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爷临死说,他这辈子只干过一件错事
我爷死前那个冬天,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他这辈子只干过一件错事。
我问,是卖了那棵参吗。
他摇头。
“是没埋。”
那年我十七,他七十三。他疼得整宿睡不着,背靠着墙坐着,眼睛睁着,看房梁。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一直没弄明白。
二〇〇七年,家里翻盖老屋。拆西屋那天,我从炕柜最底下抽出一个铁盒,上头的报纸印子都长在盒盖上了。
铁盒是饼干的,盖子上印着“前进牌”,漆掉了一半。
里头三样东西。
一根鹿骨签子,削得溜尖,从虎口到指尖那么长。
一小卷红绳,三尺三,绳头拴着两枚铜钱,铜锈绿了。
还有一样,拿黑布包着。
我把黑布展开。里头是一小截人参须子,两寸来长,干得发脆,一捏就掉渣。
底下压着一张纸,从烟盒上撕的,边上还带锯齿。
我爷的字,歪歪扭扭,四个字:
留个念想。
“念”字那一撇洇了,描过两回,墨比别的字重。
我头一个念头是:他卖参之前,掰下来的。
可不对。整棵参是整棵卖的,大须一根没断。掰下一截,八百块没人给。
后来我想,只能是抬参那天钻进石缝、托参时断掉的那一根。他捡起来,拿指头把泥捻掉,揣进贴身的兜里,谁也没瞧见。
他揣了一辈子。
那年冬天我回村,跟村里一个老太太说起这事。
老太太八十多了,坐在炕头上,听完,说了一句:
“你爷爷那人,嘴硬,心不硬。”
她又说:那红榔头是二赖子先瞅见的,按山里的规矩算头一股。你爷一个字没提过。
我问,二赖子是谁。
老太太说,山东来的,跟你爷进过一回山,腿折了,后来回关里了。
“那腿,”她说,“是替你爷折的。”
这句话我不信。腿是他自己摔的,跟我爷有啥关系。
四年以后我才知道,老太太说得对。
二〇一一年,我回岭上县,在老街转了两圈,找着一间铺子的位置。
如今是家熟食店,玻璃柜里摆着猪蹄和熏肠。
我问店主,早年间这儿是不是开过参行。店主三十多岁,摇头,说房子是他爷爷那辈盘下来的,从前做什么营生,他不知道。
老街上还剩几个老人。其中一个叫老蚕,八十三,坐在自家门口的马扎上晒太阳。
我递过去一根烟,说我在打听王掌柜。
老蚕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王掌柜不姓王。”
我愣了一下。
老蚕说,王掌柜本姓佟。他爹那辈给老王家的大参行当伙计,当了大半辈子。老东家没儿没女,临了把铺面连字号一并折给他爹,抵了工钱。打那儿起,“王记”两个字就归了佟家。街面上只认字号,都叫他王掌柜,他本名倒没人记得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姓啥不要紧。”老蚕说,“干他们那行的,名是虚的,字号是实的。你看他开的单子,落的都是字号,从来见不着他自个儿的名儿。人出了事,牌子还能换人接着挂。”
老蚕说,五十年代公私合营,铺子归了供销社,王掌柜在里头当收购员,一直当到七十年代末,专收山货。落实政策那阵,铺子才还给他,他又挂出“收购山货”的帘子。
那帘子是真的,不是遮人耳目。松子、榛子、木耳、蕨菜,他都收;参也收。
收来的参跟山货走的不是一个路子,得托人往外卖。
老蚕说:“他那双眼睛,是几十年练出来的。一上手,就知道这东西该往哪儿走。”
我问,往哪儿走。
他说:“往南边。”
那年月,长白山的参从岭上县出发,先到省城,再上火车,过山海关往南去。上海、广州、香港——越往南,价越高。顶一的货到了那边,就不叫参了,叫“药引子”,叫“传家宝”。
老蚕说,王掌柜这辈子经手过三棵八两往上的参。前两棵,都发往南边了。
第三棵,就是我爷那棵。
我问,那第三棵他为啥不收。
老蚕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
“那年,是他出事的前一年。”
2 进山第七天,二赖子蹲下了
一九八三年,我爷五十一,放山的第二十九个年头。
老话讲,五月看花,六月看伞,七月看榔头。说的是农历。到了公历八月底,参籽就红了,一颗一颗挑在茎上,红得扎眼,山里人管这叫“红榔头”。
榔头一红,就该进山了。
那年是八月二十六动的身。那天早上露水重,他出门时鞋帮湿了一圈。我奶奶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今年雨水多,别往深处去。
他没吭声,把索拨棍往肩上一扛,走了。
进山带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在身上。
索拨棍是柞木的,齐眉高,握手的地方磨得发亮,中间缠着一圈布条——拨草用,也当拐,遇上事还是根棍子。腰上别着刀,刀鞘是自己拿牛皮缝的。怀里一个布包,包着鹿骨签子、一小卷红绳、火镰、一撮盐。
干粮是苞米面饼子,二十个,烙得干硬,能吃十天。另有一小袋小米,留着给抬参那几天熬粥喝。
鞋是新的,千层底,奶奶纳的。出门时脚上穿的是旧的,新的拿布包着,塞在背上的包袱里。进山的路费鞋,好鞋留到山里穿。
放山的规矩是老辈传下来的:七两为参,八两为宝。一棵野山参长到八两,得在腐叶底下熬上百年。这东西出了手,够一家人吃三年。
所以每年八月末九月初,岭上县的男人都往山里钻,翻梁子,趟水沟,走七天十天,捡着命回来。
我爷那回带了俩人。一个是本家侄子,二十一,头一年学放山;一个是从山东逃荒过来落户的二赖子,四十来岁,胆子大,嘴碎。
二赖子一路嘴不闲着,说他二舅一支参换过一头牛。
侄子问他见过没有。
他说:在人家柜里。
他们在老鹰崖底下蹲了六天。
六天翻了三条沟、两道梁,啥也没捞着。侄子的脚磨破了,二赖子的烟抽见了底。第七天早上天阴着,山雾没散,三个人顺着背阴坡往上趟。
二赖子突然蹲下了。
我爷当他解手,正要骂,就见他抬起一只手,往前一指。
那片坡上是齐腰的乱草,草叶发黄,让雨打得都伏在地上。草缝里,露出一点红。
不是一片,是一小串,七八颗挤在一块儿,艳得不像话。
我爷凑过去。
六品叶。
一棵参,地上轮生六片叶,那是上了年岁的老参。参茎有小指粗,紫红色,参籽一嘟噜一嘟噜坠着,红得发亮。他把周边的草拨开,看见参脖子——从腐叶里露出一截,一圈一圈的纹,密得像老太太手背上的褶子。
他把手从草上收回来,没敢再按。
按规矩,见参不能先动手。
二赖子先瞅见的红,可他吃不准是几品叶的货,不敢喊——报错了货,全伙人跟着丢一年的人。我爷凑近认准了,这声才轮到他喊。
他站起来,手按在腰上,冲林子吼了一嗓子:
“棒槌——”
声音在林子里撞了一下,散开。
二赖子扯着嗓子接:“什么货——”
“六品叶——”
一喊一应,货就算定下了。二赖子乐得直拍大腿:“快当!快当!”
侄子头一年进山,愣在边上不知道该干啥,叫二赖子捅了一把,才慌慌张张跟着喊了两声,又急又飘。
二赖子在后头嘟囔:“喊这么大声,回头半个县都来刨。”
我爷没理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
绳子是进山前就搓好的,三尺三,绳头上拴着两枚铜钱。他蹲下去,屏住气,把绳搭在参茎上,绕一圈,系住,两枚铜钱垂在叶底下。
红绳系茎,不系籽。系上就算有主了。老辈说参是活的,红绳一拴就跑不了。谁先系谁得,后来的看见红绳,绕着走。
红绳拦得住君子,拦不住惦记。这一带,抢山、偷山的事年年有。
系完,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来,他跟侄子说:别离人,把家伙都拿出来。
那天下午,他往东边走了两步,想看看这棵参的走势。
东边两米的地方,有一堆新土。
土是翻过的,拿枯叶盖着,盖得不仔细,露出一点黑。
他扒开。
一个坑,一二锹深,坑壁上有小镢的印子,坑口正冲着参的方向。
我爷的脸沉了。
这叫“参窝子”。有人在这儿挖过,没挖着,或者挖着小的,把大的留在原地养着,等明年再来。
这棵参,早有人惦记。
3 有人比我们先找到它
我爷没吱声,把坑填回去,枯叶重新铺好。
然后跟侄子说:“你上坡去,瞅着。天黑透了再下来。”
侄子没听懂:“瞅啥?”
“瞅人。”
侄子上去了。
那天他一直站到天黑透。三个人围着火堆,谁起夜谁先往坡上瞅一眼。第二天天刚亮,侄子又上去了。
我爷后来说,他放山二十九年,头一回把人支上坡替自己看风。
抬参急不得。
一棵上了百年的老参,须能伸出去一米多,密密麻麻扎在腐叶和泥里。得先把它四周的土一点点清开,像梳头似的,一根须一根须地捋。不能使铁家伙——铁碰了参皮,参就“破相”,掉价。
用的是鹿骨签子,一根削得溜尖的骨头。
头三天,我爷只睡了两宿,一宿没睡够四个钟头。
头一天的雨从晌午下到黑。雨不大,就是不停,落在叶子上沙沙地响,整座山都泡软了。三个人轮着跪在泥里,膝盖底下垫块桦树皮。
二赖子挖了半天就烦了,说这活不是人干的。
我爷说,不想干就下山。
二赖子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问这棵参咋分。
我爷说,按规矩分。先瞅见的算头一股,你一份。
二赖子说:那我这不是发了。
我爷说:你先把须子捋完。
二赖子乐了,跪下去接着捋,捋了半袋烟又烦了,说这活儿比伺候月子还细。
那天侄子从坡上下来,说了一件事。
他说坡上能看见三条梁,两条沟。西边那道梁上有一缕烟,细,直,不像野火。
我爷问:多远。
侄子说:隔着两条沟,走的话得半天。
我爷没说话,把火堆往石头后头挪了挪,又拿湿叶子压了一层,烟就细了。
二赖子说:那兴许是看参场的。
我爷说:看参场的不会在梁上生火。
那天夜里三个人轮着守。二赖子守头一班,守到一半打起了呼噜。我爷起来替了他,坐到天亮。
第二天雨停了,起雾。雾在沟里走,比人走得快。
那天下午,那个坑边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新踩的脚印,四十码上下,胶鞋底,前掌压得深。
我爷蹲下去看了半天。
脚印是从坡上下来,到坑边,又往沟那边去了。
他没跟那两个人说。他把自己的鞋脱了,拿手把脚印抹平,又抓了把干叶子撒上去。
侄子回来的时候,问他抹啥。
他说,抹自个儿的。
天黑了,三个人围着火堆吃饭。苞米面饼子,咸菜疙瘩,一人一小块。二赖子喝水喝得响。
侄子忽然说了一句:“大爷,那坑里的土是新的。”
二赖子嘴里还嚼着,抬头:“啥坑?”
我爷说:吃饭。
侄子不说了。
那晚上我爷守前半夜。他没坐着,绕着那棵参走圈,一圈一圈,走到后半夜换成二赖子。
换完班他没睡。他上了坡。
坡上能看见那条沟的对面,也能看见参窝子那一块。他找了棵倒木坐下,把棉袄领子立起来。
坐到后半夜,沟那边有响动。
是脚步。不重,一步一步,踩在湿叶子上。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那脚步走到沟边,停了。
停了有半袋烟的工夫,又往回去,一步一步,远了。
天亮以后他下去看,沟边有一行脚印,跟前一天他抹平的那行一样,四十码上下,胶鞋底。
只是这一回,脚印是往回走的。
走到一半,断了。
那两天他心里已经有数。这棵参,他们不是头一个看见的。
“那为啥不早走?”我爸问过他。
他说:“走不了。它都露头了。”
第三天上午,侄子在坡上喊了一声。
不是喊“有人”,是喊了声“大爷”。
声音直打颤。
4 沟对岸站着一个东西
我爷爬上去。
侄子指着林子边上,手抬着,老半天没收回去。
我爷顺着看过去。
那不是熊,也不是狍子。熊和狍子他打了几十年交道,熊咋动、狍子咋跑,他闭着眼都有数——熊立起来,立不了一袋烟的工夫;狍子离人老远,撒腿就窜。
那东西是站着的。
站在沟对岸林子边上,隔着一条沟,几十步开外,看不真切。个子不高,像十来岁的孩子,一身灰褐色,让秋天的雨水泡过似的,看不出穿没穿衣裳。
它不动。
就那么站着,头朝着这边。
他没敢看第二眼。他低下头,攥紧索拨棍,压着嗓子说:别抬头,往下走,回火堆那儿去。
侄子跟着他往下走。
二赖子在下头。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他看见的是我爷和侄子两张煞白的脸,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沟对岸。
他顺着俩人瞅的方向望过去,只望见一片雾。
二赖子“啊”了一声,转身就往沟底下跑。
跑出去二十来步,脚下一滑。那天雨水多,坡上全是湿落叶,叶子底下是碎石。他顺着坡滚下去,滚进一道石缝,卡在那儿,一声不出。
那一下他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一个念头:人撂沟里了,对岸那东西还杵着。
他没敢回头看,把耳朵支棱起来,听对岸的动静。
林子里静得瘆人。
他压着嗓子跟侄子说:猫腰,跟我出溜下去,别直腰,别回头。
侄子腿肚子直转筋。
我爷在他后脖颈上按了一把:你叔卡底下了,不能撂下他。
他说自己那会儿反倒不怕了。场上就剩爷俩,一个躺在沟底,一个腿肚子直转筋,全指着他拿主意。他是把头的,他要是先软了,这一趟人就交代了。
俩人猫着腰往下出溜。还没到石缝,先听见水声。
石缝底下有条小溪,几场秋雨下来,水涨了,水声在石头缝里滚。
到了跟前,才听见他喘气。
二赖子一条腿别在石缝里,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朝下。
翻过来的时候,他嘴里全是泥。
侄子吓得手都软了,多半是我爷一个人拽着他胳膊往上拖。拖不动,解下腰上的布带子,拴在他腋下,一寸一寸往上提。
半个钟头,才把人弄上坡。
提到坡上,他不喊了。
不喊,也不哭。嘴张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坡上。
我爷后来跟人说,那时候他当二赖子的魂丢了。
救人那半个钟头,他就偷空瞅了一回对岸。
雾还在,林子边上空落落的。
那东西不知道啥时候没影了。
他分不清哪个更瘆人:是它站着的时候,还是它没了的时候。
腿断了,断在小腿,骨头把裤子顶出一块,形状不对。
下坡前,他把挖开的坑回填了,蒙上一层湿苔藓,再铺上枯叶,看着像收了山的样;家伙什一样没落,全捆在身上。
他折了两根树枝绑上,拿刀把二赖子的棉袄豁开,缠住,背起来就走。
背了六里地,中间歇了两气,背到有人家的地方,人家给指了路。
拖拉机是生产队的大家什,得队长点头、司机应承,两头说通,又费了小两个钟头。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半钟头,二赖子叫了一路。
有一阵他不叫了。我爷以为人不行了,摸他的脖子,摸出一手的汗。
他小声说:“老哥,我不行了。”
我爷说:“到镇上再说。”
“我要是没了,”他说,“你跟我家那口子说一声,我不是怕,是腿。”
我爷说:“你自己说。”
到镇上卫生院,天黑透了。
值班的大夫姓孙,四十来岁,脱了鞋袜,摸着腿查了一圈,说:胫骨断了,腓骨也裂了,得先推回去,再打石膏。
推的时候,我爷和侄子按着他的肩膀和腿。
二赖子没喊,他咬住自己的袖子。
袖子咬破了。
孙大夫说,断得不算最坏,接上能长,就是这条腿往后要短一截,干重活会疼。
我爷问:多少钱。
孙大夫扒拉几下:手法复位五块,石膏三块,先按七天院算,一天八毛,加上药钱,一共十四块七。往后看腿长的情况,不够再续。
我爷站在卫生院的水泥地上,先摸了摸腰里。
四十块。那是他的家当。
他掏出十四块七交了,剩下的往二赖子手里塞。
二赖子不接,说这钱不能要。
我爷说:“你是跟我进的山。”
二赖子还挣。我爷把钱按进侄子手里:“你替他拿着。”
又跟侄子交代:“你留下,看好你叔。”
侄子壮着胆子说:大爷,要不我跟你回去搭把手。
话出了口,他自己先虚了。那座山,他这会儿一步不敢再回。可他也不能眼看着大爷一个人走。
我爷看了他一眼,没戳破他,只说:“山上我走惯了。参挖开一半撂不得,我得回去。”
临走,我爷回头看了一眼。
侄子正把走廊上那张长椅往孙大夫值班室门口拖,拖出半尺,又拖半尺。
我爷没吭声。
5 我一个人回了山
他当夜就往回走。
三十多里山路,摸着道边的树。
走了没二里,他就开始跟自己说话——说二赖子的腿,说家里那口猪该出栏了,说这雨再下两天,参就得烂在土里。
他说人一出声,山就没那么空。
他不是不怕。他说他怕,怕得后背的汗把棉袄溻透一层。
可他兜里一个子儿没剩,参还在地里挖开一半,二赖子躺在卫生院。
后半夜,他摸回火堆。
火快灭了,坡上的雾还没散。
头一件事,是扒开苔藓看那棵参。
土没塌,须子还捂得好好的。
他这才蹲下来,点了口烟。
打这起,山上就剩他一个人。
抬参的活停不得,土挖开一半撂下,须子见风就脆。他白天跪在泥里,一天只干两三个钟头,其余时候坐在火堆边上,背朝着坡,眼睛盯着对岸的林子。
独守那几天,他有个章程。
每天收工前,把挖开的土重新盖上湿苔藓,四边压石头,再拿桦树皮搭个小棚。早上掀开看一眼,须子没干,色没变,他才动手。
中午熬小米粥,一小把米,大半锅水。山里的水凉,锅底烧的是干枝,火苗不高,粥开得慢。
吃完了,他背靠一棵红松坐,把索拨棍横在膝盖上。
山里的响动他分得清。松鼠上树是碎的,狍子过草是长的。人踩断枝不一样,那是脆的,一声就完,听得出是人还是牲口。
听了三天,脆响只有一次。
是他自己踩的。
那几天夜里下了一场霜。
他睡到半夜冻醒了,起来一摸,桦树皮上白了一层。
他把棉袄脱下来,盖在参棚上,自己蹲在火边烤。火不敢烧大,怕人看见。他把手伸到火苗上烤热了,再伸进怀里捂着。
那半宿他没睡。
他想过下山。
想的是:天亮就下,参埋在土里,明年再来。
天亮以后霜化了,他掀开棉袄,苔藓还是湿的,参没冻着。
他把棉袄穿上,跪下去接着清土。
后来他跟我爸说,那一宿是他这辈子最想走的一宿。
他说:“人不是不怕。是怕完了还得干。”
参窝子那边,他也留神着。
一个人影都没有。
西边那道梁上的烟,第三天就没了。往后七八天,一回也没起过。
他后来想,兴许是喊山那天动静太大,那人听着了,没敢再来。
回山独守那几天,那东西又让他撞见两回。
不是同一天。一回是夜里,一回是晌午。
都站在老地方,都不动。
头一回,他蹲在火堆边上没动,就当没瞧见。
第二回,他站起来,冲那边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我问他。
他说:我喊“哎”。
我说:为啥喊“哎”。
他说:“我想看看它跑不跑。”
它没跑。
喊完了,山那边回来一声。
是他自己的声,撞在对面石壁上,绕了一圈,散了。
他站在原地,等那声音散干净,又等了一会儿。
那东西没动。
那天他反倒踏实了一点。能看见的东西比看不见的好办,它站在那儿,他就知道它在哪儿。
他说那要不是活物,就是活得太久了。
那天晌午他看清了一点。
隔着雾,那东西的肩是塌的。
不是驼背那种塌,是站久了卸了劲的塌。像一个扛了一辈子东西的人,把东西放下了,站在那儿歇。
我问他,那脸呢。
他说,没脸。或者说,看不清。雾挡着,眼睛使不上劲。
我问,那它有多高。
他抬起手,比到胸口下头一点。
“到这儿。”
我爷那年一米七二。他比的地方,一米二上下。
后来这些年,我听人说过几起关外的旧事。四十年代初,长白山里也有过“野人”的传闻,说是个子不高,直立,见了人就往林子里退,从没伤过人。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回事。
我也不敢往这上头想。
最后那天他没再看对岸。
不是不怕。那棵参快出土了,他得低着头。
6 四十七个节
他这辈子就那一回,手抖了。
抬参的规矩,一步不能错。
先用鹿骨签子把参四周的土清到能看清全部须根的走向。老参的须是往外爬的,爬到哪儿,你挖到哪儿。
回山头一天,他接着清东边,清出三条主须,拿湿苔藓裹上,再用树皮压住,怕风干。
西边有根长须,钻到一棵倒木底下去了。第二天,他不敢硬拽,跪在泥里拿签子一点一点掏倒木底下的土,掏了小两个钟头,才把那根须囫囵个儿抽出来。
第四天下午,参身子才露出土面。
那会儿他停了很久。
他说他不敢下手。
他把签子插在土里,跪着,抽了一袋烟。烟抽完,烟锅在鞋底上磕干净,又跪下去,两根指头捏着参脖子,一点一点把它从土里托出来。
托出来那一下,没有声。
那一下他一辈子忘不了。一棵在腐叶底下活了一百多年的东西,从土里托出来,没声。土没声,山也没声。
就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见泥里有一小截东西。
筷子尖那么细的一根须子,卷在湿泥里。那是钻进石缝里的一根,签子够不着,托参那一下,它断了。
他把它拾起来,拿指头把泥捻掉,揣进贴身的兜里。
须子钻了石缝,神仙也留不住,他没往心里去。
那棵参摊在他铺好的桦树皮上,主根粗,像个蜷着睡觉的人。须根铺开,最长的伸出去一米开外,白的、黄的、半透明的,摆在树皮上,像一小把让水冲得干干净净的草根。
脖子上那道纹,一圈挨一圈,密得数不过来。
他掰着指头数,数出四十七个节。
四十七个节。
按山里的说法,参脖子上一年长一个节。可老参有蛰伏的年头——赶上荒年不出苗,就不长节。
四十七个节,是四十七年往上,上不封顶。
他又看那芦碗挤得一层摞一层,皮色老得发暗,纹深得卡进肉里——这是拿年头喂出来的样子。
他断它是一百四十年往上。
包参之前,他把那一嘟噜红榔头摘下来,籽撒在窝子周围。
老规矩,抬参还籽,给山留种。
撒籽的时候他跪着,一粒一粒捻,撒得匀。
那一下他手抖了。
不是累的。他说,是舍不得。
然后他用苔藓把参包好,外头裹一层桦树皮,卷成一个参包子,两头窝住,再包一层黑布,麻绳捆了三道,斜背在肩上。
下山走了四天。
他不敢走来时的沟,专挑没人的梁上绕。第三天在半道上让雨浇透,发起烧来,在人家看地的窝棚里躺了半天,爬起来接着走。
第四天晌午,他走到沟口。
那天没雾。
他在沟口听见一个动静。
不是林子里的,是人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从沟底下浮上来,一直喊。
喊的是两个字。
我爷站住了。
他把参包子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往沟底下听。
那声音不远,就在下头那道弯的后头。喊一句,停一会儿,再喊一句。不是喊人,是喊魂的那种喊法。
他往下走了十几步,又站住。
他说他不敢下。
背上这棵参,是他跪了六七天抬出来的。沟底下要是有人等着,他这一趟就白干了。要是遇上那东西,他这一个人,连个递话的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听了有一袋烟的工夫。
那声音一直没停。
后来他掉头走了。
他听不清那俩字是啥。
到死也没听清。
我问过他一回:你后来想过没有,那会不会是有人在喊救命。
他坐在炕沿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半天。
“想过。”
“想过多少回?”
“三十多年。”
7 王掌柜说,这东西我收不了
那天他天黑透了才挪到镇卫生院。
侄子蹲在走廊里啃干粮。见着他,站起来,嘴里的饼子还没咽完。
我爷把背上的参包子按了按,说:看好你叔,我去趟县城。
第二天一早,我爷搭了辆进县城拉土豆的马车。
出了镇子上了公路,迎面过来一辆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鸡笼、麻袋,铃铛响成一片。进了县城,街口的大喇叭正说评书,声音劈了;供销社的门脸刷着绿漆,门口堆着刚卸下的土豆。
晌午到的。
“王记”这块牌子,在老街挂了六十多年。
铺子里一股陈年的参味,干的,苦的,闷着一点甜。
我爷进门,说明来意。王掌柜没言语,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掀开柜台头的布帘,把他让进了后屋。
后屋一铺小炕,一张炕桌。
我爷把参包子搁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王掌柜看了很久。
先看脖子上的纹,再数节,然后拿起来凑到窗户光底下,转着圈看。
看了足有一刻钟。
我爷站在炕沿边上,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两回,末了按在炕桌边上,没敢碰那块布。
外院一辆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下。
王掌柜还在看。
我爷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咳一下盖过去。
然后王掌柜把参放下,从立柜底下摸出一杆小秤。
这秤是公私合营前铺子里的老底子,十六两一斤,杆细,砣小,专用来称参,轻易不拿给人看。
参搁上去,秤杆翘起来了。
王掌柜把秤砣往外捻了一点,又往回捻了一点。手停在那儿,眼睛盯着秤星,半晌,抬头看了我爷一眼。
“八两三。”
那当口,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幌子。
八两三。八两为宝。
按老讲究,八两往上就不算药材了,算“宝”。宝不进药罐子,进玻璃罩子。这种东西,不该搁在一个放山人的背上。
王掌柜把秤杆放平,拿布把参重新包上,推回来。
他说:“这东西我收不了。”
我爷问:为啥。
王掌柜说了一句我爷记了一辈子的话:
“它太整了。八两三,大须一根没断。谁抬的?”
我爷说:我。
王掌柜看了他半天,说:“你把它埋回去吧。”
我爷站在柜台前没动。
他后来跟人说,那会儿他没想钱。
他想的是:我跪了六七天,磕了仨头,二赖子跟着我搭上一条腿,这会儿还躺在卫生院——你让我埋回去?
王掌柜见他不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一张收购单。
上头印着“××供销社土产收购专用”,空白的,只有最上一行手写着:“野山参 壹 支 重 肆两 陆钱 单价 壹佰壹拾元”。
王掌柜把单子推到我爷跟前,说:
“我给你按这个开。四两六,一百一十块一斤……你能落三十一块六,顶你一个月的工资。”
“东西我留下,托人往南边送。出了事,跟你没相干。”
他后来才咂摸过味儿来。那张单子,护的是他,拴的也是他。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四两六,三十一块六,两厢情愿。真出了事,他也是有份画押的。
他瞅着那张单子,瞅了很久。
三十一块六。
八两三变四两六,一百四十年的参,变一个月的工资。
他一辈子没算过那么快的账。
四两六,三十一块六。他兜里剩不到二十五块。二赖子的腿,还得养小半个月。
他把这两个数按在一块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不卖。
王掌柜没恼。
他把单子收回去,叠成四折,塞进抽屉,说了一句:
“那你寻别人去吧。老街收参的,就我一家。”
我爷收起布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掌柜在他背后说了一句话。我爷到死都记着:
“兄弟,这东西带在身上,比揣着个雷还沉。”
我爷出了门,站在老街口上。
日头偏西了,幌子在风里直响。
他背上那棵参,八两三,一百四十年往上,全县就这一家收,这一家不收。
他在街口站了有一刻钟,脚底下是自己影子。
那天晚上他住在县城东关一个车马店,一宿八毛,通铺。参包子枕在头底下,没敢撒手。
夜里通铺上响动不断。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靠墙那条铺上的人半夜还在数钱,纸票子捻得很轻。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包。
包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他没走。
他又去了一趟老街,站在铺子对面的墙根下,看了一上午。
看什么呢?
他看的是人。
看谁进了那个门,看谁出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东西,看那些人的腰上沉不沉。
一上午,进去七个人。三个拎着口袋,送榛子的送蘑菇的。两个问价的。还有两个空手进去,空手出来。
没有一个人背着参。
晌午他回了车马店,把那床被子叠好,把钱付了。
出门的时候,店老板问了一句:往哪儿去。
他说:回去。
其实他没回去。
他去了汽车站。
8 八百块,三间房
他在汽车站蹲了两天,一天三趟车,没等着一张生脸。
那个外地人是十月中旬来的。
山里落过头场霜,早上水缸结了层薄冰。他穿一件黑呢子大衣,戴一顶呢帽,说话是关里口音。
他不进王掌柜那儿。他在汽车站,候车室里站着等人。
那年月岭上县的汽车站统共两间平房,一间卖票,一间候车。候车室里四条长椅,一只开水桶,桶边上挂着个铝瓢。一天三趟车:早上一趟去省城,中午一趟去地区,下午一趟往东边几个县。
卖票的窗口只开半扇,里头隔一会儿报一声:“往省城的,八点。”
有人端缸子去接开水,铝瓢在桶沿上磕出两声。
一个穿黑呢子大衣的人,在这屋里站一上午,谁都能瞧见。
话递到了,日子没说死。那人一天不落地守在候车室,看见腰里沉、脚步稳的,就从后头绕出去搭话。
是我爷先被寻上的。
侄子说,那人是通过一个跑长途的司机搭的线。
司机姓吴,跑省城线,常帮人捎东西,也帮人递话。那年秋天,老鹰崖出了大货的风声早传遍了村里,跑长途的耳朵长,顺嘴就把话递到了侄子这头。
吴司机跟侄子说:有个人,收好东西,出价高,不问来路。
侄子回村跟我爷说了。我爷没应。
过了三天,我爷把参拿了出来。
他怎么想的,我爸也说不清。
我爷晚年自己说过一回。他在炕沿上坐着,烟锅磕了三回,才开口:
“那几天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卖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没有,他没说。
我爸就一句:“那年头八百块,能盖三间房。”
那年盖房,一间土坯房包工包料二百来块。三间,七八百。
我爷家那会儿还住着土改分的老房,房梁上一道裂缝,下雨就漏。
他们是在汽车站后头的空地上见的面。
那人把参托在手里,先看脖子,再看须,然后举起来,冲着天看。
那天阴着,没日头。
他举着参看了很久,放下来,说了一句我爷后来老念叨的话:
“这是山里的东西。”
我爷说:是。
那人说:“山里东西有山里的价。”
他先抬手看了下表,又扭头看了眼窗口上挂的车次牌,才从大衣内兜掏出个布包。
打开,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都有,橡皮筋捆着。
他数出八百,压在我爷手里。
我爷没数。
他说他那天手是凉的。钱压在手里,他连数都没数,就往怀里揣。
那人把钱给了,把参包好,揣进大衣里,转身就走,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我爷在后头喊了一声:“同志。”
那人回头。
我爷说:“这参……”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
“大爷,你放心。它往南边去,不糟践。”
他在原地站着,一直站到那人出了车站大门,拐上公路,看不见了。
他这才低头看了看怀里。
八百块,一卷,还带着那人的手温。
那天他后半夜到的家。
头一趟打县城回来,他跟奶奶提过一嘴参的事,奶奶当时没吱声。
这会儿奶奶没问他跟谁进的县城,也没问他怀里揣的啥。
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只问一句:“钱呢。”
我爷把钱搁在炕桌上。
奶奶数完,拿手绢包上,塞进柜底,吹了灯。
吹灯以后,两个人都没睡着。
我奶奶问了一句:“卖了?”
我爷说:“卖了。”
“多少钱。”
“八百。”
屋里静了一阵。
我奶奶说:“那可不少。”
我爷说:“不少。”
然后再没人说话。
那三间房是转年开春盖的。
脱坯,上梁,请的是邻村的木匠,一天管两顿饭。院墙也垒了,鸡窝挪到东头。剩下的钱置了口粮,还了二十几块外债,一笔一笔都在明处。
搬进去头一晚,奶奶说新炕太新,睡不惯。
我爷也没睡着。
他跟我爸说过一句:房子是亮的,房顶太新,压得慌。
那天夜里他在房檐底下坐到后半夜,抽了半宿烟。
打卖了那棵参起,我爷再没进过山。
他还想进。进不去了。
第二年秋天,老鹰崖那边塌了一大片,整条沟都平了。到了八月末,他背着家伙走到沟口,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第三年又去一回,还是站在沟口。
再往后他不去了。
可一到八月末,他就站在院门口,朝东边看半天。
奶奶问他看啥。
他说:看看天。
东边那片天,比别处低一点。
9 二赖子的信
二赖子在卫生院前后躺了小半个月。
孙大夫本来说住七天,那条腿肿得厉害,多躺了好些日子,多出来的床位钱,从我爷留下的那二十五块三里出。
头几天是侄子一个人守,家里隔三差五给他捎干粮。
头一宿孙大夫半夜出来解手,让那条顶着门的椅子绊了个趔趄,扶着墙站稳了,也没言语,回屋把门留了一道缝。
往后我爷打县城回来,又去镇上守到二赖子出院。
二赖子能拄拐下地那天,侄子用一辆小推车把他拉回了村。
那年冬天,二赖子家的炕是凉的。
他老婆是山东人,跟他一块逃荒过来的,一双手粗得像树皮。家里俩孩子,大的七岁,小的三岁,小的冬天穿老大穿剩的,裤脚卷三道,麻绳扎着。
那年冬天,二赖子家的烟囱冷得早,一天两顿稀的。
我爷头一回送玉米面去,是腊月初八。
他背了三十斤,从自家走到二赖子家,四十分钟。路上有个坡,结了冰,摔了一跤,面袋子破了个口,撒出去小半斤。
他蹲下来,把撒在雪面上的面一点一点捧起来,拿纸包上揣进兜里——雪是白的,面是黄的,捡得干净;粮食金贵,回去过遍罗还能吃。
他到门口,先把袋子上的土拍打干净,用手掐住破口,才敲门。
二赖子开门,一见是他,脸腾一下红了。
他说:老哥,你别来了。
我爷说:都背来了。
二赖子不接。
我爷把面袋子搁在门槛上,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听见二赖子在后面喊了声“老哥”。
他没回头。
他说他不敢回头——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拄着棍站在雪地里,他怕自己撑不住。
那个冬天往后,他一个月送三十斤,一回没落。
最后一回是开春。
二赖子家门开着,屋里人收拾着东西。二赖子坐在门槛上,边上放口木箱,打了两道绳。
我爷把面放下。
二赖子说:“老哥,我要回山东了。”
我爷说:我知道。
二赖子说:“这面我背不动了。”
我爷说:“路上吃。”
俩人谁也没提山上的事。
二赖子走后个把月,托人捎来一封信。
信是他老婆写的,字歪歪扭扭,一共六行。
信上说,腿长上了,短了一截,走路得拄棍。地里的活干不了了,一家人回了山东,投他哥去。外来户的地本就是代管的名分,人废了,地也就交了回去。那边地少人多,先挤在哥家的偏屋里住下。
信里还捎带两句家里的事:大的那个开春上了学。她兄弟没跟着走,还留在关外那边的林场;等来年秋后,让他捎二斤棉花去山东——那边过冬,缺棉。
末一行是他口述的,她照着写:
“老哥,那天山上,我什么也没看见。是腿自己软的。”
一封信六行,一个字没提参。
按山里的规矩,那红榔头是二赖子先瞅见的,算头一股。就算他那天在坡底下是让两张脸吓跑的,那一股他也有份。
他提都没提。
我爷没让人回信。
转年开春,他托人捎过去半袋子黄烟、二斤木耳,没捎话。
这信他看了三遍。
第三遍才看明白。
二赖子什么也没看见。他看见的是两张脸,煞白的,听见的是那句“别抬头”。雾里到底有没有东西,他到死也不知道。
他是让人吓跑的。
想到这一层,他在炕上抽了半宿烟。
抽到天亮,又想起另一个问题:要是沟对岸从来什么也没有,那我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往后二十二年没跟人说过。
第二年秋天,王掌柜出了事。
具体啥事,老蚕说得含糊。只说是“账上的事”,也有人说是“参的事”。
一九八四年,正赶上打击经济犯罪的风头,上头下来查账,查收购单据和库存。
查到末了,铺子里有七棵参对不上账。
那七棵参,既没收据,也没出库的记录。
王掌柜被带走问了三天话。
放出来,铺子关了半个月。再开张的时候,帘子换了,换成一块白布,上头就俩字:“山货”。
打那儿起,不收参了。
一九八六年,他把铺子盘出去,去省城投了儿子,再没回来。
老蚕说到这儿,就住口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
我回宾馆算了一遍年份。
我爷那棵参,一九八三年九月抬出来。王掌柜回绝他,是九月中旬。第二年秋天,查账。
当中隔着一年。
老蚕说王掌柜这辈子经手过三棵八两往上的参,前两棵都发往了南边。我爷那棵是第三棵。
一九七四年一棵,一九七七年一棵,一九八三年这一棵。
前两棵收了。第三棵不收。
我在宾馆的便笺上把年份写成一行,写完看着。
一个收了三十年参的人,单子都开出来了,价钱压到三十一块六。他想收,只是想压到底收。我爷要是点了头,那棵参当天就进他的库房。
他没等我爷点头。他让我爷背回去,埋了。
我又添了一行:卖了,八百块,买主不进老街,在汽车站等着。
再一年,七棵参对不上账。
这几件事凑在一块儿,只剩下一个说法讲得通:那棵参不能从他手上过。
可这话也说不圆。
他要是怕事,说一句“你拿走”就完了。老街收参的就他一家,我爷背出去,卖给谁他都不担干系。
他说的是“埋回去”。
我爷到死记着这三个字。我记到今天,也没弄明白。
10 可能它才六十年
这句话我想了十年。
二〇一五年冬天我二十七,回老屋住了一宿。炕烧得热,半夜醒了,坐起来抽烟,想起的都是我爷临走那个冬天。
我爷是二〇〇五年冬天走的。
肝上的毛病,发现得晚。大夫说年纪大了,只能拖着。拖到末了那两个月,他疼得睡不着,整宿整宿坐着,背靠着墙,眼睛睁着。
有一宿我守着他,给他喂水。
他喝了两口,忽然说:“那棵参,我算错了。”
我说:算啥错了?
他说:“不是一百四十年。四十七个节,最少是四十七年——山里数节,只能数下限。蛰伏的年头不出苗,不长节,空了多少年,谁也数不出来。”
他停了一会儿。
“可要是空得少呢?”
我没听懂。
他说:“四十七个节,拢共就空了十几年,那它也就六十来岁。六十年的参赶上好年景,一路疯长,兴许也能长到八两三。”
“那它就不是宝,是一棵长疯了的参……”
他没说完。
隔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
“可能它才六十年。”
我那会儿不懂他在意这个干啥。
后来我问过参场的老把式。他们说芦碗一年一个,可老参有蛰伏的年头,不出苗就不长碗。数节只能数出个底,数不出顶。真论岁数,还得看芦、看纹、看皮色。
一棵一百四十年的参,八两三,是宝。
一棵六十年的参,八两三——那就是一棵长疯了头的参。行里的话,叫“虚胖”。
他为什么不肯埋,我是后来才摸着一点。
他怕的不是“不灵”。
他怕的是,他跪了六七天、磕了仨头、拿命换回来的东西,压根不是山给的宝,只是棵长疯了的参。埋回去,就再没有人能告诉他它到底是啥。他宁可揣着个雷,也要留着这一问。
后来悔,也悔在这上头。那个穿黑呢子大衣的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那人拿八百块,把我爷这辈子唯一一次知道答案的机会买走了。
我爷走的那年冬天,雪下得大。
葬礼过后第三天,我一个人上了山。
那时候老鹰崖那边修了路,往里走还有一段老林。我不懂参,也不会找参,我只想看看那条沟。
沟是平的。
真平了。当年塌下来的石头让雨水冲得顺溜了,沟底起了一片幼林。红松还不高,一搂粗的一棵都没有。塔头墩子上积着雪,一层压着一层。
我在那儿站了一个多钟头。
然后我看见了红。
不是红绳。是一小丛草,叶子早枯了,剩几颗果子,冻得发黑,半透明的,让雪压着半边,露出来的那半边还是暗红。
我蹲下去,把雪扒开一点。
底下是五品叶。
叶子枯了,卷着,让雪压得贴在土上,可五片一轮的样子还在。
我伸手,拨开腐叶,摸到参脖子那一截,粗糙,凉,一圈一圈的纹。
我没有喊山。
我只是把手收回来,把雪重新推上去,让它接着埋。
然后我站起来,走了。
二〇〇七年翻盖老屋,我从炕柜底下翻出那个铁盒。
铁盒里那截须子,我后来拿了个玻璃瓶装起来,搁在书架上。
有一年冬天我喝多了,坐在书房里,把瓶子拿下来看。
两寸来长,干得发脆,颜色像旧茶叶。
我数了数他留下来的东西。
一根签子,一卷红绳,一截断须。还有一张烟盒纸,上头写着四个字。
那三间房还在。我小时候在那房里长大,在这铺炕上睡到十八岁,房梁上我爷的索拨棍挂到二〇〇七年才取下来。
村里人都知道那三间房是拿参换的。大人当着我不说,小孩学嘴——骂人的时候就一句:你家房子是卖参卖的。
我小时候为这句话打过两回架。后来不打了,人家说得对。
二〇一一年我在老街那家熟食店称猪蹄,老板听我把这事讲完,问了一句:
“那人花八百块买的,搁现在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一九八三年的八百块,搁今天也就七八万的购买力。可那样一棵整参,八两三,放到今天的行市上,一百多万到三百万。
我把数说给他听。
他笑了:“那你们家亏大发了。”
我说:是亏了。
可那天从熟食店出来,我一路想的都是他七十三那年冬天,坐在炕沿上点烟袋锅,火柴烧到指尖也没扔,就那么捏着。
那个本家侄子,从卫生院回来那年二十一,往后几十年,一步没再进山。
他在村里当了三十来年会计,见人先笑。
我上大学那几年,寒假回来问过他:那天在坡上,你到底看见啥了。
他说:“那时候我小。”
我说你二十一了。
他想了想,说:“我眼神不好。”
我爸在参场干了三十年,后来参场改制,他成了个体户,在山脚下包了一小片参地——种的是林下参,把苗子撒进林子里,不管不问,随它长十五二十年。
他常说一句:“你爷那代是抢,我这代是等。”
后来这些年我在外头跑,回去得少。
去年冬天我又回了一趟岭上县,他快七十了,走山路得拄棍。
他领我去看那片林子,指着地上一层枯叶说:叶子底下埋着参苗,种下去十五年了。
“再等五年,就能起。”
我问:能卖多少钱?
他说:不好说。地上的人越来越多,山上的人越来越少。
我问啥意思。
他寻思了一会儿,说:
“以前的人进山,是求山给东西;现在的人进山,是求山别塌。”
那天下午往回走,走到半道,雪下来了。
先是几片,落在肩上就化。后来成了片,枯叶盖住了,山路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林子里的响动一点点没了。
我爸在前头走,忽然回过头:
“你爷那事儿,你写下来吧。”
我说:写了怕人骂他。
他说:“骂就骂吧。他一辈子没跟人说过几句实话,就讲过一件事——八两三。他讲了二十多年,兴许就是想让人替他判一判。”
“判他到底错没错。”
我站在雪地里,没吭声。
雪把来时的脚印盖住了。
我爷念叨了半辈子的那句话,我到那天才听出点别的意思——万能的不是参,是山。
这话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听老辈人说的,我没问过。也问不着了。
山就在那儿。秋天长一茬红榔头,冬天把地上的东西盖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