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准婆婆拿秤称我退下的三金,未婚夫却忙着给富家千金剥虾。
我摘掉戒指,转身撞进暗恋我的集团总裁怀里。
他替我戴上粉钻,全场停了筷子。
只有前未婚夫还攥着那份退婚书,死活不肯让我走。
【第一章】
罗玉芬把珠宝秤摆上桌时,我妈还在替她缝旗袍上的盘扣。
针穿过绸面。
我妈低着头,嘴里咬着半截线。
“亲家,再等一下。刚才人多,挤松了,我给你多缝两针。”
罗玉芬抽回胳膊。
针尖从我妈指腹划过去,一滴血落在膝头。
“别缝了,这衣服六千多,你弄脏了赔得起吗?”
我妈立刻把手收进掌心。
“没沾到衣服。”
“你说没沾就没沾?做裁缝的,一身线头,非往主桌坐。”
邻桌有人放下筷子。
我起身,把我妈身后的椅子往外拉。
“妈,你坐我旁边。”
罗玉芬拿筷子敲了一下玻璃转盘。
“我让她坐了吗?”
我的手停在椅背上。
桌对面,周承安正低头剥虾。
虾肉放进赵嘉宁碗里,他才抬眼。
“知禾,你别一上来就摆脸色。今天来了这么多客户,让阿姨去旁边那桌,大家都自在。”
我看着赵嘉宁面前那只原本写着我名字的座位牌。
“这是我们的订婚宴。”
“所以才要顾全大局。”
赵嘉宁用纸巾擦了擦指尖。
“许小姐,别误会。我爸身体不舒服,我替他来跟承安谈点事。”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边。
封面是栖岸项目的供货合作书。
那几个字,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排出来的。
我还没开口,罗玉芬已经推过来一个首饰盒。
“既然都说到这儿了,我也不绕弯。”
“嘉宁家的厂能帮承安拿下八百万的订单。你呢?除了拖着一个开裁缝铺的妈,你能帮他什么?”
我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包。
里面装着一个红包。
六千六百元。
她连着赶了半个月的衣服,昨夜还坐在灯下,把里面一张折了角的钞票换掉。
我按住她的手。
“您先别拿。”
罗玉芬笑了一声。
“拿也没用。这门婚事,我们家重新考虑过了,不合适。”
厅里传来一声瓷勺落碗的脆响。
架在果汁壶旁的手机还在录像。
早上我妈替我调整角度时说,等以后有了孩子,也让孩子看看爸爸妈妈订婚的样子。
画面里,周承安把最后一只虾剥完了。
“你的意思呢?”
我看着他。
他抽了两张纸擦手。
“我妈说话直,但没有坏心。咱们家庭差距摆在这里,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
“上个月你拿我十八万周转时,怎么没提家庭差距?”
他脸上的笑停了。
“这种场合,你非要谈钱?”
“你们把秤拿上桌的时候,不就是来谈钱的吗?”
罗玉芬一巴掌拍在首饰盒上。
“少倒打一耙!先把我们家的三金还回来!”
我妈站起来。
“亲家,孩子有什么不合适,关起门说。你让她当这么多人的面摘东西,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敢收,就得敢还。”
罗玉芬伸手来扯我脖子上的项链。
链条勒进皮肤。
我抓住她的手腕。
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尖响。
“别碰我。”
周承安猛地起身。
“许知禾,你怎么跟我妈说话?”
我松开罗玉芬,转向他。
“她扯我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他看了一眼我锁骨上的红印。
嘴动了动。
赵嘉宁把水杯递给他。
“承安,先处理正事。”
他接过杯子,没有再看我。
我把项链解开,放进盒子。
接着是手镯。
最后是戒指。
戒圈卡在指节上。我抽了两次,皮肤磨出一圈白,才把它摘下来。
罗玉芬立刻拿过去称。
“票据呢?”
我从包里抽出购买凭证。
“都在。”
“戴了这么久,总有磨损。”
“要不要把我这几个月替你改衣服的工钱,也一起算了?”
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口。
我没有停。
“十一件。改腰、收肩、换拉链,还有你现在穿的这件。”
罗玉芬脸一沉。
“还没进门就算得这么清,谁敢娶你?”
“所以不进了。”
我拿起手机,结束录像,保存。
周承安忽然挡住我。
“东西还了,字也得签。”
他递来一份退婚结清协议,最后一页折在下面,只露出签名栏。
我伸手翻页。
他按住纸。
“都是些格式条款,别耽误大家吃饭。”
我看着压在纸上的那只手。
三年前,他替我挡过一杯泼来的热水。
那时他说,谁也不能欺负我。
现在,这只手按着一份不让我看完的协议。
“我不签没看过的东西。”
我牵起我妈,绕过他。
罗玉芬在后面喊。
“出了这道门,你以后跪着回来,我们周家也不要!”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我妈被过长的裙摆绊了一下。
我转身扶她,肩膀撞上一堵胸膛。
一只手托住我的手肘。
裴行舟低头,看见了我脖子上的勒痕。
“谁弄的?”
【第二章】
我先把我妈扶稳。
“裴总,抱歉。”
“我问的是,你脖子怎么了。”
他的视线从我手上掠过去。
无名指还留着刚摘戒指的印子。
周承安追出来,看到裴行舟,脚步骤然停住。
“裴总?”
罗玉芬没认出来。
她伸手指着我。
“你们认识?正好,你给评评理。订婚宴上撒泼,拿了我家的东西还不愿意签字,这种女人——”
“妈。”
周承安打断她。
声音压得发紧。
“这是衡远集团的裴总。”
罗玉芬的手指缩回去。
赵嘉宁跟出来,先看了裴行舟一眼,再看他的手。
他还托着我的手肘。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没事,我已经退婚了。”
裴行舟松开手。
“确定?”
“确定。”
他看着我,停了两秒,才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只绒盒。
盒盖打开。
粉色钻石在走廊灯下折出一道光。
我听见身后有人吸了口气。
裴行舟侧过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声音只够我听清。
“要不要借我的名字,把这场闹剧停下来?”
我抬头。
“只是解围?”
“只是解围。后面的解释,我来承担。”
我妈的手还在抖。
她刚才被针扎破的手指,已经在纸巾上洇出两点红。
我看着那两点红,点了一下头。
裴行舟没有直接抓我的手。
他把掌心摊开。
等我把手放上去,他才拿出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
戒圈略松。
他用指腹托了一下,没让它往下滑。
“我的未婚妻,用不着受你们家的委屈。”
走廊里没了声音。
罗玉芬盯着那枚钻石,嘴唇张开,又合上。
周承安一步跨过来。
“裴总,您是不是弄错了?她今天跟我订婚!”
我把首饰盒的照片翻出来。
“刚才已经退了。”
“你早就跟他有关系?”
“周承安,你给别的女人剥虾的时候,我还在等你说一句话。”
他的手顿住。
“我那是谈生意。”
“那我现在也是。”
我把手机锁屏。
“谈我和你之间的账。”
裴行舟看向我。
我没有借着他的肩膀躲开。
“你向禾作工作室借的十八万,下周一到期。借条是你签的,钱分三笔转进你的账户。”
“今天的宴席,我付了三万六。我的亲友已经到场,这顿饭我请他们吃完。”
“至于你们请来谈生意的客人,麻烦另开一桌,自己结账。”
周承安额角绷起来。
“你非要做到这个份上?”
“十八万,不是十八块。”
我妈低声说。
“里面有我攒的六万。”
罗玉芬立刻转头。
“那也是你们自愿给的!”
“借条上写了借。”
我把照片放大。
“不是赠与。”
赵嘉宁往前站了一步。
“许小姐,没必要把私人纠纷闹得这么难看。承安的公司还有项目在做,你这么闹,损失的不只是他。”
她看了一眼裴行舟。
“栖岸项目也会受影响。”
裴行舟没有接她递来的话。
他问我。
“栖岸的设计,是你做的?”
“是。”
“两次样板复核,也是你负责的?”
“是。”
“那项目的事,按合同谈。谁和谁订婚,不是验收标准。”
赵嘉宁捏住了文件袋边缘。
周承安却把那份退婚协议又递过来。
“知禾,钱我会还。你先签了,我们再谈。”
我伸手去接。
他刚把纸松开一半,又猛地按住。
“你答应签,我才给你看。”
裴行舟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什么协议,必须先答应,才能看?”
周承安没回答。
他把文件折起来,攥进手里。
纸角被捏得发皱。
我第一次看见,退婚这件事里,他比我还急。
【第三章】
裴行舟让助理带我妈去旁边的休息室处理手指。
我没有跟着进去。
“这枚戒指,我得还给你。”
我把手抬起来。
他接住滑下来的戒圈,重新放回绒盒。
“是我祖母的。今天修好了镶爪,我替她取来,她在楼上等我吃饭。”
我呼出一口气。
“还好,不是你凭空变出来的。”
他看着我。
“你刚才很紧张?”
“怕掉了赔不起。”
他把盒子合上。
“刚才那句话,没有经过你允许的部分,我会解释清楚。你不需要为此答应我任何事。”
我点头。
手机在这时响了。
衡远项目组发来一封确认邮件。
对接人宋岚在电话里问我。
“许设计师,承安家居刚补交了材料确认文件。生产批次和原样不同,我们需要你本人再次确认。”
我把邮件附件打开。
第一页是样品授权。
确实是我签过的。
第二页是量产材料确认单。
我的指尖停住。
“宋经理,这一页是哪来的?”
“承安家居提交的。上面有你的签名,你看一下。”
我把页面往下拖。
纸张右下角,写着许知禾。
我盯着那个禾字。
最后一笔旁边,有一粒灰色小点。
那不是墨点。
是我第一次扫描样品授权时,落在扫描板上的一根断线。
我抬头看向裴行舟。
“这张,我没签过。”
宋岚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我只签过原样授权,没有签过这批量产材料。”
“确认单上写,你在上周三做了现场验收。”
休息室的门正好开了。
我妈手上贴着创可贴。
“上周三?上周三你不是陪我在医院拆线吗?我们坐到下午四点才回来。”
我的后背贴上墙面。
冰凉从衣料里压进来。
手机扬声器里,宋岚又问了一遍。
“许设计师,你是否认可这份文件?”
我把手机握紧。
“不认可。”
“请暂停以我的名义确认这批材料。我马上发书面说明。”
裴行舟站直了。
“量产材料改了什么?”
宋岚说了两个批号。
一个是我亲手选定、送过检的原料。
另一个,我从没见过。
我立刻拨周承安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你把我的签名贴到量产验收单上了?”
那边的杯碟声停了。
过了几秒,他才说。
“只是走流程。原料是嘉宁家供的,不会有问题。”
“那为什么不让我看退婚协议最后几页?”
“知禾,你先冷静。”
“拍给我。”
“你没必要——”
“现在拍。否则我会把这通电话里你说的话,一并交给项目组。”
他呼吸重起来。
片刻后,几张照片发了过来。
我一页页往下翻。
退婚。
债务结清。
设计使用授权。
最后一页,写着我确认全部量产材料由本人审核,并承担相应的设计与选材责任。
我抬起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裴行舟看完那一页,眼神沉下去。
我对着电话问。
“所以你不是怕我不嫁。”
周承安没有说话。
“你是怕我不签。”
“我不签,换料的事就盖不住,对吗?”
他终于急了。
“东西都做出来了!你现在翻脸,八百万订单怎么办?工人的工资怎么办?”
“你们换料的时候,问过我怎么办吗?”
电话那边,赵嘉宁说了句什么。
周承安立刻换了语气。
“你先回来。十八万我可以现在还,你把后面的字补上。”
我挂断电话。
我妈想拿我的手机,又把手缩回去。
“他们要让你赔钱?”
我把那页文件按灭。
“他们想让我替一批没见过的材料负责。”
“那咱不签。”
我妈把装红包的布袋塞回自己的包。
“这婚不结了,钱咱慢慢要。字不能乱签。”
裴行舟已经拨通宋岚的电话。
“按争议材料流程处理,留存原件。我的私人关系可能影响后续判断,供应商审查交给审计和项目组,我不参加定标。”
他说完,把电话递给我。
宋岚问。
“许设计师,你能提供原样记录吗?”
“能。”
“货计划明天早上六点出库。承安家居不同意开仓复核,认为你不是他们公司的人,无权进去。”
我望着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五点四十。
“那就以设计签名被冒用的当事人身份申请。”
“我现在写。”
【第四章】
我回到宴会厅,拿走了自己的电脑包。
罗玉芬拦在桌边。
“傍上裴总,连东西都不看就乱拿?那电脑也是我儿子给你买的吧?”
我当着她的面打开购物记录。
付款人,许知禾。
发票抬头,禾作工作室。
“您要不要把我的鞋也查一下?”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罗玉芬的脸涨起来。
我没有等她再开口,转身去找酒店经理。
“我租的场地,能不能借一张桌子?我要发几封邮件。”
经理看了一眼裴行舟所在的走廊。
我把宴席合同递过去。
“按我的订单处理,不用问别人。”
他接过去,点头。
“可以,许女士。”
我在宴会厅外坐下来。
里面还有人吃菜。
碗筷碰撞,一阵接一阵。
我把原始样品照片、采购凭证、授权范围和邮件往来,按时间排好。
我妈坐在旁边,拆开一只打包盒。
“先吃两口。”
我盯着屏幕。
“等我发完。”
她夹起一块鱼,挑掉刺,放到盒盖上。
“凉了也能吃。”
邮件发送成功时,已经过了七点。
周承安的视频先一步出现在共同朋友的群里。
画面只有我戴着粉钻站在裴行舟身边的十几秒。
配文说,我订婚当天攀上了更有钱的人。
紧跟着,是几张转账截图。
他把借条裁掉了。
也把借款备注裁掉了。
只留下我和他的聊天。
我曾经说过,没关系,我的钱你先拿去用。
手机一连震了十几下。
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的。
有人劝我别把事情做绝。
还有一位阿姨直接发来语音。
“知禾啊,女孩子不能太物质。人家周家培养了你这么久——”
我妈听见培养两个字,夹鱼的手停住。
她把盒盖往我面前推了推。
“别听了,吃饭。”
我点开自己的订婚录像。
从她替罗玉芬缝扣子,到三金放进盒子,再到周承安按住协议不让我看,一段没少。
我先保存原件,再把完整视频和三笔借款凭证发出去。
只写了一行字。
婚事已经结束,借款尚未归还,其他请看完整经过。
那位阿姨撤回了语音。
片刻后,又发来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我没回复。
我妈想看看视频里的自己。
我把手机扣下。
“妈,鱼凉了。”
她看着我,低头把那块鱼夹进我碗里。
第二天清晨,我在仓库门口见到了周承安。
他一夜没换衣服,衬衫领口皱成一团。
“许知禾,你真要把事情闹到不能收场?”
铁门关着。
里面的叉车已经启动。
柴油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脚下的地面跟着震。
宋岚出示了项目抽检文件。
“合同约定,出库前有权核对批次。你们拒绝复核,我们就无法确认发货。”
赵嘉宁从车上下来。
“可以查。但她不能进去。”
她指我。
“她和裴总的关系,大家都知道。让她参加,谁知道会不会动手脚?”
宋岚把另一份记录递过去。
“抽样由第三方人员操作。许女士负责指出原样差异,不接触封样。”
赵嘉宁咬住嘴唇。
大门终于打开。
我走到货架前,伸手碰了一下最外面的包装膜。
里面的布卷,比我送样时薄。
原样边缘有一道绿色织边,量产货没有。
我妈跟在后面。
她做了三十多年衣服,只看了一眼,就抓住我的袖子。
“这不是你上次带回来的料。”
罗玉芬嗤笑。
“你个缝裤脚的,摸两下就能当专家?”
我妈立刻松开手。
我把原样照片放到记录板旁。
“不凭手感下结论。”
“请出示这批货对应的原料凭证和检测文件。”
赵嘉宁递来一份报告。
宋岚翻到最后。
“这份报告的送样批次,与仓库标签不一致。”
“同一种料,不同批次而已。”
“那就送检。”
封样人员剪下材料,装袋,编号。
剪刀合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周承安突然拽住我的胳膊。
“你跟我过来!”
我甩开他。
手肘碰上货架,震得指尖发麻。
宋岚立刻站到我们中间。
“周先生,现场有记录,请不要妨碍抽检。”
裴行舟没有来。
我低头,把被周承安扯歪的袖口拉平。
在异议栏里写下我的名字。
字写完,宋岚合上文件夹。
“这批货暂停出库,等待检测和授权核验。”
叉车熄火了。
仓库里骤然安静。
周承安看着停下来的车,牙关咬得发响。
赵嘉宁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
他抬头盯住我。
“你以为有几张照片,就能证明这些设计属于你?”
“工作室里的东西,你一件也别想拿走。”
【第五章】
禾作工作室的门锁换了。
门上贴着一张纸。
承安家居内部资产,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我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一半,就被卡住。
我转了一次,又转了一次。
里面有人走动。
“周承安,开门。”
没有回应。
这间屋子,是他公司整租后分给我的。
当时他说,楼下是展厅,楼上给我做设计,两个人一起把生意做起来。
我每个月给他转房租。
水电另算。
他在外面说,是他给我开的工作室。
我曾经解释过。
他说,男人在外面要面子,何必拆他的台。
现在,他把面子贴在了门上。
我拍下告示,打电话联系房东。
房东来得很快。
周承安却只开了一条门缝。
“房子是我租的,她不能进。”
我拿出转租聊天记录和付款凭证。
“电脑是公司的,我不动。我的手稿、布卡、个人物品,我要带走。”
“什么你的我的?你在我公司做的东西,就是公司资产。”
“我的设计服务协议呢?”
他没说话。
我把手机转向房东。
“签过。项目制合作,不是劳动关系。费用和授权范围也都写了。”
房东皱着眉。
“承安,个人物品先让人拿走。你们的设计纠纷,另说。”
僵持了近一个小时,门才打开。
桌上的电脑主机已经搬空。
抽屉被拉出来,倒扣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布卡。
一张。
两张。
我妈替我做的布袋被踩在椅子下面。
我扯了一下,没扯出来。
房东伸手抬起椅子。
袋口裂了。
里面那本订婚准备册,被人撕掉了好几页。
我翻到最后。
还剩下一张周承安试西装的照片。
那天他嫌袖子长,我妈替他改到夜里十一点。
照片背面,是他写给我的一句话。
我带你回家。
我把照片翻过去,合上册子。
周承安站在门口。
“你现在把材料异议撤掉,电脑里的文件,我还能让人恢复。”
我抱着布袋起身。
“你删了?”
“公司资料怎么处理,轮不到你管。”
我的指尖压进布料。
房东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还说东西都没动。”
周承安转开脸。
我把属于自己的物品逐件登记,拿走。
走出楼门时,我妈接过了一半。
“沉不沉?”
“不沉。”
她掂了一下袋子。
没拆穿我。
傍晚,裴行舟在裁缝铺外等我。
他没有带人进来。
直到我妈招呼,他才跨过门槛。
铺子只有两把椅子。
他把一把留给我妈,自己站在裁衣台旁。
“宋岚说,复核会定在下周二。”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
他把一份文件放下。
衡远内部的利益冲突说明。
他已经申报了订婚宴上的经过,并退出栖岸项目的供应商审查。
“后续结果不会由我决定。你如果继续参与供货,也会受到更严格的关联审查。”
我看完,抬头。
“所以你那句未婚妻,不只是帮我解围。”
“是。”
他没有避开。
“它也给你带来了麻烦。我没有考虑周全。”
我原本攥紧的手,松开了一些。
“我会说明我们没有订婚。”
“我也会。”
“外面会说你被骗了。”
“那是我的事。”
我想把文件推回去,又停住。
“裴行舟,你为什么帮我?”
他看着裁衣台上散开的布卡。
“你还记不记得,栖岸第一轮样板验收,电梯坏了?”
我点头。
那天临时停电,工人被堵在货梯外,样板房的客人已经在楼上等。
“你带着两个人,把六层楼的样品一趟趟搬上去。到了楼上,你先问的不是谁给你算加班费。”
我接了一句。
“我问他们吃饭没有。”
“嗯。”
他抬眼看我。
“我想请你吃饭,你说,你男朋友来接你。”
我握住布卡的手停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提过。”
外面传来卷帘门碰撞的声音。
我妈抱着一捆布从后屋出来。
裴行舟转身接过去。
没有问布干不干净。
也没有让助理进来。
他把布放到指定的位置,才重新看向我。
“这次我不替你做决定。”
“等这些事处理完,我还能再问一次吗?”
我低下头,把裂开的布袋口拢到一起。
“等处理完再说。”
【第六章】
复核会前,我还缺两样东西。
原始设计的完整形成记录。
量产材料变更的真实流程。
前者在被搬走的电脑里。
后者在周承安和赵嘉宁手里。
我把能联系的人列在纸上,一个个打电话。
有人接了,说忙。
有人听见周承安三个字,就说信号不好。
最后,我拨给了做样品的吴师傅。
他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那十八万,要回来了吗?”
“还没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边还有三万工钱,也没给。”
我闭了闭眼。
“您手里有没有原始打样单?上面有改版日期的那种。”
“有。但周承安说,那是公司的商业资料,不能往外给。”
“我只要我发给您的那部分。您不用替我作证,先确认邮件是不是我发的。”
他没有答应。
挂电话前,他说。
“我还有两个工人在他那里干活。”
我把手机放下。
我妈递来一杯水。
“人家也得吃饭。”
“我知道。”
我不能因为自己被逼到门口,就把别人也推过去。
第二天,我去找原料供应商。
老板把账单摊开。
“原样是你买的,这个我认。但你们后面又拿走了一批余料,尾款七千二没结。”
我翻出记录。
钱是我转给周承安,让他代付的。
供应商摇头。
“我没收到。”
我给周承安打电话。
他接了。
“想拿原始采购记录?先签和解。”
“我付给你的尾款呢?”
“你自己来公司对账。”
“你把门锁换了。”
“那就等我有空。”
电话断了。
我站在供应商门口,鞋尖蹭着台阶边。
账户里只剩两千多。
我想给裴行舟发消息,手停在屏幕上,又退出来。
不是不能借。
可这件事里,已经有太多人等着把他的名字贴到我的每一步上。
我得先把自己能做的做完。
回到铺子,我妈正在点钱。
一张张抚平,再用皮筋扎起来。
“前街刘阿姨结的尾款,还有那六套演出服的工钱。”
我没有接。
“妈,你留着交房租。”
她把钱塞进我的包。
“你不是说要留原件?那就去留。”
“这些钱,我怕——”
“怕还不上?”
我没说话。
她把账本转过来。
上面记着每一笔收入。
改裤脚十元。
换拉链二十五元。
做裙子二百八十元。
最后一行,是她刚写的。
借知禾,五千。
“记账了。”
她拿笔点了点。
“你做成了还。做不成,咱们接着干活。”
我蹲在裁衣台边,拉住她围裙的一角。
她想摸我的头,手上还沾着粉笔灰,又把手放下。
“起来。地上有针。”
我缴清尾款,拿到了以禾作工作室名义开出的采购记录。
老板从旧档案里翻出三张签收单。
第一张,我改过尺寸。
第二张,我要求更换织边颜色,便于现场核验。
第三张,是周承安让人取走剩余样料的记录。
取货人那栏,写着赵嘉宁公司的一名司机。
我指着那一行。
“这批样料拿去哪里了?”
老板摇头。
“我只管交货。”
我拍下单据,把原件复印盖章。
刚出门,吴师傅打来了电话。
“你在哪儿?”
“原料市场。”
“别走。我过去找你。”
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纸袋夹在饭盒下面。
“原始打样单。你每次改版,我都夹在里面。”
我伸手去接,他又按住。
“还有件事,我得先说。”
他挠了挠手背。
“量产那批料,我说过不对。周承安让我别管,说你已经同意了。”
“你信了?”
“他把有你签字的单子给我看了。”
他把另一张纸翻出来。
纸角上,有他写下的日期和一句疑问。
为什么与原样不同。
旁边是周承安的回复。
按确认单生产,设计师已同意。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长椅上。
风掀起一角。
吴师傅立刻拿饭盒压住。
“后来我看见你发的订婚视频。”
他咽了口唾沫。
“你妈都被他们欺负成那样了,你还能拦着她,不让她赔笑。”
“我不能再拿那张假签字,骗自己不知道。”
我收好纸袋。
“您那三万工钱,也把凭证留好。”
他点头。
“留着呢。”
回铺子的路上,宋岚发来消息。
生产流程资料已经调取。
赵嘉宁提交了新的异议,称我只是承安家居包装出来的挂名设计师。
我看着包里压平的三轮手稿,回了一个电话。
“宋经理,复核时请留出一张桌子。”
“我要把设计怎么来的,摆给他们看。”
【第七章】
第一次证据核验,安排在项目会议室。
我到时,周承安已经坐在里面。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袋,嘴角扯了一下。
“拿些废纸,也能叫证据?”
赵嘉宁把一册装订精整的方案推到桌上。
封面印着承安家居。
我翻开第一页。
原本的设计署名被删了。
我的线稿还在。
连窗边那把椅子少画了一根横撑,都没有改。
“这是你们团队做的?”
赵嘉宁抬起下巴。
“公司组织开发的项目,当然属于公司。”
“那请解释,第三版为什么把走廊的拼接缝挪了七厘米。”
她翻了两页。
“设计调整很正常。”
“因为什么调整?”
“你现在是在考我?”
“我在问方案形成过程。”
周承安接过话。
“这些细节是下面的人做的,我们不需要记住。”
我把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手稿依次铺开。
“第一版,拼缝压在门洞边缘,实测后发现开门会磨损。”
“第二版向外挪了五厘米,但原料幅宽不够。”
“第三版多挪两厘米,是为了保留整幅纹样,减少裁切损耗。”
我把邮件打印件放在旁边。
“每一次修改,发送时间、收件人、吴师傅的回复,都在这里。”
宋岚逐一核对。
吴师傅坐在另一端。
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周承安盯着他。
“老吴,你想好了再说话。”
吴师傅抬头。
“我只认我做过的活。”
“你还想不想干了?”
宋岚合上笔。
“周先生。”
周承安猛地靠回椅背。
我看向赵嘉宁。
“你说我只是挂名。那第二轮复核时,为什么客户提出临时加做一套样品,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敢挂?”
她的指甲压进纸页。
“合作项目,联系你很奇怪吗?”
“联系我不奇怪。”
我把设计服务协议摆到她面前。
“奇怪的是,你们拿着限定用途的授权,既想删掉我的名字,又想在出问题的时候,把我的名字贴回来。”
宋岚的同事把一份新材料发给在场的人。
检测结果出来了。
原样符合合同约定。
量产送检材料,有项目不符合要求。
周承安伸手拿水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水洒了一圈。
“是不是抽错了?”
“封样过程有双方签字及影像记录。”
“那就是赵家送错货了!”
赵嘉宁骤然转头。
“周承安!”
“料是你们供的!我哪知道你们偷工减料?”
她把文件摔回桌上。
“价格表是不是你签的?替代材料的报价,是不是你选的?”
宋岚没有打断他们。
只把另一份材料翻到指定页。
是供应商提交的变更报价,以及往来确认记录。
两种材料的差价,合计一百一十七万。
周承安盯着那个数字。
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
赵嘉宁忽然伸手,把他的那页翻过去。
“我们只是提供不同方案。最终是否使用,由采购方决定。”
“所以你们知道它不是原样。”
我看着她。
“却拿原样的报告,让另一批货出库。”
她没回答。
宋岚接着问。
“量产确认单上的设计师签名,由谁提供?”
周承安说。
“我不知道,是文员整理的。”
“文员提供了接收记录。文件从你的账号发出。”
“账号不只我一个人用!”
“那今天请你确认实际使用者。”
他张了张嘴。
没有名字出来。
我从纸袋里取出退婚协议的照片。
“我还可以补一份。”
周承安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上后面的柜子。
“许知禾!”
我没有停。
“发现签名被冒用后,他要求我补签这份结清协议。其中包含量产材料的确认责任。”
“他说,只要我签,十八万当场还。”
宋岚接过去。
会议室里只剩翻纸声。
赵嘉宁低下头,开始给人发消息。
周承安看见她的动作,伸手去抢。
“你跟谁说?”
她把手机收回包里。
“跟我爸。”
“你现在想把我扔出去?”
“你自己做的事,别拉别人。”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
我把散开的手稿重新叠好。
宋岚说,涉及文件冒用和供应链材料的问题,将分别交由相关人员继续处理。最终处理会要等全部核验结束。
我站起来。
周承安忽然叫我。
这一次,没有喊全名。
“知禾。”
我停在门口。
他嘴唇动了半天。
“你帮我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你当时可能口头同意过。”
我看着他被水浸湿的袖口。
“我从前替你解释过太多次。”
“这次,你自己说。”
【第八章】
那天夜里,周承安来了裁缝铺。
我妈把卷帘门拉到一半。
他伸手顶住。
“阿姨,我跟知禾说两句话。”
我妈看向我。
我让她先去后屋。
没有关门。
街对面的水果店还亮着灯,老板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
周承安看了一眼那边。
“你现在连跟我单独说话都不愿意?”
“说吧。”
他把一张纸放到裁衣台上。
是一份新的和解方案。
十八万借款。
额外补偿。
还有一份由赵家出资购买设计授权的约定。
合计一百万。
我翻到最后。
撤回异议。
不再公开现有资料。
配合出具新的材料说明。
“钱挺多。”
周承安的肩膀松了一点。
“知禾,咱们别再耗了。你拿了钱,可以给阿姨换个大铺子。”
我抬头。
“我妈那个铺子,你订婚时嫌小。”
“现在又拿来劝我签字?”
他抿住嘴。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把纸推回去。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现有材料已经提交,检测结果也不是我能改的。”
“你至少可以说,那份签名是你授权用的。”
“我没授权。”
“就这一句话!”
他一拳砸在裁衣台上。
尺子弹起来,掉到地上。
后屋传来我妈挪凳子的声音。
我弯腰捡起尺子。
“你看。”
“你求我,也还是这副样子。”
周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许久,他把手背到身后。
“对不起。”
我没有接。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这样。”
“我知道。”
他抬起头。
我把那本缺了页的订婚准备册放在桌上。
“你替我挡过热水。给我送过凌晨的饭。第一次带我去见你妈,你握着我的手,说她只是嘴硬。”
周承安盯着册子。
伸出手,想翻,又停在半空。
“那些不是假的。”
“所以我等了很久。”
我看着他。
“你妈让我替亲戚免费做衣服,你说忍一次。”
“你让别人介绍我是你公司的小助理,你说男人要面子。”
“你拿走工作室的钱,你说咱们以后是一家人。”
“我每次问你,你都让我等以后。”
他低下头。
“我也有压力。你知道我在赵家是什么样吗?她爸说话,我连坐都不敢坐。”
“所以你回来,让我妈也别坐?”
他猛地抬眼。
我把册子合上。
“别人让你低头,你就要让更信任你的人跪下去?”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没想让你走。”
“那天我妈逼你退三金,我以为你闹一会儿,就会跟以前一样,等我私下哄你。”
我看着他。
“你知道她会当众羞辱我?”
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立刻伸手。
“知禾,赵嘉宁能解决工厂的问题。我们只是合作,我跟她没有——”
“你不用解释你爱不爱她。”
“你选谁,我现在都不管。”
“你只要把欠我的钱还了,把冒用我的名字说清楚。”
他伸出的手垂下去。
眼泪落在那份一百万的方案上。
一滴。
又一滴。
“那我们呢?”
我看着墙上的挂钟。
“我们已经在订婚宴上结束了。”
后屋的门开了。
我妈提着一个纸袋出来。
里面是替周承安改好的另一套西装。
“拿走吧。”
周承安抬头。
“阿姨,您帮我劝劝她。”
我妈把袋子放到桌边。
“改袖口八十,收腰一百,换里衬一百二。”
他愣住。
“您跟我算这个?”
“你妈说,收了就得还。”
我妈把账单推过去。
“手艺钱,也得给。”
他站了很久,拿手机转了三百。
我妈确认到账,才把纸袋递给他。
他抱住袋子,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临走前,他问。
“如果那天裴行舟没来呢?”
我把卷帘门往下拉。
“我也会走。”
门落到他眼前。
他站在外面,没再伸手拦。
第二天,裴行舟把一份说明发给我确认。
他如实写了订婚宴上的解围经过,说明我们此前没有恋爱关系,也没有真实婚约。
最后一句,是他个人对不当表达承担的说明。
我给他打电话。
“你不怕别人笑你?”
“怕你以后每拿下一份订单,都被说是我给的。”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出声。
他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我说。
“等复核结束,请你吃饭。”
那边传来纸张落桌的声音。
“这次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先吃饭。”
他笑了一声。
“好,我不抢后面的步骤。”
【第九章】
最终处理会那天,罗玉芬穿了订婚宴上那件旗袍。
盘扣还是松的。
她坐在周承安旁边,看见我进门,先拉了一下衣襟。
“知禾。”
我把资料放在桌上。
没有应。
她向前挪了挪。
“你妈怎么没来?”
“她在做衣服。”
“今天这么大的事,她不过来听听?”
“这是项目核验,不是两家人商量婚事。”
罗玉芬的手僵在衣襟上。
她是承安家居的法定代表人。
借款、生产安排和几笔大额付款,都需要她签字。
以前,她总说自己只是挂个名。
这一次,没人再让她坐在旁边喝茶。
审计人员把资料逐项列出来。
原始设计服务协议。
限定用途的样品授权。
量产材料变更记录。
送检结果。
被复制的签名来源。
还有周承安要求我补签的退婚结清协议。
赵嘉宁带了公司的负责人和代理人。
她没有再坐在周承安旁边。
两个人之间,空了三个座位。
宋岚问。
“对于原样与量产材料不一致,各方是否还有异议?”
赵嘉宁身边的人先开口。
“对客观检测结果没有异议。但采购和生产决策,需要分别核定责任。”
周承安猛地转头。
“分别核定?换料是她提的!”
赵嘉宁把水杯放下。
“我提供过报价,没让你复制设计师签名。”
“你说只要把许知禾的签字补上,就不会有问题!”
“你有证据吗?”
他怔住。
赵嘉宁看着他,坐得笔直。
周承安开始翻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几次点错,又退回去。
罗玉芬抓住他的袖子。
“承安,你不是说材料没问题吗?你说只是知禾跟你闹脾气!”
他甩开她。
“还不是你非要在订婚宴上逼她!”
罗玉芬的嘴张着。
半天没有声音。
我坐在对面,看着那只刚被甩开的手。
就是那只手,扯过我的项链。
周承安终于找到一段聊天记录。
不是截图。
是原始账号里的完整对话。
他把手机接到展示屏上。
赵嘉宁站起来。
“这里面有商业信息,不能随便展示。”
审计人员示意工作人员关闭了无关页面,只保留待核验的部分,并记录来源。
屏幕上,赵嘉宁要求以原样报告完成资料整理,生产使用另一档材料。
周承安问过,许知禾不同意怎么办。
赵嘉宁回复,让他先解决设计师确认。
后面,是他自己发出的一句话。
她早晚是我家的人,签字的事我处理。
我看着那行字。
指尖在桌下蜷了一下。
宋岚把纸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没有喝。
周承安指着屏幕。
“看见了吗?她也知道!”
赵嘉宁伸手去拿包。
包带滑落,她连抓两次才攥住。
“我说的是正常确认,没让你造假。”
审计人员示意双方停止争执。
资料会一并留存。
涉及的责任,不由在场谁声音更大决定。
罗玉芬忽然哭出了声。
她先是捂着嘴。
接着两只手都撑不住身体,顺着椅背滑下去。
周承安伸手扶她,她却抓住他的领口。
“你说拿下这个订单,房子的贷款就能还!”
“你说嘉宁能帮你!”
“你怎么没告诉我,你连知禾的名字都敢乱签!”
周承安任她拽着。
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把自己的资料袋合上。
项目方宣读了处理决定。
承安家居失去该项目供货资格。
已付资金、返工费用和其他损失,依合同继续追索。
关联供应商同步进入后续审查。
涉及文件冒用的材料,此前已提交,后续按程序配合调查。
没有人宣布谁当场破产。
也没有人替谁免掉该承担的责任。
桌上的每一页纸,都有去处。
赵嘉宁忽然开口。
“许知禾,你真以为你赢了?”
她把手指压在桌边。
“这件事闹这么大,谁敢找你做设计?合作一次,不合你意,你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来!”
我看着她。
“你说的合作,是让我出设计,出钱,最后替你们认下换料?”
她的下巴绷住。
“行业里没有你想得那么干净。”
“所以每一个签名,才要有人负责。”
我拿出最后一份材料。
是她和周承安对外发布过的说法,以及我要求澄清的事实清单。
“谁设计的。”
“谁借了钱。”
“谁提出退婚。”
“谁在材料确认单上用了我的名字。”
“这些,写清楚。”
罗玉芬挣开周承安,扑到我椅子旁。
“知禾,阿姨错了!”
她想抓我的手。
我把手放进资料袋后面。
她抓了个空,膝盖磕在地上。
“你帮承安这一次!你以前不是最心疼他吗?”
眼泪顺着她的粉底往下淌。
她嘴里不停重复。
“不能撤订单,房子还押着,不能撤……”
我起身,让开半步。
“罗女士,我那天带我妈走的时候,你说我出了门,就算跪着回来,你们也不要。”
她抬起头。
“我那是气话。”
“我妈手指被针划破,你说她弄脏衣服赔不起。”
“我脖子被项链勒住,你儿子问我怎么跟你说话。”
“你们每次都能找到一句解释。”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可那天站在门口的人,是我和我妈。”
周承安扶着桌子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膝盖弯了一下。
我退开。
“别跪。”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看着他。
“跪下也不能替你还钱,不能让那批材料变回原样。”
“该签的,你自己签。”
工作人员把确认记录放到他面前。
他拿起笔。
第一次,笔尖没落下去。
第二次,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手腕,才写出名字。
写到最后一笔,眼泪砸在纸上。
我没有等他抬头。
走出会议室时,裴行舟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参加处理会。
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结束了?”
“该我说的,都说了。”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握住纸杯。
热气扑到脸上,杯壁烫着掌心。
他问。
“现在想去哪儿?”
我吸了吸鼻子。
“回家。”
【第十章】
回裁缝铺之前,我去了一趟原来的工作室。
房东在门口等我。
剩下的个人物品已经整理出来,双方按清单核对。
那块写着禾作的木牌,被放在纸箱最底下。
边角磕掉了一小块。
我用手擦了擦。
灰蹭在指腹上。
房东问。
“这个也带走?”
“带。”
“重新做一个吧,都坏了。”
“还能修。”
我把木牌抱在怀里。
裴行舟伸手要接,我摇头。
“这个我自己拿。”
他便抱起旁边两只箱子。
回到铺子,我妈正在踩缝纫机。
听见门响,她没有立刻回头。
先把最后一道线走完。
针停下,她剪断线。
“吃饭了吗?”
“没有。”
“锅里有面。”
她站起来,看见我怀里的木牌。
目光在缺角上停了一下。
“拿砂纸磨磨,能挂。”
我鼻子发酸。
“妈,十八万他们开始还了。”
处理会前后,周承安为清偿到期借款处置了部分个人资产。
第一笔款到账后,我先把六万转回我妈账户。
剩余部分,有新的还款凭证和明确期限。
项目损失与其他责任,继续分别处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到账记录。
她没急着点余额。
先翻到最前面,看清付款人。
“这次别删。”
“不删。”
“借条也留好。”
“留着。”
她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去盛面。
我坐在裁衣台边,给供应商补齐了自己的账。
又给吴师傅发了一条消息。
问他工钱有没有着落。
他回过来一张凭证,说已经收回一部分,剩下的正在按约追讨。
最后还问。
以后有样品,能不能继续找他做。
我回了一个能。
裴行舟把箱子搬进后屋,出来时,西装袖口挂住一截松开的线。
我妈叫住他。
“先别拉。”
他立刻停住。
我拿剪刀剪掉那截线。
袖口的扣子也松了。
“脱下来,我给你缝一下。”
他看着我。
没有动。
我抬头。
“怎么了?”
“你以前只帮我改方案。”
“现在也可以只帮你改方案。”
他立刻把外套脱了。
我妈端着面过来,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先吃,吃完再缝。”
饭桌就是裁衣台空出来的一角。
三只碗。
一碟腌萝卜。
裴行舟没有问附近有没有别的餐厅。
他把凳子往里面挪了一点,给我妈留出过人的位置。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之前合作过的剧场负责人。
他看过那段完整视频,也看过设计归属的澄清材料。
电话里没问裴行舟。
只问我能不能接一批座椅套和后台软装的改造。
“预算不算高,你先来看现场,合适再谈。”
我把筷子放下。
“可以。明天下午两点,我带尺子过去。”
挂断电话,我妈立刻翻出自己的记账本。
“多少件?”
“先看现场。”
“要不要先买布?”
“不急,先量,再报价,再签合同。”
我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裴行舟看着我。
“怎么?”
“没什么。”
我拿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项目名称。
下面一行,是报价。
再下面,是付款节点。
这一次,没有因为谁说是一家人,就把该写的留空。
栖岸项目组也来问过后续设计授权。
我同意按原协议提供必要资料,另行明确后续使用边界。
但新一轮供货,我没有参加。
不是认输。
我只是不想把工作室的第一步,又压在一个已经缠满私人关系的项目上。
宋岚在电话里说。
“你想好了就行。你的设计评价记录,我们会如实保留。”
“谢谢。”
“下次见,别在这种会上见。”
我笑了。
“下次请你看新样品。”
傍晚,周承安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澄清说明已经发了。
那些转账不是我骗来的。
设计不是他培养出来的。
订婚宴上的经过,他也按事实重新写了。
最后一段,他说想当面再见一次。
我把前面的说明保存。
没有回复最后一句。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他问,那套西装以后还能不能送来改。
我看着屏幕,按灭。
我妈正站在门口,量木牌该挂多高。
“知禾,歪不歪?”
我走过去,扶住另一端。
“再往左一点。”
裴行舟踩着凳子,把螺丝拧紧。
他低头问。
“这样?”
我退后两步。
木牌下面,是我妈贴了许多年的价目表。
改裤脚。
收腰。
换拉链。
上面多出了一行字。
禾作设计,预约咨询。
我点头。
“可以了。”
裴行舟从凳子上下来,把工具收进盒子。
我妈去给邻居送衣服。
铺子里只剩下我们。
我拿起他那件西装,穿针。
他坐在对面。
等我把扣子放正,才开口。
“上次说的饭,还算数吗?”
“今天不是吃了?”
他看了一眼已经洗干净的面碗。
“这顿是阿姨请的。”
“那你想吃什么?”
“都行。”
我抬头。
“裴行舟。”
“嗯?”
“我现在没办法立刻答应一段很远的关系。”
他把手放在桌上。
“那就不谈很远。”
“我有很多事要重新安排。工作室、客户,还有我妈。”
“我知道。”
“也可能没空陪你。”
“你可以告诉我哪天有空。”
我低头,把线从扣眼里穿过去。
穿到第二遍时,线打了结。
我想直接扯开,又停下来,用针尖挑。
他没有催。
等那一小团线终于松开,我才说。
“明天看完现场,大概五点。”
他坐直了。
“我五点等你?”
“先说好,不带戒指。”
“好。”
“不替我做决定。”
“好。”
“也别在我客户面前叫未婚妻。”
他停了两秒。
“那叫什么?”
我把缝好的西装递过去。
“先叫许设计师。”
他接过衣服,站起来穿好。
袖口落到腕骨上。
我伸手替他翻平,检查扣子。
他没抓我的手。
只把胳膊伸过来,等着。
门外,我妈提着空布袋回来,隔着玻璃问我们要不要再煮点面。
裴行舟回头说要。
我把袖口最后一根线头剪掉。
这一次,针线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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