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区停水的第六个小时,我家浴缸里坐着一个皇帝。
真龙袍,真玉带,头顶的金冠磕在花洒上,发出很不尊贵的一声响。
我举着拖把,他举着一只塑料水瓢。
我们对视三秒。
他说:“大胆。”
我说:“押金两千,摔坏照赔。”
男人看了一眼水瓢,眉心慢慢拧起来。
“这是何处?”
“我租的房子。”
“朕问此地属哪一州。”
我把拖把往前送了半寸:“你先告诉我,怎么进来的。”
窗户关着,门反锁着,浴缸里除了半桶我提前接的冷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我下午从旧货摊淘来的铜镜,正倚在缸边。
镜上挂着一滴水。
水滴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很远的钟。
二
我第一反应是报警。
拿手机时,男人看见屏幕亮起来,整个人往后一退,金冠又撞上了花洒。
我没有被他的表演打动。
直到我打开录制,屏幕里没有他。
浴缸、水桶、水瓢,全在。
水瓢悬在半空,像一场粗糙的特效。
我缓缓放下手机。
他也没再喊大胆,紧紧握着那只黄水瓢,像握着最后一件能解释的东西。
我把手机镜头转到铜镜。
镜面里也不是我的浴室。
是一个漏水的亭子,亭外很多人举着火把,雨在石阶上砸得发白。
有人喊陛下。
男人猛地伸手,指尖碰到镜面,水纹散开,却没有穿过去。
他的手抖了。
我放下拖把,先后退到门边。
“你叫什么?”
“谢昭。”
“不是问年号。”
“朕就叫谢昭。”
他看着我,像被迫交出了一件很私人的东西。
我咽了口唾沫,说:“我叫余小满。现在先别动,让我想想。”
他说:“你想快一些。”
我又把拖把拿起来了。
三
谢昭说,他来自大晟,刚登基两年。
大晟在哪儿,我搜不到。
他说自己在南苑的听雨亭看水报,掌管河道的人送来一面旧镜,说是从河底捞上来的。他俯身看镜时,亭外雨水漫过石阶,下一步就踩进了我家浴缸。
我问他会不会游泳。
他说不会。
“那你先把衣服下摆提起来,桶里的水别踩翻。”
他抿紧嘴,站起来时才发现龙袍湿了半边。
我给他一双新拖鞋。
粉色,鞋面两只鼓着眼睛的青蛙。
他低头看了很久。
“没有别的?”
“有我的旧的,洗了还没干。”
他选择了青蛙。
从浴室出来,他看见客厅的风扇,先看转动的扇叶,再看我。
我说别伸手。
他已经把手背到身后,假装自己从没想过。
小区群里不断有消息弹出,有人骂物业,有人问修好没,有人说楼下超市的水已经卖完。
我把铜镜放到饭桌上,它的水光慢慢暗下去。
谢昭伸手去扶,镜边露出一圈极细的刻字。
我用台灯照着,一字一字读出来:
水照两岸,满则来,平则归。镜干,路绝。
他也看见了。
我们一起看向浴缸里的半桶水。
四
那半桶是我最后的存水。
租房在七楼,老小区没电梯。我接到停水通知时正在外面,跑回来只赶上细细一股水,接了一点用来冲厕所,又留了一壶喝的。
下午买铜镜,纯粹因为它能照见半张人脸,卖家说有趣,十五块。
现在十五块给我送来一个不能拍照、也不能解释给任何人听的皇帝。
我端了杯饮用水给他,他喝得很急。
我说慢一点,最后一壶。
他放下杯子,皱眉:“此地既有高楼,为何无水?”
“主管道坏了,正在抢修。”
“命人修就是。”
我把手机里的维修通知给他看。
他看不懂很多字,却看见后面那串骂声。
“他们为何骂你?”
“不是骂我。骂发通知的人。”
他沉默一瞬,问:“发通知的人不能将他们拿下?”
我看了他很久。
他被看得不自在,先移开了眼。
“你在这儿要是乱拿人,我就把你拿下。”我说。
门铃在这时响了。
谢昭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
铜镜里的一线水光晃了晃,亭外传来尖利的喊声。
不是在叫陛下。
有人说,西堤那边撑不住了。
五
门外是楼下王阿姨。
她看我一手拖把、一手杯子,顺口问是不是准备打架。我说不是,防滑。
她把两只空桶放到我门口,问能不能跟我拼个手推车,街道在小区外设了临时供水点,晚上九点开,离这儿有八百多米。
我说行。
她往客厅看了一眼。
“来亲戚了?”
谢昭坐得笔直,龙袍用我的围裙盖着,只露出一截金袖口。
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王阿姨就懂了。
“拍戏的吧?今天也没活?”
谢昭张口。
我抢先说对。
王阿姨叹气,说都不容易,隔壁小赵上个月当群众演员,一天才挣一百多,盒饭还没吃到。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放到桌上。
“小伙子,别愁。年轻人有手有脚,总饿不着。”
谢昭盯着那两颗糖,像盯着两道从未收过的圣旨。
王阿姨走后,他低声问:“她竟不知朕是——”
“知道又怎么样?你现在也只有两颗糖。”
他没有回嘴。
因为铜镜里的雨声越来越大了。
六
我用拧湿的布,把铜镜擦了一遍。
画面清楚了一点,亭边有个穿深色官服的老人,头发都湿透了,扶着栏杆往水里看。
谢昭叫他刘伯。
对方抬头,四处寻找声音。
“朕在镜中。”
老人跪下去,水没过膝盖。
谢昭急了:“先起来!”
这大概是他今晚说过最有用的一句话。
刘伯是看守南苑多年的老内侍,只知道皇帝忽然消失了,前来报水情的河工还等在外头。西堤被上游大雨冲出缺口,他们要把靠河的民户先搬走,但有人拿着旧令,拦着不准动苑里的堤道。
那条路通往高处,搬人最快。
旧令是谢昭自己下的。
年初有人擅进南苑打柴,火烧了半片林子。他生气,命人封路,没有他的令牌谁也不准进。
如今令牌在他腰上。
我问:“你现在让他们走,不行吗?”
他说隔着镜子,刘伯能听见,外面的人却只认令牌。
我让他把令牌放到镜面上。
那枚玉牌咚地一声,滑到桌边。
没有过去。
满则来,平则归。
我又看了一遍镜边的小字。
“你们那边水越涨,这边越干。可能要把两边的水,弄到同一处高度。”
谢昭盯着我。
“如何弄?”
“我也不知道。我不是你们国师。”
七
我们试了三只盆。
第一只塑料洗脸盆太小,镜面浸不平。第二只炒锅太深,谢昭伸头去看,被锅沿磕了一下。
第三次用浴缸,我把那半桶存水倒进去,只薄薄铺了一层,连镜边都没盖住。
亭里的雨声忽然大了些。
谢昭的手指碰到镜面,指尖进去了一点,又被弹出来。
“有用!”他说。
我把手指也试过去,没有反应。
“只能送你回去?”
他抓住玉带,神色终于不再像一个坐错地方的演员。
“还差水。”
我抬头看水龙头。
它很配合地滴了一声。
然后没了。
谢昭摸遍身上,扯下一个玉佩给我,让我去买。
我没接。
“这儿不是你画一张银票,就有人替你跑。要买也得人家有货,还得搬上来。”
他看向门口的两只空桶。
我说:“一会儿供水点开,咱俩去排队。你身上那件先换下来,别让人真以为我拉你去演戏。”
他低头看了看龙袍。
“谁替朕更衣?”
我把洗干净的旧运动套装丢过去,关上浴室门。
八
皇帝穿我的宽松运动裤,裤脚短了一截。
衣服是我以前买大了的中性款,肩膀撑得有些紧,前面印着一行小字:今天不想上班。
他指着那几个字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像你现在这样。
他不服,说他现在比上朝还累。
我把手推车展开,给他看承重标识,告诉他桶装到刻度就行,别非要一趟搬空水站。王阿姨的两只桶也一起拉下去,她腿不好,只跟到楼下帮我们看车。
走到三楼,谢昭停住了。
不是累,是遇见一只橘猫。
猫蹲在楼梯正中,胖得像个守门的圆饼。
他等着猫让路。
猫等着他让路。
我把桶换到另一只手,侧身过去。
谢昭跟着绕过去,低声说:“此兽倒有胆。”
楼下的王阿姨听见,笑得桶都提不稳。
“它谁都敢拦,物业经理来了也不让。”
谢昭回头看了眼猫。
我觉得它在他心里,地位比我还高了一点。
九
供水点已经排了长队。
有提水壶的,有推车的,还有把家里洗得干干净净的米桶搬来的。工作人员拉了线,饮用水和其他用途的取水位置分开,提醒大家看清标识,别把脏容器伸进接口。
谢昭看着那条队伍,第一反应是往前走。
我一把抓住他。
“排队。”
“急用。”
前面的男人回头:“谁家不急?”
谢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朕字。
工作人员听见动静,问我们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不能说家里有个皇帝要回去救堤,只能说明楼上几家缺水,有老人需要帮助。
她指了指旁边的登记台,说有志愿者送水,可登记楼号和具体需求,不要重复领,也别一人把后面的人都代排了。
我把王阿姨的情况写下,谢昭站在旁边看。
“他们竟肯听你说?”他小声问。
“不听怎么知道哪家需要?”
他没回答。
前面有人插队,被大家喊回去。谢昭看了一会儿,自己把推车往后挪了一点,没再挡住路。
轮到我们,出水口却突然停了。
队伍里一下闹起来。
我看见谢昭的手,慢慢攥紧了车把。
十
有人说没水了,有人说前面取太多,还有人举起手机,隔着两个人往工作人员脸上拍。
谢昭皱着眉,似乎准备替她喝退众人。
那位姑娘先拿起喇叭。
“储水车在补水,预计十分钟。前面已经接完的先把桶移开,留一条路。大家担心等不到的,可以登记下次供水通知。”
她没有保证马上恢复,也没让人闭嘴。
队伍仍吵,却慢慢能听见话了。
谢昭看见一个老人拎着空壶站在护栏外,脸色难看,想过去帮忙。我叫住他,先问老人需不需要坐一会儿,再请现场工作人员来。
老人说自己只是站久了腿酸。
谢昭把旁边的空凳子搬过去,搬得生硬,差点挡住车轮。我替他把凳子转正,他看了看我,没有嫌我碰他。
补水车开进来时,他往后退,给转弯留出位置。
十来分钟后,水重新流出来。
谢昭盯着接口,眼神和刚才看风扇时一样。
我提醒他扶稳桶。
他用两只手按住,水涨到刻度,就主动让工作人员停了。
“还有后面的人。”他说。
我看着他,没笑。
因为那句话,他终于不是冲着谁发号施令。
十一
回去的路上,谢昭坚持推车。
开始推得飞快,车轮撞上路沿,一只桶晃出水,他立刻慢下来。走到坡道,他才发现这东西上坡要用力,下坡却不能放手。
“你每天都要如此?”他问。
我说不是每天停水,但每天都得处理点什么。水、电、房租、晚饭,没有哪样会因为我没心情就先停着等我。
他想了想,说他也有奏章。
我问谁替他研墨,谁替他端饭,谁把一夜没睡的人从门外叫进来,又谁把不好听的话挡在门外。
他不说话了。
走到单元门,志愿者正给王阿姨送水。我说我们已经带了她两桶,她赶紧在登记本上划掉,免得一户重复送。
谢昭把桶提起来,跟着我上楼。
到五楼他就停了,胳膊直抖。我让他别硬提,两个人一趟一桶,剩下的放不挡通道的地方,回来再取。
他还想说不用。
我指指桶:“洒了还得重新接。”
这句话比劝他保重龙体有用。
他把桶轻轻放下,喘了口气,低头看自己掌心勒出来的红印。
“平日抬水的,都是这样走的?”
“你们那边,我不知道。至少今天是。”
最后两层,我们没再说话。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在空楼道里一下一下响。
十二
家里的铜镜只剩一层雾。
谢昭顾不上喘,把自己的桶先放下。
我们将不作饮用的那桶干净水倒进浴缸,水面刚盖过铜镜,镜里的亭子便亮了起来。
刘伯还在。
但亭外已经看不清石阶。
他嘴唇发白,说有人终于把报水情的河工带进来了,可看守堤道的人仍怕担责,只准老幼先上高处,粮食牲畜一概不让过。
谢昭急得拍镜子。
“人先撤!莫为那些东西耽搁!”
镜里出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衣服全湿,脸上几道擦伤。他不是官员,站在刘伯身后,第一次听见声音时吓得跪了。
刘伯将他扶起来,说让他回话。
男人低着头,先说领旨,又小声问,老人进了山路,能不能让人把车也拉上去。
谢昭说了句人命要紧。
男人的肩膀慢慢缩下去。
我忽然问:“车里是什么?”
“麦种,冬衣,还有两家的药。”
谢昭看向我。
我没有给他讲什么道理,只把刚刚提回来的两只水桶放到他面前。
“这里也只是水。”
他看了很久,重新俯下身。
“车能过几辆,哪段路窄?谁知道路?你仔细说。”
那男人抬起了头。
十三
河工姓陈,在西堤做了十七年活。
他知道苑里有一段旧车道,修林子时走过牛车,平时锁着,离高地近。但那道门的锁归南苑管,他们先前报过,说要打开,回话的人只说已经知道。
“何人回的?”谢昭问。
陈河工迟疑。
谢昭的脸一下沉了。
我踩了他拖鞋一下。
他低头看我。
“你先听完,水还在涨。”我说。
他攥住膝上的运动裤,慢慢松开。
“先说如何走。”
刘伯去取苑门钥匙,陈河工却说钥匙恐怕打不开,锁去年坏了,后来换的是看守的私锁。
谢昭猛地抬头,我以为他又要喊拿人。
他这次问,既然知道换了锁,有没有试过叫来换锁的人。
陈河工说已经派人去找,人在东边,来回至少半个时辰。
亭外的水又晃了一层。
我让谢昭问清楚,旧车道有没有塌陷,有没有人先去看过,别只为开门把人都往未知的地方赶。
陈河工说自己带两个人上去看,确认路能走,才回来报。他们已经把绳子和灯送到入口,等的是门和一句准话。
谢昭沉默片刻,将那枚令牌举到镜前,让刘伯看清。
“旧令撤了。先找管门的人,把备用的门打开,走验过的路。朕回去再补文书。”
刘伯看着他,像有点不认识。
他催了一声快去,老人终于起身,踩着水跑出亭子。
十四
谢昭站起来时,膝盖有点发软。
他扶着浴缸,看我一眼。
“你为何懂这些?”
我指指手机,小区群里已经有人发了安全通道和送水安排。我不过把刚见过的事,问了一遍。
“我不懂堤,也不懂怎么救那么多人。真正知道的人,不就在你那边?”
他重新蹲下去,看向陈河工。
这一次,他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陈河工答了全名,陈九田。
他记住了。
而我在浴缸边,看见镜面的水线变得古怪。
我的水不多,薄薄一层,却在镜子里映出半人高的雨。镜子的边框有四道浅槽,其中三道亮着,最下面一道还暗。
谢昭用指尖试,还是进不去。
我让他把镜子稍稍抬平,自己拿手电照那些槽。
亮着的部分,不是我们的水。
是亭子里流过来的光。
“刘伯刚才说镜子怎么放的?”
谢昭回想,亭中有一只石盆,河工把镜放进去,他俯身看时,雨水已经满了盆。
我看着镜上的字。
“不是两边整座城的水一样高。是放镜子的容器,镜边水压要平。你们那边盆太满了。”
十五
我立刻让他叫陈九田。
陈河工正准备离开去带路,听见声音回头,按我们说的看了看石盆。
盆在亭子高处,外面的水还没淹上去,是从漏顶灌进来的雨,不断往外溢。
我问能不能把盆里的水舀出去一点,再让刘伯找块防雨的东西遮住上方,不让雨继续往盆里落。
陈河工试了一瓢。
镜边最后那道槽,亮了一瞬。
谢昭的手一下穿过了镜面。
他惊得缩回来,手上沾着亭子里的泥。
我握住他的手,真有泥,有冰冷的雨水。
我们对视一眼,谁也没先说话。
“能回去了。”我说。
谢昭看向镜子,却没有立刻动。
陈河工在那头喊,他要先去开车道,不能一直守着石盆,雨太大,上面暂时遮不住。刘伯还没回来,没人能替他一直舀水。
水线又开始歪。
我说谢昭快,趁现在。
他扶着镜边,手指一点点收紧。
镜里的路通向雨、水、几百个等着的人。
这边只有我的浴缸,空冰箱,一双青蛙拖鞋。
可他第一次没有那么想离开。
十六
“朕若回去,他们要的便不止一句话。”
谢昭声音很低。
我没想到他会把害怕说出来。
他说这两年听见最多的话是陛下圣明。每次水报送进来,上面先写天恩,后写臣罪,写到最后,他不知道哪里真淹了,谁真饿着。
他不是没问过,只是问得越急,回话的人越怕,后来他便也不肯听了。
我说这不是不回去的理由。
他说知道。
“知道,不等于就敢。”
我看着他的脸。没有金冠,没有龙袍,他不过二十多岁,额头被花洒撞红了一块,裤腿还沾着刚才搬水蹭的灰。
我忽然想起早上自己收到的那封邮件。
公司要我下周主持一个新项目的首次沟通。我准备了很多天,却一直没回复确认,因为害怕一开口,就被人看出没把握。
我把那封邮件给他看。他看不懂,只看见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你看,我也没多厉害。”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方才也不知水如何平。”
“是。试了才知道。猜错了,就再问。”
镜里的陈九田已经走到亭口,回头催了一声。
谢昭抬头答他:“你去带路。朕随后便到。”
他把自己身上的运动上衣往下拉了拉,像要重新穿稳一件袍子。
我不知道这个人回去会变成什么样。
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先要别人保证。
十七
镜子的水光又亮了。
谢昭的手臂进去一半,肩膀却卡在一个看不见的边缘。
我急得让他别硬挤。
他将那枚令牌递过来,想让我先拿着,好把身子侧过去。
玉牌刚离开他的手,便被弹回浴缸。
原来镜子只接走他带着的东西。
我捡起牌子,塞进他掌心,又把散在缸边的那条湿玉带递给他。
“龙袍呢?”他忽然问。
“在椅子上,湿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
镜里的雨越来越急,最后一道水光开始抖。
“不要了。”他说。
他穿着印了今天不想上班的短袖,抱着令牌和玉带,往前一倾。
整个人没了下去。
我扑到镜边,差点把鼻子撞上铜面。
谢昭在石盆旁边跌坐下来,膝盖砸进水里。他抹了把脸,先把玉牌举起来,向跑回来的刘伯喊,带他去车道。
刘伯看见那件衣服,张着嘴,忘了跪。
谢昭一把拉住他。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亭子。
我以为画面会立刻消失,镜面却映着石盆里的雨,仍能听见亭外的声音。
刘伯叫人把御辇抬来,谢昭说不要,那东西堵路。
脚步乱成一片,有人认不出他的衣服,问刘伯此人是谁。刘伯气急败坏,说看令牌,看脸,别只盯着脚。
我笑了一下,很快又笑不出来。
陈九田在喊,说那道车门还没开,锁的人找到了,却不肯当着众人的面认那把锁是自己的。他怕一开门,就坐实是自己耽误了时间。
隔着一面铜镜,我第一次听懂了谢昭为什么说,回去要的不止一句话。
他可以下令,也可以生气,可门外的人还站在雨里。
谢昭没有先问罪。
他让人点亮车道入口,把往低处去的人拦回来,让看过路的陈九田说清能走哪边,再把玉牌放到管门的人眼前。
“现在开门,领人过去。你要交代的,等人全上去了再交代。”
对方仍哆哆嗦嗦。
谢昭说,封苑的令是他下的,谁担了哪一段,事后照实说,不许把救人的事也拖进来。
我听见一阵铁链碰撞,门终于动了。
可车太宽,门只开了半扇,挤不过。
有人喊把车丢下,陈九田却说车上有个人,脚伤走不了,得先把人抬过来。
谢昭一声不响地过去搭手。
他显然不会抬,第一下没抬稳,肩膀碰上门框,痛得吸了一口气。陈九田叫他换到后面,抓横木,不要硬拉人的胳膊。
他照做了。
我扶着浴缸边,手心也开始出汗。
雨里很多声音混在一起,惊慌的、催促的、找家人的。谢昭的声音并不总能盖过他们。他开始叫具体的名字,让刘伯去数人,让守门的人举灯,让陈九田只管带路。
伤者过了门,后面的手推车拆下一侧空框,也慢慢跟过去。
我听见有人叫孩子抓紧衣服,听见老人说自己的鞋掉了,听见一句年轻的声音,说别回头,到了高处再找。
谢昭又问,那两家的药在哪辆车。
有人答前面。
他说好,人也跟上,别只推着车走。
镜面一点点暗下去。我看不见那条路,却能听见它终于有了脚步。
镜里剩下的雨,将石盆很快填满。
水光最后晃了一下,熄了。
十八
浴室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手里只剩一只黄水瓢。
那双青蛙拖鞋也不见了。
我蹲在地上等了很久,直到王阿姨在楼下喊,问我桶还要不要,别堵着楼道。
我跑出去,把剩下的桶搬回家,把借来的车送下去。
上楼时,橘猫又在三楼。
它睁一只眼看我,尾巴扫过一级台阶。
我绕过去,突然笑出声,笑完又有点不放心。
谢昭那边的路开了没有,陈九田的家人撤出来没有,穿青蛙拖鞋的人会不会在石头上摔跤。
这些事,铜镜都没有再回答。
我没把全部存水留给镜子。冲厕所、洗手、给自己做晚饭,日子还有自己的去处。
半夜一点,水龙头终于来水。
我先看通知,按抢修后的提醒处理用水,再把几个容器收好。
那面铜镜已经干了。
我看着镜边那句镜干路绝,没有再往上浇水。
我不想为了问一句结果,把一个已经走回去的人再拉回来。
十九
第二天,我回复了那封邮件。
没写我有十足把握,只确认了时间,列出还需要谁补充的信息。
项目第一次沟通果然没我想得那么顺。
对方问到一个细节,我答不上来,耳朵瞬间发烫。
我差点像以前一样说应该没问题。
最后改成:“这一项我需要再核实,下午四点前给你准确回复。”
没有人因此把我从会议室赶出去。
同事把自己知道的补了两句,我们继续往下谈。
我忽然很想告诉谢昭。
原来不会,不是只有一个人会遇见的事。
下班我去旧货摊找那位老板,摊上已经换成卖袜子的。我问铜镜,老板只说市场摊位常换,没人知道对方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我没有再追。
十五块的东西,有一晚就已经贵得很离谱。
晚上收衣服时,我发现龙袍还在。
金线绣得细密,袖口有一小块磨旧了的地方。我没敢拿出去,也没当宝物卖,只叠好放进柜子。
镜子也收起来,外面包了一层软布。
我不指望凭它发财。
我还得给自己买一双新的青蛙拖鞋。
二十
七天后,我整理浴室,发现铜镜背面多了一行极淡的字。
不是刻进去的,像水干后留下的痕。
字很小,与原来那圈字不同,歪得不大符合皇帝该有的架势。
我把台灯搬过去,一点点辨认。
西道已开。人皆上岸。陈九田留朕吃了一碗粥。
后面还有半句。
粥里有沙,朕没说。
我坐在马桶盖上笑了很久。
笑到后来,眼睛竟有点热。
字下面另有一行更小的:
那双蛙履,刘伯说不宜入朝。
我把镜子翻过来。镜面只能照见半张脸,没有宫殿,没有水,没有那个举着塑料瓢说大胆的人。
但我知道,他至少吃上了那一碗粥。
我重新把镜子包好,收回柜子。
楼下王阿姨正在喊,谁的快递堆在门口,赶紧下来拿。
我应了一声,跑到玄关换鞋。
那双新买的青蛙拖鞋晃着圆眼睛,像一位谁都不打算让路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