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十里八乡最为骄横的女子。
家里大事小事均得我做主,铺子经营账目也不许旁人插手,相公更是得听我的。
我只许他老老实实在家读书。
可是他高中状元之后,却携着公主的手,指我为妾。
“慧娘,我对你不起,可她是全天下最骄横的女子。”
后来大兵压境,公主要我替死,他执着我的手痛哭:“身不由己,若重来一次,我必不入仕,只与你相守。”
没想到真的重来了。
再睁眼已是他高中那日。
父老恭贺声中,我将和离书丢他脸上。
1
锣鼓喧天,红绸漫天。
父老乡亲拥护着一人向我家走来。
我目光直直瞪向他,攥紧了手里一张纸。
柳淮英清俊依旧,一身清逸绝尘的风骨,纵使身着红艳的状元袍,也压不住。
见了我,他唇角只是勾了勾。
他性子素来冷清,我早已习惯。
恐怕唯有面对公主才能流露几分情绪。
“柳家夫人,哎哟,你相公高中状元啦,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一时间,喧嚣骤起。
有人贺我命好,竟赌中个状元郎,有人叹我辛苦,家里家外操劳数年终有报答,有人忌我性子横,竟能找个好夫婿。
我走到他面前,他目光轻盈地落在我身上。
仿佛等我狂喜感激。
我抬起手,将一张纸拍到他脸上。
“柳淮英!我苏慧今日与你和离,从此形同陌路!”
话音一落,满屋寂静。
我苏慧骄横惯了,哪里怕这些人的视线。
柳淮英从脸上揭下那张纸,指尖紧得泛白。
看向我的目光由不解,变得沉郁复杂。
半晌,他说:“好。”
2
赶走满堂喧哗的父老与新科状元郎后,我回到厢房。
我知道他会应承。
因为此时,他已收下昭华公主的绣球。
那是陛下最为疼爱的公主。
传说她的母亲是最受宠的妃嫔,生下公主不久便撒手人寰。
从此,陛下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都捧给公主。
前世,我与柳淮英共赴京城。
第二天,便等来一张赐婚的圣旨。
送旨的太监声音尖细:“……新科状元柳淮英,文才出众,及第登科。朕之昭华公主,今赐婚于卿,为卿正妻……
钦此!”
柳淮英在正厅恭敬接旨,一张素来冷清的脸罕见多了喜容。
状元及第,又紧接着迎娶昭华公主,人生二喜俱齐了。
而我藏在厅外,如坠冰窟。
他迎娶公主,那与他青梅竹马,又成婚三年的我呢?
我脾气并不算好,当即向他打去。
他执住我的手,如旧日般耐心劝慰:“慧娘,委屈你了,公主骄横,与你不同,她若一怒,当血流千里。”
“因此,她只能为妻,而你,只能为妾。”
他眸子深深望着我:“你放心,你该有的都会有,我绝不会亏待了你。”
我那时见识浅薄,便真的害怕了,信了他。
还以为妻妾只是个名头,日子还是照样过。
甚至有些天真直率地问他:“既然公主为难你,那我们回乡去,不做状元郎,我卖饺子也能养活你!”
我有间经营得当的饺子铺。
他父母早亡,我爹亦不在身边,这些年,全是我打理这铺子挣得餐费学费。
虽然起早贪黑又抛头露面,辛苦了些。
日子倒也过得红红火火。
“再不济,我爹云游天下,给我留了本地方游志,咱们照上面的路逃了就是。”
我因期待而明亮的眸子看着他。
他却一甩长袖,少见地沉下脸:“荒唐!我满腹才华当报国所用,岂能再与你胡闹?”
3
后来便是红妆千里,公主大婚。
我才知日子的难过。
公主到底是厌恶我的存在,极力克扣我院子的用度。
天气愈寒,柳淮英进我院子都滞住了步子。
问我怎么这么冷。
我告知他公主的所作所为。
他目光沉了瞬,又化作无奈:
“昭华比你小了些,不懂事,我替你同她说罢。”
又招来小厮,将他院子的细煤予我。
我眼睛亮了,盼了一天又一天,可用度不增反减。
实在冷得受不了,我带上丫鬟知春,决意找公主讨要说法。
“大雪漫天,公主午睡,慧姨娘便等着吧。”门口嬷嬷眼神轻蔑。
望着那深墙,想着柳淮英的劝告,我极力忍住冲进去的冲动。
可知春那么小的女孩子,快被冻成个冰人儿了,我忙劝她回去。
独自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见人出来。
我回去便大病一场。
昏沉间,额间似乎抚上一只冰凉的手,紧接着一声叹息:
“慧娘,你怎就不知为我分忧呢。”
转醒的那日,知春兴奋告诉我。
柳淮英见我昏迷生了气,院子里的用度都恢复了。
可我却开心不起来,我记得那声叹息。
分忧?
我记得有一年生辰,他执着我的手,清澈的眼眸盈满星光,祝我年岁无忧。
如今,却要我来分忧了。
我对着铜镜。
镜中的女人眉间抑郁。
这些年,曾经骄横明媚、说一不二的饺子铺老板娘哪儿去了?
摩挲着父亲留下的地方游志,我真的想走了。
4
可突如其来的喜脉却拦了我的脚步,我摸着小腹,不知该喜该忧。
柳淮英应当是喜的,他来我这儿的次数多了不少,时常看着我的小腹微笑。
“慧娘,这么多年了,我们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
我垂眸点头称是。
然而未过三月,孩子没了。
我瞪着空洞的目光,听知春哭诉:
“是麝香!新送来的安神香里掺着麝香,他们怎么敢的!”
是谁安排的不言而喻。
昔年的志气似乎又回了心间,我提菜刀冲去公主的院子。
门前的嬷嬷又想拦我,被我一脚踹倒在地。
愤怒之下,力气大得惊人,我甩开拦我的人。
公主身着繁复的华服,跌倒在地,一双丹凤美眸全是哀求与恐惧。
杀了她,我就能偿了这些年的苦楚,也能为那未出世的孩子报仇!
我举起菜刀,就要落下。
眼前突然挡上一个胸膛。
然后,菜刀落地,执刀的手“咔嚓”一声脆响,一阵剧痛传来。
公主起身,竖着眉,抬手想要给我一耳光。
柳淮英捏着我骨折的手,拦住了她:“慧娘!孩子的事情我已知晓,但她是公主!你有没有分寸?”
寒冬的风如刀子般扑在我脸上。
我眼睛凶狠地瞪向他,没有眼泪。
只是觉得,他不再是我的家人了。
5
陛下昏庸,苛税繁重,起义军很快攻至帝京。
那义军头子在城外叫嚣,若将昭华公主悬尸城楼,便可暂缓两日进攻。
听闻是公主极爱碎冰瓷,他家祖传了一件不肯交出,全家便被查抄斩首了。
应当是真的。
毕竟这头子与我同乡,当年这事儿传的沸沸扬扬。
那件碎冰瓷我也远远见过,就搁在公主院子正厅之内。
但要杀公主,与我何干呢。
我与知春收拾东西,准备随时离开。
心中甚至有些欣喜。
屋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公主指着我:“来人!我要她替我去死。”
皇家侍卫一拥而上,将我紧紧拿住。
我脑中瞬间空白,用力挣扎,可哪里挣得过这群壮汉。
“相公!相公!”我慌张求救。
可柳淮英却从一众侍卫后缓步走出,表情依旧淡然。
他行至我跟前,眼中闪过挣扎。
用只有我能听见的低声,说:“慧娘,原谅我身不由己。”
“若重来一次,我必不入仕,只与你相守。”
我张开嘴开始骂他,骂公主,嘴中很快被塞上烂布团。
不远处,他们拿出一个铜盆,开始烧我的东西。
我的衣物、我的饰品……
一切我存在过的痕迹,统统都被随意丢了进去。
还有我爹留给我的那本游记,也燃烧殆尽。
一切都没有了。
我惨淡地闭上眼睛。
眼泪大颗大颗从我眼角流出。
下一秒,脖间一阵冰冷的刺痛。
倒下前,柳淮英接住了我。
我身上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裳,他闭上眼睛。
我因此看不清,他有没有落泪。
我抚摸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试图笑了笑。
好在,老天有眼,我回来了。
6
夜晚,窗外一阵喧嚣。
邻居叫喊着要我开门。
门外,柳淮英还穿着那身红袍,脸颊有些醺红,站着,静静看着我。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好好把心结说开,莫要闹和离了,”邻居劝了句,退至院外。
他应当是醉了,看我的眼神竟有几分情意。
“慧娘,你为何不要我了。”
他应当庆幸邻居还在门外。
否则,我真怕自己冲动做出什么事。
他把住门框,执着看我,非要问出个答案。
我瞪向他,恶狠狠道:“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日子,让我恶心。”
这是实话。
前世,他说公主骄横。
为了身家性命,要我忍让,将我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
我忍了,可最后,究竟是保全了谁的身家性命?
总之,不是我的。
我被悬尸城门时,他们早已卷着家当逃了。
那段时间,回想起来,唯有恶心。
这一世,我宁愿要别人恶心,也要自己痛快。
柳淮英似乎被我伤到了,眼睛微微睁大,手指病态地抽搐了一下。
声音微颤:“慧娘,是不是我做错过什么?”
我刚想关门,院门外却走来两人,各是官员与小厮的打扮。
“柳大人,知县大人邀您去家中一叙。”
柳淮英见知县亲自过来,看我一眼后,便回身招呼,嘴角挂起抹客气的笑。
那知县笑道:“夜深了,我与柳大人若叙得晚了,便不回了,还望柳夫人见谅。”
我在心里冷笑。
这是知道我与柳淮英闹和离,怕他没去处的。
他又意味深长说一句:“柳夫人,状元郎待你这样好,做人当知足啊。”
好?
他无非是觉得被我当众驳了面子,要找补回来罢了。
这不,大家都觉着他是个好的,是我不知足呢。
我“砰”一下关上门,不再理会。
7
第二日,我将“今日免费”的牌子挂上了铺门。
晨雨霏霏,饺子铺热腾腾的白气吸引了不少客人。
我在灶台堂间,熟络地与客人寒暄,竟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做状元夫人好得多。
“慧娘子,今儿个饺子怎得不收钱了?”邻居大娘拉着我问。
这大娘待我极好,往常,我给柳淮英送饭的间隙,常帮我照看铺子。
她独身生活不便,我也常帮她打扫浆洗。
“大娘,明儿我便要走了。”
我嗓门大,竟引来不少邻里。
“慧娘子,你莫走啊,你借给我那买料子的钱,我还未来得及筹齐还你呢。”
“是啊,慧姐姐你若走了,这街上再没有好吃的饺子了。”
“多亏慧丫头牙尖嘴利帮我赶那些刁客,你这一走,我……”
看着不舍的邻里,我眼角有些湿意。
大娘执住我的手:“慧娘子,你要上哪去啊?”
“南下。”
我定定吐出二字。
众人有些惊愕,谁不知南方正在闹义军。
可我偏要去,因为我要做的事太难。
唯有义军,方能助我。
可还未动身,知县派人来请。
似是知我和离,用词很是斟酌:“慧娘子,小官明日设迎魁宴,还想请您去宴上备席。”
我刚想拒绝,他说:“二十两纹银。”
我滞住了步子。
9
迎魁宴上,觥筹交错,来的大多是乡绅耆老。
我在厨房间忙得脚不沾地,刚将一笼饺子蒸上锅,外面有人来请:
“慧娘子,您费心了,柳大人请您去席间小坐。”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经意与柳淮英对上了视线。
他仓促别过眼,低下头。
他身边,还空着一个位子。
我僵了一瞬。
但可惜,二十两纹银买我一坐,不够。
我冷冷回身:“不去。”
终于忙完,已是日暮,我掂着银子往家里走。
屋墙拐角间,却冷不丁撞上一人的胸膛,我急忙躲开,手却被捏住了。
柳淮英温和的声音洒下:“慧娘,莫要闹脾气了。”
我鼻头一酸。
好熟悉的语气。
前世,我被公主欺辱后,向他倾诉不甘。
他便也是用这种语气安慰我的,仿佛在纵容犯了错闹脾气的孩童。
最后,除了安慰,别无其他。
所有许诺,俱是谎言。
我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你我已无瓜葛,莫要有轻薄的举动了。”
说罢,便抬脚离去。
“慧娘,”他在身后喊住我,语调低沉,“是因为公主吗?你已经知道了?”
他嗓音有些苦涩:“若我说,我不会娶她呢?”
该高兴吗?
没想到,这一世我冷脸对他,竟换来他的忠诚。
一瞬间,我竟为上辈子的隐忍感到不值。
忍着心底的恶心,我回头道:“与我无关。”
柳淮英一双手颓然垂下。
似乎才明白,我真的不要他了。
10
我一路南下,快马行至徽州。
无他,只是这番时节,公主刚好在徽州府微服出巡。
至于我为何知道。
无他,只因公主此行竟想起玩断案的游戏,将那徽州府案子臆断了个乱七八糟,“盛名”远播罢了。
当夜,我潜在公主下榻的客栈外,却突听见一番吵嚷。
下一瞬,眼前落下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蒙着面,眼眸如寒刃般锐利,右手提着个呲哇乱叫的女子。
这女子是——公主?!
他看见我,眼中寒冰顿消,怔愣一瞬。
公主张嘴似想向我求救,我一把捂上:“壮士!带我一个!”
他不假思索提起我,一阵轻功翩飞后,落在郊外一处废宅。
他丢下公主,又扶我站定,递给我一柄刀。
眼神在我脸上逡巡片刻:“你想杀她?”
我问:“你也想?”
并非我莽撞,只是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我便认出。
这是我老乡,那义军头子。
前世要公主悬尸城楼的人。
只是这一世,他动手竟这么早?
他将刀塞到我手里,站得远了些:“请便。”
公主已吓得花容失色,浑身颤抖:“我是当朝公主,你们怕是找错人了!杀我,你们要诛九族的!”
我举起刀,寒光映着月光,射在我的脸上。
仿佛地狱修罗。
在她扑过来的一瞬间,轻轻一刺,剑尖贯穿了她的心脏。
这么简单,又这么随意。
困扰了我两世的人,死了。
心脏后知后觉开始发紧,刺鼻的血腥味下,一种反胃感涌上胸口。
我弯下腰,干呕
眼泪却大颗大颗地从我脸上滑落。
好痛快!
我将剑一把丢在地上,嘴中混着泪水的湿咸,又笑起来。
原来,人真的会又哭又笑。
公主的身子软软地滑倒在地,我盯着看了半晌,直到她彻底没了呼吸,才起身。
身子有些无力地一歪,他扶住了我,轻声如叹:“报仇了。”
我明白,他要报的是灭门之仇。
我亦点点头:“报仇了。”
见我情绪平复了些,他摘下面巾。
俊朗的面孔虽然年轻,却沾惹了丝久经战场的沧桑,下巴上有淡青的胡茬。
我刚想道谢,他开口,有丝意味深长:“你杀了公主,世上再无容身之处,怎么办?”
我直视他:“壮士有建议?”
他勾起唇角,眼眸明亮如星,手里拎起一块令牌,上书“甘南军”几字。
“恐怕姑娘唯有加入我义军之伍,方可保全性命了。”
我却笑了:“好。”
11
若说认识他,其实也只不过一面之缘。
五年前,陛下向天下寻供碎冰瓷,要讨那昭华公主的欢心。
知县不知从哪儿知道了他家藏了一件,数次索要无果,竟给人安了个反贼的罪名,冲杀进他家剐了一家老小,携着瓷器满载而归。
而我家铺子,倒离他家宅子不远。
大雨倾盆的清晨,街上混着血腥味儿,没有那个店敢开门迎客。
惟有我胆子大,生意照做不误。
便就是这么个契机,我看见一个人影,自雨幕中从那宅子里爬出。
不知是雨水太重,还是什么,少年清瘦的脊梁仿佛都被压垮了。
也不过跟我一般大的年纪罢了。
内心不知被什么触动,我神使鬼差走过去,倾下一把伞。
伸出手:“饿吗?”
碎石敲金般的雨声砸在伞上,又如瀑布般滑落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不回答。
我将他领进店里,端上一份热气缭绕的饺子。
他狼吞虎咽吃了一半,才说没钱。
“没关系,日后,有了钱还我就是。”
他抬起头看向我,表情怔愣又迷茫。
我这才看清了那张脸,青涩稚嫩,唯有一双眼睛,似乎开始发亮。
12
军士们看我的眼神是戒备又玩味的。
无非是他们大帅偷偷外出一趟,便领回来个不明不白的妙龄女子,引人遐想罢了。
来之前,陆平江,也就是那义军头子问我,想不想做事。
我目光坦然坚定,说想。
他会心一笑,依旧将我安置在灶房。
灶房虽小,却关系着全军的安危,我懂。
因此食材虽贫瘠,我也绞尽脑汁做得色香味俱全。
日子长了,那些军士脸上倒有了红光。
见了我也热情打趣,还封了我个“饺娘子”的封号。
一次闲聊,倒听几个斥候说起京城的趣事。
“据说,那新科状元郎竟自请回家乡做官,说要等他离家的发妻归来,那皇帝老儿好说歹说才给他留在京城,可叹啊。”
“哦哟,饺娘子,你们女子,是不是都想讨个这样的相公?”
我擦着我的灶台,“呸”了一声,内心无动于衷。
“我们女子啊,盼的是不讨相公也能活!”
那几人对视几眼,哄堂大笑:“那怕是有人要伤心咯!”
我不理会他们,只是发愁。
毕竟已近冬日,天色愈寒,粮食愈加少了。
饭间,陆平江依旧挤到我的灶房,跟我在小桌凳上用餐。
此前几次三番要给他帐中送餐,他都推拒了,非说这样方便。
真不知挤在一起,哪儿方便了。
“哪里像个大帅的样子?”我瞥他一眼。
他倒是被瞥得心花怒放似的,多扒了两口饭。
正吃着,帐帘被掀开,几个军士忧心忡忡而来,见了我,又吞吞吐吐起来。
“无妨,直说吧,”陆平江板起脸来。
“云清打下来了,得了些粮,但官道还没清剿干净,恐怕送不进来……”
几人你言我语了几番,也没个定论。
我忍不住打断:“若我有办法运粮呢?”
陆平江面色欣喜,催我说来。
他许诺道:“若慧娘能立此功,我封你为督粮如何?”
身后军士面色犹疑,他却认真凝视我:“放心,陆某绝不会骗你。”
前世种种似乎又蒙上心头,他是否可信,我并不在意。
我只是想让这支军队赢。
我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游记,指着一条条早已烂熟于心的道路,讲解起来。
那是前世,我为了逃离柳府记住的。
陆平江眸子里的光芒愈来愈亮,如一束火把般燃烧的热烈急切。
他似乎想拥住我,又克制般放下手臂,只是殷殷看我:“慧娘,你是我的福星。”
粮食自然是水到渠成运了进来。
军士们吃上了粮食,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又连下了几城。
论功行赏那日,我站在最前头,督粮令由他亲自交于我手。
帐中无人不服,看向我的目光,唯有佩服与欣赏。
13
成了督粮后,日子繁忙了许多。
那本游记帮了大忙,不仅粮道通了,连攻城的路径也多了别出心裁的几条。
前世三年的仗,如今一年便完成了。
辎重官病逝,我便继任了他的位子,无人异议。
又是一年除夕,军营燃起热烈的篝火,几个女卒将我从灶房拉出来,非要一起玩闹。
掀开帐帘,却瞧见陆平江站在篝火一侧。
堂堂大帅,不知经了多少战火洗刷。
却羞红着脸,垂着眼睛,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军士推着他,女卒推着我,一片热闹的喧嚣中。
我们的手终于牵在一起。
我抬头,他垂目看我,温声道:“慧娘,你可愿意讨个相公吗?”
众人兴奋地尖叫成一片,被陆平江恼羞成怒般驱赶开。
天地间,唯余我们两人。
两年,足够看懂一个男人的真心吗?
我不清楚。
但,此刻气氛太好、情意太浓、来路太艰,我竟沦陷在他深邃如星空般的眸光中了。
“陆平江,我是辎重官,精通天下货道。”
“你若负我,我便走,绝不可能让你找到。”
他牵起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神情复杂凝重:“慧娘,我不会,失去你的痛苦,我不想再经历了。”
他说这话,我没有感到奇怪。
陆平江也是重生的不是吗?
在徽州那次,我便猜到了。
14
无人知晓,前世我被悬尸城楼之时。
有人自义军帐下而来,仰首看城楼,俯首,却跪地痛哭。
承诺的延缓进攻没有兑现。
当夜,京城城破。
15
我与陆平江的婚事很快定下。
还未成婚,陆平江便兴致勃勃牵我去看婚房。
军营常年迁徙,帐中条件简陋。
但莫管是红帐幔,还是百子被,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台工艺精巧的梳妆台。
“慧娘可还喜欢?”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指尖抚过梳妆台,当年,与柳淮英成婚时,是没钱置办这些的。
心中酸涩,我嗔目对他,唇却勾着:“从哪儿运来的,我这个辎重官怎不知道?”
陆平江睁着双无辜的眼睛,不加分说便道:“慧娘,我错了。”
我却投入了他的怀里。
这一刻,仿佛孤舟千浪,终有倚岸。
义军一路北上,京畿近在眼前。
营中菜蔬匮乏。
正好无事,我便与几个掌采买的娘子换上便装,前去京郊集市。
天阴了起来,似要落雨。
匆匆往回走时,却撞入了一个人的眼眸。
“慧娘,”柳淮英声音艰涩。
阴沉的目光落在我的发顶。
那儿,梳着妇人髻。
他似乎不可置信,向我踉跄几步:“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几个娘子围住我,怒目瞪他。
他一个文弱书生,竟拂开了行伍出身的女娘,直直冲我过来。
我避无可避,被他扯住手腕。
一声惊雷划过,扑簌簌的大雨落下。
雨滴打湿了他的脸庞。
“我不管你经历过什么,跟我回去好吗?慧娘。”
平息了许久的恨意再次冒头。
我冷冷甩开他的手:“我并不认识你。”
他开始念叨起我的好。
如何陪他读书到深夜,如何为他亲手调羹汤,又如何委屈自己抛头露面做那下贱生意。
“如此种种,我没忘记,你如何忘了呢?”
说罢,他朝我走了两步。
下一刻,我却被拥进宽阔的怀抱中,鼻尖是令人心安的气息。
柳淮英目光陡然阴鸷,他看向我:“慧娘,这便是你的新欢?”
陆平江手掌抚上我的后脑,将我按在怀里,不许我再看。
只能听到讥笑声从头顶传来:“我便是慧娘的新欢,又如何?”
“柳大人,还是多关心自己的性命,少惦记旁人的妻子罢!”
也是,我心中思量。
柳淮英如今是京官。
但很快,便要沦为阶下囚了。
我的事,快要做完了。
16
皇室大势已去。
天下版图多半已被义军收入麾下,小小京城已是四面楚歌。
围困京城的第十日,陆平江将我叫到帐中,手指抚摸我的鬓发。
“那皇帝老儿又开条件想要延缓攻城,慧娘,这次的条件,我想你来提。”
说罢,他又迟疑了一瞬,仿佛不欲提及一般:“来谈判的,是柳淮英。”
我垂下眼睛,指尖攥进掌肉中。
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我想要,柳淮英,悬尸城楼。”
我觉得这很公平,我受得,他一个大男人,自然更受得。
“好!”陆平江托起我的脸,擦去我脸颊的眼泪,“正合我意。”
17
很快,几个军士将柳淮英扭送帐中。
而我,正在擦拭一柄锋利的短刀。
悬尸城楼,把尸体送回去便行了。
何须他还活着?
我举着刀缓步走向他,他不住地挣扎,端方的五官变得扭曲:“慧娘!我未负你,你为何……”
突然,他神色诡异地空白了一瞬,眼神似乎变得遥远了。
再次看向我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也想起来了,我笃定。
“你未负我?”我反问。
“我……我,”他视线低垂,声音轻不可闻,“是我负你……”
我冷笑:“你不知道吧,昭华公主,也死在我手上,现在轮到你了。”
他抬起眼帘,苦笑,好似留恋般描摹我的容颜:
“不管你信不信,这两辈子,我都没爱过她,只是权势压人。”
“上一世,你死后,当夜城便破了,我们也同样身死了。”
我沉默,只是将刀尖送进了他的心口。
血沫从他口鼻中漫出,他没有再挣扎。
只是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悔恨和遗憾。
我垂目笑了下:“权势压人?怕是权势诱人吧。”
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手重重的垂落。
我的事,终于做完了。
柳淮英的尸体裹着一层草席,被丢在了城门前。
次日,便出现在了城楼上。
晃晃悠悠,像是一代王朝的降旗。
陆平江揽着我,又一次轻叹:“报仇了。”
我后知后觉,原来徽州那次,他叹的是我。
我点点头:“平江,起兵攻城吧,一个能将读书人吊在城楼的王朝,又有何信用可守?”
一个腐朽的王朝,多存在一日,便是多对不起老百姓一分。
陆平江搭在我肩边的手紧了紧,挥手道:“攻城!绝不许伤及无辜!”
众军士神情肃穆,结队而上。
城门,很快便摇摇欲坠。
皇宫内,那皇帝老儿抱着碎冰瓷瓶瑟瑟发抖。
“陆平江,你若再进一步,我便摔了它!”
却只闻破空之声。
一束飞箭正正射中老皇帝的心口,连带着簌簌冰裂声。
碎冰瓷真的碎了。
我挽上陆平江胳膊,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背。
“祸害罢了,”喧嚣的攻城夜,这声叹息轻轻落入我耳中。
昔年种种,今日,终于清算。
18
皇城的大火之后,天降喜雨,连带着空气都有几分清新澄澈的意味。
陆平江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定国号为铭,年号顺兴。
而我则为后。
只是,那后宫凤辇之上,却常常不见人影。
天下初定,作为昔日的辎重官,我自请主修天下通道,恢复经济,振兴民生。
满朝文武都是自家打出来的好兄弟,自然无异议。
唯有陆平江,在凤帐之中缠了我好久,才闷闷不乐许我出京。
惜别那日,我扶着腰,怀疑这厮是揣着想将我累倒的打算。
又是车骑,又是暗卫,又是饮食的唠叨了许久,他才放开牵着我的手。
要不是京务繁重,怕是要跟我一起跑了。
这一路我循着游记行遍大好江山,倒也有件意外收获。
行至一村落时,我瞧见一老头正在卖字攒路费。
那字倒与游记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掏出游记,扑上去喊爹。
他惊了一瞬,怔愣看我脸一会儿。
浑浊的双眼流下眼泪,大喊闺女。
正是久别重逢父女情浓之时。
数十个暗卫咻咻咻窜出灌木林,半跪了一圈:
“参见国丈!”
给我老爹当即吓得双眼泛白,差点参见西天。
用人参吊了半个月好容易才养回来。
暗卫队长小心翼翼蹭过来,递上一道密信,上书:
“致信吾妻,得知岳丈寻回,喜不自胜,思念成疾,万盼归家团圆。”
思念岳丈的好女婿,他倒是头一个。
我抿唇笑了笑,目光投向北方。
也是,中秋将至,也该归家团圆。
至于未来,还很长。
番外
《铭史》有载:
顺兴五十一年,皇后薨。
帝甚恸,不日竟随之而去,同葬皇陵。
帝后起于微末,患难相携,始终一心。
后世言及,亦常嗟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