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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13:12

综艺上嘴一瓢,吐槽陈子轩假唱。

热搜炸了,三千万粉丝围攻。

律师函上写着:索赔五百万。

我看了眼余额——四十七块三。

节目组安排我俩现场live对决。

我看着歌单上那些歌。

每一首demo,都是我唱的。

行,那就唱吧。

【第一章】

我叫顾辞,一个余额只剩四十七块三的大三学生。

此刻,我正坐在一档三千万人同时在线的综艺节目演播厅里,聚光灯热得我额头冒汗。

身边六个嘉宾,三男三女,西装笔挺,妆容精致,笑起来露八颗牙。

我胸前挂的铭牌写着:素人体验官。

翻译一下——凑数的。

事情得从三小时前说起。

我室友张伟,一个我信了三年的人,在我午睡的时候偷拿我手机,用我身份证照片替我报了名。

我醒过来,节目组的商务车已经停在宿舍楼下了。

「你替我报了什么?」

「《心动的信号》,素人嘉宾。」张伟一脸无辜,掰着手指头算,「五百块出场费。你花呗后天到期,三百二。饭卡余额六块。话费欠了十五。你现在的选择是上车,或者上街要饭。」

我攥紧拳头。

然后上了车。

不是认怂,是数学过得去。

节目录了两个小时,前面几轮我基本全程当背景板。聊星座,我不信。聊恋爱经历,我没有。聊最近去的旅行目的地,我最远到过学校北门外的沙县小吃。

女嘉宾的视线从没在我身上停过半秒。

我不怪她们。

五百块的嘉宾和五万块的嘉宾,镜头分配不在一个档次。

最后一个环节。我已经在脑子里算回去坐几号线了。

主持人孟飞端着卡片走过来,笑容灿烂得像银行柜台理财经理。

「最后一轮——真心话时间!」

我的脊背绷直了。

「顾辞同学,你今天一直比较安静。最后一个问题,跟大家分享一下——最近最常听哪个歌手?觉得他音乐水平怎么样?」

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问题。

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名字——陈子轩。

没办法,最近无论打开哪个APP,推的都是他的脸。新专辑首周两千三百万销量,巡回演唱会门票三秒清空,被媒体封为“新生代唱作天才”。

唱作天才。

这四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像根鱼刺。

因为他那张所谓的“天才专辑”,十二首歌,词曲编录,demo里每一个字、每一个音——全是我做的。

我是“夜神”。

华语乐坛最神秘的幕后制作人,三年三十七首白金单曲,从不露面,从不接受采访,只通过匿名邮箱交付作品。

而“夜神”本人,此刻穿着一件洗到领口变形的灰色T恤,坐在相亲综艺的末位席上,兜里揣着四十七块三。

所以当孟飞问我对陈子轩的评价时,我本来想说的是——挺好听的。

毕竟是我写的歌,夸他等于夸自己。

但不知道是饿过头了,还是这三年看他顶着“唱作天才”名头到处领奖攒了太多气——

嘴比脑子快了零点五秒。

「陈子轩的歌确实好听,」我对着话筒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宿舍聊天,「但他本人唱功……一般吧。现场基本靠修音撑,live能力比较差,严格来说——」

大脑追上了嘴巴。

但最后两个字已经蹦出去了。

「——假唱。」

演播厅像被人按了暂停。

两百多号观众同时停止呼吸。旁边女嘉宾端水杯的手悬在半空。孟飞嘴角的弧度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角度。

耳返里传来导演濒死的吸气声,声音大到旁边摄像小哥歪了一下头。

安静了三秒。

弹幕炸了。

后台大屏幕上文字翻滚得像瀑布——

“他说什么???”

“碰瓷碰到子轩头上了??活腻了?”

“三千万星河卫士已就位!!”

“这谁啊?十八线都不到吧?”

在线人数从三千万飙到四千五百万。

我裤兜里手机以每秒二十次的频率震动,震得大腿发麻。

孟飞不愧是老手,两秒内恢复笑容,把话题扭到下一位嘉宾。

没用。

节目还没录完,热搜已经挂上了第一位。

#素人综艺当众称陈子轩假唱#

阅读量:一亿二。

每分钟涨三千万。

走出演播厅,我的腿有点发软。

不是怕。

是饿的,中午被拉来没吃饭。

张伟在停车场等我,靠在共享单车上,脸色凝重。

「辞哥。」

「嗯。」

「热搜第一。」

「知道了。」

他沉默两秒,掏出手机。

「你干嘛?」

「发朋友圈。」他低头打字,拇指飞快。

我凑过去看。

屏幕上写着——

“我室友刚在全国直播里说陈子轩假唱。我不认识他。我们只是恰好住一间宿舍。请不要伤害无辜群众。谢谢。”

底下已经二十三个赞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冷静。你还有四十七块三。人生还没有完全结束。】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您的花呗账单327.46元将于后日自动扣款,请确保余额充足。”

【好的,完全结束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盯着天花板,花了三秒确认一件事——

昨晚不是噩梦。

手机屏幕上,未读消息九百多条。

热搜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顾辞说陈子轩假唱# 第一

#陈子轩粉丝怒了# 第四

#综艺史上最大胆素人# 第七

我没敢点开评论区。

对面床上张伟已经醒了,正对着手机屏幕笑。

「辞哥,你火了。」

「我看见了。」

「不是,我是说——我也火了。」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篇推文,标题赫然写着:《顾辞室友独家爆料:他从小就这样,说话不过脑子》。

下面配了一张我在宿舍吃泡面的偷拍照。

点击量:三百万。

「你卖了我?」我坐起来,声音平静。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卖你。」张伟摆手,顿了顿,「是他们给了五百块采访费。」

「五百块。」

「对。」

「你把你室友三年的友情卖了五百块。」

「本来想要八百的,对方只给六百,我砍了砍,五百成交。」他一脸认真,「哥,做人不能太贪。」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转头继续看手机。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浪费余额。

九点十分,电话来了。

妈的号码。

我犹豫了三秒,接了。

「顾辞!」老妈的声音穿透听筒,尖锐得像防空警报,「你是不是在外面混社会了!!」

「妈,我没——」

「别叫我妈!你爸看了新闻,血压直接一百八!吃了两片降压药!你知不知道那药一盒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妈——」

「你给我说清楚!陈子轩是谁?你怎么认识他?你是不是加入什么邪教了?」

我捏着手机,太阳穴突突跳。

「他是个歌手。我就随口评价了一下。」

「随口?你随口上了热搜?你怎么不随口考个研?」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瓮声瓮气:「让他回来,我打断他的腿。」

「爸,你冷静——」

嘟嘟嘟。

挂了。

第二通电话,学院辅导员。

「顾辞同学,你下午两点来一趟办公室。」

「刘老师,我能解释——」

「不用解释。学院已经收到了华盛娱乐的公函。两点,不要迟到。」

嘟嘟嘟。

又挂了。

张伟从被窝里探出头:「辅导员找你?要开除?」

「不知道。」

「那你要是被开除了,你那个床位是不是就空了?我有个哥们儿正在找房子……」

我抓起枕头朝他脸上砸过去。

下午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刘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

「顾辞,你知道华盛娱乐什么级别的公司吗?」

「知道。」

「知道他们旗下有多少艺人?多少综艺节目跟咱们学校有合作?」

「……知道。」

他叹了口气,把材料推过来。

「这是他们发给学校的函,要求学校对你进行‘思想教育’。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管好你的学生。」

我扫了一眼,胃抽了一下。

「学院不会开除你,」刘老师靠在椅背上,「但你自己想想,这件事怎么收场。三千万粉丝盯着你呢,你一个大三学生,能扛住?」

我没说话。

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

一条微博私信提醒,来自一个蓝V账号——“华盛娱乐法务部”。

“顾辞先生,关于您在综艺节目中对我司艺人陈子轩的不实言论,我司已委托律师团队启动名誉侵权诉讼。索赔金额:人民币五百万元整。请于七日内联系我方律师协商。”

五百万。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47.30元。

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顾辞,你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

宿舍门口,张伟和另外两个室友赵鹏、李浩已经开了“紧急会议”。

「五百万!」赵鹏拍桌子,「咱们全宿舍加起来能凑出多少?」

李浩翻遍了口袋:「我有三块五。还有一张过期的肯德基优惠券。」

张伟严肃点头:「我那五百块采访费可以捐出来。」

「那是你卖我赚的钱。」

「对啊,取之于辞,用之于辞。」

「我谢谢你全家。」

赵鹏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按照我们现在的存款速度,凑齐五百万大概需要……八百年。中间不吃不喝的话,三百五。」

李浩举手:「要不我们开个直播?卖惨?就说顾辞是孤儿——」

「我爸妈还活着。」

「那就说精神不太好——」

「你才精神不好。」

我坐在床沿,看着这群损友,忽然觉得——

被全网骂其实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你的兄弟连安慰都不会,只会火上浇油。

就在我准备关掉手机装死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你好,请问是顾辞先生吗?我是《心动的信号》节目组的制片人韩导。」

「……是我。」

「顾辞先生,首先跟您说声抱歉,上期节目引发的舆论超出了我们预期。」

我没说话。

「但坦率说——节目播出后,收视率翻了四倍。台里非常重视,希望能请您回来录一期‘回应特辑’。出场费一万,来回车马费另算。我们也可以提供法律支持,协助您应对华盛的诉讼。」

一万块。

能还花呗,能交下学期学费,还能吃一个月食堂不用看菜价。

我张嘴,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

但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陈子轩新专辑《星轨》空降各平台榜首,全新创作展现超强唱作实力。”

全新创作。

我的手指收紧。

那张专辑里最后三首歌,是我上个月通过匿名邮箱发给华盛的demo。

合同还没签,版权费一分没给,他们就直接用了。

我的歌。

我的词。

我凌晨三点在宿舍阳台上冻得发抖录出来的demo。

变成了他陈子轩的“全新创作”。

胸口压着一团东西,沉甸甸的,往下坠。

「韩导,」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什么时候录?」

「下周六,还是老地方。」

「我来。」

挂了电话,张伟凑过来:「去哪?」

「回综艺。」

「你疯了?那不是送人头?」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送不送人头不知道。但我得去。】

【第三章】

录制前三天,事态没有丝毫好转。

华盛娱乐的律师函已经正式寄到了学校,辅导员刘老师打了三次电话让我“认真考虑庭外和解”。

和解条件是——公开道歉,录视频发全网,承认自己“因无知而发表不当言论”。

赵鹏看完条件,啧了一声:「这不就是让你跪下磕头吗?」

李浩翻了翻律师函最后一页:「这上面签字的律师叫孙卫国。我查了一下,京城十大诉讼律师第三名,代理费一小时八千。」

张伟倒吸一口气:「一小时八千?那他上个厕所是不是也要收四百?」

我把律师函叠好塞进抽屉。

「不道歉。」

三个人同时看我。

「辞哥,你头撞到了?」张伟伸手要摸我额头。

「他本来就是假唱。」

这话一出,宿舍安静了两秒。

张伟咽了口口水:「你有证据?」

我没回答。

我不只有证据。

我有原始工程文件,有demo原始录音,有三年来每一次交付的邮件记录。

但我不能说。

“夜神”的身份一旦暴露,牵扯出来的东西太多了——三年的匿名合约、七家经纪公司的版权分成、一整条隐形的产业链。

还有税。

光版权收入的补缴个税就够我喝一壶。

所以我只能闷着头,当一个“不自量力的素人”。

录制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件事。

翻出压箱底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只有我和一个人知道的邮箱——“nightgod_studio@foxmail.com”。

收件箱里躺着十七封未读邮件。

其中八封来自华盛娱乐的A&R制作总监赵芳——也就是陈子轩的经纪人。

我点开最新一封。

“夜神老师,新专辑《星轨》反响极佳!关于后续三首歌曲的版权转让协议,附件已备好,麻烦您方便时签署回传。另,下半年企划已启动,恳请您继续供稿。报酬从优。——赵芳”

版权转让协议。

我点开附件扫了一眼。

转让金额:每首歌五万。

五万。

陈子轩那张专辑的数字销售额已经破了两个亿。

分给创作者的——每首五万。

而且这还是“事后补签”。歌已经上线了,钱还没给。

我关上电脑,看了一眼窗外。

夜风灌进来,冰凉。

下铺张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六百……不能再低了……」

【连做梦都在卖我。】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赵芳在邮件里叫我“夜神老师”,语气恭敬到骨头里。

同一个赵芳,在律师函上签字,要我公开跪下道歉。

同一个人。

两副面孔。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一边拿着你的血往外卖,一边朝你脸上吐口水。

好。

明天去录节目。

不是为了一万块出场费。

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陈子轩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到底能装出什么样的表情。

下周六,我到了。

化妆间里碰到了韩导——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精瘦,眼窝深陷,像连续加班半个月的程序员。

他一见我就搓手:「顾辞啊,今天的环节我跟你透个底——」

「什么环节?」

「陈子轩也会来。」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主动提出来的。说要当面跟你聊聊。节目组这边呢,设计了一个‘和解’环节,你们握个手,说几句场面话,舆论也就慢慢平了。你看——」

「行。」

韩导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那……还有一个环节。」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台里觉得光和解太平淡了,加了一个‘音乐互动’的游戏——听歌猜曲。就是放歌曲片段,你们两个抢答。纯娱乐性质,不用紧张。」

听歌猜曲。

放的肯定是陈子轩的歌。

也就是——我写的歌。

让我猜我自己写的歌。

我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

「没问题。」

韩导拍了拍我肩膀:「放轻松,今天就走个过场。」

他走了。

我坐在化妆椅上,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走个过场?】

【希望吧。】

【第四章】

演播厅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破了五千万。

上次那期是三千万。

我制造的热度,比他们花钱投的流量还猛。

想到这一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我坐在舞台右侧的沙发上,灯光照得眼睛发酸。身后大屏幕滚动着弹幕,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上面在刷什么。

「道歉!」

「滚出娱乐圈!」

「子轩来教他做人!」

孟飞站在舞台中央,先暖了五分钟场。

然后——

「好,让我们有请今天的特别嘉宾——陈子轩!」

灯光变蓝,音乐响起,烟雾从舞台两侧涌出。

陈子轩从侧幕走出来。

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大度又亲切,像是要去饶恕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

观众席炸了。

尖叫声能掀翻屋顶。

弹幕直接刷成了白墙。

他朝观众挥了挥手,走到舞台中央,和孟飞握手拥抱。

然后转向我。

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他的笑容加深了一度。

「你就是顾辞同学吧。」

声音温润,像是精心调过的。

我站起来:「是我。」

他伸出手。

我握上去。

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握的时间恰好是三秒——不长不短,正好够摄像机捕捉。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很好。」他松开手,转向镜头,「音乐嘛,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我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生气,格局没那么小。」

观众掌声雷动。

弹幕狂刷“格局”“大气”“子轩好帅”。

我坐回沙发上。

【不会生气?那五百万的律师函是谁寄的?空气寄的?】

“和解”环节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陈子轩全程保持着完美的微笑,说了很多“理解”“包容”“音乐面前没有对错”之类的话。

每说一句,弹幕就狂刷一轮,评论区就多三千条“心疼子轩哥”。

而我的任务就是坐在旁边,适时点头,扮演一个知错就改的愣头青。

韩导在耳返里喊:「很好很好,下一个环节——听歌猜曲!」

大屏幕切换画面,上面出现了游戏规则:

“播放歌曲片段,两位嘉宾抢答歌名。答对加分,答错扣分。纯娱乐,不计输赢。”

孟飞笑着介绍规则,现场气氛轻松起来。

第一首歌响了。

前奏刚出来三个音,我的手指就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深海》。

去年夏天写的,凌晨两点,宿舍断电,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在钢琴APP上一个音一个音扒出来的旋律。

陈子轩按下了抢答键。

「《深海》!我自己写的歌,当然熟了。」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观众笑了。

弹幕刷屏:“哈哈哈哈子轩太可爱了”“自己写的歌自己猜,降维打击”“素人怎么比?”

我没按键。

不是不知道答案。

是在等。

第二首。

前奏响了半秒。

这次我认出来的速度更快——《月球漫步》,编曲里那段合成器的走法是我的个人习惯,用的是降B大调转小调的色彩和弦。

陈子轩又按了键:「《月球漫步》。」

孟飞竖起大拇指:「两首全对!不愧是原创歌手!」

我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

心里在数。

第三首。

第四首。

第五首。

陈子轩全部抢答成功。

每答一首,现场掌声就热烈一分。他的自信越来越足,笑容越来越舒展,甚至开始在回答后加一两句创作心得——

「这首歌的灵感来自一次深夜散步。」

不是。灵感来自我在食堂吃了一碗过期酸辣粉之后的胃痉挛。

「这首的副歌我改了七遍。」

一遍没改。我发的demo是什么样,上线就是什么样。

「这段吉他solo是我最满意的部分。」

那段solo我录了三十二遍,录到手指尖磨破了皮,贴着创可贴录完的最后一版。

我一直没按抢答键。

弹幕开始嘲笑我了。

“这哥们是来陪跑的吧?”

“一个都答不上来,还好意思说人家假唱?”

“丢人丢到全国直播了,社死现场。”

孟飞也开始照顾我的情绪:「顾辞同学别紧张,下一首试试看?」

「嗯。」我点了点头。

第六首响了。

前奏——钢琴独奏,C小调,左手分解和弦,右手单音旋律线。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首歌不在陈子轩的任何专辑里。

因为它还没有发布。

这是我一个月前刚写完的demo,存在那个匿名邮箱的草稿箱里,连赵芳都没有发过。

我唯一发过的地方——是上周,发给了一个叫“星云音乐”的独立厂牌试水合作。

而此刻,这首未发布的歌,出现在了全国直播的节目里。

我转头看向韩导的方向。

他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我的目光。

再转头看陈子轩。

他的手悬在抢答键上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首歌。

当然不认识。这首歌从来没有经过他的手。

三秒过去了。

五秒。

八秒。

陈子轩没有按键。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度。

孟飞打圆场:「哟,这首歌有点难度啊!两位嘉宾都需要时间?」

我伸出手,按下了抢答键。

全场安静了。

「《坠落前的星光》。」

我的声音不大,但演播厅的收音系统把每个字都送进了几千万人的耳朵。

孟飞低头看答案卡,愣了一秒。

「正确!」

掌声稀稀拉拉响了几下,大部分观众还没反应过来。

弹幕飘过一片问号——

“这歌谁的?没听过啊?”

“不是陈子轩的歌吧?”

“素人居然答对了??”

陈子轩转头看我,眼睛眯了一下。

「你听过这首歌?」

「嗯。」

「在哪儿听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里映着舞台灯光,明亮,好看,像一个精心制作的橱窗。

橱窗里摆的货,全是我的。

「做梦梦到的。」我说。

现场观众笑了。

陈子轩也笑了,但他的指尖在话筒握柄上收紧了一厘米。

我看见了。

【第五章】

录制结束后,我在后台走廊里遇到了赵芳。

她四十出头,短发,黑色西装,脖子上挂着工牌——“华盛娱乐·制作总监”。

看到我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只有半拍,然后恢复正常。

「你就是顾辞?」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语气客气但疏离,像在看一件摆错位置的商品。

「是。」

「年轻人,说话注意分寸。子轩已经很大度了,换别的艺人你试试?」

她说完转身要走。

我开口了。

「赵总监。」

她停下来,没回头。

「夜神最近发的新demo,您收到了吗?」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芳的后背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我的眼神变了——从打量变成了审视。

「你说什么?」

「夜神。三年给华盛供了三十七首歌的那位。」我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听说他最新的三首demo被直接放进了陈子轩的新专辑。版权转让协议还没签。钱也还没给。」

赵芳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

「……」

她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角度极小的弧度。

「你这个‘猜’字,用得很有意思。」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有空聊聊。」

名片被我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指腹。

冰凉。

她走了。

我低头看名片。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

“周三,下午三点,朝阳区建国路88号,华盛大厦27楼。”

【这是请我喝茶,还是请我上刑?】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张伟不在,床上贴了张便利贴:“去隔壁寝室打牌了。赢了请你吃鸡腿。输了你请我。”

我撕掉便利贴坐到电脑前。

打开那个匿名邮箱。

收件箱最顶上多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星云音乐(独立厂牌)

时间:今天下午6:17

标题:紧急——关于《坠落前的星光》demo泄露事件

我点开。

“夜神老师您好:

今日我方发现,您上周发送给我方试听的未发布作品《坠落前的星光》,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出现在某卫视综艺节目中。经内部排查,泄露源头并非我方。

初步调查显示,该作品文件曾被从我方内部服务器中异常下载,下载IP指向华盛娱乐办公网段。

我方对此深表歉意,已启动技术溯源,详细报告将于48小时内提供。

——星云音乐 CEO 周明”

我盯着屏幕上的“华盛娱乐办公网段”七个字,看了很久。

他们不仅用了我已经发过的歌。

还在偷我没发过的。

右手的指关节一根一根握紧,骨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

【好啊。】

我把邮件存档,关掉邮箱,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三年来所有的demo原始工程文件。

每一个文件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系统指纹——都指向这台笔记本电脑,指向这间宿舍,指向我。

这些东西,就是核弹。

但核弹不能随便扔。

扔早了,炸的是自己。

扔晚了,证据会被处理掉。

我需要一个时机。

一个所有人都在看、所有镜头都在拍、陈子轩和华盛娱乐无处可逃的时机。

手机响了。

韩导的消息:

“顾辞,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那期收视率爆了,台里决定加录一期‘音乐对决’特辑——你和陈子轩现场live对唱!下下周六录制,出场费三万。你来不来?”

现场live。

直播。

全国观众。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心跳一下一下,很沉,很稳。

回复了两个字。

「我来。」

【第六章】

周三下午,朝阳区建国路88号,华盛大厦。

电梯到27楼,门开了。

迎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阳光铺了满地。前台小姐姐妆容精致,看到我的穿着——帆布鞋、牛仔裤、那件洗到领口变形的灰色T恤——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赵芳,赵总监。她约了我。」

前台打了个内线电话,挂掉后客气地说:「请跟我来。」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磨砂玻璃的,推开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薄荷味的空气清新剂。

赵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看到我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

她没说话,先把一杯水推过来。

我接了,没喝。

「顾辞同学,」她开口了,语气比后台走廊里柔和了三个档,「上次你提到‘夜神’的事,我后来想了想——」

「您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夜神的。」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我只是消息灵通。」

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胸。

「那我直说了。夜神是华盛最重要的供稿人,三年三十七首白金单曲。他的身份是绝密。你一个在校大学生,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知道这些。除非——」

她停顿了一秒。

「——你跟他有关系。」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查了一下你的背景。音乐学院大三,主修音乐制作。成绩中等,没参加过任何比赛,没发表过任何作品。简历干净得像张白纸。」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没什么味道。

「但有一点很有趣,」她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你上次在综艺上答对了一首未发布的歌。那首歌连我都没听过,它只存在于夜神的未公开demo里。」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闷闷的。

「所以我大胆猜一下——你是不是夜神本人?」

空气凝了一瞬。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赵总监,您觉得夜神会是一个兜里只有四十七块三的大学生吗?」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说得也是。」

她打开面前的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向我。

「既然你消息灵通,那我也不兜圈子。这是华盛愿意提供的庭外和解方案——撤销诉讼,不追究任何责任。条件是你签一份保密协议,不再公开讨论陈子轩的任何负面信息。」

我低头扫了一眼。

保密协议,违约金一千万。

「另外,」她的声音降了半度,「考虑到你还是学生,华盛愿意提供一笔‘慰问金’——二十万。」

二十万。

不少了。

够还花呗,够交学费,够吃三年食堂,够让我爸的血压降回正常。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我拒绝。」

赵芳的笑容没变,但瞳孔收缩了一毫米。

「理由?」

「没有理由。就是不想签。」

沉默了五秒。

她把文件收回去,动作从容。

「顾辞同学,我再给你一个信息。下下周的live对决特辑,陈子轩会参加。他准备了三个月的新歌——真正自己写的那种。到时候他会在全国观众面前证明自己的唱作实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确定要去?」

我也站了起来。

「确定。」

「他准备了三个月,你准备了多久?」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赵总监。」

「嗯?」

「《星轨》专辑里最后三首歌的版权转让协议,夜神签了吗?」

她的背影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也对。」我拉开门,「毕竟我只是个消息灵通的大学生。」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空调呼呼地吹。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笔APP。

屏幕上显示——录音时长:14分37秒。

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录了。

【赵总监,谢谢你的二十万。虽然我没拿钱,但你给的信息比钱值钱。】

陈子轩“自己写”了一首新歌。

三个月。

我倒要看看,一个三年来连副歌旋律都哼不出来的人,三个月能写出什么东西。

出了华盛大厦,阳光刺眼。

手机震了。

张伟的消息:“辞哥,你猜怎么着?我刚才在食堂吃饭,隔壁桌有两个女生在讨论你!说你虽然嘴欠但是长得还行!”

下一条:“然后她们看到我了,问我是不是你室友。”

下一条:“我说是。”

下一条:“她们问我要了你的微信。”

下一条:“我卖了三十块一个。”

我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我身边没有一个正常人。】

【第七章】

live对决录制前三天。

我一个人在学校琴房待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琴房在艺术楼地下一层,隔音不错,但通风很差。三天下来,里面的空气闻起来像我的人生——闷、酸、透不过气。

张伟每天给我送一次饭。第一天是食堂打包的盖浇饭。第二天是泡面加火腿肠。第三天他站在琴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辞哥,今天的伙食。」

我打开袋子。

一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一根士力架。

「你是在给我备战还是在给我准备遗物?」

「省钱。你下周要是被陈子轩打脸了,咱得留点钱买车票跑路。」

我把塑料袋放在钢琴上,继续弹。

这三天我在做一件事——把《坠落前的星光》从一首demo变成一首完整的作品。

重新编曲、重新录制人声、重新混音。

设备简陋到哭。

一台破笔记本,一个一百二十块的USB麦克风,一副半入耳式耳机——左边那只还有点接触不良,偶尔会滋滋响。

但够了。

三年来我就是用这套设备写出了三十七首白金单曲。

不是因为设备好,是因为旋律在脑子里,编曲在手指上,情感在胸腔里。

这些东西,买不来,偷不走。

录最后一遍人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嗓子哑了,手指尖磨出了茧,后背的T恤被汗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

我把耳机摘下来,点了播放。

旋律从笔记本的扬声器里流出来,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回荡。

我闭上眼,听完了整首歌。

四分十二秒。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的时候,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

是三天没怎么睡觉的生理反应。

【够了。这首歌,足够了。】

录制当天。

演播厅座无虚席,过道里都加了折叠椅。

在线观看人数——八千万。

这个数字在我走进后台的时候,韩导亲口告诉我的,声音发颤,像中了彩票。

「顾辞,八千万!你和陈子轩加起来,比春晚还火!」

我换好了节目组提供的衣服——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有点长。

化妆师给我拍了粉,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人。

区别在于——我不知道上刑的是我,还是别人。

另一间化妆室的门虚掩着。

路过的时候,我听见了陈子轩的声音。

他在练声。

「啊——啊——」音阶从低到高,嗓音清亮,技术规范,像教科书上的标准示范。

然后一声咳嗽,接着是赵芳的声音:「嗓子没问题吧?」

「没事。」

「今天的歌你都熟了?」

「熟了。三个月没白练。」

「别紧张。他就是个学生,没有舞台经验。你正常发挥就行。」

「我知道。」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舞台上,规则已经公布了。

两轮比拼。

第一轮:各自表演一首代表作。

第二轮:现场即兴创作并演唱。

代表作环节,陈子轩选了《深海》——他最火的那首歌。

也是我写的。

他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下来,乐队伴奏响起。

开口的第一个音,我承认——他唱得不差。

三个月的练习确实有效果。音准稳了,气息比以前长了,高音不再发虚。

观众席尖叫声不断,弹幕全是星星眼。

“天呐子轩唱功进步了!!”

“这才是真正的实力!”

“素人等着被碾压吧。”

一首歌唱完,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陈子轩微微鞠躬,退回到舞台侧面,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的意思很明确——轮到你了。

孟飞走到我面前,递过话筒:「顾辞同学,你的代表作?」

我接过话筒。

手心有汗。

「我唱一首新歌。」

全场微微骚动。

「叫什么名字?」

「《坠落前的星光》。」

弹幕飘过一片疑惑——

“没听过这歌。”

“新歌?他自己写的?”

“一个素人写歌?这不是搞笑吗?”

我走到舞台中央。

没有乐队伴奏。

没有华丽灯光。

只有一架钢琴。

我坐下来,手指搭上琴键。

深呼一口气。

按下第一个音。

C小调。

左手分解和弦铺开,右手旋律线浮出来——就是那天综艺上播过的那段前奏。

开口的一瞬间,演播厅里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的嗓音不像陈子轩那样打磨得光滑圆润。

它是粗糙的,带着三天没怎么睡的沙哑,带着琴房里闷了七十二小时的潮湿气。

但每一个音都扎在旋律该在的位置上,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最深处顶出来,像是把肋骨撬开,让声音从心脏里直接淌出来。

副歌来了。

高音部分,我没有用技巧去顶。

用的是力气。

是凌晨三点在宿舍阳台上冻得发抖、手指僵得按不准琴键、还是一遍又一遍录到天亮的那种力气。

最后一个长音落下去的时候,我松开了琴键。

手指在发抖。

全场没有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观众席像是被人按了开关——掌声从后排炸开,像浪一样一排一排涌过来。

弹幕彻底疯了。

“卧槽……”

“我起鸡皮疙瘩了。”

“这特么是素人???”

“他声音怎么这样……好像在用命唱。”

“等一下——这旋律,我上次在综艺上听过!!就是那首陈子轩答不上来的!!!”

最后那条弹幕被无数人截图转发。

我站起来,走回舞台侧面。

经过陈子轩身边的时候,我没看他。

但余光里,他的手指攥着话筒杆,指节发白。

【第八章】

掌声还没完全散去,第二轮就开始了——现场即兴创作。

规则很简单:节目组给一个主题词,两人各有二十分钟,在台上用钢琴完成一段作品并演唱。

孟飞打开信封,抽出卡片。

「今天的主题词是——‘回家’。」

大屏幕上两个字亮起来。

回家。

观众席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陈子轩先请。」孟飞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子轩点了点头,走向钢琴。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稳,呼吸调整了三秒,手指落在琴键上。

二十分钟的创作时间,他用了十八分钟。

写出的旋律——

说实话,不算差。

主歌稳定,副歌有记忆点,歌词工整押韵,是一首合格的流行作品。

但也仅仅是合格。

旋律走向能猜到下一拍,歌词意象全是“灯火”“街道”“母亲的背影”——干净、温暖、正确、毫无意外。

像一篇高考满分作文。

标准,但没有灵魂。

他唱完了。

掌声响起,弹幕里好评居多——

“子轩三个月没白练!”

“好听好听!!”

“这才是真正的创作能力!”

也有少数质疑的声音开始冒头——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和上一首比差远了吧。”

“怎么说呢,技术到位但不感动。”

孟飞走过来:「好!接下来——顾辞!」

我走向钢琴。

坐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八千万双眼睛压在背上。

二十分钟。

我闭上眼。

“回家”。

脑子里第一个画面——不是灯火,不是街道,不是母亲的背影。

是大一那年冬天,我从琴房出来,走过空无一人的操场。

路灯坏了两盏,地上结了薄冰,我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兜里揣着刚写完的第一首demo,用手机录的,音质烂到像从水底捞上来的。

那天夜里风很大。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写了首歌。”

她回了三个字:“早点睡。”

我站在操场中间,把那首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然后笑了。

不是因为歌好听。

是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有一条路了。

一条只属于我的路。

那条路通向哪里我不知道。

但它是我的。

手指落在琴键上。

不是C小调。

是降E大调——暖的,带一点点酸涩的暖。

旋律从指尖流出来,不是写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我没有用二十分钟。

我用了七分钟。

歌词是即兴的,带着口语的粗粝和不规整:

「路灯坏了两盏,冰面碎了一路。」

「兜里揣着破手机,录了首没人听的歌。」

「我妈说早点睡,我说好。」

「然后在风里站了一整夜。」

副歌只有两句,重复了三遍:

「我还没到家。」

「但我在路上了。」

最后一遍唱完的时候,我停下了。

手指离开琴键。

演播厅里没有掌声。

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鼻子一酸、来不及擦的那种。

我听到了前排一个女孩吸鼻子的声音,听到了后排有人在用力咽口水。

弹幕变成了一种颜色——

“妈的我哭了。”

“七分钟。他只用了七分钟。”

“这歌是活的……”

“陈子轩那首听完我鼓了掌。这首听完我说不出话。”

“请问这两个人真的是同一个物种吗?”

然后掌声才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噼里啪啦。

是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那种。

从第一排开始,一排一排站起来,像多米诺骨牌。

我从琴凳上站起来,腿有点发麻——坐太久了。

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到了陈子轩的脸。

他坐在舞台侧面的沙发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脸色——

不是愤怒。

不是嫉妒。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背了三年答案的学生,忽然发现坐在旁边的那个人,根本不需要答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赵芳站在侧幕后面,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

但她的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孟飞走到舞台中央,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两轮结束!现在请现场观众投票——」

大屏幕上弹出两个选项。

陈子轩。

顾辞。

数字跳动了十五秒。

最终定格——

陈子轩:22%

顾辞:78%

全场沸腾。

我站在灯光下面,看着那个数字。

78%。

八千万人里的78%。

六千两百四十万人。

张伟要是在的话一定会说——「辞哥你这波回本了。」

但我没笑。

因为这还没完。

投票数字背后,弹幕里开始有人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等一下,他上次答对了陈子轩答不上来的歌。他今天七分钟写出了一首碾压级作品。他到底是谁?”

“有没有人觉得……他上次说陈子轩假唱,可能不是乱说的?”

“细思极恐……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火,已经点着了。

【第九章】

节目录制结束了,但事情才刚刚开始。

当天晚上,三个热搜同时挂在榜首——

#顾辞七分钟即兴创作碾压陈子轩#

#顾辞到底是谁#

#陈子轩假唱疑云再起#

第三个热搜下面,一条帖子被转发了九十万次。

帖子的作者是一个音乐制作领域的知名博主,ID叫“混音老狗”。

他做了一件事——把陈子轩三年来所有专辑的demo残留痕迹做了技术比对。

数字音乐发行的时候,母带文件里会保留极细微的制作环境指纹——操作系统版本、宿主软件、插件链、甚至录音设备的底噪特征。

这些东西,普通听众听不出来,但专业混音师能提取。

“混音老狗”的结论写得很长,但核心只有一句话——

“陈子轩三年来三十七首歌曲的母带制作环境指纹高度一致,且与陈子轩本人公开使用的录音棚设备完全不匹配。换句话说——这些歌不是在他的工作室做的。它们来自同一个人。”

这条帖子像一颗炸弹扔进了湖里。

到了凌晨两点,话题阅读量破了十五亿。

华盛娱乐的官方微博紧急发了一条声明:

“关于近期网络上针对我司艺人陈子轩的不实传言,我司在此严正声明:陈子轩所有作品均为本人原创,系独立完成词曲编录全部环节。我司保留对造谣者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下面,评论区已经不是骂我的人了。

是质疑陈子轩的。

“声明能不能附上工程文件截图?”

“独立完成?那母带指纹怎么解释?”

“三年三十七首风格高度统一但和他live水平完全不匹配?”

“说个有意思的:顾辞那个即兴创作的旋律走法,和陈子轩‘自己写’的《深海》副歌,用了一模一样的和弦进行手法。”

最后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

我坐在宿舍床上看着手机,没说话。

张伟趴在对面床上偷看我:「辞哥,你是不是——」

「嗯?」

「你是不是夜神?」

宿舍安静了。

赵鹏和李浩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我。

「你们怎么猜的?」

「你每天晚上两三点还在弹琴。你电脑里有一堆加密文件夹。你从来不听别人的歌只听自己录的demo。还有——你穷成这样,但你从来没申请过助学金。」

张伟坐起来,一脸严肃。

「辞哥,一个穷成你这样还不申请助学金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不能见光的收入。你不傻。」

我看着他。

「那你卖我的那些信息——」

「我一个字都没提过你弹琴和加密文件夹的事。」他的语气忽然认真得不像他,「有些钱赚,有些钱不赚。」

我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行吧。」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那个匿名邮箱。

把星云音乐CEO周明发来的那份IP溯源报告调了出来。

「你们看一下这个。」

三个人围过来。

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坠落前的星光》demo文件的异常下载记录,IP地址指向华盛娱乐办公网段,下载时间恰好在综艺节目录制前48小时。

赵鹏吸了口气:「他们偷你的歌?」

「不止偷。」我又调出了三年来的邮件记录和版权协议草稿,「三十七首歌,合同约定的署名权和版权分成从来没有履行过。版权全部登记在陈子轩名下。」

李浩挠头:「那你当初为什么签这种合同?」

「没签。这些歌走的是匿名交付渠道,行业内叫‘影子制作人’模式。华盛承诺的是保密+分成,但三年来的分成——」

我翻出银行流水。

「总共到账十二万七千四百块。」

「三十七首白金单曲,十二万七?」赵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平均一首歌三千四百块。」张伟按了按计算器,脸色发青,「比代写毕业论文还便宜。」

我关上电脑。

「所以你们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兜里只有四十七块三。不是因为我没赚过钱,是因为该给我的钱——从来没给够。」

宿舍安静了很久。

张伟忽然站起来。

「辞哥。」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看着赵鹏,看着李浩。

这三个损到骨子里的室友,此刻的眼神出奇地一致——不是同情,是那种“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的劲儿。

「下周,」我说,「华盛会开一场新闻发布会,回应‘假唱疑云’。陈子轩会到场,赵芳会到场,全国媒体都会到场。」

「然后呢?」

「然后我也会到场。」

我从床底拖出那台破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三年来所有歌曲的原始工程文件——每一个音轨、每一次修改、每一帧时间戳。

三十七首歌。

三十七颗钉子。

够把一口棺材钉得死死的。

「需要我帮忙吗?」张伟问。

「需要。」

「你说。」

「帮我借套西装。答辩那天穿的那套就行。」

「那套袖子短了两厘米。」

「没关系。」

我关上电脑,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大一看到大三,一直没人修。

【陈子轩,三年了。你在台上唱我的歌,拿我的奖,穿几万块的衣服接受采访,对着镜头说‘这是我的心血’。】

【而我在这间八平米的宿舍里,穿着洗到变形的T恤,吃着过期的酸辣粉,连花呗都还不起。】

【明天开始,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第十章】

华盛娱乐的新闻发布会定在周五上午十点,地点在朝阳区某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到场媒体一百二十家,加上网络直播——同时在线观看人数在开场前五分钟就破了一亿。

全国都在等。

等陈子轩自证清白,或者等华盛娱乐说一句“承认”。

没人等我。

因为没人知道我会来。

我穿着张伟帮我借的那套西装——袖子确实短了两厘米——站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U盘。

U盘是赵鹏的,32G,上面贴着一个皮卡丘贴纸。

里面装着三年的工程文件、邮件记录、银行流水、以及星云音乐提供的IP溯源报告。

张伟站在我旁边,手插口袋里,表情严肃得像护送核弹头的特工。

「辞哥,我站你身后,你摔了我扶你。」

「我不会摔。」

「那你要是被保安拦了呢?」

「你就在外面等我。」

「等你什么?」

「等热搜。」

宴会厅门口有安保。

但韩导提前帮我搞了一张媒体通行证——他没问我要干什么,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顾辞,我不知道你在计划什么,但今天的直播信号我会帮你保着。别让我失望。」

通行证挂在脖子上,蓝色的,上面写着“特邀媒体”。

我走进了宴会厅。

一百二十家媒体的记者坐满了前八排。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排成一列,像一排张着嘴的兽。

舞台上,长桌铺着白布,摆了三把椅子。

中间的牌子写着——陈子轩。

左边——赵芳。

右边——华盛娱乐法务总监孙卫国。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第十二排,最靠边的位置。

十点整,三个人从侧门走出来。

陈子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表情沉稳。比综艺上多了一层“严肃感”,像是特意准备的。

赵芳黑色套装,职业妆,嘴唇抿成一条线。

孙卫国灰色西装,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扣子坐下,动作行云流水。

赵芳先开口。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到场。关于近期网络上的不实传言,今天我们将用事实和证据做出回应。」

大屏幕亮了。

上面展示了一系列材料——陈子轩的“创作手稿”扫描件、录音棚工作照、以及几段“创作过程”的视频片段。

视频里,陈子轩坐在高端录音棚里,对着话筒录制人声,旁边有专业的混音师和乐手。

画面精致,灯光柔和,每一帧都像MV幕后花絮。

赵芳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平稳而有力:「以上材料充分证明,陈子轩全部作品均由本人独立创作并录制。所谓‘假唱’‘代笔’纯属无中生有。」

台下记者开始举手提问。

第一个问题:「请问如何解释母带制作环境指纹不一致的问题?」

孙卫国接过话筒,语速不快不慢:「制作环境指纹受多种因素影响,包括软件更新、硬件更换等。我们的艺人在三年内更换过两次录音棚,技术参数的差异完全在合理范围内。」

第二个问题:「有网友指出,顾辞在综艺上的即兴创作与陈子轩多首歌曲的和弦进行高度相似,如何解释?」

陈子轩拿过话筒,笑了一下:「音乐领域的和弦进行是有限的,流行音乐常用的四大和弦进行——1645、4536、6415——全世界几百万首歌都在用。如果和弦相似就是抄袭,那所有音乐人都是互相抄。」

台下响起几声笑。

气氛在往他们设计好的方向走。

“自证清白”的剧本写得很好——材料齐全,回应专业,态度大方。

再过十分钟,发布会结束,舆论反转,我变成一个造谣的跳梁小丑。

我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但角落里的摄像机还是捕捉到了。

一个直播平台的镜头转向我。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举起手。

孟飞不在,主持发布会的是华盛自己的公关。她看到我的脸,愣了一秒——她认出我了。

犹豫了两秒,她没有叫我。

但已经来不及了。

八千万在线观众已经在弹幕里认出了我。

“卧槽是顾辞!!!”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他怎么在这??”

弹幕的爆发引起了现场记者的注意。前排有人回头,认出了我,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我不需要被点名了。

直接开口。

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收音设备很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了一亿人的耳朵。

「陈子轩,你刚才说你的歌都是自己写的。」

台上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赵芳的眼睛眯起来。

孙卫国的手按住了公文包。

陈子轩的笑容还在,但颧骨上的肌肉绷紧了。

「如果你写的歌都是你自己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贴着皮卡丘贴纸的U盘,举起来,「那这里面三十七首歌的原始工程文件——创建时间、系统指纹、修改记录——全部指向我的电脑、我的宿舍、我的设备——你怎么解释?」

全场像是被抽走了空气。

一百二十个记者同时停止了呼吸。

弹幕直接卡了两秒,然后像决了堤——

“!!!!!!”

“炸了炸了炸了!”

“他就是夜神????”

我没有停。

「三年,三十七首白金单曲。合同约定的署名权——没给。版权分成——十二万七千四百块。平均一首歌三千四百。你那张卖了两个亿的专辑,分给我的钱不够我在学校食堂吃一年。」

台上,陈子轩的笑容终于裂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碎掉的——嘴角还挂着弧度,但眼睛里的光灭了。

他转头看向赵芳。

赵芳的脸色铁青,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还有一件事。」我把U盘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我有一首未发布的demo叫《坠落前的星光》,只发给了星云音乐试听。但这首歌出现在了你们的综艺节目里。」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星云音乐提供的IP溯源报告,举到镜头面前。

「下载IP——华盛娱乐办公网段。下载时间——综艺录制前48小时。你们不仅用了我发过的歌,还在偷我没发过的。」

宴会厅里炸了锅。

记者的提问声、快门声、椅子挪动声混成一片。

台上,孙卫国站了起来,试图拿过话筒说些什么——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了。

因为弹幕已经把一切审判完了。

“实锤了实锤了!”

“夜神就是顾辞!陈子轩三年都在唱别人的歌!”

“十二万七?两个亿的专辑分十二万七?这是黑奴吗?”

“华盛偷歌!报警!”

“陈子轩完了。”

陈子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在微微发颤。

嘴唇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最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麦克风收到了,全国一亿人都听到了——

「我……我只是想唱歌。」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被更汹涌的声浪吞没。

赵芳站起来,按住陈子轩的肩膀,试图把他拉离座位。

陈子轩没动。

他盯着我,眼眶发红。

不是愤怒。

是那种……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的眼神。

我回望他。

没有快意。

没有解恨。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漫过四肢百骸。

三年了。

该拿回来的,今天都拿回来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闪光灯像雷暴一样炸开,一道接一道。

推开宴会厅大门的时候,阳光涌进来。

张伟靠在大堂柱子上,手里还拿着手机看直播。

看到我出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迎上来。

没有说话。

拍了拍我肩膀。

我们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是北京的秋天,风干干净净的,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凉。

手机响了。

我妈的电话。

接起来。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闷闷的——

「儿子,你写的歌真好听。」

我站在酒店门口,阳光打在脸上。

胸腔里有一团东西胀了三年,此刻松开了。

不是砰的一声炸开。

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掉了。

我仰起头,看了一眼天。

很蓝。

和大一那年冬天琴房出来看到的那片天一样蓝。

吸了口气,开口:「妈,我还没到家。」

停了停。

「但我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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