年都多,爱卖不卖。”
我捏了捏萝卜,掰开看芯。
“有多少?”
“你要多少?”
我把车扶起来。
“先带我看看地。”
我妈后来提起那天,只记得我天黑才回来,裤腿全是泥,怀里抱着三根萝卜。
她堵住门。
“让你办事,你去下地了?”
我把萝卜摆在桌上。
“妈,咱以后不跟二道贩子求情。按等级收,现钱付,先收这一批能做完的。”
大嫂拿尺子量萝卜,又拿刀切。
“长短不必齐,空心、冻伤的不要。价写清,别今天嘴一张,明天为了便宜翻脸。”
“你写合同,我负责摁住我这张嘴。”
她抬眼。
“这活,比算账难。”
原料有了,加工的地方还卡着。
我妈带我们去找镇东头的胡师傅。
他原先开豆腐坊,腿伤了,屋子空着。
胡师傅听见来意,先问我妈。
“桂香,当年我家孩子住院,你垫的那三十,我还清没?”
“早清了。”
“那咱现在不论旧账。房租按月给,水电另算。该整改的你们改,该办的手续你们办,我不替你们担。”
我握住他的手。
“您这话,比不要钱还踏实。”
他指了指后院。
“别踏实早了,排水沟堵着。”
当晚,我端着铁锹站进沟里。
大嫂举着灯,我妈递水。
我一锹下去,泥水溅到脸上。
大嫂把灯往后挪。
“陈负责人,这算吃苦吗?”
我抹了把脸。
“算。区别在于,这个苦吃完能算我的。”
我们把屋子刷洗、分区,照办事人员提出的要求改了几处,补齐扩大加工要用的手续。
那几天,我睡在折叠床上,一翻身,铁架子就叫。
第五天上午,刘庆带后厨的人来验货。
我妈捏着围裙角,没往前挤。
后厨师傅尝了一口,又看留样。
“行。”
我妈膝盖一弯,差点坐到地上。
我赶紧扶住她。
“妈,咱以后见客户不用行这个礼。”
她抬手拍我。
“腿蹲麻了!”
第一笔尾款拿到手,大嫂先发工钱。
给我妈的最多。
我妈捏着钱,不肯收。
“自家的买卖,还算这个?”
大嫂把钱塞回去。
“越是自家的,越得算。不能谁最能干,谁就最不值钱。”
我妈把钞票一张张理平,装进贴身的布袋。
第二天,她买了双新鞋。
穿上后没走两步,邻居就急匆匆进了院。
“桂香,你赶紧去看看!外头都在传,穗子跟你家有余……”
大嫂手里的算盘珠停了。
我妈把新鞋往地上一跺。
“谁传的?”
【第六章】
说闲话的人在粮店门口。
我哥也在。
他夹着烟,对围着的几个人说:“一个嫂子,一个小叔子,天天关门算账。我要说两句,全家都怪我。”
我妈走过去时,他还没看见。
“我妈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亲儿子不要,护着外人。”
我妈把账本拍在粮店的米袋上。
灰尘扬起来。
我哥咳了两声,才看清她。
“妈?”
“算。”
“算什么?”
“你说他们关门算账,今天开门算。进了多少萝卜,卖了多少菜,谁拿了工钱,谁从家里拿走一千八。”
我哥把烟藏到背后。
“你别在外头闹。”
“你能在外头泼脏水,我不能在外头洗?”
大嫂站到我妈旁边,拿出一张纸。
“陈立业,离婚的事,我已经提了。你不同意,我就去起诉。家里的财产、你转出去的钱,咱们一笔一笔说。”
他盯着她。
“你还真敢?”
“你花钱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你真敢。”
旁边卖粮的把装粮的瓢放下了。
刚才搭话最起劲的那个人往后缩。
“我们也是听说……”
我把他的名字记在纸上。
“听谁说的,哪天说的,愿意的话写下来。不愿意,至少别再往外传。”
他一把扯住我胳膊。
“这还记名?”
“买萝卜都留账,卖人名声不能不留。”
我哥伸手想夺纸,我把纸递给粮店老板。
“叔,借您保管一会儿,省得他当场识字过敏。”
老板将纸压进柜台玻璃底下。
“立业,过了。你媳妇每天几点来买粮,我们都看着呢。她买最便宜的碎米,你倒换了皮鞋。”
我哥低头看脚,抬脚想退,又踩到一只空箩筐。
箩筐卡住鞋跟。
他甩了两下没甩掉,最后一手提筐,一手拎包走了。
没人送。
大嫂等他走出街口,才松开攥着的纸。
纸角被汗浸透。
我妈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以后还叫我妈。不是因为他。”
大嫂低着头点了一下。
我赶紧问粮店老板。
“叔,那筐多少钱?记他名下,别算我们加工坊的。”
老板一口茶喷进了空碗。
从那以后,大嫂算账不再关门。
不是为了向谁解释。
是门口坐着我妈,谁来问,就能听她说半个时辰儿子该怎么养。
听完的人,回家看自己儿子都得多瞧两眼。
订单慢慢往上走,原来的屋子不够用了。
我提出租旁边几间,我妈却带回来一张卖房的告示。
镇东头十处连排的小院,都是一家人的私房。屋主搬走多年,眼下要用钱,愿意整排出售。
每处都窄,两间屋,一个天井。
临街的能做门面,后头能做仓储和宿舍。
我看着价,没说话。
大嫂先摇头。
“买得起也不能掏空。原料钱、工钱、税费,得留。”
我妈把贴身布袋拿出来。
“我这些月的工钱,加上之前的积蓄,够不够先付一部分?”
我问:“您要买?”
“房子在我名下,谁也别再拿我住的地方换前程。”
屋主同意分期,但要把期限写死。
大嫂拿着材料,先核房屋权属,再核有没有欠账和纠纷,找懂行的人看过契约,才让双方落笔。
我妈看着一长串字,没急着按手印。
“穗子,你念,我听。”
她一条条听完,问了三遍最后一笔什么时候付。
我哥从前只要拿张纸过来,她就找印泥。
这回,她把印泥盒盖上。
“还得加一条。交房时,原来的租户怎么安排,谁负责,写清楚。”
屋主愣了愣,点头。
我在一边给她扇风。
“姚老板,您进步太快,显得我这个儿子很多余。”
“你本来就叫有余。”
大嫂伏在桌上,笑得笔都拿不住。
搬进新地方那天,我们做了两把仓库钥匙。
一把给管货的胡师傅,一把给大嫂。
原料间、成品间、留样柜分开,进出都签字。
我妈嫌留样柜占地方,我让她自己挑位置。
她挑了最靠里的一面墙。
“那就别碍事,也别让人乱碰。”
没过几天,县里订货会的通知送到了。
和通知一起到的,还有老福顺的新包装。
叶蓉把样瓶放到我们桌上。
“巧了,咱们这回,挨着摆。”
【第七章】
订货会那天,我给我妈借了一身外套。
她扣好扣子,伸手摸了摸胸口。
“没口袋,收钱怎么收?”
“今天谈订单,不在台上找零。”
她想了想,把围裙叠成小块,塞进了我包里。
“有备无患。”
我们请县电视台做了几分钟的加工介绍,拍什么、播什么,合同里都写明白,没把广告冒充新闻。
镜头拍过洗菜池、留样柜,也拍了我妈切菜的手。
拍摄的人让她说一句宣传词。
我妈看着镜头,憋了半天。
“别光吃咸菜,肉该吃也得吃。”
我捂住脸。
拍摄的人乐了。
“这句留着。”
订货会借来的电视机前围了不少人。
画面里的我妈低头切菜,现实里的我妈站在旁边解释。
“这是我。手也是我的。”
我把喇叭递给她。
“您不用证明,您说菜。”
她举起喇叭。
“这批萝卜,是东河村的,脆。辣口和不辣口分开做,不敢吃辣的,别逞能。”
我站在她旁边递试吃碟。
一个采购问:“你们负责人呢?”
我指我妈。
他又问:“管生产的?”
我还指我妈。
“管财务的?”
我指大嫂。
他终于看我。
“那你管什么?”
我把喇叭接过来。
“管有声部分。”
旁边几个采购笑出了声。
贺勇那边摆得比我们阔,桌布铺到地上,牌子写着批量供货。
我哥穿着西装站在中间,领带勒得脖子起了褶。
他听见笑声,往这边瞥了一眼。
叶蓉走过来,手指在我们样品旁敲了两下。
“姚婶,台面做得再齐整,也得经得起查。”
我还没答,门口就有人喊。
“谁是姚婶下饭菜的?”
一个经销户拎着两只瓶子挤进来。
瓶盖下面冒着细泡,拿近了能闻到酸败味。
我妈伸手想接,我挡住她。
“先放桌上,别打开。”
那人把瓶子砸得一响。
“我从你们那儿拿的货!还没卖几天就坏了,你们怎么做买卖?”
围着试吃的人放下了竹签。
有人把刚拿的样品推回桌上。
我哥从隔壁过来。
“妈,我早跟你说过,别听有余胡折腾。这东西吃坏了人,你担得起吗?”
我妈脸上的血色退下去,手却按住了我的胳膊。
“有余,先停。”
我点头,把试吃盆盖上。
“大伙先别吃,也别带走样品。这批货有疑问,我们配合查。已经拿了货的,先登记,暂停售卖。”
贺勇走到人群边。
“年轻人,有时候逞强没用。现在认个错,把货收回来,大家还能给你条路。”
我看向经销户。
“姓名,收货时间,批次,拿货凭据。一样一样来。”
他把一张收据拍出来。
收据是真的。
日期也对。
大嫂核过号码,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喉咙发紧。
这时候不能靠一句肯定是假的,给自己壮胆。
我请主办方找来负责现场管理的人员,把两瓶问题货封存。
我妈想弯腰去看瓶底,我拉住她。
“别动,等人一起看。”
她的指甲扣进我袖口。
“咱家真出了问题,怎么办?”
“该退退,该赔赔,先查清。”
她盯着我的脸,松开手。
“行。”
我哥听见这句,立刻提高嗓门。
“都听见了吧?他自己都不敢保证!”
大嫂把账本合上。
“没查之前不说死话,是负责。不是认罪。”
经销户还在催退款。
我答应先登记退货,不让他继续卖,又请人当场记录他带来的瓶子外观。
就在瓶子被翻过来时,我看见了瓶底的批号。
那个批号,我熟。
出货那天,我蹲在门口,一箱箱核过。
可瓶颈上的封纸,颜色不对。
我抬眼看我哥。
他正催着贺勇去接待从我们桌前离开的采购。
手忙脚乱间,领带搭进了人家的试吃碗。
叶蓉一把扯住领带,把他拽得往前踉跄。
我没笑。
因为我已经想起,那批瓶子出货以后,还发生过一件事。
我哥替这个经销户,换过一次货。
【第八章】
回到厂里,等着我们的不是解释机会,是催款的人。
买房的最后一笔款快到了。
几家经销户要求先退货款。
两个临时工站在门口,帽子攥在手里。
“姚婶,我们家等着买米。”
我妈把布袋掏出来。
“工钱先结。你们干了活,不能跟着我们悬着。”
大嫂按住她的手。
“账上有工钱,专门留了。您的钱,先别动。”
钱一笔笔付出去,算盘珠撞得我太阳穴发跳。
留样柜打开时,我先洗了手,站在旁边没碰。
工作人员核对批次,把厂里的封存样品取走,又去经销户那里取同批未拆封的货。
留样瓶外的签字、封纸都在。
但我知道,这只能先证明厂里留下的那部分有没有问题,不能替整条流转过程说话。
胡师傅把出入库本抱过来。
“那批货,我装车,你点数。”
大嫂翻到经销户签收那页。
二百瓶,原箱交付。
经销户叫孙来顺。
我们找到他时,他正把店里的牌子往下摘。
“你们还来干什么?我没往里放东西!”
我把出货单放到他柜台上。
“先不说谁放的。原箱交给你时,封条在不在?”
“在。”
“为什么退回来的瓶子,封纸换了?”
他抬头。
“你哥说,你们换了包装,让我把旧的给他,他换新的。”
大嫂问:“你为什么不找我确认?”
孙来顺张了张嘴。
“他是你男人,还是姚婶亲儿子,我以为……”
“他不是我们厂的人。”
大嫂把供货约定翻到联系人那一条。
她的名字,我的名字,电话是隔壁代办点的号码。
没有陈立业。
孙来顺额头开始冒汗。
“我真不知道。他还留了收条,说出了问题找他。”
我伸出手。
“条呢?”
他翻了柜台,翻了抽屉,最后从一只装零钱的饼干盒底下翻出来。
陈立业收旧包装货二百瓶,另换新装同数。
日期在我们交货后的第三天。
大嫂没有抢,先让他把事情从头说清,请他签了情况说明,再保留原件交给调查人员。
我盯着那张条。
我哥不是突然变笨了。
他是觉得孙来顺信他这个亲儿子,出了事,我们又会为了这个亲儿子认下来。
回厂时,他果然在门口。
贺勇没有来。
只有他,提着一只皮包,站在我妈面前。
“老福顺能帮你们收拾。配方、牌子、这几处房子的使用权,一块谈,债他们接。”
我妈看着他。
“菜怎么坏的,你知道吗?”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妈,现在还问这个干什么?先过难关。”
“我问你,知道吗?”
他把皮包放到桌上,往前推。
“合同我看过了。你签,剩下的我办。”
我妈没有去拿笔。
她把我的喇叭拿了过来。
我愣了一下。
她拧开开关,冲着院外喊:“胡师傅,麻烦来做个见证。”
胡师傅从仓库跑出来。
我哥脸抽了一下。
“家里的事,你喊外人干什么?”
“怕我又听漏了。”
我妈把合同铺开。
“你念。哪条是帮我,哪条是拿我东西。”
他不念。
大嫂替他念。
念到商号和配方一并交付,我妈点一下头。
念到经营场地长期使用,我妈再点一下头。
念到买方有权更换经营负责人,她把笔拿起来了。
我哥眼睛亮了一瞬。
她却在合同背面写了四个字。
不予同意。
字写得歪,最后那个字还是大嫂教她的。
我哥把椅子踢翻。
“你们宁可让全家喝西北风,也不信我?”
我把孙来顺收条的复印件放在他脚边。
他低头。
脸上的肉一点点绷住。
“谁给你的?”
“你想问这个,还是想解释你为什么替我们换货?”
他弯腰去拿,我按住纸。
“别急,给你看的这份,可以拿。原件不在这儿。”
我妈坐在桌边,背没靠椅子。
“立业,最后问你一次。你换了什么?”
他看看我,又看看大嫂。
“你们早就防着我。”
我妈抓起桌上的那只旧碗,砸在他脚边。
碎瓷跳起来,他往后连退两步。
“我问你菜!你跟我说防你!”
她胸口起伏,喉咙里带着气声。
我扶住她,她推开我的手。
“你小时候偷一把花生,我都怕你长歪。现在你要往别人嘴里塞什么?”
我哥嘴唇抖了两下,抓起皮包就走。
到门口,他回头撂下一句。
“没有老福顺,你们这次别想翻身!”
门关上,大嫂把一封通知放在桌上。
是商标核准的通知。
她又把另一张纸压上去。
“补充核验的时间也定了。”
我抬头。
“哪天?”
“后天。县里召集相关供货方和采购方,把已经查清的部分当面说。”
她把笔帽拔开。
“咱们先把该退的钱算好。不能只顾赢了嘴。”
【第九章】
后天上午,我妈换上了那双新鞋。
鞋面被她擦得没有一点泥。
大嫂把账本、货单、留样记录分装在几个纸袋里。
我问她:“怕不怕?”
她拿起最后一只纸袋。
“怕。怕有人看见咱们吵赢了,就以为咱们不用赔交货耽误的钱。”
我接过纸袋。
“这回咱们赔该赔的,追该追的。”
会议室里,贺勇坐在第一排。
叶蓉坐在他旁边。
我哥站在他们后头,没人给他留座。
我妈经过他身边,没有停。
负责核验的人先把已经取得的检验结果说明白。
厂内同批留样合格。
另外两家经销户保存的同批完整封装产品,检验也没有发现那两瓶的问题。
孙来顺所持问题货,封装状态和出厂记录不符。
这不是一句合格,就替我们抹掉全部疑点。
关键还得看货怎么走的。
孙来顺被叫起来,帽子在手里拧了一圈。
“陈立业收走原来的货,再给我换了一车。他说是厂里的意思,我没打电话确认。”
我哥立刻站直。
“我只是帮忙搬!哪知道里头是什么?”
大嫂把收条递上去。
“搬运不会写换货。这里是他签的数,也是他签的名。”
贺勇敲了敲桌。
“就算他换过,也不代表跟老福顺有关。他又不是我们的正式职工。”
我哥猛地看向他。
“贺经理,你说这话?”
贺勇没有转头。
“谁让你私自借我们名头办事,你找谁。”
叶蓉抬手拢了拢袖口。
“立业,你别乱攀。大家只是熟人。”
我哥的嘴张着,气从牙缝里往外出。
我没接他这场热闹,先递上另一份核查记录。
问题货装车的地方,是老福顺租用的外仓。
送货的车夫认得我哥,也留着运费结算的凭条。
仓库原料进出、瓶盖和包装纸的领用记录,调查人员已经调取。
其中有一批被记作返工处理的货,数量和出库时间都对得上。
贺勇把背挺直。
“仓库里东西多,返工货不等于坏货。这种事,不能凭你们几张纸下结论。”
负责核验的人抬手制止。
“具体责任继续调查。今天明确的是,你们不能再以这次问题货证明姚婶加工坊的原批次不合格,也不能继续对外作出这样的表述。”
我点头。
这才是我们今天该拿到的。
不是在订货桌前当场给谁判刑。
是先把那口扣在我妈头上的锅掀下来。
贺勇却还不肯松手。
“做买卖,看的是能力。一个家庭作坊,出了事就全部停货,连交期都守不住,谁敢跟你们长期做?”
我把赔付明细摆在桌上。
“停货是因为有疑问,照卖才是拿别人冒险。延期的违约金,我们认。已经退的钱,已经结的工钱,都在这儿。”
一个采购翻了两页。
“你们还真赔?”
大嫂把盖过收款签章的单据推过去。
“不是准备赔,是已经赔了一部分。剩下的按重新约定的日期给。”
刘庆站起来。
“我的席面没耽误,后来的供货暂停,他们提前通知了,我换菜也没措手不及。这种人,我还敢买。”
另一个采购把老福顺的价单放到一边。
“货可能出错,账不能装死。你们下一批什么时候能交?”
贺勇伸手想把价单推回去,对方先合上了本子。
那只手停在半空。
我哥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你答应我,事情办完给我管供销!你让我找孙来顺,说换一下包装,没人查到家里人头上!”
叶蓉站起来。
“陈立业,你想清楚再说!”
“我还不够清楚?”
他从皮包里扯出几张纸。
纸太多,散了一地。
有押金收据,有供销岗位的约定,还有他替贺勇垫付的运输费。
贺勇伸手去捡,被现场工作人员拦住。
“材料先别动,有关情况分别说明。”
我哥弯着腰,手还抓着贺勇裤腿。
贺勇往后退,他没抓住,膝盖磕在地上。
他坐在那里,嘴里反复念。
“不是说好了……不是说好了……”
我妈看了一眼,扭过头去。
我哥忽然向她爬了半步。
“妈,我错了。你跟他们说,我也是帮家里,我就是想挣点钱。”
他眼泪掉下来,抬手往袖子上蹭。
“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妈把手从桌沿收回来。
“我问你换了什么,你不肯说。现在他们不要你了,你才肯说。”
“妈!”
“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该查什么就查什么。我不替你撒谎。”
工作人员把他带到另一间屋里了解情况。
他的鞋跟擦过地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叶蓉站着没动,直到有人叫她名字,她才抬起头。
那块金色的表从袖口滑出来。
大嫂看了一眼,转身收账本。
我跟着她走出会议室,听见她吐出一口气。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书。
离婚的民事调解书。
前面那段日子,调解已经进行了几次。我哥还以为能进老福顺当管事,为了尽快摆脱家里的追账,终于签了协议。
转走的共同存款计入他的份额,约定补偿的部分,另有履行期限。
大嫂的嫁妆和分得的财物,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的个人经营欠款,也不能拿一句夫妻来让她接。
她今天特意把这张纸带来了。
不是等他倒下了再决定走。
是怕人一叫她陈家的媳妇,她又得替他站回去。
我妈走到她面前,把文书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办妥了?”
“妥了。”
我妈点头。
“好。”
她把文书还回去,声音从走廊这一头传到另一头。
“离得好!我名下那十处房子,等手续办齐,我都给你这个闺女。他别惦记拿一砖一瓦。”
我哥正从另一间屋门口经过,脚下顿住。
“十处?”
我看着他。
“你忙着给别人媳妇买表,没空看咱妈买房。”
他扶住墙,嘴唇动着,没挤出一句整话。
大嫂却攥住我妈的手。
“妈,先别给。您的东西,您拿稳。我的工钱、分成,厂里一分没少给,我能自己买。”
我妈瞪她。
“你不要我这个妈了?”
“我叫您妈,又不是跟您买房。”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我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我能插一句吗?”
两个人看我。
“我也是亲生的,房子不房子无所谓,今晚能不能加个鸡腿?”
我妈抬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给你两个,闭嘴。”
【第十章】
新订单没有把我们当场变成有钱人。
头一件事,还是赔完该赔的钱。
第二件事,把工钱按时发下去。
第三件事,买原料,交税,留周转的钱。
我想给自己买辆新自行车,大嫂把算盘往我面前推。
“你上个月摔坏的两只灯泡,准备什么时候报损?”
“咱们都是大厂了,还管灯泡?”
“你要不管,我就管你的分成。”
我当场把损耗表填了。
我妈坐在旁边择菜,连头都没抬。
“这个家,总算有人治你。”
后来,调查结果和相应处理一项项落了地。
老福顺相关批次停产整改,问题货被清查,供货方和经销户接连来索赔。
贺勇不肯认的那些纸,最终没能因为他不肯认就消失。
民事赔偿另按程序追。
我们把能证明的损失列清,交给帮忙的律师,谁的责任就向谁要,没有在账上顺手添一辆我想买的自行车。
我哥也得为自己参与的换货和对外散布的话承担相应责任。
他到粮店门口贴更正说明那天,站了很久。
粮店老板拿糨糊刷子递给他。
“贴端正。你当初说得可响了。”
他把纸贴上,边角翘起来,又伸手一点点压住。
旁边有人问:“立业,现在在哪高就?”
他没答,低头擦手上的糨糊。
那只皮包后来没再见他拎过。
他跑来厂门口两回。
头一回问能不能借钱。
我妈坐在门卫的小桌旁,拿出一张纸。
“你欠穗子的还没清,欠别人的也没清。我再给你,是不是让认真还钱的人吃亏?”
他用鞋底碾地上的石子。
“我总得活。”
胡师傅从里面推着空车出来。
“装卸队招人,按趟算钱。你有两只手,先去问。”
我哥看了看那辆车。
“让我干这个?”
我站在门后没出去。
我妈指指我的手。
“有余干过。穗子干过。我干了一辈子。”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走了。
第二回,他真穿着干活的衣服来。
肩膀蹭破了一块,手里拿着二十块钱。
我妈想起身,又坐回去。
“还谁的?”
“先还许穗。”
大嫂出来,按约给他写了收条。
两个人隔着桌子,没有问吃没吃饭,也没有说从前。
我哥盯着她手上的笔。
“你就一点……”
“这次二十,还差多少,写在下面了。”
他接过纸。
话断在那里。
我妈没有留他。
等他走出门,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几下。
我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
她看着门口,没拿杯子。
“我以前总觉得,他出息了,全家就有好日子。”
大嫂把账本抱在怀里。
“妈,咱们现在也有。”
我妈转头,看了看厂里。
切菜的案板一排排摆着,工人抬手招呼她去试新一缸的咸淡。
她站起来,把水喝完。
“来了。”
那年秋天,买房的尾款全部付清。
过户、缴费,一样没少。
我妈抱着办完的材料回来,先洗手,再把纸铺到桌上。
她没有把十处房子一口气送出去。
大嫂拉着她,把养老、厂里租用、个人财产分别算清。
最后,我妈留住大部分房产,另把其中一处没有被厂里占用的小院,按手续赠给了大嫂。
大嫂也拿自己的分成,在旁边买下另一处。
她们一起去看房。
我提着扫帚跟在后面。
大嫂站在门槛上,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次才打开。
院里有棵枣树,枝头压着几颗没掉的枣。
我妈伸手想摘,够不着。
我正准备展示一下年轻人的弹跳,脚刚离地,裤腰上的旧绳子啪地断了。
我一手提裤,一手扶墙。
大嫂捂着嘴蹲到了门槛上。
我妈举着扫帚,看着我半天。
“有余,咱都挣钱了,买根腰带吧。”
“我这是提醒你们,不能只顾置办不动产。”
她拿扫帚柄把枣拨下来,砸在我头上。
“先管好你那个会动的。”
厂子的牌子挂起来那天,镇上来了不少人。
有人拱手喊我妈姚老板,有人喊许会计,还有人冲我喊陈经理。
我把背挺直,刚要答应,我妈从灶房探出头。
“有余,鸡烧糊了!”
我扔下喇叭就跑。
身后笑声挤成一团。
中午摆席,刘庆端着碗说:“你们这生意做到今天,在咱镇上也排前头了。有人说,姚婶都成首富了。”
我妈夹菜的手停了。
“首富管不管欠款?”
“那得管。”
“管不管工钱?”
“管。”
“那别乱喊,我听着费钱。”
桌边的人笑得直拍腿。
她又转头问大嫂。
“下个月那批油,定钱给了没?”
“给了,账留着呢。”
我妈这才继续吃。
饭后,我把喇叭擦干净,挂回墙上。
它外壳磕瘪一块,开关得往左掰半寸才有声。
我妈问:“还留着?”
“当然,咱家的开国功臣。”
“这东西还分功臣?”
“它见过我最体面的时刻。”
大嫂从门外进来。
“就是你在菜市场夹着它喊娘那回?”
我扭头看她。
“许会计,账可以记,仇没必要记那么细。”
她把一本新账本放上桌。
封面上写着三个名字。
姚桂香。
许穗。
陈有余。
名字后面,是各自的工钱、分成和职责。
没有谁因为是家里人,就能不干活拿走别人的钱。
我妈用指腹挨个摸过去。
“我这个名字,在最前头?”
“您出手艺,您管生产,当然在前头。”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又描了一遍。
桂字那一横写歪了。
她想划掉,大嫂伸手拦住。
“认得出来,不用改。”
院门外有人来订货。
我妈拿着笔出去,问数量,问口味,问什么时候要。
那人笑着说:“姚婶,你们家还是儿子说了算吧?”
我妈抬头看了看我。
“有余。”
我赶紧应声。
“哎。”
“把那筐萝卜搬进去。”
我弯腰抱筐。
她转回头,继续记数。
“你说,要多少瓶?”
灶上的锅盖被蒸汽顶得直响。
大嫂端着碗出来,把两只鸡腿夹进我碗里。
“搬完洗手,吃饭。”
我把筐放稳,伸手想拿筷子,又被我妈隔空拍了一巴掌。
“没听见?洗手!”
我蹲到水盆边搓肥皂。
院门口的客人还在看我。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
“看见了吧?我们家的经理,归两位领导直接指挥。”
我妈把订单递给大嫂,终于伸手解开围裙。
她坐到桌边,端起自己的饭碗。
这回,第一筷子鸡肉,是她先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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