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新婚夜,陈寄川递给我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张逃跑地图。
他把纸压在红烛旁边,指了指上头一处墨点:“出了镇子,别急着赶路。唐阿婆认得你,她那里能借宿。”
我藏在袖里的线剪,已经握出了汗。
他看见了,却没有往前走,只将那张纸推到我够得着的地方。粗麻纸右下角折破了,旁边留着半圈茶渍,像谁喝水时不经意留下的。
这比一张干干净净的纸更叫我起疑。
“你想让我走哪条路?”
“你自己看。图上是我从前走过、后来问过的路。哪些地方近来没去,我在旁边写了。”
“到了地方,有人等着抓我?”
陈寄川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
旧信封被翻面重用过,封口那粒米糊干掉后的形状,我仍认得。
那是两个月前,我写给洵城费师傅的信。寄信的钱,是替纸铺连扎了十夜书册挣来的。我日日到铺子前面问,叔父总说,人家忙,哪有工夫收你这样的徒弟。
信封里却装着一张回信。
费玉的字有点歪,笔锋很硬。她说让我冬月初八以前到素叶坊,带一份自己做过的活。先看手,再谈学;若只想着来城里躲懒,趁早别走这一趟。
今夜已经是冬月初九。
我把信读了两遍,问他从哪儿得来的。
“今日搬嫁妆,你叔父掉了一只布包。他让我捡,我看见信封上是你的名字。”
“所以你偷拆了我的信?”
“封口开着。我看了,是我的错。”
他没有拿什么担忧我、可怜我来搪塞,反倒叫我准备好的话没了去处。
隔壁还有人在喝酒,一声声叫新郎。有人拍门,让他别只顾着自己快活,出来再喝一杯。陈寄川应了一声,说头疼,明日赔罪。脚步声走远,他扶着桌角坐下,左腿伸得很直。
媒人说过他有点跛,倒不影响干活。我叔父当时接话:“明棠性子安稳,往后就在家替你做些纸活,夫妻两个,日子不会差。”
那一刻,我就站在纸铺的帘子后面。
我说过我不愿意。
叔父拍着算盘说,小姑娘的愿意不愿意,过了这阵便好了。
“你知道我不想嫁?”我问。
“今日以前不知道。”陈寄川把灯芯拨短些,“媒人说,你嫌铺子里人多,想有个能安静做活的地方。我母亲也问过你叔母,她说你点了头。”
我忽然笑了一声。嫁一个人,问遍了旁人,竟能把当事人空过去。
他垂下眼,没有为自己争辩。
“我听了,也觉得省事。”他说,“有人替我们把日子安排好了,我就不用再问,往后会不会好。直到看见这封信。”
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我抬手扶了扶头上的簪子,银脚扯住一绺头发,疼得很细。
陈寄川看见,递来一面小铜镜,随后转过身去。
我将红盖头叠起来,拆掉借来的簪钗。桌边另放着我的小木盒,里头的骨刀、针锥都齐全。这些东西下午还在叔母锁住的箱子里。
“盒子也是你拿的?”
“我说成了亲,总要给你做活的东西。她就给了。”
我摸了摸骨刀磨平的柄。那是母亲留下的,掌心握过的地方,比旁处颜色深。
“婚书呢?”
“婚书的事,等你安顿好,我们一道去说明白。”他顿了顿,“我不会拿它逼你回来。但旁人要问,我不能保证每句话都答得好。”
这话并不威风,甚至有点扫兴。我却从中听出了一点可信。
我换上带来的旧棉衣,把自己积的工钱和工具包好。包袱只有一只,搭在肩上,比头上的银钗还叫人踏实。
临到门前,我又停住。
“你为什么帮我?”
陈寄川望着那件被我留在床上的嫁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怕。怕以后每次回家,你都这样看我。”
我没有谢他,也没有答应回来。
门闩抽开时,院里的喜字被风掀起一角。我拿着地图,踩进了那片薄薄的夜霜里。
02
图上画得最直的一条路,走起来并不直。
我绕过两片泥地,被狗追着叫了半条巷子,终于到镇外时,鞋尖已湿透。桥头的灯笼熄了一盏,远远看去,只剩另一盏在风里晃。
陈寄川说过,夜深后不要独自赶到城里。我原本还觉得他多虑。此刻站在分岔口,才知道有些路白天认得,到了晚上会换一副模样。
地图也没有替我把风挡住。
我往唐阿婆的店里去,拍了许久的门。里面的人先骂了一声,听出我的声音,骂得更响。
“杜明棠!你今日成亲,跑到我门前讨饭来了?”
她披着棉袄开门,灯一举,照见我包袱上没拆净的红绳,脸色便变了。
我说我要去洵城。
她没有立刻让我进去,只问:“你自己要去,还是被赶出来的?”
“自己要去。”
“想清楚了?”
我冻得牙齿发碰,说想了两个月,路上又想了一遍,仍旧要去。
唐阿婆这才侧身,让我进屋。
她店里只有一张能躺人的长凳,后面住着两个明早给渡船装货的伙计。我挨着灶口坐下,热气从膝盖往上爬,忽然困得睁不开眼。阿婆递给我半碗热汤,我才发觉,自己从早晨梳头起,没正经吃过东西。
“陈家知道?”
我把地图拿出来。
阿婆瞥了一眼,认出那字,没再问。她指着图上的渡口说,白日里上游漂下来几根断木,船停了,天亮得看水势。
我心里猛地一沉。
费师傅叫我初八以前到,我已经晚了。若再耽搁,城门和她家的门,或许都要关上。
“那边的石路呢?”
“也能走,得绕大半日。你这双鞋走到一半就得烂。”
我低头看脚,鞋面上果然渗出一圈深色。出嫁前叔母给我缝了一双新鞋,说是吉利,结果为了显脚小,里头垫得硬邦邦。走到现在,后跟已经磨破了。
阿婆看见我脸上的急,放下汤勺。
“你若是怕人追,就在这里等。我不让他们把你拎走。你若只怕晚到,晚到也比摔在路上强。费师傅会不会收你,我可替她说不了。”
那晚我躺在长凳上,睡得断断续续。
每回门外有脚步,我都会醒,手指先去摸包袱。梦里叔父站在纸铺里,一叠账册砸到我面前,让我把少掉的页补齐。可怎么补都补不完,他一翻,里头就少一张。
天亮后,我把地图摊开,在渡口旁边添了一小行字:冬月初十,停船。
阿婆见我写,问是记给谁看的。
“给我自己。免得以后又照着旧的走。”
她嗯了一声,拿来一双半旧布鞋。鞋底是给远房侄女做的,略大,我穿上却正好能把脚趾伸开。
我留下鞋钱和夜里那碗汤的钱。阿婆只收了鞋钱,把汤钱推回来,说我小时候替她缝过三回账本,正好抵了。
日头升起来,渡船还是不开。我没有再问能不能偷偷搭谁的船,跟着两个去洵城的货郎,走了那条更长的石路。
他们走得快,我跟不上,就自己歇一会儿。饭团冷得发硬,咬一口,牙根都是酸的。
午后我翻过一个小坡,回头还能看见曲桥镇的塔尖。
叔父没追上来,陈寄川也没有。
原先我以为,逃出去的滋味该像一只被放飞的鸟。可站在陌生路上,肩膀被包袱压疼,我只觉得自己是一只终于离开了手掌的小虫,连下一块石头背后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喝了一口水,将地图折回原来的样子。
再害怕,天黑前也得找个地方落脚。
03
素叶坊比我想的小。
门脸藏在药铺和竹器铺中间,檐下晾着两排细竹夹,夹着几张空白纸。风一吹,纸角轻轻碰在一起,像一群还没学会说话的鸟。
我到时是冬月初十傍晚。
一个穿灰围裙的姑娘正往里收纸,见我站着,问修书还是裱画。我说来找费师傅,双手递上那封揉皱了的回信。
她往我脸上瞧了一眼,扬声叫:“师傅,那个扎书口的杜姑娘来了。”
里头有人答:“让她先洗手。”
我在院角洗了手,连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干净,才敢走进去。
费玉正俯身看一张旧画。她比我想的年轻,头发挽得紧,袖口卷到肘上,手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
她没问我路上吃了多少苦,直接看我带来的东西。
我拿出自己做的一册账本,针脚细,书口齐,曾被铺里两个客人夸过。费玉用指腹沿书脊摸了一下,又翻到当中,轻轻往两边一展。
线绷住了。
她没有用力,只把册子放回桌面。
“做得太紧。你怕它散,所以什么地方都往死里收。书要给人翻,不能只摆着看。”
我脸上烧起来。
灰围裙姑娘在旁边憋着笑,我瞥见她手里的册子,书页摊得平平的,才发现原来还有这样的扎法。
费玉问我想学什么。
我准备过很多话:自幼爱纸,愿吃苦,手脚勤快。可张开嘴,又觉得这些话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不想一辈子只给铺子缝账本。”
她抬头看我。
“那你想做什么?”
“把坏掉的东西修好。也想做一些,别人肯好好翻的书。”
费玉端起茶杯,发现里头空了,又放下。
“修不好的呢?”
我愣住。
她把桌上的旧画转给我看。画角被虫咬得发虚,缺了一块,缺口边还隐约看得出半片叶子。
“客人想让我补成原样。我没见过原样,谁也没见过。你说怎么办?”
我盯着那半片叶子,慢慢摇头。
费玉说:“能说不知道,总比一张嘴便会强。你来得晚,原先留给学徒的床铺已经给了祝圆。我这里没有多余地方,你若要试,先做七天杂活。七天后我看你的手,也看你能不能听进话。”
我听见七天两个字,几乎立刻点头。
她却没让我这么容易答应。每日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杂活领多少工钱,若正式学艺要付多少、能用多少工抵,她一项项说给我听,让我听完再想。
她没有把收留说成恩情,倒让我松了口气。
住处是祝圆领我找的,离坊里两条巷子,跟一个在绣坊做工的姑娘合住。屋子只有一扇小窗,夜里得早些熄灯,房钱先交十日。
数出铜钱时,我忽然明白,自己的包袱还能越来越轻。
祝圆站在门边,问我怕不怕。
我以为她问陌生城里住着怕不怕,便说有一点。
“我是问费师傅。她一挑错,能把人说得想钻灶膛。”
“她说得对。”
祝圆笑起来:“先这么想,等你挨十回骂再说。”
她走后,我将衣裳挂在床头,把骨刀、针锥一件件擦干。那张地图被我压在枕下,右下角的折痕已经磨得发白。
窗外有人卖热豆汤,声音拖得很长。我摸了摸钱袋,到底没有出去买。
这是我自己选的第一间屋子。
很冷,也很小。
我躺进去,听了半夜邻床姑娘安稳的呼吸,天快亮时,才终于睡着。
04
在素叶坊的第一件差事,是扫地。
我从前觉得扫地哪里都一样,扫了才知道,纸角和灰不能一并往外倒。空白的边角留着试色,稍大的裁齐了给学徒练手,沾了旧浆的另放,免得再混进干净纸里。
祝圆端着一个小筐跟在后头,见我扔错,就弯腰捡起来。
她捡到第四回,我有点恼:“你早些说,我就知道了。”
“我刚才说了,你盯着师傅那张画看。”
我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脸又热了,只得把筐接过来,重新分。
午后费玉让我裁一叠书页。我想着露一手,手下快了些,裁到第六张时,边上歪了一道。为了掩住,我把后面的也裁窄,等整叠放到桌上,才发现它们已经放不进预先做好的书壳。
费玉没骂我,问:“第一张坏的时候,为什么不停?”
我说怕她觉得我连这个都做不好。
“现在是六张做不好,后来赔进去一整叠。”
我盯着纸边,没能说出话。
那晚我把裁下来的窄条带回去,一条条并着练。邻床的邱姐姐做完绣活,看我拿刀拿得手都僵了,伸指敲了敲我的腕。
“省些力,明日还要干活。你恨这张纸,也不能今夜把它全杀了。”
我这才笑出来。
第二日我没有再抢快。纸不够平,先放好;手不稳,停一停。祝圆从旁边经过,没再替我捡东西,顺手分了半块糖饼给我。
七天里,我第一次拆线,第一次揭下粘得过死的书签,也第一次看见一张泡坏的纸,原来能够在细细整理之后重新摊平。
那不是一眨眼的工夫。有些地方弄好了,旁边又起皱;有些破损只能留在那里,越想遮,越显眼。
我从前总盼望一双手伸过来,将自己的日子抻平。轮到我自己做,才知道这活有多慢。
第七日晚,铺子快关门时,来了个抱着书箱的教书先生。他家孩子把整匣练字册扯散了,第二日要用,急得满头是汗。
费玉正赶另一份活,祝圆又得送东西。我看了看散页,说我能理,只是要他留下来,把孩子写的先后认清。
先生一怔,显然以为交给我们便不必管了。
我把茶凳搬来,他不情不愿坐下,后来认出其中一张是女儿第一次写全自己的名字,声音忽然软了,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我们理到掌灯。重新扎好时,册子摊得开,不紧也不散。
费玉检查一遍,说可以收钱。
那是我进城后头一回从客人手里接过工钱。银钱很少,我却数了两遍。
先生走后,费玉把一份写好的学徒约定放在桌上,叫我带回去看,想清楚再按手印。
“你往后还是要扫地。”她说。
“我知道。”
“也还会做坏东西。”
我迟疑了一下。
她把那本我从曲桥带来的账册推给我:“先把它拆了,重新做一遍。拆你自己的东西,比拆别人的容易一点。”
我抱着册子回住处,路过豆汤摊时,终于买了一碗。
汤烫得舌尖发麻。我捧着碗,站在冬夜的风里,喝得一滴都没剩。
05
陈寄川的第一封信,是冬月下旬来的。
信由往返两地送书的伙计带到素叶坊,费玉看见封面上的名字,直接交给我,半句没问。祝圆倒跟着看了一眼,我把信转过去,她便夸张地叹气,说城里人也没我会防贼。
陈寄川只写了半页。
他说唐阿婆托人告诉他,我已跟着货郎往洵城去。他去杜家说明了事情,叔父发了火,陈家母亲也不好过。两家要退还的礼物正在核清,借来的簪钗都已归还,里头没有我的东西。
他还说,镇上的执事听了双方说法,认为最好由我们二人当面表明心意,将旧婚书的后事留存清楚。什么时候回来,由我先看自己的工期。
最后一句,是问我是否已经寻到费师傅。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没有说家里为我受了多少气,没有说他怎样顶住旁人的追问,也没有问我为何迟迟不报平安。
我想起唐阿婆大约给他说了去向,便以为这已经足够。可他知道的只是我往城里来了,城门之后的路,仍是一片空白。
那晚我写回信,第一行写,我找到了素叶坊。
第二行写,师傅让我留下。
写到第三行时,我停了很久,才添上,过得尚好,只是学得慢。
我本来想说,婚书寄过来,我按了便是。想起他信里那句话,最后又改了。我请他先问清需要我们到场的日子,若在腊月,我提前跟师傅告假。
不是所有从前的事,都能靠走远了变成没有。
费玉看完我的学徒约定,让我留下手印。她提醒我,家里的事要办,但不能每次有人来叫,我就把活丢下;真的遇到急事,提前说,我们一起调。
我听到“一起调”,莫名松了一口气。
从前在杜家,活是铺子的,错是我的;家里一叫,我就得放下手上的东西,放坏了,又是我不仔细。
我把给陈寄川的信封好,忽然想到什么,拆开添了一笔。
图上的渡口如今仍不开。你若来洵城,先问过再走。
信送出去三日,曲桥果然来了人。
却不是陈寄川,是叔父常使唤的小伙计。他站在坊门口,不肯进来,只把一封信塞给我,说家里找我找得心焦,叔母夜里都睡不着。
信上全是叔父的字。最后一句写,出了杜家门,便不要再借杜家的名声做事。
我把信折好,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慌。尽管已经挣到工钱,尽管有床可睡,他只要一沉脸,我仍觉得明日便会没饭吃。
祝圆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摇头,说没事。
她没劝,只指指我手下:“这页是倒的。”
我低头,果然把客人的姓氏贴得颠倒。好在还来得及取下。我站着,慢慢呼出一口气,去后院洗了把脸,回来告诉费玉,家里来了一封不太好听的信,我今日可能做得慢些。
她说:“那便做慢些。别让客人的书跟着你受气。”
我笑了笑,重新坐回桌前。
06
再见陈寄川,是在一场冷雨里。
他来洵城交路图,背着细长的图筒,站在素叶坊檐下收伞。雨沿着衣角往下淌,他左脚边很快积出一小滩水。
我捧着一摞纸出来,险些撞到他胸前。
“你怎么在这里?”
他看了看檐外:“避雨。”
我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故意的。祝圆在里头笑出了声,把空桶塞给我,说再聊下去,水就要流到干净纸上了。
陈寄川忙往边上让,图筒却碰掉了檐角一个竹夹。他弯腰去捡,膝盖像被什么扯住,动作停了一下。我顺手拾起来,递给他,他接过时耳根微红。
那是我头一次在白日里看清他的脸。
眉骨比烛光下清楚,眼尾有一点晒出来的细纹,衣领洗得泛白。图上写的字很齐整,本人却不像一个时刻从容的人,连伞骨卡住了,都要跟它较半天劲。
我替他解开绳头,问他是不是来找费师傅。
“找你。”他说。
我手上一顿。
他从图筒外绑着的布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我留在陈家的旧腰带,还有两只别在腰带内侧的细针。
“母亲收拾时看见的。她说你手指细,用惯的针可能不好买。”
那两只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却记得,是母亲从前给我挑的,一只略长,一只针尾有点歪。
我问他母亲是不是很生气。
“生气。”
他说得太快,我反倒没法往下接。
“她原以为家里能热闹些,也觉得我受了委屈。可那日媒人来,她又问,人家姑娘说不愿意,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清。”
我用指尖拨了拨那两只针。
外头雨忽然大起来,一阵风卷进院子,将廊下刚晾好的纸打湿半边。祝圆叫了一声,我立刻放下东西去收。陈寄川也过来,伸手便想把整叠抱下,被我拍开。
“别叠,先分着拿!”
他僵在那里,手掌摊着,像个挨训的小学徒。
我把干净竹片递给他,叫他托住边。他照做,两个人一前一后挪进屋,祝圆在门边让路,故意说了一句,没想到杜姑娘也有骂人的时候。
陈寄川答:“比费师傅好些。”
费玉刚好从里屋出来。
他看见她,嘴闭得很快。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雨停前,费玉留他喝了杯热茶。我坐在旁边理湿纸,听他同师傅说交图的事。原来他不是日日往外跑,大多时候只是将别人的草图整理成能看的样子;镇子附近的道路熟一些,远处没走过的,会在边上写明来处,不敢当作自己亲眼见的。
我问,这样的图也有人买?
“有人买。总比一个不知道的人,替另一个不知道的人装作知道要好。”
费玉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说这话倒不错。
临走时,我送他到门边。他撑开伞,里面有一处缝线歪歪扭扭,一看便是自己补的。
我说:“下次拿来,我替你缝一遍。”
他说好,随后又问,是不是会误我的活。
“一盏茶的工夫。”
陈寄川把伞往檐外移,给我留出一块干地方。他走后,我才发现那两只针还被自己攥在手里,掌心已经暖了。
07
我进素叶坊后的第一场大错,出在一把旧扇上。
扇子是位姓周的老人送来的,竹骨乌亮,扇面画着几丛兰。画得并不十分好,叶子挤,花又小,空处有一个淡红色的印。
老人说,只换个外套,扇面不要动。
费玉把缝套子的活交给我。我量尺寸时,发现边缘有一块暗黄的污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蠢的念头:若能替客人多做好一点,师傅总该让我碰真正的旧画了。
我自以为在废纸上试过几回,便能把握轻重。
手碰上去,情形却与练习不同。那块污迹没有消下去,旁边的红印先变花了,红色渗进一小片兰叶,像被人划破了一道口子。
我站在那里,耳边一阵阵发空。
祝圆过来看见,脸也白了。她低声说,先放着,等干了没准不明显。老人眼神不好,只要套子遮住边,也不一定瞧得出来。
我依着她的话把外套放上去。
果然遮住了。
隔着那层新布,扇子又变得体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的手却开始抖,连针都穿不进去。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叔父把求学回信压在布包里的样子。信还在,日子照过,只要我看不见,就可以当作没有。
我把套子拿开,去找费玉。
她听完,许久没说话,拿了扇子坐到窗边。祝圆跟在我后头,刚要替我说几句,费玉便叫她先去做自己的活。
“你答应客人的是什么?”
“换外套。”
“为什么动扇面?”
我说了实话:我想让她知道自己学得快。
费玉闭了闭眼。
“想学得快,你就拿客人的东西证明?”
周老人第二日来取扇。我当着他的面说清经过,把自己这些日子积下的钱放在桌上。他没有看钱,先用手摸了摸那个红印。
“我老伴盖的。她第一次刻章,刻反了一个字,谁说都不肯换。”
我心里像被慢慢绞住,连对不起都说得很轻。
老人看我一眼,没有因为我年轻就笑着说算了。他把钱推回半数,留下其余的,说扇子让费师傅看看,能收拾到什么样便什么样;那道印本来就刻得不好,毁了一点,也是毁了,不能劝他看开。
我点头,眼泪掉在手背上,又赶紧擦干。
费玉用了几日替他处理,花掉的边缘仍留着痕。老人取走时没有再骂我,也没再把新的活交到我手里。
我的试学期往后延了一个月,接下来先做装订,不准独自碰客人的旧画。损失除去我当场付的,余下从以后的工钱里慢慢补,不让一顿饭都吃不起,也不能当没发生。
祝圆晚上来敲我的房门,递了一只热馒头。
她说,那日是她害怕连累自己,才叫我遮住。说完便低下头,像等着我骂。
我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
“我放上去过。”我说,“不只是你劝我。”
两个人坐在床沿,谁都没再讲道理。窗缝里漏进冷风,祝圆伸手把那块松了的纸按住,我去找了一截干净布条。
08
叔父来洵城那日,我正在拆一本缝错的旧册。
他把帘子一掀,开口便叫我收拾东西。他身后跟着叔母,手里提了一包家里做的干饼,脸上先露出一个惯常的笑,看清费玉的神色,又把笑收了回去。
我手里的线断在半空。
叔父看了一眼桌面:“在家替自己铺子干活,你不肯。跑这么远,给外人扫地,倒快活。”
我把针放下,问他要不要到后院说。
“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陈家抬着礼来,我们给足了体面。你一声不响跑了,叫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费玉从柜前转过身,声音不高:“杜姑娘要在我这里做活,您要找她办家事,先让她把这册收好。客人的东西,不能再放坏一次。”
那个“再”字叫我难堪,却也让我有了半刻喘息。
我将拆开的书页码好,包上干净纸,才跟他们进后院。
叔父看我那间借用的窄桌,看我指头上的针眼,忽然换了一副语气。他说家里并不是不疼我,只是外面日子难。陈家母亲脾气不坏,陈寄川又肯让我做纸活,多少姑娘想要还没有。
叔母把干饼递过来:“你从前喜欢吃这个,我多烙了一会儿,脆。”
我闻到芝麻香,喉咙忽然发紧。
我爹去世那年,是叔母一碗一碗端饭给我。冬天我咳嗽,她半夜起来烧过水。这些事都是真的,不会因为那封被扣住的信便不作数。
“我知道你们养过我。”我说,“我没有忘。”
叔父立刻接道:“知道就跟我们回去。”
“我这回来学东西,也是真的。”
他脸色沉下来。
我把那封回信放在桌上,请他告诉我,为什么一直说费师傅不肯收。
叔母看见信,手抖了一下。叔父却说,家里总得有人做事。我爹把铺子撂下来,他替我们撑了三年,难道还能把女孩子放出去,任旁人说杜家连个人都管不住。
“我在这里做坏过一把扇子。”我说。
两个人都愣住了。
“赔了钱,往后还得接着赔。我没有一到城里就成了什么能人。可我想学,做坏了也是我的事,不该用一桩婚事把它挡回去。”
叔父拍了桌,震得那包饼滑下来。
我本能地伸手去接,接住后,自己也怔了怔。
原来怕一个人,可以怕得这样熟。
费玉掀帘问要不要添茶。我摇头,叔父却冲她说,把别人的闺女留下,总该讲个理。
“她二十三岁了。”费玉看着我,“去留让她说。她若要走,我结清工钱;她若留下,就照约做事。杜姑娘,你怎么想?”
我把干饼放稳,抬起头。
“我留下。”
叔母伸手拉我衣袖,我没有甩开,只把她的手握了一下,再轻轻放回去。
我告诉他们,腊月我会回镇上,同陈家把婚事说清。那不是回去领罚,也不是求谁原谅我逃了。该由我出面的,我会去。
叔父走时没有收那包饼。
晚间我分给祝圆和邱姐姐,一人两块,自己留了三块。咬下去,确实比从前脆。
我吃着吃着,哭了一会儿。
第二日起来,仍旧按时去了素叶坊。
09
回曲桥前,我给陈寄川写了信,约在镇上见。
他来信说,腊月初六正好,我不必先去陈家,直接到唐阿婆店里。他已经把需要双方出面的事问妥,该带的旧婚书也会带齐。
费玉准了三日假,叫我把手头的册子交待给祝圆。我一页一页说清,祝圆听得烦了,指着最上头的字:“明白,你不是逃走一趟便不回来,别把这当遗言交待。”
这话很不吉利,却把我逗笑了。
渡口已经恢复行船,走近路,半日便到了曲桥。我到唐阿婆店里时,陈寄川已经坐着。他母亲也在,膝上搁了一个小包,瞧见我,眼圈先红了。
我曾在婚礼上见过她,隔着盖头,只记得她递来的手很暖。
“钱婶。”我叫。
她手指一紧,没应。我知道这个称呼改得太快,可若再叫一声母亲,反倒像给她留一份不该有的念想。
陈寄川替我拉开凳子,便收回手,没有劝谁。
钱素琴将小包放到桌上,里面是我的一件旧衫。她看见袖口开线,替我缝了,针脚比我自己做的细。
“原想等你住过来,冬里给你再絮一件。”她说,“你太瘦,坐着做活,怕冷。”
我低声道谢。
她终于抬眼看我:“你当真不肯同寄川过?”
这个问题若在新婚夜问,我能答得干脆。如今那两只送回的针、雨里的湿衣和一杯热茶,都在心里有了位置,我却更不敢拿它们当作留下的理由。
“我当真不肯这样成亲。”
钱素琴看了我很久,叹了一口气。
叔父来了,带着媒人,脸色难看。几个人把先前说过的话重新摊开。媒人说,以为杜姑娘就是害羞;叔父说,女孩子哪有自己选一切的道理;钱素琴问,既然连求学信都扣了,怎么还能说害羞。
话要吵起来时,陈寄川起身,把自己那张旧婚书放在桌上。
“我也有错。”他说,“我明知道没同她说过几句话,却觉得旁人说愿意就够了。我想娶一个能安稳过日子的人,没问过她想不想同我过。”
叔父像抓住了什么,立刻说,那如今见过了,便再给彼此一回机会。
陈寄川摇头:“她已经说了。”
只有这五个字。
我坐在旁边,眼睛落到茶碗边上,心里忽然很乱。
后面的事不全好听。聘礼退还多少、借物有没有缺,两个长辈一项项核,叔父几次想把我拉进来,说我将来的工钱总得补家里。我没有答应。陈寄川也说,他与杜家商定的礼钱由商定的人谈,不能再换一个说法拴在我身上。
留在杜家的东西只剩几件衣裳。叔母拿来时,额外塞了一小包针线。我认出那是母亲从前常用的颜色,问她家里是否还有母亲留下的纸样册。
她说得回去找。
散席前,钱素琴忽然把那件补好的旧衫递给我,语气有些硬:“既然要走,就穿暖些。别回头病了,又嫌曲桥的人没把你养好。”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
陈寄川送她出门,再回来时,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他把我的那杯换成热的,自己喝了凉的那一杯。
我望着他,第一次认真地想,倘若没有那场婚礼,我们会不会更容易认识彼此。
10
第二日到镇所,轮到我们时,执事先问陈寄川,又问我。
我来之前想过许多话,怕他说妇道人家不懂事,怕他劝我回去过两日再说,甚至已经想好,若他只听陈寄川,我便将那封回信再拿出来。
他却只让我把自己的意思说清。
我说婚前未曾同意,眼下也不想继续这桩婚事。陈寄川说,他愿意和离,两家借物和礼钱已另行清理,不拿这些事拦我。
执事将先前两家送来的说明取出,核对在场的证人,又让我们分别看新写的文书。我的那份,陈寄川没有伸手来替我看。
我一行一行读,遇到不明白的字就问。屋里的人等得不耐烦,咳了两声,他也只坐在旁边等。
我终于写下自己的名字。
杜明棠三个字,在那张纸上像有了与往日不同的分量。我很小便会写,替家里抄过无数封信、许多册子,只有这一回,后面的话全由我自己承担。
从镇所出来,天光亮得刺眼。
陈寄川站在石阶下,把我那一份文书装进纸套,递过来。我接住,指尖碰到他的手,立刻松开了些。
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
“你今日回洵城?”他问。
我说,明早走,今夜还住唐阿婆那里。
他点头,说那便好,夜里起风,最好别赶路。
我忽然有些烦躁。他好像永远知道哪条路稳妥,几点该动身,哪一种天气不能走。可我心里此时一半发空,一半又有什么撞来撞去,连自己都不认得,他一句明早再走,便将它们放回了寻常日子里。
“你就没有别的想说?”我问。
陈寄川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但今日说,怕你听着为难。”
我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庆幸。
他转身去牵借来的小驴,左脚在台阶边轻轻停了一下。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面新婚夜递过来的铜镜。镜里我一根根拆掉簪子,他背对着我,连一眼也没多看。
直到小驴叫了一声,我才回过神。
我走过去,从包袱里取出替他缝好的伞。原先歪斜的破口已收齐,仍看得出补过,却不会再漏雨。
他握住伞柄,眼神变了一下。
“我以为你忘了。”
“一盏茶的工夫。”
其实我拆了两回,怕缝得太紧,伞撑不开。这话我没有说。
叔母午后来找我,把母亲的一只旧布袋送来,里头装了零散纸样。她说册子还没寻着,许多东西压在铺子最里头,等年后清货再翻。
我没有留下吃晚饭。她劝了一回,见我不肯,也没有再拉,只问我到了城里可否带句话回来。
“可以。”我说,“但别叫我回去便是。”
她眼眶一红,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次日坐上渡船,我将和离文书放到包袱最里层,外面压着学徒约定。船靠岸时,码头伙计照单叫人,把我姓氏念错了。
我拎着包袱走过去,纠正他:“姓杜,杜明棠。”
11
腊月里,洵城飘了第一场雪。
素叶坊门前的竹帘一夜冻硬,祝圆用手一掰,掉下几粒小冰。我替客人扎完最后一本书,正准备去取炭,韩师傅便领着陈寄川进来了。
他们说一批图册要在年前装好。费玉看过纸张和数量,让二人坐下商量。我听见陈寄川说自己还能在城里留两日,手里的炭筐不知怎的便轻了一些。
那日我总往里间走,不是添水,就是找针。走到第三回,祝圆拦住我,把一壶刚倒满的茶举到我眼前。
“它没漏。”
我恼得拿脚碰她,她笑着跳开。
傍晚陈寄川独自出来,我跟上去,问他吃晚饭没有。
他看了看天,说还早。
“我问你吃没有,没问天黑没有。”
他说没有。
我说街口有家卖羊汤的店,面饼烤得好,我想请他吃一顿。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客气两回才答应,只将图筒往肩上一挪,等我去拿钱袋。
店里暖得很,窗上全是雾。我们挤在一张小桌边,桌脚不平,陈寄川折了半张废纸垫住。我看他做完,忍不住说,原来画图的人遇到什么都拿纸救。
“装订的人也会看一眼,就知道桌脚差半分。”他回我。
我叫来两碗汤,没放葱。陈寄川喝了一口,抬头问我怎么知道他不吃葱。
“唐阿婆店里,你挑了半碗。”
他耳根慢慢红了。我低头掰饼,明明这话并没有什么不妥,手指却不太听使唤,饼渣落了满桌。
我们说起小时候。原来他学字慢,父亲逼他临帖,他便在字边上画小人,画完再添路,整页好端端的书,就成了一群小人去赶集。
我笑得险些呛住。他趁机问我,小时候有没有做坏过活。
我讲了把叔父账本缝死的事,又讲那把旧扇。说到后者,声音低下来,手也停了。
他没有急着劝我别想,只问客人后来拿回去了没有。
“拿回去了,但红印回不来。”
“那你往后每回动手,大约都会想起它。”
“我已经不想一辈子想它。”
陈寄川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剩下的饼:“我也有不想记住的事。可有些时候,记住了,下一回手下才会慢一点。”
我抬眼看他,他却没有继续讲。
外头两个孩子打雪仗,其中一个滑倒,没哭,倒先坐在雪里大笑。陈寄川望着,嘴角也动了一下。我忽然发现他笑起来,左边有一颗牙略往里收,显得比不笑时年轻。
我问他那日在镇所外想说的话,究竟是什么。
他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想问,往后若到城里,能不能找你说话。”
“今日不已经说了?”
“今日是你请我。”
我望着他,心跳快得很不争气。
“以后也可以。”我说,“但师傅骂我的时候,你最好晚些来。”
他笑出声,这回没有藏。
吃完我去付钱,他起身想跟,被我按回去。我说请客便是请客,若要轮,下次轮他。他坐下,认真把“下次”二字应了一遍。
12
过完年,我在素叶坊已经能独自接些小活。
仍是书册和新画的装裱,旧画要等费玉在旁边看。我不再觉得这是轻慢,手上真正做过,才明白有些错不值得拿客人的东西去赌。
正月将尽,韩师傅来商量一份新活。
听雨书肆每年出一册春游小图,标附近的寺观、花田、茶棚和能落脚的地方。原来那版用了许多年,有些路早变了,有些渡口只在水低时能过,图上却统统画成笔直畅通的线,买去的人常来抱怨。
韩师傅不想再补一处错一处,打算重新做。
陈寄川负责把已核实的路绘清,费玉的坊里负责装订与几页折图。韩师傅见过我做的小册,问能否让年轻人先出个样式,价钱按最后定稿另算。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第一反应竟是看费玉。
她没替我答应,只问我手里还有多少活,能不能排开。
我回桌边清了一遍,估出试样要用的日子,这才说能试,但第一次做这种折图,不能答应一遍就成。
韩师傅笑了:“陈寄川也说他不能一笔就成。你们二位倒是先把退路留足。”
陈寄川坐在窗边,听见这话看向我。我们都笑了一下。
韩师傅走后,他展开一张草图。纸上河流、村镇密密麻麻,有的旁边写着人名,有的画着短短的杠。我第一次看他真正做活,手指沿着纸边移动,话也比平日多。
哪里的人喜欢绕大路,哪一段树荫多,茶棚主人新换了,何时歇业,他都说得细。遇到不确实的,就另外夹一张纸,写着还要找谁问。
我看得入神,趴近了些。发尾垂到图上,他伸手替我拢开,又很快收回,像怕我以为他唐突。
我没有躲,只把头发重新扎紧。
“我想把它做成能放进袖袋的小册。”我说,“整张图一展,风一吹就乱。边上留一条空,走过的人能自己添。”
他点头,又指出太窄的折口会把渡名遮住。我们试着折了两回,我觉得顺手,他却拿到门外,戴着厚手套试着翻。
“春里还有冷的时候。”他举给我看,“这个角打不开。”
我原本有点不服,戴上手套一试,果然只能用指甲抠。
祝圆经过,笑着说,陈先生这回可算挑到杜姑娘的错了。
我抢过纸:“你等着,明日就能改。”
陈寄川看着我,眼里带了一点很轻的笑:“我等着。”
那天收工,我仍多留了半个时辰。费玉临走看见灯没灭,提醒我,喜欢一份活是好事,也要留眼睛给明日。
我应了,将没做完的样册盖好。陈寄川的草图压在旁边,我替它压上一只装线的盒子,关窗时,特意朝那边多看了一眼。
13
路图的第一个样子,陈寄川看了半晌,说不好用。
我熬了三晚做出来,书口薄,折页平,封面还画了一枝玉兰。他一句不好用,连玉兰的叶子都像垂了下来。
“哪里不好?”
他把册子翻到一处,说花画得太满,把小路挤到折口里,字得横过来看。再翻一页,两家茶棚的名字用了一深一浅两种颜色,漂亮是漂亮,却让人以为浅色的那家已经歇了。
我听着听着,心里起火。
“你那几张纸倒是全看得清,卖出去,客人以为拿了一本田亩簿。”
陈寄川抬头:“田亩簿若认不清,才真要吵架。”
祝圆在旁边笑出了声,我瞪她,她举着抹布躲到门后。
我知道自己说得不讲理,可手指仍按着封面,不肯松。陈寄川的目光落在那枝玉兰上,过了一会儿,把册子合起来。
“花好看。”他说,“能不能让它往旁边长一点?”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气忽然散了半截。
我们把图带去街上,请卖菜的妇人试着翻。她先夸了花,又拿近看路名,果然指着浅色茶棚问,这是关门了么。
我脸上热起来,陈寄川却没看我,认真记下她的话。
第二个人是书肆的老客,嫌图太小,戴着镜片还要眯眼。第三个人很喜欢,说能塞进怀里,出门省事。问到第四个,竟说整册都不必,他只要知道哪条路走到城东的花田。
一圈问下来,我原先自得的地方,恰是旁人觉得麻烦的地方;我觉得该删掉的空白,却有人拿来记驴车停在哪里。
回坊的路上,我不大说话。
陈寄川把一包刚买的烤栗子递过来,我没接。他便自己剥,剥得慢,皮还老是粘在指尖。走到巷口,才把剥好的两粒放进我手里。
“还生气?”
“没有。我在想花往哪儿挪。”
他说封底还有地方。我瞪他:“你倒会给它挑最不碍眼的位置。”
他终于笑起来,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没有退开。
样册重做后,他提出把几处未核完的路先留空。多数地方,我都点头,唯独看到白芦渡一带,停住了。
那里是城外几处景致相连的近路,韩师傅很在意。他问过几次,陈寄川都说,等天暖些再去确认。
“你从前没走过?”我问。
“走过,太久了。”
“那我们找一日一起去。我也想看芦苇。”
他原本在削一根细竹签,刀口忽然停下,留下一片没落地的竹屑。
“那时候还没长。”他说。
“看水也好。”
陈寄川把竹签放下,起身去拿另一张纸。我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只是嫌我又想着玩,便没再追问。
14
二月末,费玉给我看了一封信。
她师姐宋鹊在鹤川做修书的活,最近接了一批旧册,需要一个手稳、肯耐烦的帮手。三月下旬宋师傅会到洵城来两日,看几个人的手艺;若合适,入夏便能过去做事。
那里离曲桥远得多,不能隔几日就回一趟。
我看完第一遍,手便有些发抖。费玉没有催我,只说这不是让人去当大匠,是给师傅打下手,甚至比坊里的杂活更碎。能不能被选中,还要看带去的样子。
我说我想试。
她问我为什么。
“我想知道,自己还能学到哪一步。”
费玉点头,将信收好,让我准备两册自己做的东西,不求花哨,要能说清每一处为什么那样做。
我当天做活做得格外快,直到祝圆提醒我少缝了一针,才勉强把心收回来。
傍晚陈寄川来取图,看见我桌上多了一叠新纸,问又接了什么好活。我张了张嘴,却把话咽下,先说是给自己练手。
他嗯了一声,从袖里拿出一枚小小的石镇。
石头是灰白色的,被水磨得圆,侧面有一点浅青。没有雕花,也没有我的名字,只在底下垫了一层软布,免得压伤纸。
他说,见我总用装线的盒子压纸,一取线,纸就跟着跑。
我把石镇握在手里,凉意从掌心透上来。
“你特意找的?”
“上回来时看见,就捡了。”
“这软布也是上回来时长在石头底下的?”
陈寄川笑了,不再替自己掩饰。
我原先想等他坐稳了再讲鹤川,忽然又不想等。石头贴着掌心,我越觉得它好,越怕自己的话会把这份好推远。
“我可能要去鹤川。”我说。
他脸上的笑停了停。
我立刻把事情从头到尾说出来,连还没被选中、只去做帮手都讲得很清楚,仿佛只要把困难列足,他就不必替我担忧。
陈寄川听完,半晌没有接话。
我把石镇放到桌上,声音有些硬:“我不是问你可不可以。”
他抬起眼,神情也变了。
“我还没说不可以。”
屋里静下来,连祝圆都识趣地抱了纸出去。
我知道那句话说早了,却拉不下脸收回。陈寄川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宋师傅什么时候来,我准备带哪两册。
我答了,他点点头,说若要试折图,他可以借几张废稿给我。语气恢复平常,人却没有再像刚来时那样靠近桌边。
他走后,我独自坐了很久。
费玉从里间出来,只说了一句:“有话要人听,你也得给人留出开口的工夫。”
第二日我去书肆找陈寄川,承认自己先把他当成了拦路的人。他没有立刻笑,只说,他听见鹤川那么远,确实舍不得。
“但舍不得,也得让我自己缓一缓。你一开口便赶我,我连难过都像在做坏事。”
我站在书架旁,眼睛发酸,终于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15
三月里,韩师傅把交图的日子定了下来。
他要赶月底一场游春书会,样册提前摆出去,能订多少再印多少,不能再由我们慢慢改。纸、刻版、装订都要排,他每说一处,笔尖就在桌上点一下。
陈寄川几处近路已经核过,只余白芦渡那边的几段。
我算过日子,若这趟顺利,回来还有三日,我既能交样册,也能把自己的两件活收好,赶上宋师傅到城里。
那晚韩师傅问,渡口这部分是否干脆删掉,免得一册图迟迟出不来。我瞥见陈寄川低着头,心里忽然生出替他着急的劲。
“他认得那一带。”我先开了口,“我也去。三月十八走,十九回来,来得及。”
陈寄川抬头看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给他打气。韩师傅听见两个人一道去,便将那几页留了下来,又叫书肆的小伙计孟平跟着,帮忙记茶棚和渡船的时辰。过了片刻,陈寄川也低声应了韩师傅一句,行。
散后,我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陈寄川走得很慢,到了门外才问:“你怎么先替我答应了?”
“你不是说天暖就去?”
他没立刻回答。
“若你膝盖不舒服,我们走慢些,孟平也能帮忙。”我补了一句,“总躲着,也不是办法。你去年递给我的那张图,不也让我出来看看么。”
话一出口,他的脸色便白了些。
我以为他怕拖累,赶紧说,自己不是嫌他走得慢。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知道了。
到此处,我原本还可以停下来,好好问一问。
可韩师傅已经定了日子,宋师傅来城的时间也在眼前,我满脑子都是图册该如何完成,自己下一段路又能如何打开。眼前的人沉默,我便把沉默当成同意。
出发前一日,我替他准备了一块包膝的旧软布。他看着,没有接。
“我不是因为腿。”他说。
我一愣,想问不是腿还能因为什么,他却将草图收进筒里,转身去同孟平说第二日碰面的地方。
那夜我把两册准备给宋师傅看的活压好,熄灯前摸了摸枕下的旧地图。粗麻纸已经软了,白芦渡在图上只是一个很小的墨点。
我曾凭一张纸离开曲桥,便以为自己知道,替一个人打开门是什么模样。
第二日一早,我们三个人在城门外碰头。陈寄川比平日穿得厚,脸色也不大好。我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有一点,随即接过了我手里较重的图筒。
我想,这一趟走完,他兴许就会轻松些。
直到马车转过堤边,他看见远处的水面,手里的图筒忽然重重磕在车板上。
16
白芦渡并不宽。
渡船停在岸边,几个人正往上搬筐。船家见我们带着图筒,以为是读书人来看春景,笑着让我们稍等,说这一趟人不多,很快便走。
孟平先下了车,跑去问对岸茶棚的事。我拎着样册下来,回头见陈寄川仍坐着,双手紧紧扣在车板边。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我伸手去扶,他却猛地往后缩,像我手里拿着一根会烫人的铁。
“不去。”他说。
声音很低,我没听清,问了一遍。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我不去,明棠,别拉我。”
我立刻松开手。
风把水面的气味送过来,混着湿泥和旧木头。他呼吸越来越急,额头出了汗,偏又冷得发抖。我这才明白,他在城门外说的没睡好,不只是少睡了一觉。
车夫看出不对,把车往远离渡口的茶亭移。孟平跑回来,见状也不再问路,帮着将帘子放下。水面被遮住,陈寄川依旧没能立刻平静,坐了很久才肯下来,脚一落地,左膝便软了一下。
我扶住他胳膊,这回先停着,等他自己站稳。
船家来问还过不过,我们说不过了。他有些不高兴,抱怨白等了一阵,孟平替我们道了歉,又把约好的车脚钱先付了。
陈寄川听见,嘴唇动了动,说是他的错。
我很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三个都在这里,图没有核完,日子也实实在在过去了。我替他答应过,他也亲口应承了韩师傅,并不是谁说一句没事便能过去。
茶亭婆婆拿来热水,叫我们别围着看,给人留些地方。我坐远了些,手里的样册却不知何时被雨水沾湿。早上看着尚晴,此时细雨已经斜着打进来,我一直顾着陈寄川,图页的一角滴着水。
我将册子翻开,发现两张做好的折页粘在一起。
那是我准备带给宋师傅看的同一份试样。为了少带一筒纸,我想顺路让孟平试用,原以为一趟便能将两件事都做妥。
手指碰上湿纸,我又想起旧扇,没敢贸然往开撕。
陈寄川看见了,伸手要接。我避开,声音有点哑:“先放着。”
我自己也冷,也饿,心里还有一点羞耻的怨气。明明是我替他答应,到了事情做不成的时候,却仍忍不住想,若他早些说清就好了。
傍晚车夫要回去。陈寄川仍站不大稳,我们只得在近旁客店住下,让孟平先带消息回城。韩师傅明日原本还约了人看草图,不能让他干等。
我把自己能确定的事写在纸上:未过渡,未核路,原定那几页不能照旧使用。没有替陈寄川编腿伤,也没有写他的慌乱,只说具体缘故待我们回去当面说明。
他看完,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下面。
夜里我摊开湿掉的样册,坐在灯前一点点查。外头有人泼洗脚水,水声响起,隔壁便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停了手,走到门边,轻轻敲了两下。
“是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门没闩。
17
陈寄川坐在桌边,面前的茶一口没喝。
他换了干衣,脸色比午后好些,只是握杯子的手仍有点抖。我想把那杯冷茶倒掉,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先问他要不要换热的。
他点头。
这一个很小的动作,竟叫我的鼻子有些酸。
我从前最恨别人问也不问,就将我放到他们觉得妥当的位置。轮到陈寄川,我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好听的理由,便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今日是我不好。”我把新茶放下,“我不该先替你答应,也不该拿那张地图逼你。你帮我离开曲桥,不欠我一个敢走到哪儿的人。”
他抬头看我,目光慢慢从杯沿移上来。
“我也应了。”他说,“我总想,过两日就能去,走到那里,也许就能过去。谁都看着我,我不想让人觉得……”
他停了很久,没有把话说完。
我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等着。他先问我,知不知道他父亲是怎么去世的。我摇头,媒人只说过陈家父亲不在了,家里少些长辈管束,是一门省心的亲事。
两年前,他们父子替人绘一幅山路图。回程时连着下雨,父亲急着赶回家,觉得旧渡口多年都那么过,不会有事。陈寄川看水不对,说了一句等等,父亲问他,到底能不能走。
“我那时候不敢说不能。”他盯着杯中的倒影,“我爹画路画了半辈子,别人都信他,我也信。我说,也许能。”
后来船翻了。
他记不清自己怎么上的岸,只记得有人拖着他的领口,湿衣勒住脖子,喘不过气。左腿在水里撞伤,养了大半年,走路慢慢恢复,父亲却没回来。
他曾沿河找过许多日,最后找到的人,已经无法再应他一声。
“有些人说,不是我的错。我也知道谁都没算到后来的事。”他把茶杯放下,“可一听见船板响,我就会想起那句也许能。今日车轮一转,我像又回到那一天。”
我看着他,没说我懂。
我没有在那条船上,甚至方才还想着,陪他走一趟便会好些。那些便宜的安慰说出来,只会叫他再找一副平静的神色给我看。
我问他,今晚是否愿意让我坐一会儿。
他点头,过了片刻,把放在膝上的手移到桌面。掌心朝上,离我很近。
我伸手握住。
他的手并不暖,指节却慢慢松开。我陪他坐了很久,直到客店的灯油快烧尽,隔壁传来掌柜催人早歇的声音。
临走时,他忽然说:“我原来以为,成了亲,日子便能变回从前那样。回家有人等,外头的路少走些,什么都能慢慢过去。”
我想起新婚夜,他说自己也怕。
“后来发现你是个一心要往外跑的人。”他低低笑了一下,“我挺生气,也挺羡慕。”
我松开他的手,替他把空茶壶放到一边。
“我跑出来,也没什么都会。那把扇子到现在还在赔呢。”
他笑得比方才多了一点。我没有留下过夜,回自己屋里,将灯拨亮,给费玉写了一封短笺,告诉她归期与样册的损坏,请她先把宋师傅的见面安排留给别人,不要替我担保。
写完,我请掌柜把信交给清早返城的熟客带去,付了带信的钱,才将笔洗净,搁在碗边。
18
回城时已是十九日午后。
韩师傅看见我们,没有先问身体,只把一张已经排好的书会单子放在桌上。白芦渡附近的几处景致写在最前头,有客人正是看中那一段才订了样册。
“如今怎么办?”他问。
陈寄川把图展开,明确指出未经核实的几段,承认自己一直拖着没说。他只讲了自己不能去渡口,不愿讲父亲的事,韩师傅也没有逼问。
“你早些说,我可以找别人。现在临时换,谁给我赶出来?”
陈寄川垂下头:“不能赶出来,便不能照着旧图出。”
韩师傅的脸绷得很紧。我第一次看见他不笑,屋里连纸响都叫人坐不住。
我也把样册放下,说自己为了省工,先按未定的路线做了折页,如今需要拆改,不能再拿封面漂亮搪塞。那几页由我重做,误掉的工由坊里照约先处理,我再同师傅说明自己该担的部分。
韩师傅看了我们半天,最终把白芦渡那段划去。
“只做核清的。订过的客人,我去说明,愿意退就退。书会的位子不会为你们留到下个月。二十二日晚,能交多少交多少,不能再哄我。”
费玉听完这番经过,拿着我那册湿样看了很久。
“我让你试,你是不是听成了,我已经认定你会?”
我低头承认,自己把日子排得太满,想着这回必须样样做好,反倒哪一件都不肯留余地。
她将已经粘坏的部分拆开,留下能用的纸,不能再用的当着我的面放进废纸筐。我站在旁边,心疼得嘴里发苦,却没有说再试一次。
祝圆替我把重新裁好的纸送来,问需要她做哪一部分。
我原想说自己来,想起前一日给师傅写的信,又改了口。我请她帮忙核书页顺序,自己重做折图,陈寄川将核实过的路名重新抄清。
三个人没有再说闲话。
到了夜里,陈寄川递来一页新图,我看见白芦渡原先的位置没有被胡乱补上另一条近路,旁边明白写着这版未收。他的字仍旧齐整,只是最后一笔停得比从前重。
我拿自己的两份学艺样本出来,一份尚可,一份缺着新做的折页。宋师傅二十一日便走,我清楚地算了一遍:若要去见她,就只能带不完整的东西,也得让祝圆替我把对客人的许诺做完。
费玉说:“你可以去。把自己做到的、没做到的都讲清楚,让她判断。也可以先把眼前的活交好。但这一回,别让我替你选。”
我在桌边坐到灯芯爆了一声。
随后把宋师傅那份样本收进布袋,给她写了说明,托费玉转交。我想等东西完整、自己也能说明白时,再去见她。这个决定并不漂亮,我写完仍难受,忍不住想,若当初没替陈寄川答应,会不会都不一样。
那念头在心里停了一会儿,又被我按回自己的那句话上。
是我先开了口。
19
二十二日晚,我们只交出了原先约定的一半样册。
韩师傅逐本翻过,留了能用的,没说难听话,也没夸我们赶得辛苦。余下的照约扣去一部分工钱,书会那边,他自己拿一封说明去赔不是。
我抱着空筐从书肆出来,才觉得胳膊和肩膀都已经不是自己的。陈寄川想接,我让他拿了一边,两个人抬着往坊里走。
月亮很亮,筐底的缝一道道落在地上。
“宋师傅走了?”他问。
我嗯了一声。
“她怎么说?”
“已经选了旁人。我的东西她看过,觉得纸收得稳,折图心急。”
这几句话我白日里已经从费玉口中听过,自己再说出来,还是酸。宋师傅没有说等我,也没有说可惜,只留下一句,若以后还想学,先把自己答应的事做好,再把完整的活带到鹤川给她看。
那是一个可以再去试的地方,不是为我空着的位子。
陈寄川走了几步,轻声说对不起。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可听见仍有些烦。倘若这份机会算成他欠我的,往后我每一次不顺,是不是都能拿出来,叫他再赔一回。
“你该同韩师傅道歉的,已经说了。”我停下来,“我的样册是我自己带去、自己弄湿的。要不要去见宋师傅,我也自己选了。你若想帮我,下回就早点告诉我,你做不到什么。”
他说好。
我又补了一句:“我下回也不替你答应。”
我们抬着筐走到巷口,谁都没有再把难受抹掉。分别时,我看见他眼下的青,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先睡一觉。”
他点头,反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随即松开。
书会那日,我去听雨书肆帮忙。有人听说图里没有白芦渡,摇头走了;也有人翻过之后,觉得小巧,买了两本。韩师傅对每个人都把改动说清,没有再用原先那张写满近路的单子招揽。
中午一位老先生问,既然还没走全,为什么要做图。
陈寄川没有回避,指着上面已经核过的地方一一说明,又承认这册仍有不足,过季便要再问。老先生听得不耐烦,最终只买了一本旧书。
陈寄川送他出去,回来继续把新图摊平。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诚实也不总让人立刻喜欢。它有时只是少卖一本东西,少得一句夸奖,但人能接着坐回自己的桌边。
到了四月,剩余样册终于收尾。我将赔旧扇的钱补齐,欠坊里的那一点返工也慢慢做完。钱袋依然不厚,手却不像初来时那样,总急着抓住什么证明自己。
费玉问我还想不想去鹤川。
我说想。
“那便先做一份给自己看的活。”她说,“别只想着让宋师傅喜欢。”
我把一叠旧纸拿出来,重新起了一册没有花的空白本。
20
母亲的纸样册,是叔母在清理旧柜时找到的。
她托人捎话来,问我何时有空回去取。我没有当天便走,先同费玉排了工期,再写信回曲桥,约好四月初九。
叔父见到我,第一句仍是问,外面挣得比家里多多少。
我说,还没有多多少。
他哼了一声,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替自己解气的地方。我没再跟他争,只问册子在哪里。
叔母从旧柜顶上取下一个蓝布包,落了满肩的灰。包里除了母亲的纸样册,还有几张裁了一半的衣样,一只断脚的木鸟,和我小时候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我一张一张翻,发现有些东西,自己从未见过。
母亲曾画过一座城,街道弯弯曲曲,墙边开着大得不讲道理的花。后面夹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是写给外地一位做书的女师傅的。信写到一半,停在“若能准我来学”几个字上。
我抬头问叔母,母亲当年想出去?
叔母正折蓝布,动作停了一下。
“想过。那会儿你还小,她总说等你再大些。”
“后来为什么没去?”
叔母看了看铺子前头,压低声音:“也有你爹舍不得,也有日子忙。再后来,她自己还怕不怕去,我就不知道了。”
我盯着那半封信,心里忽然涌起许多想替母亲说的话。她是不是也恨过,想过跑出去,站在门前又因为我缩了回来。
可那张纸只停在那里,没有替我作答。
叔母见我眼睛红了,叹道:“你也别一口咬定,她这一辈子全不好。她抱着你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时候,也是真欢喜。”
我点头,没有再追问。
一个人的日子那么长,藏在旧柜里的几页纸,不够我替她重新过一遍。
离开前,叔父说家里新接了几册账,让我留下做两日,手艺总不能只给外人用。我答应明日半天能帮着理页,装订来不及;若一定要做齐,就请铺里的师傅接。我回城已有工,不能再误。
他不大高兴,最后还是把纸摊到桌上。
第二日我们几个人一起做活。我给小伙计示范较松的扎法,他学得快,笑着说原来书也能躺平。叔父站在旁边看了半晌,什么都没说,回头却叫伙计拿一册旧的照着重缝。
走时他给我一小包纸,说是裁下来用不上的边料。
我打开看,边都很齐。
我收了,但没有因此答应夏日回来守铺。叔母送我到巷口,塞来两块芝麻饼,我把一块分给她,站着吃完,才上了去渡口的车。
包袱里那本旧纸样册很轻,母亲画的花却占了整整一页。我摸了摸封面,打算回去先替它做一个新纸套。
21
那次回曲桥取纸样册,我还去了一趟陈家。钱素琴要替儿子重新说亲的消息,是唐阿婆告诉我的。
阿婆说得随意,像说陈家后院的桃树今年花少,又说对方姑娘家住北街,人勤快,长辈都熟悉。她说完,才想起来看看我的脸。
我捧着热汤,手一时没端稳,汤晃出一点,烫在指节上。
“你若不想听,我便不说。”阿婆道。
“有什么不能听的。”
我答得太快,自己都听出不对。
到了陈家门前,我又有些后悔。我本来是送替钱婶补好的针线袋,前日便约定了,此时却像专程跑来打听人家亲事。
门开着,钱素琴在院里晒被子。她见我来,先高兴地叫了一声明棠,随后神色微动,像也想起那件事。
我把针线袋递给她,夸桃树的花。她顺着说了几句,终于还是开口:“我没有别的意思,总不能让他一直这样。”
我知道她说的“这样”不止没媳妇,也包括一张草图画半天、走远一点便不肯。他父亲去后,家里太静,她总想添个人进来,好把静出来的缺口填上。
“我明白。”我说。
可我并没有多明白,只觉得院子里的每件东西都忽然陌生了,连那株桃树也像在提醒我,我与这里的关系早在腊月断了。
陈寄川从后院出来,袖上沾着木屑。他看见我,神色先亮了一下,随即察觉院里不大对,问怎么了。
钱素琴说,正同明棠说你亲事。
他脸上的笑淡下来。
“我昨日已经说过,不见。”
钱素琴看了一眼我,问是不是因为还有旁的心思。他没有顺着这话将我推出来,只说自己现在不愿再按旁人的安排成亲,也不能拿一个姑娘试日子会不会好。
他母亲眼圈红了,伸手去扯被角,说自己只是怕他以后没人照顾。
陈寄川帮她把被子抖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会照顾自己,也会陪着你。但给我找个人来,这些事就全算妥了,咱们已经试过一回。”
我站在桃树下,没有帮任何一边说话。
钱素琴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回屋拿针线。陈寄川送我出门,走到巷口,忽然问我是不是生气。
我说没有。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一下:“你生气的时候,走路比平日快。”
我停住,抬头瞪他。
“你若真要见人家姑娘,也不必向我交待。”
“我没见,也不想见。”
我把手缩进袖里,想找一句不丢脸的话,找了半天,只说:“我也是。”
“也是什么?”
我又往前走。他追了两步,这回没有扯我衣袖,只在旁边问,过几日城里的灯会,我愿不愿意同他一起去。
我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笑。
“这回你自己问的。”
他说:“是。”
22
洵城四月的灯市,比过年还热闹。
街两边挂满了新扎的灯,兔子、鲤鱼、花篮,连卖糖的摊子都搭着一只大得离谱的蟋蟀。祝圆听说我要去,替我换了一根头绳,勒得我直皱眉。
“好看总得受点罪。”她说。
我想起新婚那日扯疼头发的银簪,伸手便把绳结松了些:“也不一定。”
她瞪我半晌,最后自己也笑了。
陈寄川在坊外等,穿了一件新洗的青衫,伞带着,图筒没带。他见我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故意问头绳是不是扎歪了。
他看得更认真,终于说:“没有,好看。”
我满意了,这才同他往街上走。
灯市人多,走到一处狭窄巷口,前后都挤着人。他抬手护在我身侧,没碰到我。我被后面的人挤得向前一倾,索性把手放进他掌心。
陈寄川的手一下收紧。
我没有抽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握得更稳,带我往宽一点的地方走。到了空处,旁边已经没那么多人,他仍没松手,我也装作没发现。
我们买了两只糖饼,坐在树下分着吃。那树上挂着许多纸条,多半写些来年顺遂、家人安康。我抬头找了半天,发现有一张写“希望店里的猫不再偷鱼”,忍不住笑出声。
陈寄川随着我的目光看去,也笑了,说这愿望恐怕不好办。
“你若写,会写什么?”我问。
他想了一会儿,说想让自己遇事少拖两日。
“就这个?”
“还有别的。”
我看着他,不许他像镇所门前那次一样,又将话留到以后。
陈寄川把剩下的糖饼包好,抬头认真看我。
“我喜欢你。”他说,“想见你,想听你说今日做了什么,想同你一起吃晚饭。你走到我跟前,我总想再多留你一会儿。”
我的心像突然被人托住,热得发胀。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可你去鹤川,我现在不能跟着走。我母亲在曲桥,手里的活也在这里。若我说你想去哪儿,我都能陪,便又是在答应做不到的事。”
我眼睛湿了,却不是因为失望。
“我也喜欢你。”
这句话比在叔父面前说我不回去还难。说完我便低下头,伸手去捏糖饼的油纸,一角已经被我揉破。
陈寄川伸手覆过来,把那张纸救走,笑得有些无可奈何。
“你别怕。”我说,“我去学东西,不是要把你扔下。可你也别只顾着等我回来,你有你的活,还有想做却没敢做的事。”
他点头,问我若到了那里,愿不愿意常写信。
我说愿意,但忙的时候可能写得短,生气时也会写难听的。
“那我也得回难听的?”
“你敢。”
他笑起来,我终于伸手抱住他。青衫上有洗过的皂角味,肩膀比我想的薄。他僵了一下,随后把手放到我背上,轻轻拢住,像抱着一个真的会走、也真的会回头看他的人。
分别时,他送我到坊外。我踮脚亲了一下他的脸,转身便跑,走了三步又停住。
他还站在原处,手里拎着那盏我们一道买的小兔灯,耳朵红得比灯面更明显。
我跑回去,把灯拿走。
“这是我挑的,别想独吞。”
23
入夏前,我做满了与费玉约定的第一段帮工,也补完了自己欠下的工。
临走的那日,祝圆替我把最沉的纸包拆开,重新分装,嘴上嫌我像要把半间坊搬走,手却比谁都仔细。费玉只给了我一封介绍信,提醒我,宋师傅若不收,不准拿着她的名字赖在那里。
我答应得很快,她反而抬头看了我一眼。
“也别因为一次不收,就觉得这些日子全白学了。”
我低头,将信收进贴身的袋子。
陈寄川送我到车行。他带来一只新做的图筒,筒口套得严,里面却没有地图。我问他怎么不画一张去鹤川的,他说没去过,不能拿听来的几句话当作走过。
我笑了,从包里抽出新婚夜那张旧图,给他看背面的空白。
“我到了画给你。”
路比我头一回出曲桥时长许多。几日里换车、借宿、找人问路,我也有着急的时候,但再没觉得绕一段路便是所有努力都作废。
到了鹤川,宋师傅果然没给我一句现成的好话。
她看过完整样册,又让我当场做一小段,指出我手稳了,却仍爱把边收得过于齐整,遇上原本参差的旧页,总想让它们听自己的话。
我听得脸热,还是把她说的记下。
原先的位置已有人,她手边另有几项新活,能让我做一月临时帮工。住处要自己找,满月再看是否留用。我带来的钱足够撑过这一月,便点头应下,转身去问巷口哪家还招房客。
那晚我给费玉写信,也给陈寄川写。
写给师傅的那封很正经,写给他的却有一半在说,鹤川的包子里面竟然包了笋丁,我连吃两只,觉得比洵城的好。他回信先问安顿得如何,末了写,自己近日也学着包,包成一排漏底的钱袋,他母亲笑了半天。
我拿着信笑,旁边的女工阿贞问是不是家里人。
我想了想,说是我喜欢的人。
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这样说,心里忽然十分敞亮。
可写信并不全是高兴。
有一回,我说同坊里的几个年轻人去看夜市,其中一人姓崔,很会画灯影。陈寄川回信,先讲陌生地方出门要当心,随后又说,不熟的人别太信,夜里总不如白天稳妥。
我看完,气得把信扣在桌上。
下一封我没有装作没事,直问他,到底是不放心我在城里生活,还是不喜欢信里那个会画灯影的人。我如今一日能照料好自己的饭食、住处和活,给他写信,是想有人听,不是等一张新的出门规矩。
信寄出去,我又有点忐忑。
这一回他回得慢,到了手上,也只有半页。
他说,两样都有,担心是真的,嫉妒也是真的。他看见我在那边交了新朋友,日子越来越多,便害怕自己只剩信纸上一个名字;又觉得把这话写出来太小气,才说了许多看似周到的话。
最后一行写:夜市好不好看,还没听你讲完。
我坐在窗前,把那封信读了两遍,取出一张纸,先画了一盏歪歪的鱼灯。
24
我在鹤川做的第一月,最常干的仍是分纸和扎线。
宋师傅手上活多,不可能日日站在旁边教。她说一遍,我要自己记;做得不妥,她指出,我再拆。阿贞已经在这里做了三年,手脚利落,说话却直,我第一次分错一叠旧纸,她当着旁人的面问,是不是只认得好看的那一面。
我脸一红,下意识想辩。
话到了嘴边,又想到自己从前对祝圆说,早讲我便知道了。我低头重新看,发现阿贞确实已经将区别留在边上,是我只顾着找纸上残存的小画,没看她写的记号。
我认了错。她没安慰,递来一只空筐,让我坐下重分。
夜里写信给陈寄川,我把这件事照实讲了。他回我,说自己那日去邻镇认一条新路,也绕错了,问了卖草鞋的老汉才知道,旧路口早被菜地占了。
我从信里抬头,怔了一下。
他独自去的。
不是跟着我,也不是因为韩师傅催。我赶紧往下看,原来他替书肆修补下一季的小图,挑了离家近、能走陆路往返的一段,先约定只核这几处。走到石桥时,他站了很久,最后没过去,沿岸问清能确认的,折返。
他把没过去写得很认真,既没有自嘲,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很勇敢。
我在回信里先问他的膝盖,又问卖草鞋的老汉后来有没有给他指对。我想了许久,没写“下回一定能过去”。这不是一场每回都该比上回好看的戏,他若只是走到石桥,也已经确实走到了那里。
第二月,宋师傅让我留下继续做帮手,工钱比临时帮工多些。她仍不让我独立接旧画,却开始把较完整的书册交给我,让我自己判断哪些该拆、哪些只需补护,再说出理由。
有一册我拿着看了整整一日,最后只做了一个贴合的外匣。
阿贞见了,问我是不是怕做坏。
“有一点。”我说,“但它翻得开,纸也还稳,只是主人总觉得旧,就想让我弄得像新的。我不觉得该动。”
她把册子又翻一遍,最后将外匣推回来,说那便把缘由写清,等客人来,让他自己选。
客人最初不满意,听我说明,仍回去想了两日,才接受只做外匣。我赚到的比整本重修少,却第一次没有因为少做了一件事就觉得自己偷懒。
那晚我给陈寄川写信,写了两页,全是这件小事。他后来回了三页,先夸我,又细问那匣子怎样让人取书方便,末尾才说,家里的枇杷熟了,他吃到一颗很甜的,忽然很想把另外半颗递给我。
我看到那里,握笔的手停了很久。
第二日阿贞分给我一只青梨,我一口咬下,酸得直皱眉。她笑我怕酸,我没解释,只把核留在纸边,顺手画进回信里。
旁边写:这个不好吃,不分给你了。
25
到了八月,宋师傅问我,冬天以后打算留多久。
那时我们刚送走一批书,院里的空竹架晒得发白。我正把桌面收齐,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抹布慢慢停了。
我原先只想着,能来一月,便先做一月;能多学些,便再多住些日子。真有人把更远的时间摆到我面前,我反而不敢立刻接。
宋师傅说,往后一年还有不少活,若我能独自交好手里下一批新册,她愿意同我谈一年的帮工约定。工钱按能做的活议,仍有不懂的也可以问,但不能一有难处便等她接过去。
“你先想自己愿不愿意,再想旁人。”她说。
我当晚没有写信,先在屋里坐了许久。
窗外是鹤川的暮色,卖炊饼的人挑着担子回家,院里有人洗衣。我已经认得这里哪家的菜便宜,哪一条巷子雨后难走,也认得阿贞不高兴时会把筐放得特别响。
这些细碎的东西,不知不觉成了我想留下的理由。
可我也想陈寄川。
想他的手,想他偶尔说一句很气人的话,想不用等半个月,便能知道他看见我时是何种神色。
原来长大一点,并不能让每个选择都变轻。想做的事多了,反倒常常得承认,自己没法同时待在两个地方。
我写信告诉他,我想留下至少一年。信里没有故意将这里说得很苦,也没有怕他难过就写,也许很快便回。我说想同他认真谈以后,却暂时不能答应回曲桥住。
那封信等了十多日才有回音。
陈寄川说,他看完也坐了很久,先想能不能把自己的活搬过去,又觉得母亲一个人在家,妹妹还在学徒,眼下不适合一下走开。更老实地说,他并不确定自己到了鹤川,能否像在曲桥一样靠手艺立住。
我读到这里,心里一酸,又有些失落。喜欢一个人,很容易盼望对方把所有路都朝自己这里折过来。
他的下一行却写,他想来看看。
“我不敢此刻许下几月几日一定到。十月初一之前,我会给你一个确实的答复。能来就写哪日启程,不能来,也说清楚。你不必一直替我空着日子。”
我看着那几行字,笑了一会儿,又红了眼。
回信时,我告诉他,自己九月会回曲桥取冬衣,也想见他。等他来鹤川,则由他安排,若走得慢些,早些写,我去车行接。
最后我把纸揉开一点,重新写了两句话。
我不是想要一封说得周全的信。
我是真的想你来。
信送走后,我去找宋师傅,告诉她,愿意留下试一整年,也愿意先把下一批册子做完再谈。她看我一眼,说早想好便早说,桌子都被我擦得快没漆了。
我低头一看,手里果然又攥着那块抹布。
26
九月回曲桥,我在宋师傅那里排了十日的假,将尚未动手的新册留到归来后做,已经接下的活则一件件交清。
我乘惯常的车船,单程需三日。十日里扣去往返,留在镇上的日子并不多,却足够慢慢吃几顿饭。这回赶路,我带着自己挣的钱,包袱也比初冬那夜齐整。到了镇口,竟先想去陈家,又怕叔母听见会说我心急,绕了两步,最后还是向陈家那条巷子走。
我都已经走了这么远,总不能只为一句闲话,再多绕一条不想走的路。
陈寄川正在院里修晒图的木架,听见我的声音,手里的木楔掉到地上。他站起来太急,左膝别了一下,我赶紧走过去,既想骂他,又想笑。
他把我抱住时,院门还敞着。
我耳朵发热,推了推他,提醒有人看。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松手,只问,让他再抱一会儿行不行。
我将脸靠在他肩上,没有再推。
钱素琴在屋里咳了一声,我们这才分开。她出来见到我,眼睛是笑着的,嘴上却说,两个人都大了,也不知先把包袱放下。
那日我在陈家吃了午饭。桌上有我从前说过喜欢的茄子,也有陈寄川不爱吃的葱。他母亲说,自己就喜欢这一口,总不能一桌菜全照他的意思做。我听得笑,陈寄川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下午回杜家,叔父果然已经听见风声。
“离都离了,又凑在一处,平白叫人看笑话。”
我将给叔母买的棉线放到桌上,没有顺着他的火气往上添。我说,我们如今愿意见彼此,同从前那场没问过我的婚事不是一回事。
叔父说,那便赶紧重新办,省得大家议论。
我摇头:“我还要回鹤川做活,一年的事刚开始谈,住在哪里、怎么照料长辈,都没定。不能为了让别人闭嘴,就再仓促过一回。”
叔母倒不说笑话,只问我,陈寄川若一直来不了,难道真这么两地耗着。
这句话问到我心里。我没有摆出什么都想好的模样,说如今只能先把这一年的事定清,往后若彼此觉得难,也要当面讲,不能靠一封婚书把人拖住。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点头:“你也别光觉得自己能撑。有难处,能说便说。”
第二日陈寄川陪我买冬天用的厚布。布铺老板认得我们,见二人又一起,笑着说年轻人闹够了总要回来。我本想回一句,陈寄川却先问他,这匹布一尺多少钱。
老板报完,他又道:“我们今日来买布。别的事,您不清楚,便少替我们下结论。”
语气并不响,却叫柜台前静了一下。
我捏着布角,偷偷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没有转头看我,只用小指轻轻勾住,藏在柜台底下。
在曲桥最后一晚,我同他沿街走到唐阿婆店里。阿婆给我们盛汤,问哪日再摆喜酒。我说,还不知道,但到时候一定亲自来请,不让她等半夜才知道新娘去了哪里。
她笑着骂我,叫我将碗端稳。
那晚我住在叔母替我收拾的旧屋里。窗外虫叫得响,我在床头写给陈寄川一张短笺,第二日离开前送去。
只有一句:这回我舍不得走,你可以知道。
27
从曲桥回来,我要独自交的那批新册,终于摆到了桌上。
客人是一位年长的画师,要将几年间沿途画下的小稿整理成册,赠给几个旧友。纸张大小不同,有的背面还留着随手写的字,他又舍不得裁,也不肯只装进盒里。
从前我大约会挑一个最齐整的尺寸,把不听话的边都想法藏好。
如今我先请他坐下,一张张说哪些必须能展开,哪些背面的字也要看,哪些只是舍不得,却不一定要与别的装在一处。
画师起初不耐烦,说这些本该由做活的人看着办。我把其中一张小稿举起来,背后有一行孩子的字,写着给爹留了饼。
他看见,神情忽然慢下来。
那是他女儿很小时写的。她如今早已远嫁,他甚至忘了这张纸背后还有这么一笔。
我们坐了大半日,才把他真正想留住的东西理清。
我做了第一册试样,翻到第三折时,纸边仍旧不顺。客人一着急,拉扯得重,连接处松了。我脸上一热,伸手想赶紧护住,最后却让自己停下来,看清问题在哪儿。
不是客人不会翻,是我只按自己熟悉的手势做了。
我将这一册留下重做,没有把过失推给他。回到桌前,拆开自己的针线,忽然想到费玉最早让我拆的那册账本。那时她说,先拆自己的,比拆别人的容易一点。我如今已经知道,两样都不轻松。
宋师傅经过,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没伸手接过去。
“下一回打算怎么做?”
我把准备的两种样式摆给她,请她只看各自可能出什么问题,最后仍由我选。阿贞帮我拿着其中一份,戴上厚手套试着翻,动作笨拙得很刻意。
我看着,忍不住笑起来。
陈寄川做过同样的事。
第三回送样,画师终于能顺着看完。他翻到女儿写字那一页,停了很久,抬头说,就照这个做。
我没有当场高兴得忘了后面的工。原样怎么保留、什么时候交、做多少册,我一项项同他说清,回来按自己排的日子做,不再把每个空隙都塞到最满。
交付那天,宋师傅把往后一年的约定拿来,坐下同我逐条商量。我的活不再只有扫地和扎线,也不意味着从此不用扫地;可以独自接哪些,遇到什么必须先停,都写清楚。
我在纸上落下名字,抬头看了看院中的桂树。
名字还是那三个字,人却已经和腊月在镇所里写字时不同了。
当晚我给费玉写信,告诉她自己留在鹤川,又给祝圆另写一封,免得她说什么都要师傅转告。写到陈寄川时,我先拿出那只新图筒,端详了片刻,才在信里告诉他,自己往后一年有了确定的桌子。
我还画了房间的样子,小窗、木凳、靠墙的架子。图上没有哪一处写着“给你”,但桌边确实能再放一把椅子。
画完我觉得脸热,又没舍得擦掉,就那样封好了信。
28
陈寄川的信在九月底到了。
封口外多绕了一圈细线,伙计说,这一趟路上风大,送信的人怕纸包散,特意替他扎紧。我拆开时手有点抖,先看到的却不是启程日期,是一幅很小的水岸图。
图上只有一处浅湾、一条船和岸边卖茶的小棚。
他说自己先去看过两回,都只坐在棚里。第一回连茶都没喝完,便急着离开,回家路上觉得难堪,差点不肯再去。第二回待得久些,听船家说些寻常事,船来船往,水声仍叫他不舒服,却不再只剩下从前那一日。
第三回,他请熟识的车夫陪着,先把打算说明,若当日不想过,就在岸边坐坐,不必催他。后来他自己踏上了船,手一直抓着船沿,到了对岸,背后已被汗浸湿。
“回来还是绕的陆路。”他写,“我没有一下便不怕。只是知道,往后若想试,可以再试;不想试,也有路能走。”
我把那一页信放在膝上,过了很久,才接着往下读。
他定了十月初七启程,走陆路,多留两日余地,约在十二至十三日到鹤川。沿途有几处不熟,他已经问过往返的行商,仍带着足够的钱,不赶最后一程的夜车。
我笑起来。这人终于肯在自己的路上,承认并不是样样都能画得齐整。
信末他问,若到了以后走累了,只能在屋里歇一日,我会不会嫌他没出息。
我立刻提笔,写不会。写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干,添了一句:我的屋里确实可以放两把椅子,坐得下。
等信送出去,我才想到,他到鹤川得住哪里。我的租屋同阿贞隔一堵薄墙,房东也不许随意留客,总不能因为想见他,就叫旁人跟着不自在。
我去问了两家客店,挑了离坊里近、台阶少的一家,只问清价钱和能否到时再定,没有替他先付。他说不想让我空等,我也学着不把每一件事都先替他摆好。
消息告诉阿贞,她抬头看了我半天,问我为何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像要同人打架。
“怕他路上不好走。”
“又想他快些来?”
我点头。
她把刚缝好的外衣递给我,笑着说,那便穿好看一点,等人到了,让他知道这趟没白来。
我拿着衣服回屋,对镜试了试。颜色是自己挑的浅杏,袖口不宽不窄,抬手不会绷,坐下也不碍活。我忽然想起新婚夜那件陌生的嫁衣,才知道衣裳合不合身,原来连自己笑起来的样子都会不同。
十月十一日,我收到途中带来的短笺,说路走得慢了半日,其余尚好。陈寄川特意画了一只胖得不成样子的驴,写车夫说它吃得比人多。
我把短笺压在石镇底下,继续做当天的活,没再一整日站在门外望。
29
他是十月十三日上午到的。
我原本在车行门边等,听见有人叫名字,转头只看见一辆装着布匹的车。再往后,陈寄川站在人群里,背着包袱,手里拎着那把我补过的伞。
比我记得的瘦了些,脸上却是笑的。
我跑过去,到了跟前又慢下来,问他累不累。他说累,随即将伞和包袱一并换到左手,伸出右手给我。
我握住,便不想松开了。
路上他讲那只驴,讲自己错过一家吃饭的店,后来饿得把带给我的芝麻饼吃了两块。我说吃便吃了,难道还能叫他赔,他却从包里拿出剩下的,告诉我钱素琴原本装得更多,是他怕压坏才少带。
我掰下一块给他,自己也咬了一口。
我们就那样站在街口吃饼,像两个人都没走过那么远,又像走远了,才能这样并排站着。
陈寄川住下的头一日果然只想歇。他把腿放平,问我是不是很扫兴。我说自己下午也有活,早便替他问好了哪里有热饭,傍晚收工再来找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说好。
傍晚我再来,他已经睡醒,脸色好了些。我带他到自己的租屋,指给他看写在信里的架子和小窗。他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脚尖轻轻碰到桌腿,神情竟有些拘谨。
“比画上小些。”他说。
我瞪他:“不许嫌。”
他伸手拉住我,让我坐到旁边,低声说,不嫌,自己想过许多回这里的样子,如今终于不是一张纸了。
那晚我做了两碗面,味道很寻常。他吃得干净,洗碗时却把袖口全打湿了。我替他卷起来,他忽然偏过头,轻轻亲了我一下。
我一时忘了手上的事,水还在往碗里流,赶紧将壶放稳,回头骂他捣乱。他站在那里笑,被我拿干布拍了一下,也不躲。
过了两日,他到坊里接我。宋师傅同他说了几句图册,阿贞则毫不遮掩地把人打量了一遍。我恼她,她只问,带不带喜欢的人去尝这边最好吃的包子。
陈寄川答得比我快:“要去。”
在鹤川的几日,我们没有时刻在一起。我做活,他便自己慢慢逛,也去几家书铺问了抄图的行当。有一家愿意让他留一张样稿,价钱比曲桥低,他回来算了算,说若真在这里做,开始时不会宽裕。
我问他是不是想留下。
他点头,又说,不会这回便住下。手里的活、家里的安排都要交待,自己也想先试着来回几趟,看看这份心思是否只是一时高兴。
“我以前总觉得,家要守在一处才算家。”他说,“现在也想看看别的地方。不全为了你,但肯定有你。”
我听得心软,靠到他肩上。
我们第一次认真谈起再成亲。我说,自己这一年约还未满,暂时住鹤川,也还想继续学。他说可以,自己往后若搬来,仍要留出回曲桥看母亲的日子,钱和路程都得算在真正的生活里,不能到时才说谁欠谁。
我们谈了半夜,也没把所有事谈妥。
可第二日送他出城,我没有再觉得那些未定的地方都是坏事。我知道他会把没做到的告诉我,我也终于能一面舍不得,一面将他送上车。
车夫催人坐稳,我踮脚替他拉好领口,没说别忘了我,只说到了写信。
他握了握我的手,说好。
30
来年仲春,我们在曲桥重新成了亲。
这回没有人替我点头。
婚期是我们在一封又一封信里商量定的,回乡的日子也提前同宋师傅排好。陈寄川过了冬,已将曲桥手里的长活交接清楚,带着能带去的抄图活,准备先在鹤川住半年。
钱素琴仍住曲桥。她身体尚好,舍不得邻里的旧相识,也不肯一下搬去陌生地方。我们同她商量好,往返的工期提前排,不让她生了病还怕误孩子的事、不肯开口。陈小榆学成回来,在镇上鞋铺做活,她高兴母亲离得近,却明明白白说,自己也要干自己的事,不能哥哥一走,什么都变成妹妹该做的。
陈寄川说知道,留给母亲的日常开销与急用都安排清楚,也请母亲答应,有事便找人带信,别逞强。
这些话听着不浪漫,却比一句往后必定安稳,更像我们能够过的日子。
叔父仍嫌我们折腾,酒席上念叨了两句,被叔母往碗里夹了块肉,堵住了后半截。他没有再替我签任何纸,送来的礼也只是一册纸铺新做的空白账本。
书脊松紧正好,翻开便能平放。
我摸了摸,笑着收下。
喜宴散后,陈寄川回屋,看见我坐在桌前拆头上的发带,忽然停在门边。
我抬头问他,这回又要给我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栗子,说趁散席时买的,尚温着。
我笑得手都抖了,叫他过来帮我解那根打紧的绳结。他站到身后,小心把发丝一缕缕拨开,忙了半天,终于将结松开。
桌上放着最早那张逃跑地图。我已经替它补过纸角,茶渍仍在,冬月初十停船的字也还留着。背面添了素叶坊的巷子、鹤川的小窗,以及他亲手画的那处浅湾。
两张小图之间,仍空着很大一片。
陈寄川问要不要接起来。我摇头,说还没有一起走过,往后慢慢添。
他便将笔放下,坐到旁边给我剥栗子。
几日后,我们一道去鹤川。出门时下着细雨,陈寄川检查包袱,我检查装着工具的木盒,钱素琴在门口叮嘱饼别压碎,叔母则塞来一条多余的干布,说路上擦手用得着。
我穿着自己挑的新鞋,脚趾能舒展,走过院里的石板也不磨后跟。
上车后,陈寄川问我冷不冷。我说有一点,他便把包袱挪过来,挡住帘边漏进的风。我没有去摸袖里的线剪,只从筐里拿出两只小杯,等车停下时可以倒热水。
车动起来,我把另一只手伸过去。
陈寄川接住了,指间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