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十里红妆抬进端王府的太傅嫡女,却活得不如府里的丫鬟。
成婚三年,端王抢走我的十万嫁妆,去贴补他那青楼出身的侧妃。
甚至连侧妃房里的粗使丫鬟,都能随意克扣我的炭火和吃食。
丫鬟把发馊的饭菜摔在我桌上:
“王爷说了,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别拿太傅府压人,省得给侧妃添堵!”
我被气笑了。
嫁妆是我带的,王府开销是我贴的。
现在连个贱婢都敢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我当场掀了桌子,修书一封送进皇宫。
隔天圣旨下达,端王削爵,全府跪在地上求我高抬贵手。
01
永安十二年秋,我嫁进了端王府。
从太傅府到端王府,三条街,十里红妆。
嫁妆单子念了半个时辰,府门前围了三层人,都来看太傅嫁女。
聘礼薄,嫁妆厚,满城都知道这门亲事亏的是我家。
父亲没说什么,只在出门前拉着我的手拍了两下。
母亲走得早,这些年父亲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教养到十八岁,亲手送进王府大门。
端王萧绍站在府门前接亲,一身大红喜袍,生得确实好看。
拜堂的时候他规规矩矩,没出任何差错,宾客都说这门婚事般配。
喜宴散了,我被送进洞房。
花烛烧到一半,端王没来。
陪嫁的杜嬷嬷出去打听,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姑娘,王爷去了柳侧妃院里。"
柳侧妃,柳蕙。
进府之前我就知道她的存在,端王迎娶正妃之前半年纳的侧妃,据说出身不太好,但端王极为宠爱。
新婚夜丈夫不进洞房,去了侧妃院里,这件事传出去我就是全京城的笑话。
杜嬷嬷急得在屋里转圈。
我把盖头掀了,自己吹了花烛,躺下睡觉。
第二日请安,端王姗姗来迟,脸上带着倦意,衣领上沾了脂粉。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柳蕙倒是来了,一身水红衣裳,盈盈行礼,口称"姐姐"。
眼底的得意她藏都懒得藏。
我受了她这一礼,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端王府的规矩,从第一天起就是坏的。
婚后第一个月,端王进正院的次数,三根手指数得过来。
每回来也坐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话没几句,人就走了。
柳蕙那边夜夜掌灯,笑声隔着两道院墙都听得见。
我不计较这些,太傅府的女儿不靠男人的宠爱过日子。
第二个月开始管家,我接手了账册。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端王府账面上的银子,连下个月的月例都发不出来。
库房空了大半,绸缎、药材、首饰,流水一样地往柳蕙院里送,走的全是"王爷手令"。
我拿着账册去找端王。
他正在书房练字,听我说完,头都没抬。
"蕙儿身子弱,花用大些也是有的,你是正妃,大度些。"
就这么一句话把我打发了。
杜嬷嬷在院门口等我,看我出来就知道没谈成。
"姑娘,这样下去不是法子。"
我说:"急什么,刚进门,慢慢看。"
第三个月,端王开始动我的嫁妆。
先是那套赤金头面,说是要给柳蕙做生辰礼。
然后是两匹蜀锦,说是府里待客要用。
再然后是一千两银票,说是年底打点各处的花销。
每回都是他身边的长随来传话,连个手令都不给,就一句"王爷说的"。
我让杜嬷嬷把嫁妆单子锁进箱底,每动一笔都记在另一本账上。
杜嬷嬷问我记这个做什么。
我没回答她。
02
从永安十二年秋到永安十五年秋,整整三年。
我清点过那本账,嫁妆被拿走了多少,我心里一笔一笔全记着。
赤金头面一套,蜀锦十二匹,南珠两盒,白玉摆件四对,银票前前后后加起来六万七千两。
还有瓷器、药材、皮货、绣品,零零碎碎折算下来,十万出了头。
全进了柳蕙的院子。
到第三年的时候,我身边的陪嫁丫鬟一个不剩了。
春兰被派去浣衣房,秋月被打发到庄子上,冬梅说是"犯了错"被撵出府。
端王发了话,说正院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裁减下来的人手补到侧妃院里去。
只有杜嬷嬷留了下来,因为她年纪大了,去哪儿都不合适。
偌大的正院,到最后就我跟杜嬷嬷两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月例也克扣了。
正妃月例该是二十两银子,到我手里只有八两。
管事的说"府里紧张,各处都在缩减",可我看见柳蕙新打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少说值三千两。
我没去找端王说这些。
找也没用。
这三年我看明白了一件事,端王要的不是妻子,而是太傅府的嫁妆和太傅府的名头。
娶我进门,是因为太傅的女儿能给他撑门面。
拿我的嫁妆,是因为他自己的俸禄和庄子根本养不起他想过的日子。
而柳蕙才是他认定的枕边人。
第三年的中秋,府里办宴。
端王带着柳蕙坐在主位上,柳蕙穿的是正红,戴的是凤钗,用的是正妃的仪仗。
满桌宾客都看见了,没人敢吱声。
我坐在下首,穿一件旧衣裳,面前摆的菜比客人还少两道。
有个老太太悄悄拉了我的袖子:"王妃,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我给她倒了杯酒,小声回了一句:"您只管吃席,旁的不用操心。"
中秋宴后,事情越来越过分。
柳蕙开始让她院里的丫鬟管事来正院"传话",一天来三四趟。
今天是"侧妃想要正院库房里那对青花瓶"。
明天是"侧妃说正院的花树挡了她那边的光,叫人移走"。
后天是"侧妃身子不舒坦,让正院这边安静些,别弄出动静"。
杜嬷嬷拦过几回,被柳蕙的大丫鬟顶了回来。
"嬷嬷,您也不看看如今这府里谁说了算。"
杜嬷嬷气得嘴唇哆嗦,回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眶红了。
我在抄经,笔没停。
"嬷嬷,她们爱闹就闹,花瓶给她搬走,树也给她移了。"
杜嬷嬷不懂我为什么能忍成这样。
我不是能忍。
我是在等。
父亲去年上了一道折子,请旨告老。
圣上没准,留中不发,但朝堂上都在传太傅要退了。
端王听了这个消息,态度变得更差。
他进正院的次数从一个月三回变成三个月一回,最后半年里一面都没露过。
他觉得太傅要是不做官了,我这个正妃就彻底没了靠山,随他怎么拿捏。
他不知道那道折子是试探。
父亲要看的是,朝中哪些人会因为太傅"失势"而改换门庭。
也要看的是,端王会不会在太傅"告老"之后,对我更加苛待。
父亲在下一盘棋,我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心甘情愿。
因为在落子之前,父亲问过我一句话:"丫头,受得了委屈吗?"
我说受得了。
他说:"那就再等等。"
于是我等了三年。
03
永安十五年,十月十二。
这个日子我记得清楚,因为这一天,柳蕙院里的粗使丫鬟端着一碗饭走进了正院。
那碗饭搁在食盒里,食盒盖子都没盖严。
丫鬟推开正院的门,鞋底带着泥直接踩进来,把食盒往桌上一搁。
杜嬷嬷上前打开食盒,一股酸臭味冒出来。
饭是馊的,菜也是馊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白沫子。
杜嬷嬷当场就变了脸色。
那丫鬟叉着腰站在屋中间,扬着下巴,拿腔拿调地把话甩出来:
"王爷说了,让王妃认清身份,别整天拿太傅府压人,省得给侧妃添堵。"
杜嬷嬷挡在我前头:"你一个粗使丫鬟,也配到正院来放肆!"
那丫鬟撇嘴一笑:"嬷嬷这话说的,如今这府里谁是正经主子,您心里没数吗?"
杜嬷嬷浑身都在抖。
我放下手里的经书,站起来,走到桌前。
掀开食盒,看了一眼那碗馊饭。
然后我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那碗饭吃了。
杜嬷嬷眼泪掉下来了。
那丫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吃。
我把碗放下,擦了嘴。
看着那个丫鬟,问了一句:"饭送到了,还不走?"
她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被我的眼神钉在原地,最后转身跑了出去。
杜嬷嬷关上门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姑娘,咱不能再忍了,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枯了半边的槐树。
十月的风灌进来,凉得刺骨,正院的炭火已经三天没人送了。
"嬷嬷,别哭了。"
杜嬷嬷抹着眼泪看我。
"磨墨。"
杜嬷嬷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磨墨。
我铺开信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封了火漆。
"嬷嬷,你亲自送,走后门,别让任何人看见。"
杜嬷嬷接过信,手还在抖,但脚步稳了。
她裹上斗篷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
那封信当夜就到了太傅府。
父亲拆开信,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妆已空,人尚在,可收网。"
父亲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叫来管家吩咐了三句话。
第一句:明日备车,我要进宫。
第二句:把三年前存在钱庄的那批东西取出来。
第三句:让二公子从外任赶回来。
太傅府灯火亮了一整夜。
端王府这边什么都不知道。
端王那晚在柳蕙院里听曲,柳蕙新学了一支《春江》,弹了三遍,端王拍手叫好。
柳蕙靠在端王肩头撒娇:"王爷,正院那边那三十亩良田的地契,什么时候拿过来?我哥哥在南边等着用呢。"
端王捏了捏她的鼻子:"急什么,明天我就叫她交出来,她还敢不给?"
柳蕙笑了:"太傅都快告老了,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院墙外头,夜风卷着枯叶刮过正院的屋顶。
我坐在没有炭火的屋子里,裹着被子,闭着眼睛,等这盘棋落最后一颗子。
04
第二天一早,端王果然派人来了。
来的是他身边的长随赵福,手里捧着一张单子,说是王爷要正院把城南三十亩良田的地契交出来。
赵福站在院子里,念了一遍端王的原话:
"王妃手里捏着这些田地也没什么用处,不如交给府里统一打理,也省得外头人说王妃跟王爷离心。"
杜嬷嬷挡在门口没让他进屋。
我在屋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王爷,地契在嫁妆箱子最底下压着,我翻找需要些时日,过两天给他回话。"
赵福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只好走了。
他前脚刚出正院的门,杜嬷嬷后脚就进了屋。
"姑娘,这地契万万不能给。"
"自然不给。"
杜嬷嬷松了口气,又问:"老爷那边,有回信了吗?"
"不会有回信。"
杜嬷嬷不明白。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槐树。
"嬷嬷,父亲要是回信,就说明事情还没办妥,要传话要商量。"
"不回信,就是一切照旧计划走,不需要多说。"
杜嬷嬷想了想,明白过来了。
这天上午,太傅府的马车从侧门出了府,直奔宫门。
父亲穿的是一品朝服,不是告老之人该穿的衣裳。
门房的小厮看见了,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父亲在宫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跟圣上说了什么。
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上了马车径直回府。
当天下午,吏部侍郎登门拜访太傅府,待了半炷香就走了。
当天傍晚,大理寺少卿的夫人递了帖子给太傅府,说要请太傅的侄女吃茶。
当天夜里,二公子沈彦骑快马赶到京城,一身风尘进了太傅府的书房。
这些事端王府没有一个人知道。
端王那天在前厅见了两个清客,喝了一下午的酒,醉醺醺地被抬回柳蕙院里。
柳蕙伺候他洗漱,问他地契拿到没有。
端王含糊着说:"她说要翻箱子,过两天给。"
柳蕙哼了一声:"过两天,又是拖字诀,上回那对南珠耳坠她也说过两天,拖了半个月才交出来。"
端王拍了拍柳蕙的手背:"她能怎么办,太傅眼看就要告老,她在这府里没了依仗,早晚得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柳蕙偎在他肩头不说话了,眼珠子转了几转。
第二天一早,柳蕙做了一件事。
她让自己的心腹丫鬟翠屏去正院门口盯着,看正院有没有往外送信、送东西。
翠屏在正院门口蹲了一整天,什么都没看见。
正院安安静静的,门窗紧闭,连杜嬷嬷都没出来过。
翠屏回去报告,柳蕙放了心。
她不知道的是,昨晚杜嬷嬷走的是后墙根底下的狗洞。
那个狗洞是我嫁进来第一年就让杜嬷嬷暗中挖好的。
不为别的,就怕有一天连后门都被人看住了,总得留一条能送信的路。
三年前挖的洞,三年后才用上。
这三年我做了多少这样的准备,端王不知道,柳蕙不知道,整座王府没人知道。
他们只看见一个受气的正妃,缩在正院里不吭声。
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多了。
05
第三天,柳蕙来了正院。
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亲自登门。
她穿了一件鹅黄的袄子,头上簪了两朵新扎的绢花,手里提了一个食盒。
"姐姐,我炖了燕窝,给你送来尝尝。"
杜嬷嬷去开的门,看见柳蕙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
我坐在屋里没动,让杜嬷嬷请她进来。
柳蕙进了屋,先四下打量了一圈。
正院三年没修缮,墙角起了霉斑,窗纸破了两处用旧纸糊上的,桌椅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她看完了,嘴角弯起来,坐到我对面。
"姐姐这屋子冷清了些,回头我跟王爷说说,拨些银子修整修整。"
我没接这话,端起杜嬷嬷沏的茶喝了一口。
柳蕙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开食盒,把燕窝摆在桌上。
"姐姐尝尝,我亲手炖的,放了红枣和冰糖。"
我看了一眼那碗燕窝,没动。
柳蕙笑了笑,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姐姐别嫌弃,我知道姐姐这两天胃口不好,前天那碗饭的事,我已经骂过那个丫鬟了,是她自作主张,跟王爷没关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端王摘得干干净净,把前天送馊饭的事也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真是好手段。
我放下茶碗,开口了。
"侧妃有心了,不过我身子没什么不舒坦的,不劳费心。"
柳蕙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她在看我的神色有没有异常。
我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三年了,我早就会在她面前什么都不露。
柳蕙看不出端倪,话锋一转。
"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太傅大人身子不太好,朝中已经有人在传太傅府要败落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反应。
"我想着姐姐在这府里,消息不太灵通,万一有什么事,姐姐也好早做打算。"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头全是算计。
她是来试探的。
"多谢侧妃惦记,父亲的事,我心里有数。"
柳蕙等了一会儿,见我再没别的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那姐姐好好歇着,燕窝凉了就不好喝了。"
转身出了门。
她走之后,杜嬷嬷把那碗燕窝端起来倒进了泔水桶。
"鬼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我没拦她。
柳蕙回去之后,果然直奔端王书房。
这些事是后来赵福喝多了酒跟门房说漏嘴的,传到杜嬷嬷耳朵里,再传到我这儿。
柳蕙跟端王说:"王爷,我去了正院,她脸色平得很,什么都没说,也没闹。"
端王问:"她有没有提太傅府的事?"
柳蕙摇头:"只说心里有数,再没别的了。"
端王冷笑了一声:"心里有数,她能有什么数,太傅连上朝都不去了,满朝文武谁还买他的账。"
柳蕙跟着笑。
端王又说:"地契的事别催太紧,让她自己想明白,过几天她会乖乖送来的。"
柳蕙说好。
这两个人靠在一处,觉得天下尽在掌中。
他们不知道,太傅不上朝,不是因为身子不好。
是因为不需要上朝了。
该见的人已经见了,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递的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
父亲做了三十年太傅,教过两任太子,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他告老的风声放了一年,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一个个跳出来了,该看清的面目全看清了。
端王就是跳得最高的那个。
06
又过了三天,端王没了耐性。
十月十八,他让人在前厅摆了茶席,把管家、账房、几个管事的婆子全叫到了场。
柳蕙也在,坐在端王下手边,穿了一身正红,头上那套红宝石头面在烛火下晃得人眼疼。
赵福来正院传话,说王爷请王妃到前厅议事。
杜嬷嬷拦在门口不让我去。
"姑娘,他摆了这么大阵仗,摆明了要当众逼你交地契,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不去才是心虚。"
我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头发拢了拢,没戴任何首饰。
走进前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管家低着头不说话,账房拨弄着算盘珠子假装忙碌,几个管事婆子交换着眼色。
端王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只茶碗。
柳蕙坐在他旁边,嘴角挂着笑。
"王妃来了,坐。"
端王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到下首的位子上。
正妃坐下首,侧妃坐上首,满屋子的人看在眼里,没一个人吭声。
我没坐那个位子。
径直走到端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端王眉头皱了一下,没发作。
"今天把你请来,是想商量一件事。"
他说商量,可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府里年底有一笔大开支要走,账上的银子周转不开,你嫁妆里那三十亩良田的地契,先拿出来应急。"
我端起面前的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给谁用?"
端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给府里用。"
"府里哪处用?"
端王脸色沉下来了。
柳蕙在旁边接了话:"姐姐何必问这么细,王爷说了是府里的事,姐姐照办就是了。"
我没看她,眼睛盯着端王。
"我问的是王爷。"
柳蕙的笑僵在脸上。
端王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沈令仪,你什么意思?"
他叫了我的全名,这在端王府里意味着他动了真怒。
满屋子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我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
"王爷要拿我的地契,总得让我知道拿去做什么,这是我的嫁妆,不是端王府的公中银子。"
端王站了起来。
"你嫁进端王府,你的嫁妆就是端王府的,这三年上上下下的花用,哪一笔不是从你嫁妆里出的?"
"如今差这最后一笔,你倒计较起来了?"
我看着他。
这三年他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府里的花销全靠我的嫁妆在撑。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爷说的是,这三年的花用确实全是我嫁妆里出的,那我想请王爷跟我对一对账目。"
端王一怔。
柳蕙的脸色变了。
"不必对什么账,你把地契交出来就是了。"
端王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没动。
"地契的事不急,容我再想想。"
跟上回一样的话。
端王盯着我看了很久,大概在掂量要不要当场翻脸。
最后他没翻,因为他还要脸面。
在这么多管事面前撕破脸太难看,传出去他一个堂堂王爷抢妻子嫁妆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三天,三天之后你给我一个答复。"
他甩了袖子走了,柳蕙紧跟着追了出去。
管事们一个接一个地溜走,谁也不敢多留。
前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杜嬷嬷从后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灯。
"姑娘,回去吧。"
"嬷嬷,把那本账拿出来。"
"哪本?"
"三年的那本,每一笔嫁妆去了哪里、谁经手、谁签字、谁拿走的,全在上头的那本。"
杜嬷嬷回了正院,从床板底下的夹层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
这本册子我记了三年,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光有这本册子还不够,我还需要另一样东西。
"嬷嬷,明天一早,你从后墙出去,去城南的瑞丰当铺,找掌柜要一份清单。"
"什么清单?"
"柳蕙这三年用我的嫁妆银子在外头置办私产的清单,田庄、铺面、宅子,全记在她娘家人名下,瑞丰当铺的掌柜手里有一份底档。"
杜嬷嬷瞪大了眼睛。
"姑娘怎么知道这些?"
"父亲安排的人查了半年,上个月查清了最后一笔。"
杜嬷嬷这才明白,这三年不只是我在忍,太傅府也一直在暗中查。
我翻开蓝皮册子,借着灯光从头看了一遍。
三年,一百一十七笔。
笔笔有日期,有经手人,有去向。
这不是账本,是端王的罪状。
07
十月十九,天还没亮,杜嬷嬷就从后墙出去了。
她走的时候我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到脚步声消了才松了口气。
柳蕙派来盯正院的翠屏每天辰时才到,杜嬷嬷卯时出门,中间隔了一个时辰,够了。
我在屋里等着,把蓝皮册子又翻了一遍。
一百一十七笔,最早的一笔是成婚第三个月,赤金头面,端王让赵福拿走的。
最晚的一笔是上个月,库房里最后两匹云锦,柳蕙的丫鬟翠屏直接搬走的,连个条子都没给。
每一笔后头都写了日期、经手人、端王的口头指令。
有四十三笔我拿到了赵福签字的条子,因为前两年赵福还讲规矩,拿东西会打个手据。
后来连手据都不打了,因为端王说"自家人用自家东西,打什么条子"。
没有手据的那些,我靠杜嬷嬷的记录和正院门房的出入簿对上了日期。
门房的出入簿是管家管的,管家不会想到我抄了一份。
我是趁每月查账的时候偷偷誊的,三年里一个月没落下。
这些东西分开看,不算什么。
合在一起看,就是一条完整的链子,拽着端王府所有人的手,从正院的嫁妆箱子一路通到柳蕙娘家在城外的田庄上。
巳时刚过,杜嬷嬷回来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给我。
瑞丰当铺掌柜给的底档,上头列得清清楚楚。
柳蕙这三年经手的银子,除了花在吃穿用度上的,剩下的全部转成了固产。
城东绸缎庄一间,记在她哥哥柳平名下。
城西米铺两间,记在她嫂子张氏名下。
城南良田五十亩,记在她舅舅名下。
城北宅院一座,记在她表姐名下。
折算下来,总价超过四万两银子。
这还没算那些首饰衣料、摆件古董,算上的话,柳蕙从我嫁妆里刮走的,怕是有六七万两。
杜嬷嬷坐在一旁看着那叠纸,嘴唇紧紧抿着。
"姑娘,这些东西够了吗?"
"够了,但还差一样。"
"什么?"
"人证。"
账本和底档是死物,到了公堂上对方可以不认。
我需要活人站出来说话。
"嬷嬷,赵福这个人,你觉得他是忠于端王,还是忠于银子?"
杜嬷嬷想了想。
"赵福跟了端王十来年,不过这人好赌,手里的银子从来攒不住,柳蕙那边时常甩他几两碎银让他办事。"
"好赌的人靠不住,但好赌的人也最容易开口。"
我让杜嬷嬷去办一件事。
找人传话给赵福,就说城里新开了一家赌坊,赌注大、赢面高,约他今晚过去试试手气。
赌坊是我二哥沈彦昨天连夜安排的,专门等赵福上钩。
不用赵福做什么,只需要他喝多了酒、赌上了头之后,把端王府的事当下酒菜一样往外倒。
旁边自然有人记。
杜嬷嬷出了门。
我把蓝皮册子和当铺底档合在一起,用油纸包好,塞回床板下的夹层里。
然后坐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枯光了叶子的槐树。
还有两天。
端王给的三天期限,还剩两天。
这两天里我什么都不用做,该做的事父亲和二哥会做。
我只需要等,等到第三天,坐到他面前去,把这本账翻开。
那天晚上赵福果然去了赌坊。
他连赢了三把,兴头上来了,酒也喝多了。
旁边有人陪着聊天,话赶话地就聊到了端王府的事。
赵福端着酒杯说:"端王府那位正妃,啧啧,可怜哪,十万两嫁妆全叫搬空了,她还在正院里缩着一声不吭。"
旁边人问:"那些嫁妆都去哪了?"
赵福压低了声音,一笔一笔地说。
哪些给了柳蕙,哪些换了银子,哪些银子又流到了外头,他办的那些差事,每一桩都记得门清。
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面前摆着棋盘,耳朵竖着,手底下一笔一划地记。
赵福喝到半夜才被人扶回王府,第二天头疼欲裂,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的那些话,全在纸上了。
08
十月二十,离三天期限还剩最后一天。
这天入了冬。
京城的冬天来得快,头天还只是凉,第二天一早推开门就看见了雪。
正院里没有炭。
管事的照例来报,说今年炭火紧张,各处都减了份例,正院暂时拨不出来。
杜嬷嬷去管事房里问了一圈。
账房的炭火是满的,管家院里的炭火是满的,门房的炭火也是满的。
柳蕙的院子里炭火比去年还多了三成,据说是端王特地吩咐的,怕侧妃受寒。
整座王府上上下下,只有正院没有炭。
杜嬷嬷找管事理论,管事两手一摊:"嬷嬷,这是王爷的吩咐,我一个做下人的能有什么法子。"
杜嬷嬷回来的时候鼻子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从灶房讨来的一小捧柴火。
"姑娘,灶房的婆子偷偷塞给我的,只有这么多。"
那捧柴火塞进炭盆里烧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没了。
雪越下越大。
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掉,到了后半夜,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杜嬷嬷把自己的棉被抱过来裹在我身上,被我推了回去。
"嬷嬷自己盖着,冻坏了明天谁替我跑腿。"
杜嬷嬷眼圈又红了,嘴里嘟囔着端王不是东西。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
风从破了的窗纸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
后半夜烛火也灭了,正院彻底陷在黑暗里。
隔着两道院墙,柳蕙那边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隐隐约约传来丝竹声和笑声,端王又在侧妃院里听曲。
那边暖阁烧着最好的银骨炭,无烟无味,一斤要二两银子。
这边的正妃缩在没有炭火的屋子里,披着旧棉被,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我没有生气,过了生气的劲了。
这三年每一次受辱、每一次被克扣、每一次咽下去的气,到这个时候已经积成了一块铁,沉在胸口,不烫不凉。
我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把明天要说的每一句话过了一遍。
不用多,用不了几句话。
一本蓝皮册子,一叠当铺底档,一份赵福的酒后证词。
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摆,端王的脸面就碎了。
但我不打算在前厅摆。
前厅是端王的地盘,他要面子,在前厅他会硬撑着不认。
我要把这些东西送到一个他没法硬撑的地方去。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杜嬷嬷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
她踩着雪去灶房讨了一碗热粥回来,粥里没几粒米,清汤寡水的。
我接过来喝了,碗底还有一股子糊味。
喝完放下碗。
"嬷嬷,今天不用从后墙走了。"
杜嬷嬷一愣。
"今天走正门,光明正大地走。"
"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院子里等着。"
"等什么?"
"等端王来要地契。"
杜嬷嬷看着我的脸色,忽然明白了什么,没再问。
她转身去收拾屋子,把桌面擦干净,把那几张旧椅子摆正,又把我仅剩的一件齐整衣裳找出来铺在床上。
我坐在那里看她忙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三年在这座冷宅里,只有杜嬷嬷陪着我。
她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母亲走的时候把她托付给了我,说"嬷嬷会照顾你"。
她确实照顾了我,在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她一个人留了下来。
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
但今天之后,不用还了。
今天之后,端王府的日子就到头了。
09
十月二十一,三天期限最后一日。
辰时刚过,端王就派了赵福来传话。
赵福站在正院门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一脸的不耐烦。
"王爷请王妃到前厅,地契的事,今天得给个准话。"
杜嬷嬷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换上那件齐整衣裳,头发挽了个素髻,什么首饰都没戴。
手里拿了一样东西,用布包着,抱在胸前。
杜嬷嬷跟在我身后,我让她在院门口等着,不用跟进去。
"姑娘……"
"等我回来。"
从正院到前厅,穿过两道回廊和一个天井。
雪化了一半,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全是泥。
前厅的门大开着,里头的阵仗比上回还大。
端王坐在主位,柳蕙坐在他右手边。
管家、账房、六个管事婆子,分两排站在下首。
还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柳蕙的哥哥柳平,一个是府里的师爷。
师爷面前的桌上摆着笔墨和一份空白的过户文书。
端王这是铁了心要把地契拿到手,连过户文书都提前备好了。
我走进前厅,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看我,目光各异。
我走到厅中间站定,没坐。
端王开口了。
"三天到了,地契带来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王爷,把地契的事往后放一放,我有一笔账想当面跟王爷算一算。"
端王皱眉。
柳蕙冷笑了一声:"姐姐又来这套,上回也说要对账,拖了三天什么都没拿出来。"
我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蓝皮册子,当铺底档,还有一份写满字的薄纸。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
端王看了一眼,没认出那是什么。
柳蕙的目光落在当铺底档上,瞳孔缩了一下。
我翻开蓝皮册子第一页,开始念。
"永安十二年腊月初九,赤金头面一套,赵福经手,端王口谕取走,转入侧妃院。"
"永安十三年正月十五,蜀锦四匹,翠屏经手,侧妃院领取,无手据。"
"永安十三年三月初二,银票一千两,赵福经手,端王口谕取走,次日柳平于城东缴纳绸缎庄铺面定金。"
我一笔一笔地念,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念到第十笔的时候,端王的脸色已经变了。
念到第三十笔的时候,柳蕙站了起来。
念到第五十笔的时候,柳平开始往门口退。
念到第八十笔的时候,满屋子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我没停,继续念。
第九十笔,第一百笔,第一百一十笔。
一直念到第一百一十七笔。
"永安十五年九月二十六,云锦两匹,翠屏经手,侧妃院直接搬走,无手据,无口谕。"
合上册子。
前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拿起当铺底档,翻到第一页,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是侧妃柳蕙三年来用我嫁妆银子在外置办的私产清单,绸缎庄一间,米铺两间,良田五十亩,宅院一座,总价四万两有余,全记在柳家人名下。"
柳蕙尖叫了一声:"你胡说!"
我没看她,拿起最后那张薄纸。
"这是端王府长随赵福的亲口证词,三年里他经手过哪些嫁妆、送去了哪里、谁吩咐的,逐条记录,与我的账册一一对得上。"
赵福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腿在发软。
端王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面前的茶盏,茶水泼了满桌。
"沈令仪,你要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三样东西,我抄了三份。"
"一份在这桌上。"
"一份在太傅府。"
"还有一份今天早上已经送进宫了。"
端王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柳蕙瘫在椅子上,浑身都在抖。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没回头,留了一句话。
"王爷想好怎么跟圣上交代吧。"
10
我回到正院的时候,杜嬷嬷还站在院门口等着。
她看见我出来,一双眼睛盯着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我没少一根头发,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姑娘,怎么样了?"
"该说的都说了。"
杜嬷嬷扶着我进屋,给我倒了一碗温水。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手稳得很。
前厅那边已经炸开锅了。
我走了之后,端王摔了一整套茶具,杯盘碎了一地。
柳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口一个"王爷她诬陷我"。
柳平趁乱想溜,被端王一声吼定在了门口。
"你妹妹在外头置的那些产业,你是不是经手的!"
柳平跪在地上磕头,说不知道,说跟自己没关系。
端王踹了他一脚,骂了一句脏话。
赵福缩在角落里装死,谁也没注意他。
管家带着管事们退到廊下,一个个噤若寒蝉。
端王在前厅里转了十几圈,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她说送进宫了,什么时候送的?"
管家硬着头皮回话:"回王爷,今天一早正院出去过一个人,从后门走的,奴才没留意。"
端王抄起桌上的砚台砸在地上。
"一群废物!"
柳蕙抹着眼泪凑过来拉他的袖子。
"王爷,她不过是吓唬人的,太傅都快告老了,哪有本事把东西递到御前。"
端王没说话,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他心里清楚,太傅告老的事一直没有正式批下来,圣上留中不发,这本身就说明太傅还没有真的失势。
可他不愿意信。
他在侥幸,侥幸了一个下午。
到了傍晚,侥幸没了。
宫里来人了。
来的不是普通的内侍,是御前的黄门侍郎,骑着马,带了四个禁军,直奔端王府。
府门前的门房看见禁军的甲胄,腿当场就软了,连滚带爬地跑进去报信。
端王从柳蕙院里冲出来,衣裳都没穿齐整,跪在前厅接旨。
黄门侍郎站在厅中间,展开明黄的绢帛,念了第一道旨意。
"奉天承运,着大理寺会同户部,即日起清查端王府三年账目,所有账册、地契、往来文书一律封存,不得转移藏匿。"
端王跪在地上,额头上冒出了汗。
黄门侍郎没停,展开第二道。
"着端王侧妃柳氏明日入宫,交由内廷司问话,不得延误。"
柳蕙站在端王身后,听到自己的名字,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黄门侍郎又展开第三道。
"端王萧绍治家不严,御下无方,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三道旨意念完,黄门侍郎收起绢帛,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满厅跪着的人。
"王爷,接旨吧。"
端王的手在抖,磕了一个头。
"臣接旨。"
黄门侍郎带人走了。
禁军没走,留了两个在府门口站岗,两个在后门守着。
端王府被封了。
消息传到正院的时候,杜嬷嬷正在给我热粥。
她端着碗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姑娘,宫里下了三道旨意,查账、提审柳氏、端王闭门思过,这下全完了!"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还没完。"
"还有?"
"三道旨意是面子上的功夫,圣上真正要做的事不在这三道旨意里。"
杜嬷嬷不懂了。
我放下碗。
"嬷嬷,你还记得我说过,账册上有些银钱去向不明吗?"
"记得。"
"那些银钱没进柳蕙的口袋,是端王自己截留的。"
杜嬷嬷瞪大了眼。
"他截留了将近三万两,这笔钱没花在府里,也没花在柳蕙身上,而是拿去打点了几个外任的官员。"
"姑娘怎么知道的?"
"二哥查出来的,上个月刚查清楚,银子过了谁的手、送到了谁的府上、办了什么事,全有记录。"
这才是这盘棋真正的杀招。
侵吞妻子嫁妆,圣上或许只会训斥。
克扣正妃用度、宠妾灭妻,圣上或许只会申饬。
但拿着嫁妆的银子去私下结交外官,这就不是家务事了。
这是朝堂上的忌讳,皇室宗亲私交外臣,往轻了说是结党,往重了说是图谋不轨。
父亲递进宫的那份东西里,嫁妆的账目只是引子。
端王私交外官的证据才是真正的杀招。
圣上看完那份东西之后,三道旨意是当天就下了的。
第四道,还在路上。
11
十月二十二日,天刚亮,宫里又来人了。
这回来的不是黄门侍郎,是大理寺卿亲自带队,身后跟了十几个差役。
端王府大门洞开,差役鱼贯而入,直奔库房和账房。
所有箱柜全部打开清点,所有账册全部装箱带走。
端王站在前厅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嘴唇紧抿,一句话不说。
柳蕙被两个内廷司的女官带走了。
她走的时候还穿着昨天那身正红衣裳,头上的红宝石头面被女官摘了下来登记在册。
她哭着喊端王的名字,端王站在台阶上没动。
柳平比她走得更早,天没亮就被大理寺的人从府里提了出去。
他名下那间绸缎庄、他嫂子名下的米铺、他舅舅名下的良田,一夜之间全部被查封。
赵福也被带走了,他是关键证人。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端王,端王没看他。
整整一上午,端王府里进进出出全是官差。
管事们缩在各自的院子里不敢露头,丫鬟仆妇躲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到了午时,大理寺卿清点完毕,带人离开了。
府里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
然后,第四道旨意到了。
还是御前的黄门侍郎,还是骑着马来的,这回没带禁军。
不需要禁军了,府门口的那两个还在。
端王这回没在前厅接旨,他跪在府门口的台阶下面。
满府的人跪了一地,管家、账房、管事、丫鬟、仆妇、门房、灶上的厨娘、马厩的马夫,一个不少。
黄门侍郎展开旨意,念了。
"端王萧绍,身为皇室宗亲,不修德行,苛待正妃,宠妾灭妻,侵吞嫁妆,纵容侧妃及其亲眷中饱私囊。"
"更有甚者以嫁妆银两私交外任官员,图谋不轨,罪证确凿。"
"即日起,削去端王爵位,贬为庶人,迁出王府,交宗人府看管。"
"侧妃柳氏,品行不端,教唆贪墨,交由内廷司发落。"
黄门侍郎念完,收起旨意。
端王跪在地上,瘫在那里半天没动。
满府的哭声响成一片。
管事婆子哭,丫鬟哭,连赶马的马夫都在抹眼泪。
不是心疼端王,是慌。
王府没了,他们这些人的饭碗也没了。
我站在正院的窗户后面,隔着两道院墙听到了那些哭声。
杜嬷嬷站在我身边,老泪纵横,不过她这是高兴的。
"姑娘,完了,端王完了。"
我没说话。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正院的门被人拍响了。
来的是管家,跪在门外磕头。
"王妃,王爷求见王妃。"
杜嬷嬷挡在门口不想开。
我说开门。
门开了,端王跪在门外的雪地里。
他的朝服已经被收走了,身上穿着一件寻常的青布棉袍。
没了朝服、没了王冠、没了端王的架子,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跪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令仪。"
他开口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去宫里替我说句话,跟圣上说我知错了,我会把嫁妆全数还给你,一笔不少,求圣上开恩。"
我站在门槛里面,他跪在门槛外面。
三年来他头一回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三年来他头一回跪在我面前。
"嫁妆不用你还了,大理寺会替我追回来。"
他身子晃了一下。
"令仪,我是你的夫君,你忍心看着我被贬为庶人吗。"
我看着他。
"成婚三年,我的嫁妆你搬空了,我的陪嫁丫鬟你遣散了,我的月例你克扣了,我的炭火你断了,你让人端馊饭给我吃。"
"这三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的正妃。"
端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去宗人府吧,这是圣上的旨意,我改不了。"
我让杜嬷嬷关了门。
门外端王还跪着,过了很久才被管家搀走了。
12
十月二十三日,天晴了。
京城下了两天的雪全化了,街面上的泥水被扫到了两边,露出青石板路。
太傅府派了车马来接我。
来的是我二哥沈彦,骑着马走在前头,后面跟了八辆大车。
大车是来拉嫁妆的。
大理寺的动作很快,一夜之间把端王府里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清点造册,该还的还,该追的追。
柳蕙名下那些私产也在追缴之列,绸缎庄、米铺、良田、宅院,全数变卖折银,充入我的嫁妆。
算下来,三年前我带进端王府的东西,一文不少地回到了我手里。
甚至还多了一些,是端王府用来补偿的。
我没要那笔补偿银子。
"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杜嬷嬷替我收拾行装,统共没花多少工夫。
三年下来,正院里值钱的东西全被搬走了,剩下的就是几件旧衣裳和几本抄了一半的经书。
那本蓝皮册子已经交给大理寺了,不用再留。
杜嬷嬷把经书也装进了箱子里。
"姑娘,这些经书带不带?"
"带上。"
三年抄的经,每一页都是在这间冷屋子里就着昏暗的烛光写的。
不为礼佛,不为修心。
是为了让自己在那些难熬的夜里有事可做,不至于被愤怒和委屈吞掉。
辰时三刻,我走出了正院的门。
沿着两道回廊穿过天井,经过柳蕙住了三年的那座院子。
院门敞着,里头空空荡荡。
昨天柳蕙被带走的时候,院里的丫鬟婆子跑了大半,翠屏也不知去了哪里。
暖阁的门没关严,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那张柳蕙躺过的贵妃榻还在,铺着我嫁妆里的蜀锦褥面。
大理寺的人在上面贴了封条。
我收回目光,继续走。
穿过前厅,走到府门口。
端王府的匾额还挂着,但据说今天下午宗人府的人就会来摘掉。
从今往后,这里不再是端王府了。
府门外的街上很安静,没有围观的人。
二哥骑马等在门口,看见我出来,翻身下马走过来。
"走吧,爹在家等着呢。"
我点了点头。
马车沿着长街走了大约两刻钟,停在太傅府门前。
三年没回来了,府门前的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枝丫光秃秃的顶着冬天的天。
父亲站在门口等我。
他穿了一件家常的灰布袍子,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背也没那么直了。
但他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跟一座山一样。
我下了马车,走到他跟前。
他看着我,没说话,眼眶红了一圈。
我弯下腰,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爹,女儿回来了。"
父亲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拍了拍。
跟三年前送我出门那天一样的动作,拉着手拍了两下。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用说了。
杜嬷嬷站在一旁擦眼泪,二哥在后头招呼车夫卸嫁妆,府里的下人进进出出地忙活。
我站在太傅府的门槛前,抬头看了看天。
十月底的天,蓝得干干净净,一片云都没有。
我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了。
三年前我从这道门出去,十里红妆。
三年后我从这道门回来,干干净净。
嫁妆是全的,人也是全的。
亏的那些日子不算什么,赚回来的东西比嫁妆值钱。
我知道了谁靠得住,谁靠不住。
我知道了这世上的日子要自己过,不能指望旁人。
我还知道了一件事。
父亲当年问我受不受得了委屈,我说受得了。
他说再等等。
我等了三年,没白等。
门关上了,里头传来杜嬷嬷的声音。
"姑娘,你屋子我昨天就让人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炭火烧得旺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