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替嫁入周家
「你要是不替你姐把孩子生下来,就等着给你妈办后事吧。」
我爸把欠款单拍在桌上,纸角弹起来,碰到我手背。
我没签。
我看着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既然他这么舍不得我妈,那我就帮我妈把他休了。
我替姐姐嫁给周启明那天,她站在院门里,连送都没送。她说,像我这样没出息的人,嫁给谁都一样。
我爸也觉得一样。
周启明家在老城区开五金店,家底不薄,偏偏儿子不务正业,牌桌上赢了就请客,输了回家伸手要钱。姐姐不肯嫁,家里便把婚事推给了我。
我妈躺在医院,连坐起来都费力。继母拿着缴费单堵在病房门口,说周家愿意出钱,只要我替姐姐把婚事接下来。
我爸替我答应了。
我妈握着我的手,问能不能不嫁。我没说能,也没说不能。接亲的面包车停在楼下,我还是上了车。
离开东家时,我从车窗里看见我妈撑着床沿坐起来。她朝我挥手,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没让司机停车。
我不是不想回头,是怕回头以后,就再也走不了。
周启明穿着租来的西装来接亲,胸口别着一朵塑料花,手里还攥着牌桌上赢来的红包。他没问我为什么是我,也没摆出新郎官的架子,倒像刚从牌局上被人叫出来,笑容里还带着几分没散的兴奋。
新婚夜,他喝醉了,倒在客厅沙发上。我把门关好,洗了把脸,睡得比在东家时踏实。
第二天一早,卧室门被人推开。
「这都几点了,还不起?」
孙秀兰站在门边,围裙系得齐整,目光先落在床上,又扫过一旁的小梅。
小梅是我在医院认识的护工,家里没什么亲人。我出嫁时,她跟着来做陪嫁丫头。她嘴笨,胆子也小,听见孙秀兰这话,手里的衣服都停住了。
我坐起身,先看门,再看她:「进门不敲门,是周家的规矩?」
孙秀兰眉毛一拧:「我是启明的妈,你叫我妈就行。」
「那妈进儿媳妇房间,也不用敲门?」
「你这孩子,嘴上倒不饶人。」
「我刚嫁进来,确实不懂。往后我和启明关起门说话,妈也这样进来?」
孙秀兰把围裙往腰上一扯,没接话。周启明被她声音吵醒,趿着拖鞋从客厅出来,头发乱得像被人揉过。
「妈,她才来一天,你一大早闹什么?」
「我闹?」孙秀兰看他一眼,「昨晚你倒是没闹,睡沙发倒睡得挺舒服。」
周启明打了个哈欠:「我喝多了。」
孙秀兰还想说什么,瞥见小梅低着头收衣服,到底没在新媳妇房里继续发作,转身去了厨房。
小梅凑过来,小声问:「小姐,要不我去帮忙?」
「不用,先把衣服收好。」
我叫她小姐,她也没改口。我们两个都知道,我在东家没什么小姐的份量。
出嫁前,继母把周家的条件说得天花乱坠。我爸说周启明老实,姐姐却在一旁笑,说他打牌输过一套房。
这话是真的。
周家的店和房子早早写在了父母名下,就是怕周启明把家底败光。姐姐不愿嫁,便把我推上了花轿。至于我嫁过去过得好不好,没人关心。
我本来也没指望周家是个好去处。只要他们别拿我当出气筒,我就有办法过下去。
几天后,孙秀兰叫我和周启明去五金店吃饭。
桌上有鱼有排骨,她给我盛了小半碗冷饭,搁在靠近柜台的位置。
「刚进门,家里事还没摸熟。吃完把店里的账理一理,别成天闲着。」
周启明夹菜的筷子停了停:「妈,婚宴收的红包呢?」
「你问这个干什么?」
「酒席钱不是都扣了?她那份也没拿到。」
孙秀兰夹起一块鱼:「办酒席不要钱?你丈人家送来的礼,总得还回去。再说了,她姐姐原先也是要嫁给你的,这些礼算谁的还不清楚?」
我抬起头:「我姐没送礼。」
「她是你姐,姐妹之间哪有算得这么清的?」
周启明把鱼放进我碗里:「妈,她没拿到钱,别让她给你算账。」
「我哪儿让她算账了?」孙秀兰瞪他,「聘礼六万六给了东家,我周家办酒席又掏了钱,难道还不能说两句?」
那六万六进了我爸手里。婚礼上的红包则在孙秀兰那儿,说是要拿去填酒席的窟窿。我什么也没争,只把碗里的鱼吃了。
2 逼生闹剧上演
晚上,周启明坐在客厅里数牌钱。孙秀兰拿着一张缴费单过来,压在我面前。
「医院还差三万。你爸说了,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家里会帮你补上。」
我看着缴费单上的姓名:「我妈的医药费,为什么要等我生孩子?」
孙秀兰把单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姐姐怀孕了,现在不能回家住。孩子生下来以后,你们两家都能交代。你嫁给启明,孩子生在周家,谁养不是养?」
周启明手里的钱一下停住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不是实话?」孙秀兰把另一张检查单拿出来,「这是你丈人亲口答应的。孩子生下来,写启明的名字。她们姐妹谁生,有什么分别?」
我看到检查单上的名字是宣禾,孕周十周。
「她为什么不自己生?」
孙秀兰像是觉得我问得可笑:「她是东家的女儿,未婚生孩子像什么样?你现在已经嫁进周家,肚子里的孩子就算周家的。」
「我不会替她生。」
孙秀兰脸色一沉:「你先别急着拒绝。你妈还在医院,钱也不是小数目。」
周启明站起来:「这事不行。」
「你爸都点头了。」
「我爸点头是他的事,我不认这个孩子。」
孙秀兰把检查单推回去:「你姐能看上你,是给你们周家脸。人家肯把孩子留下,你还不乐意了?」
我拿起检查单折了两折,放回桌面。
「她的孩子,她自己生。」
孙秀兰抓起缴费单,朝我脸上掷来。纸擦过我的肩膀,落到地上。
周启明弯腰捡起来,没再劝我,也没再跟他妈争。他把单子放回桌边,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我妈。
继母坐在病床边,拿着一碗粥劝她:「秀琴,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女儿嫁到周家,也算有个着落。你安心养病,别叫她夹在中间难做。」
我妈没接粥:「她嫁给谁是她的事。你们不能拿我的命逼她。」
继母把碗放到床头柜上:「她嫁出去也是东家的人。家里这些年少她们母女吃穿了吗?」
我把椅子拉到床边:「医药费我会想办法。」
继母望着我:「你拿什么想办法?周家说了,你肯替姐姐生,钱他们出。你不肯,难道让你妈停药?」
我妈挣扎着要坐起来:「小棠,别听她的。我不治也不能让你去生别人的孩子。」
「你躺好。」继母伸手按住被角,「你自己不想活,也别拖着孩子。」
我走到床尾,拿起她带来的缴费单。单子盖着医院的章,金额比护士刚才告诉我的多了两万。
继母伸手来拿:「你看这个做什么?」
「这笔钱是谁交的?」
「周家垫的。」
病房门开了,护士正好进来换药,听见这句,抬头看了眼单子:「周家昨天没来缴费。病房这两天的费用,是小棠先前交的。」
继母的手僵了一下,把单子塞回包里:「医院的账,你一个护士还管得清?」
「系统里有记录。」
「家里的事,少掺和。」
她提起包要走,我妈抓住我的手,手心很凉。
「别回去。你爸把你当东西换,你还给他撑什么脸面?」
我没答,只把水杯递给她。继母刚走到门口,护士又喊住我,说还有一张旧缴费凭条要交给我。
「这个是三个月前的。你妈以前在店里做工,替周家的老人垫过药钱,收据一直留着。」
付款人那栏写着我妈的名字。我把凭条收进包里。
回周家时,孙秀兰坐在店里整理红包。我刚进门,她就把手边的账本合上。
「医院怎么样?」
「我妈还在治。」
「那就别为没用的事跟家里犟。」她拿出一张纸递给我,「你爸写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你负责照顾。你签个字,大家省事。」
纸上有我的名字,末尾是我爸的手印。
我看完,把纸放回柜台:「这是他写的,不是我写的。」
「你爸是长辈,他替你安排还错了?」
「我已经嫁出来了。」
「嫁出来,你妈就不归东家管了?她以后还住不住家里,你想清楚。」
后门响了一声,周启明从外面进来,衣服上沾着烟味。他看见那张纸,伸手拿过去,当着孙秀兰的面撕了。
「这东西以后别再拿出来。」
孙秀兰盯着地上的碎纸:「你倒挺护着她。你要她生孩子,怎么不早说?」
周启明把赢来的钱搁在柜台上:「我不需要她替谁生。」
孙秀兰伸手要拿钱:「牌桌上赢的也是周家的?」
周启明压住她的手:「店里今天卖多少,账上都有。这个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孙秀兰抽回手,「你欠的钱还没还完呢,就敢跟我说自己的?」
周启明没接这句。他看向我,问:「你妈以前替我爸垫过药钱?」
我把包拉上:「护士告诉我的。」
「他一直说欠你妈一个人情。」
「那为什么不还?」
周启明看了眼他妈,没答。
我回屋关上门。门外的声音很快被店里的算盘声盖了过去。
3 假单当场戳穿
第二天,东家摆了桌,说是要让亲戚们见见宣禾。
我到时,姐姐穿着宽松的裙子坐在沙发上,继母挨着她,手边放着茶壶。我爸正给亲戚倒茶。
姐姐看见我,先笑了笑:「妹妹,在周家过得还行吧?听说婆婆挺照顾你。」
「有事就说。」
继母接过话:「你姐最近不舒服,想让你帮忙照看孩子。你们姐妹之间,搭把手是应该的。」
「她的孩子为什么要我照看?」
姐姐放下茶杯:「孩子是启明的。你嫁给他,当然该管。」
「你们成过亲吗?」
「孩子是他的。」
我爸把茶壶放下:「家里已经谈好了。你别把事情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你拿我妈的医药费换我替她生孩子,也叫谈好了?」
「我什么时候换了?」我爸皱眉,「你妈治病是家里的事,孩子也是家里的事。」
继母笑了笑:「你爸已经答应周家,孩子生下来就让你们养。周家不会亏待你。」
「我不答应。」
姐姐把手放到肚子上:「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告诉周家,是你把孩子弄没的。」
我看着她:「你确定要这么说?」
她推了推茶杯:「你少吓唬我。」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孙秀兰拎着一只布袋进来,袋子里露出几件小衣服。
她把布袋放在椅子旁,没坐。
「你们说孩子要给周家养?」她问姐姐,「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打算让启明认?」
姐姐说:「本来就是他的。」
孙秀兰看了眼周启明:「你们订过婚?」
「没有。」
「那你是要我儿子认孩子,还是要他媳妇替你生?」
继母赶紧开口:「我们没这个意思。」
「刚才我听得清楚。」孙秀兰说,「我周家不接这个孩子。」
姐姐的茶杯砸在桌上,茶水溅了一片:「孩子跟周家有关系,你凭什么说不要?」
「凭启明不认。」
「他会认的。」
「谁告诉你的?」
姐姐转头看向门口。
周启明刚进来,听见这句,只说:「我不认。」
我爸站起来:「启明,你别一时赌气。」
「我没赌气。我娶的是小棠,不是你们家谁的肚子。」
继母趁机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劝劝他。你妈还在医院,周家不出钱,她怎么办?」
我没看她:「你们刚才说过,周家会出钱。」
我爸往桌上放了张单子:「医院还差三万。签了字,周家今天就付。」
单子上写着我妈的名字,下面还有我爸按的手印。
「这是医院的欠款?」
「你签了就行,问这么多干什么?」
周启明走过来,拿起单子看了眼:「谁欠的?」
继母挡到他前面:「这是东家的事。」
「她是我媳妇。」
「她妈是东家的人,轮不到你插手。」
我问我爸:「我签了,周家就付钱?」
「对。」
「我不签呢?」
我爸把手掌压在桌上:「你妈的后事,你自己想办法。」
姐姐接了一句:「你不替我生,就等着给你妈奔丧吧。」
屋里的人都停了筷子。继母忙说姐姐是怀孕了,说话没轻重,只要我点头,大家都能过得去。
我爸把笔推到我面前。
我没碰。
「你们谈完了没有?」我问。
没人答。
我转身往院门走。姐姐跟出来,追到门边才压低声音:「你以为周启明会护着你?他妈连我的孩子都不认,能把你当亲媳妇?」
「说完了吗?」
「你替我把孩子生下来,我能让你留在周家。你不肯,周家一翻脸,你妈就没钱治病。」
我停下脚步:「我妈的命,不用你安排。」
她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周启明从屋里追出来:「小棠,等一下。」
我回头看他:「你也觉得我该签?」
「不是。」他看向我手里的单子,「这上面的欠款是真的吗?」
「你爸刚才说,签了字周家就付。」
「我爸说医院的钱早结清了。」
继母从屋里出来:「启明,她妈这些年欠东家的还少吗?你别听她挑拨。」
周启明把单子递给我:「你看得出这是哪家医院吗?」
我看了一眼。医院名字少了一个字,收款章也不是医院平时用的那枚。
「去问你爸。」
我爸不耐烦地挥手:「一个字写错了而已,医院单子多,有什么好问的?」
「这张单子是谁写的?」
「我写的。」
「你亲眼见过医院给她开欠款单吗?」
他没答,只催我签字。
街对面的医院门口有人叫了声「林秀琴家属」。护士长拿着一摞单据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周启明的父亲周师傅。
周师傅先一步开口:「钱都结清了,不用再查。」
护士长没把单子递给他:「医院来核对最后一笔费用。林秀琴女士前面几笔是周师傅交的,最后一笔是她丈夫交的。这里怎么又有张欠款单?」
我爸伸手拿走那张纸:「你们医院弄错了。」
「我们存根还在。」护士长把另一张收据举起来,「这张是三个月前交的,周师傅签了名。」
继母伸手要抢:「这是我们家的事,拿回去。」
周启明挡在她前面:「妈,你不是说我爸没去过医院?」
孙秀兰手里的布袋滑到地上。里头的小衣服露了一角,她没有弯腰去捡。
周师傅接过护士长手里的收据,看了一会儿,才对我爸说:「当时你说秀琴没钱看病,我先垫了几笔。你说会还。怎么现在又成了她欠医院的钱?」
我爸把单子捏得发皱:「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账就不算账了?」周师傅问,「那你现在让小棠签什么?」
继母还在说医院收费混乱,护士长却把单据翻到背面,说医院有存根,谁交的钱一查就清楚。
姐姐挽住继母的胳膊:「妈,别管这个。她不肯帮我,就按原来的办法办。」
孙秀兰看向她:「什么办法?」
姐姐没说话。
我爸走到我面前:「跟我回家,我们关起门再说。」
「我已经有家了。」
「你是我女儿。」
「刚才我不签字,你就让我妈去死。现在又想让我回家?」
「那是气话。」
「你为了你女儿的孩子,逼我替她生。拿三万块钱威胁我。现在全成气话了?」
我从包里拿出护士给我的旧凭条,放到桌面。
孙秀兰看了一眼:「这又是什么?」
「我妈以前替周叔买过药,凭条一直留着。护士说那笔钱后来已经结清了,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还拿这件事算我妈欠周家的。」
周师傅把凭条拿起来,认了出来。
「这钱我还给秀琴了。她在我店里做工那会儿,我摔断腿,她替我买药。我把钱给她,她没收。」
孙秀兰问我:「你拿这个出来,是要我承认她的人情?」
「我只问这笔账清没清。」
「清了。」周师傅把凭条放回桌上,「她不欠周家。」
我爸嗤了一声:「她在东家住了这么多年,吃的用的还少了?」
「我妈给你家做饭、洗衣、照顾老人,拿过工钱吗?」我说,「她住院的钱,一部分是我交的,一部分是周叔先垫。你拿来的欠款单,医院名字都写错了。」
继母盯着我:「你早知道了?」
「我今天才看见。」
周启明问孙秀兰:「住院费是谁交的?」
孙秀兰避开他的眼睛:「我以为是你舅舅。」
「那你拿着假单子逼她答应生孩子?」
孙秀兰没说话。
周师傅把欠款单折起来,收进口袋:「这笔账今天到此为止。孩子的事,也不许再逼她。」
姐姐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周叔,你们不认孩子,我就去告你们。」
周启明说:「你去。我没跟你结过婚,也没答应认孩子。」
「你以前明明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什么?」
姐姐抿紧嘴,没答。
我看着她:「你不是说孩子是周家的?把聊天记录拿出来,看看启明答应了什么。」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你少装清高。你替我嫁过去,现在还要抢我的孩子?」
「我没要你的孩子。」
周师傅把假欠款单塞进口袋,没让她继续把话题扯到孩子上:「你们之前来往过,我不管。可不能拿我儿子的名声逼他媳妇替你生。」
一个舅妈在旁边说,秀琴这些年在东家受了不少委屈。继母立刻顶回去:「她们母女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舅妈看了眼我爸:「刚才你们把人家姑娘的事摆在桌上谈,怎么没说轮不到外人管?」
她没再说第二句,低头理了理衣袖。
周启明把我爸写的欠款单撕成两半。我爸伸手去拿,他把纸收回去,扔进了桌下的纸篓。
「别再拿我家和医院的钱逼她。」
姐姐盯着他:「你为了她跟我撇清关系?她就是个替嫁的。」
周启明没看她:「她是我媳妇。你以前跟我相过几次亲,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
「你刚才说孩子是周家的,可我没同意认。」
继母拉着姐姐要回屋。我爸把我拦在院里:「你妈的事,我们还能谈。你跟我回家。」
「回去做什么?」
「我不会害你。」
我拿出手机,拨了医院的号码。我爸伸手来抢,周启明横过一步挡在他面前。
护士接起电话,问我还要不要继续安排我妈的治疗。我说继续,费用照原来方式结。
我爸瞪着我:「你哪来的钱?」
「不用你管。」
「你跟家里断了,以后你妈也别想回东家。」
「她不会回去。」
「你能替她做主?」
「她刚才已经说了,不想回。」
4 藏了多年的账本
我回医院时,我妈正坐在床边。她没问院子里谁跟谁吵了,只问我爸有没有动手。
「没有。」
「周家呢?」
「还没完。」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放进我掌心。
「外婆留的柜子钥匙。里面有你外公留下的账本,还有我这些年记的工钱。原本想等你出嫁再给你,没想到你嫁得这么急。」
我握着钥匙:「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忍着,你爸总会顾念夫妻情分。现在想想,是我自己不肯看明白。」
病房门口,我爸还没走。
「秀琴,跟我回去,家里什么都能商量。」
我妈靠回枕头:「我不回。」
「你在东家住了二十多年。」
「我给你妈做了二十多年饭,给你带了二十多年孩子。那间房还是我自己花钱修的。你拿我的医药费逼小棠,我还回去干什么?」
我爸把一个布包放到床边:「你以前攒下的钱还在家里。我可以拿来给你治病。」
「那是我挣的。」
「一家人还分这个?」
我把布包挪到椅子另一头:「你回去吧。」
他没走,转而说:「宣禾的事还没解决,孩子总得有个去处。」
「那是她的孩子。」我妈说,「不该让小棠替她生。」
继母也挤到门边:「秀琴,她怀着孩子,周家又不认。你总不能看她一个人没地方去。」
我妈问她:「你女儿怀孕时,有没有问过小棠要去哪儿?」
继母嘴唇动了动,没答。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借条。你们肯帮宣禾,我把医院的钱还上。」
我妈看都没看:「你把小棠当成什么了?」
「我没把她当什么。」
「你在家里说她是我带来的累赘。她嫁出去,你一床被子都没给。现在她有用了,你又想起她是你女儿?」
我爸把借条揉成一团:「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妈指了指门:「出去。」
这回他没再把那句气话捡回来,拉开门走了。
继母跟在后面,出门前停了一下:「你别以为周家真把你当自己人。孩子的事闹大了,他们一样会嫌你麻烦。」
「那是周家的事。」
「你倒想得开。」
「总比替姐姐把孩子塞给别人强。」
她没再说,拎着包出去了。
等门关上,我妈才把布包拿到腿上。我插进钥匙,打开铜扣,里面是一册旧账本和几张泛黄的收据。
账本最后夹着一张房屋租约,地址是东家老院临街那间小屋。承租人写着我妈的名字,租期还剩十几年。
「这间屋不是你爸家的?」我问。
「你外婆替我租的。每年租钱我自己交,东家一直说那房子算他们的,我懒得跟他们争。」我妈摸了摸租约,「我不想再住回去。那地方小,窗户也照不到太阳。」
门口有人敲门。
周启明提着纸袋进来,里面是我妈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我妈说医院这边先由她照看。她还说今天的事是她做得不对,等你愿意回去再谈。」
我看着他:「她怕我把账翻出来?」
「她不怕账本。」他把纸袋放到床边,「她怕我爸又被人蒙着。家里有几笔钱她一直不让我问,我爸记得你妈给他买过药,但他不清楚其他钱的事。」
「你爸记得我妈帮过他,却没提过?」
「他提过,只是我妈总说是小事。」
我把租约翻出来:「这上面写着我妈的名字。」
周启明没接过去:「那就是她的。」
「你不觉得她住在东家这么久,应该把屋子留给我爸?」
「那间屋不是你爸的。他拿什么留?」
他说得很平,我把租约收回账本里,没有再问。
5 妈要休夫了
第二天,继母带着我爸和姐姐去了东家老院。院里摆了桌椅,堂屋里放着一只红色婴儿包,姐姐坐在旁边,孕检单压在茶杯底下。
我到院门口时,她先开口:「你来得正好。亲戚都在,你给我一句准话。孩子生下来,你替我养不养?」
「不养。」
继母拍了下桌面:「你妈的医药费没还,房子也在东家手里。你凭什么跟我们说不?」
我把租约拿出来,没递给她:「房子是谁的?」
「当然是东家的。」
「租约上是我妈的名字。」
我爸伸手:「拿来我看看。」
我把租约收回包里:「不用看。我妈不住这儿了,之后怎么处理由她决定。」
「她不清醒,租约一直是我替她保管。」
「你连医院欠款单都写错了,还想替她管租约?」
我爸的手收了回去。旁边几位亲戚原本在说话,这会儿都停了。
姐姐站起来:「你非要今天跟家里翻脸?」
「是你们叫我来的。」
「我们是让你商量孩子的事。」
「孩子的事昨天已经说过了。」
她嘴唇一抿,继母马上接过去:「你姐姐跟谁来往是她自己的事,你别在亲戚面前胡说。」
「孩子是谁的,也是她自己的事。为什么非要我替她生?」
我爸一掌拍在桌上:「够了。」
院外又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我妈进了院,周启明跟在她身后,没去扶她,只把一把椅子拉到她身后。
我爸看见她,眉头锁起来:「你怎么来了?」
「拿我的租约。」
继母笑了一声:「在东家住了这么多年,现在说拿就拿?」
我妈没理她,打开账本,翻出一叠收据:「我替你妈照顾人的工钱,一直没结。租钱我年年交,收据都在这里。你们要说屋子是你们的,把房契拿出来。」
没人动。
一个舅妈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这上头每年都有东家老太太的手印。」
我爸伸手要拿:「账本放在家里这么多年,怎么就成你的了?」
我妈把账本合上:「因为里面记的是我挣的钱。」
姐姐扶住椅背:「妈,你非跟我争这间屋子?我现在怀着孩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有娘家,有亲妈,还有孩子的父亲。」我妈说,「小棠有什么?」
「她嫁得好好的。」
「你逼她替你生孩子时,想过她嫁得好不好吗?」
姐姐把孕检单揉成一团:「她是我妹妹,本来就该帮我。」
周启明开口:「她不是你的替身,也不是你雇来的人。她不欠你。」
孙秀兰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句,才从地上捡起那只布袋。
「我今天来不是替谁说话。」她看着姐姐,「小棠嫁进周家,我们不该拿她妈的病逼她。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儿子不认,我也不能替他认。你要去医院还是另作打算,我可以陪你去,但别再逼她。」
姐姐盯着她:「昨天你还说孩子可以给你养。」
「那时候我想先把场面压下来,话说过头了。」
「现在倒撇得干净。」
孙秀兰没跟她争,只把布袋放到一旁。
我爸把我妈叫到桌边,声音低下来:「你真要把事情闹给亲戚看?」
「你们把小棠推去替嫁时,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那也是为了她好。」
「拿她妈的命逼她,叫为了她好?她不肯替宣禾生孩子,就成了不孝?」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要离婚,我们可以商量。」
我妈看着他:「不是商量。我不想跟你过了。」
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这些年做的事,账本上都有。你认不认是你的事,我今天搬出去。老院的租约在我手上,谁也别拦我。」
我爸扫了一圈,亲戚们各自看着桌面,没有人替他接话。
「你真要为了小棠走到这一步?」
「我不是为了她。」我妈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周启明把医院的缴费记录拿出来,放在桌上。
「住院费已经结清,没有你说的那三万欠款。你拿假单子逼她签字,今天当着亲戚的面说清楚。」
继母扯了扯我爸的袖口:「别把事情闹得更难看。」
我爸把缴费记录推到一边:「我没逼她。是她自己不肯帮姐姐。」
「你说她不签字,就不让她去看她妈。」周启明说。
我爸没答。
姐姐扶着椅背看我:「你满意了?现在家里人都被你得罪了。」
「我没让他们做什么。」
「你要真把我当姐姐,就不会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我把你当姐姐时,你把婚事推给我。现在你把孩子推给我,还拿我妈威胁我。你要我把哪一件算姐妹情分?」
姐姐低头看着手里的孕检单,没再出声。
我爸把老院的钥匙放在桌上:「房子你妈要拿走就拿走。她的工钱,我会算清楚。」
我妈没碰钥匙:「我不缺这把钥匙。以后别再拿小棠的事来找我。」
「你非得这样?」
「是。」
继母把包往肩上一挎:「好,你们母女厉害。东家养你们这么多年,养出两个白眼狼。」
舅妈把账本放回桌上:「秀琴照顾老太太那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要讲养恩,先把她的工钱结了。」
继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姐姐被她拉着往院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你以为嫁进周家就能过好日子?」
「我从没这么想过。」
「那你凭什么赢我?」
「我不想赢你。我只是不想再替你受罪。」
她转过身,没再回头。
走出老院时,我妈回头看了一眼临街那间小屋。
「我不住这儿。小是小,窗户还照不到太阳。」
「那就租出去。」
「租金给你做点生意的本钱。」
我看着她:「我还没说要做什么。」
「你从小就会做饭。五金店旁边不是有间空门面吗?想做就做,不想做也没人逼你。」
我没马上答应。
6 小店烟火暖人
第二天,孙秀兰带着周师傅去了医院,给我妈道了歉。周师傅把当年垫的药钱补给她,我妈没收。
「那时候你帮我买药,我后来也把钱还了。早两清了。」
孙秀兰把另一份门面租约放在床头柜上:「五金店旁边那间空着,租金照你妈以前的价。你们要做什么自己定,周家不插手。」
我看她:「你不怕我带着你儿子走?」
「你要走,我拦不住。」她把租约推近些,「我总想着一家人退一步就能过去,结果把人往死路上逼。今天的事,是我做错了。」
周启明靠在门边:「妈,你这回说得还行。」
孙秀兰立刻瞪他:「你少插嘴。你欠的牌钱还没还完,轮不到你教训我。」
我看向他:「你欠多少?」
「不多。」
孙秀兰从包里抽出一沓欠条:「六万多。你自己看看,哪一张是假的。」
周启明没躲:「我会还。」
「我不替你还。」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自己还。」
我妈的病情稳定后,我们没搬回周家,先去老院的小屋收拾门面,开了间饭馆。早上卖馄饨和面,晚上做家常菜。
周启明收了五金店就过来帮忙。他不再上牌桌,欠条一笔笔还给朋友。孙秀兰偶尔送一盆菜来,嘴上嫌我汤淡,吃完却把碗拿到后头洗。
姐姐生下孩子后,没有把孩子送来,也没有来找我道歉。继母陪了她半个月。我爸去过一次,回来后把老院的钥匙交给我妈。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秀琴,我知道这些年亏待你。」
我妈接过钥匙:「知道就好。」
「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以前?」
「回不去了。」
我爸看向我:「小棠,照顾好你妈。」
我正擦店门上的招牌:「她有自己的日子,不用我替谁照顾。」
他没再敲门。
后来一天收摊,周启明端来一碗刚煮好的馄饨,问我:「今天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回去做什么?」
「我妈想请你们吃饭。她敲门三次,没敢进来。」
我朝对面的五金店看过去。孙秀兰提着一袋青菜站在门口,见我看她,把菜放到脚边,抬手敲了敲门框。
「小棠,晚上来吃饭吗?不想来也行,我把饭端过来。」
我妈端着面碗出来:「让她进来坐会儿吧,菜都买了。」
孙秀兰拎起青菜进厨房:「我就待一会儿,店里还得留个人。」
周启明把洗碗布递给她:「妈,今天你洗。」
「我儿子娶了媳妇,我怎么还得干活?」
「以前你让我洗,我也没少洗。」
「少提以前。」
我妈笑了一声,把碗放回桌上。
那顿饭没什么热闹话,也没人说一家人终于团圆了。吃完以后,孙秀兰洗碗,周启明去关店门,我妈把旧账本锁进柜子。
我数好当天的营业款,准备第二天交房租。门外又有人敲门。
我爸提着一只纸袋站在灯下:「你妈落下的药,我送来了。」
我妈走到门口,没接纸袋。
「药留下,人回去。」
他把纸袋放在门边:「我知道。」
「以后不用送了。」
「好。」
他转身走进巷子。
周启明关上门,问我:「明天还卖馄饨吗?」
「卖。」
「我早点来剁馅。」
「先把欠条还完。」
「还完再说。」
我妈把钥匙收进柜子,关门前看了眼亮着灯的小店。
「地方是小了点,门是自己的。」
我插上门闩:「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