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当朝太傅,满门忠烈,桃李天下。
我是他唯一的儿子。
也是他唯一的污点。
京城都说,太傅府迟早毁在我手里。
我掏掏耳朵,把他书房里三百年的孤本拿去垫了桌角。
我爹捂着心口,三天吃了八颗救心丸。
倒了。
他指着我鼻子,痛心疾首:「逆子!」
我打了个哈欠。
他不知道,我垫桌角那本书里,夹着一封密信。
那封信,能让半个朝堂的人头落地。
【第一章】
太傅府的匾额是先帝亲笔题的。
金漆大字,庄重肃穆,搁在京城东巷口镇了三十年。
今天被我拿弹弓崩掉一个角。
「萧衍之!」
我爹的声音从书房里炸出来,中气十足,穿墙裂瓦。
我把弹弓往袖子里一塞,手背在身后,仰头看天。
秋天的云挺好看的,一团一团,像棉花糖。
书房的门被推开。
我爹萧怀瑾站在门槛上,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
他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指节发白。
「你把太常寺卿家的儿子扔进护城河了?」
「没扔。」我转过头,诚恳地纠正,「是他自己滑进去的。我只是在他鞋底抹了油。」
我爹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手伸进袖子里摸药瓶。
我识趣地后退两步。
上次他吃救心丸的时候我站太近,被他顺手扇了一巴掌。
「逆子……」他声音发颤,「太常寺卿今日在早朝上参了我一本。说我萧家家风不正,教子无方。」
「哦。」
「你就一个‘哦’?」
「那我加个字——哦,是吗。」
我爹手里的折子啪地拍在门框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折子,心里默默记下了上面的落款。
太常寺卿,赵德庸。
参奏我爹的,今年已经是第三回了。
前两回是弹劾我爹结党。
这一回是拿我做由头,说家风不正。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我爹看不透这一层。
或者说,他看透了,但他是文人骨头,宁折不弯,只会硬顶。
硬顶的结果就是,圣上已经三个月没召他入御书房议事了。
这事儿我不能说。
一说他就知道我不是真傻。
他知道我不是真傻,就会让我去考科举。
我考科举就得暴露。
暴露了,那封密信就白藏了。
所以我得继续当纨绔。
「爹,您消消气。」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被我弹弓崩掉的匾额碎片,在手里翻了翻,「您看,这木头还能用,我给您粘回去。」
我爹闭上眼睛。
他身后的老管家萧福悄悄朝我摆手。
意思是——少爷,快跑。
我没跑。
「爹。」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赵德庸参您的折子,圣上留中了还是批了?」
我爹睁开眼。
他看了我一瞬,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留中不发。」
「那就行了。」我转身,背对着他,往院门口走,「留中不发,说明圣上还在掂量。赵德庸急了,才会拿我做文章。他越急,您越安全。」
身后安静了三秒。
「你站住——」
我加快脚步,翻墙出了府。
走出东巷口,拐进胡同。
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在胡同口的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摊主老陈头看了我一眼:「萧世子今天又被赶出来了?」
「没有,我主动出来的。我爹需要冷静。」
「你爹确实需要冷静,上回你把他的砚台拿去砸核桃,他追了你三条街。」
我点头。那次确实跑得有点狼狈。
但那方砚台的夹层里,有一张赵德庸手书的拜帖,写给北境梁王的。
太傅府的东西,赵德庸怎么送得进来?
答案只有一个——府里有他的人。
我吸了一口馄饨汤,烫了舌头。
赵德庸、梁王、太傅府里的内鬼。
三条线,我已经摸清了两条。
第三条线,得等一个人自己跳出来。
所以我还得继续惹祸。
纨绔嘛,就得像纨绔的样子。
馄饨吃到一半,一个人影在对面坐下。
我抬头。
一张干净的脸,瘦削,年轻,穿着六品官服,眼下有青黑。
沈昭。
大理寺的人。
他面前摆了一碗馄饨,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萧世子。」
「嗯。」
「太常寺卿参了太傅的折子,你知道了?」
「刚知道。」
「你怎么看?」
我夹起一只馄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我一个纨绔,能怎么看。」
沈昭盯着我,目光里有审视。
这个人是我唯一没有完全看透的人。
大理寺少卿,二十四岁,寒门出身,三年前被我爹点为门生。
后来我爹被冷落,他没有像其他门生一样避嫌,反而走得更近了。
这要么是忠,要么是另有所图。
我赌他是忠。
但我不敢赌。
「赵德庸不是冲太傅来的。」沈昭压低声音,「他是冲你来的。」
我咬馄饨的动作顿了一下。
「冲我?」
「你上个月在东市闹事,砸了赵家二公子的轿子。赵德庸记恨在心。但那不是重点——」他顿了顿,「重点是,赵家在查你。」
我放下筷子。
「查我什么?」
「查你是不是真的废物。」
秋风过巷子,馄饨汤面上泛起一层涟漪。
我盯着那层涟漪看了两秒。
然后我笑了。
「我当然是真的废物。」
我站起来,把碗推过去,「这碗归你了,我吃不下了。老陈头,记他账上。」
老陈头翻了个白眼。
我走出胡同,背影懒散。
但手心里捏出了一层薄汗。
赵德庸在查我。
这比我预想的快了至少一个月。
密信的事,他嗅到了。
或者说,府里那个内鬼,给他递了消息。
我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巷子。
得把桌角底下那本书挪个地方了。
【第二章】
回到府里,天已经擦黑。
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爹坐在案后批文,眼镜架在鼻梁上,笔尖沾了墨,停在半空。
他在发呆。
我没进去。
绕到后院,穿过假山和回廊,进了我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弹弓、陀螺、半截风筝、三壶没喝完的酒。
看起来像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的窝。
我关上门,蹲下来,从床底摸出一个铁匣子。
匣子里头放着三样东西。
一封密信。
一张名单。
一枚印章。
密信是赵德庸写给梁王的,内容是关于京城兵防换防的时间表。
名单是过去两年里,赵德庸安插在各府的暗桩。太傅府里有一个。
印章是梁王私章的翻模,我花了半年时间从一个死人身上拓下来的。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足够让赵德庸人头落地。
但不够。
赵德庸背后是梁王。梁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要扳倒梁王,光靠一封密信不行。
得让圣上亲眼看到梁王的刀,架在他自己脖子上。
所以我不能急。
我把匣子推回床底,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碎,带着刻意压低的小心。
我侧耳听了一下。
是丫鬟翠屏。
——但翠屏走路不会这么轻。她是个大大咧咧的丫头,走路像踩鼓点。
今天她刻意放轻了脚步。
我拉开门。
翠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少爷,老爷让小厨房熬的,说您今天没好好吃饭。」
我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莲子羹表面漂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
很正常。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带一点苦底。
「老爷还说什么了?」
「老爷说,少爷明天别出门了,安分两天。」
「哦。」
翠屏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翠屏。」
「少爷?」
「你今天换鞋了?」
她脚步一僵。
只有一瞬。
「回少爷,鞋底磨破了,换了一双新的,走路还不太习惯。」
她笑了笑,脚步恢复正常,啪嗒啪嗒走远了。
我靠在门框上,端着碗,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翠屏。
入府三年,我爹亲自挑的,说是忠仆之后。
三年来从没出过差错。
但她今天的脚步,是刻意压过来偷听的脚步。
我把碗里的莲子羹喝完,转身回屋。
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根炭笔,在墙角的暗格里摸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张网。
赵德庸在最上面,梁王在更上面。
中间连着七八个名字,有的打了叉,有的画了圈。
我在「太傅府内应」那一格旁边,写了两个字——
翠屏。
后面加了个问号。
还不能确定。得再喂一次饵。
我把纸折好塞回去,吹灭了灯。
黑暗中,我躺在床上,听着院子外头的虫鸣。
我爹不知道,我从十四岁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年我在书房里翻到那封密信,看到上面的内容。
兵防换防时间。
调粮路线。
京畿三营主将的家眷住址。
那是一张刀。
架在我爹脖子上的刀。
赵德庸把密信藏在我爹书房里,一旦事发,所有证据都指向太傅。
我爹是替死鬼。
而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从那天起,我就不能当好学生了。
一个太傅的儿子,如果聪明、上进、前途无量,赵德庸会警觉。
但一个纨绔,一个废物,一个让太傅丢尽脸面的逆子——
谁会盯着一个废物看?
所以我砸匾额。
掏耳朵。
把孤本垫桌角。
把太常寺卿的儿子推进护城河。
每一件荒唐事,都是一层伪装。
每一次我爹捂着心口吃救心丸,我心里都在数——
还差多少天。
还差多少步。
才能把刀从他脖子上拿下来,插到赵德庸心窝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边。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得去给赵德庸添一把火。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让整个京城都炸锅的事。
我骑着马,当街撞翻了赵德庸的官轿。
确切地说,是我从马球场出来,喝了三壶酒,骑着一匹黑马从长安街横穿过去,正好赶上赵德庸下早朝。
他的轿子被我连人带杆撞歪在路边。
帘子掀开,赵德庸滚出来,官帽歪了,袍子上溅了泥水。
「大胆——」
「哟,赵大人。」我勒住缰绳,歪在马背上,笑嘻嘻地看着他,「抱歉抱歉,马受惊了,没看见您。」
赵德庸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身后的随从们一个个抽刀半出鞘,被他抬手压下。
「萧衍之。」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知不知道,冲撞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不知道。」我打了个酒嗝,从马背上跳下来,拍拍他袍子上的泥,动作亲昵得像在摸一条狗,「赵大人,您别往心里去,回去洗洗就好了。」
赵德庸一把拍开我的手。
他盯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愤怒是装出来的。
里面是审视。
他在看我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我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酒壶傻笑。
赵德庸看了我十秒钟。
然后他整了整官帽,扭头上了备用的轿子,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读懂了。
他信了。
信我是个废物。
我坐在街边,看着他的轿子拐进巷口消失。
然后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酒劲?我今天喝的是白水。那三个酒壶里装的全是白水。
马受惊?那匹马是我养了四年的乌骓,性子比老僧入定还稳,拿鞭子抽都不带哆嗦的。
这一撞,是我故意的。
目的有两个。
第一,把赵德庸的注意力彻底钉在我身上。他越觉得我是废物,就越不会深查太傅府。
第二,让他丢一次脸。
一个当街被纨绔撞翻的太常寺卿,朝堂上会怎么看他?
面子丢了,他就急。
急了,就会犯错。
我牵着马,慢悠悠往回走。
刚走到巷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沈昭。
他站在墙根底下,抱着胳膊,脸色很差。
「你疯了?」
「怎么了?」
「当街撞翻朝廷命官的轿子,赵德庸要参你,你爹保不住你。」
「他不会参。」
沈昭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我牵着马从他身边走过,「一个太常寺卿,被一个纨绔当街撞翻,传出去是笑话。他只会咽下这口气,私下来找我麻烦。」
「私下找你麻烦,你就不怕了?」
我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我就等他来找麻烦。」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
这个人太聪明了。
聪明的人最危险。
但暂时,他还算站在我这边。
回到府里,果不其然,我爹已经知道了。
他没在书房。
他站在前厅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戒尺。
戒尺。
这东西他已经有两年没用过了。上一次用,是我十六岁把隔壁将军府的狗剃成了秃头。
「跪下。」
我没跪。
「爹——」
「跪。」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砸在地板上。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他怕赵德庸报复。
他怕我真的惹出无法收拾的祸。
他怕这个家毁在我手里。
我跪下了。
戒尺落在肩膀上,啪的一声,疼。
「你知不知道赵德庸是什么人?」啪。「他手底下有三个御史,随时能把你送进牢里。」啪。「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还能护你几次?」
啪。啪。啪。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肩膀上的痛一层层叠上来,像火在烧。
但比这更烫的,是我爹手上的抖。
他每打一下,手就抖一下。
到第七下的时候,戒尺掉在地上了。
他没捡。
他站在那里,胸膛急剧起伏,眼眶红了一圈。
「逆子……」他声音嘶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
【我想把架在你脖子上的刀拿掉。】
【我想让赵德庸死。】
【我想让您安安稳稳活到老。】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想出去玩。」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
我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比来的时候老了十岁。
管家萧福蹲下来,拾起戒尺,叹了口气。
「少爷,您就不能让老爷少操点心?」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疼。
「福叔。」
「嗯?」
「帮我查一件事。翠屏最近有没有跟府外的人见过面。」
萧福愣了一下。
他跟了我爹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少爷,您……」
「别问,查就是了。」
我走出前厅,阳光晃得眼睛疼。
肩膀上的伤还在烫。
但没关系。
赵德庸急了,翠屏也该动了。
鱼饵已经下了。
接下来,就看谁先咬钩。
【第四章】
三天后,萧福给了我答案。
「翠屏前天傍晚出府采买脂粉,在城东胭脂铺待了半个时辰。但胭脂铺的掌柜说,她什么都没买。」
「半个时辰不买东西,她在里面干什么?」
「小的让人盯了那间铺子。铺子后头有个暗门,通一条巷子。巷子尽头住着一个人。」
「谁?」
「赵德庸府上的管事,姓钱。」
我坐在床沿上,手指敲了敲膝盖。
翠屏确实是赵德庸的人。
三年。她在我爹身边埋了三年。
我闭上眼,把这三年里所有和翠屏有关的细节过了一遍。
她从不主动接近书房,但每次我爹让她送茶点,她都会多待一会儿。
她从不翻我的东西,但她打扫我房间的时候,总会在床底附近多扫几下。
铁匣子。
她在找我的铁匣子。
「福叔。」
「在。」
「准备一封假信。」
「什么内容?」
我从暗格里摸出那张纸,看着上面翠屏名字旁边的问号,把问号擦掉,改成一个实心的点。
「信的内容写:太傅密查梁王兵防一事,已有眉目,近日将面圣。」
萧福的手一抖:「少爷,这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我爹什么都不知道。但赵德庸不知道这是假的。」
「您要引蛇出洞?」
「我要让赵德庸慌。」
我把假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交给萧福。
「把这封信放在我爹书房的暗屉里,放浅一点,像是被人草草藏过。然后让翠屏明天去书房送莲子羹。」
萧福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少爷,老奴跟了老爷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萧家的脑子全长在您身上了。」
我笑了笑:「别告诉我爹。」
「不会。」
第二天。
翠屏端着莲子羹进了书房。
我趴在书房外的假山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装作晒太阳。
她在书房里待了七分钟。
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脚步如常。
但我注意到她右手的指尖搓了两下袖口。
紧张。
她看到了那封信。
当天夜里,翠屏再次出府。
这次萧福派了两个人跟着。
她去了那家胭脂铺,从后门进去,待了一刻钟。
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一倍。
第三天清晨。
我正在院子里逗鸟,一个小厮跑进来,脸色煞白。
「少爷!老爷被人拦在了午门外!」
我手里的鸟食洒了一地。
午门。
那是上早朝的地方。
我抓住小厮的肩膀:「谁拦的?」
「赵……赵大人。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递了一份弹劾折子,说太傅私通梁王,图谋不轨!」
我松开手。
赵德庸比我预想的还急。
他收到翠屏的消息后,没有选择暗中处理,而是选择了先发制人——直接把屎盆子扣在我爹头上。
你说我爹私通梁王?
明明是你自己跟梁王勾结。
但你手里有伪造的证据,而我爹书房里确实有那封密信。
如果朝廷派人搜查太傅府,在书房里搜出那封密信——
我爹就完了。
这是赵德庸的杀招。
他以为我爹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反咬一口。
但他不知道——
那封密信,早在三年前就被我从书房里取走了。
他更不知道——
我在书房暗屉里放的那封假信,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搜」出来。
信上的内容是:太傅密查梁王兵防一事。
如果朝廷派人搜出这封信,说明太傅确实在查梁王。
一个查梁王的人,怎么可能跟梁王勾结?
赵德庸的弹劾,会变成他自己的罪证。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秋天的云还是很好看。
一团一团,像棉花糖。
「备马。」
「少爷,您要去哪?」
「午门。」我翻身上马,「去看我爹被人欺负,我这个不孝子,总得去闹一场。」
【第五章】
午门前的广场,百官还没散尽。
我骑马来的,一路狂奔,马蹄声在石板上敲得像打鼓。
守门的禁军刚拦我,我已经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冲了进去。
「爹——」
我爹站在午门台阶下,身边围着几个同僚。
他脸色灰白,嘴唇紧抿,官帽都歪了。
赵德庸站在对面,身后跟着三个御史,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折子,像三条狗叼着骨头。
我一头扎进人群,扑到我爹身边,抓住他的袖子:「爹!他们欺负你了?谁?我打他!」
我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震惊。
然后是暴怒。
最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逆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听说有人欺负你——」
「这是午门!」他压低声音,牙齿打颤,「你给我滚回去!」
赵德庸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
是那种看跳梁小丑的笑。
「萧太傅。」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儿子都管不住,何谈为国教化天下?」
周围的官员里传出几声低笑。
我爹的脊背僵直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
我看见了。
他掐得指节发白。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火烧到了嗓子眼。
但我没动。
我歪着头,看着赵德庸,露出一个纨绔应有的无知笑容:「赵大人,您说我爹管不住我?那当然了,他连我小时候尿床都管不住,别说管我了。」
哄笑声更大了。
我爹闭上了眼睛。
赵德庸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掠过我,像看一只蚂蚁。
他身后的三个御史鱼贯而去。
人群散了。
广场上只剩几个小太监在扫地。
我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爹。」
他没说话。
「爹,咱回家。」
他转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了。
只有疲惫。
深入骨头的疲惫。
「萧衍之,你是不是想看我死?」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张了张嘴。
喉咙堵住了,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影弯了下去。
管家萧福从旁边过来,低声说:「少爷,老爷今天早上出门前就吃了两颗救心丸。现在怕是得再吃两颗。」
我站在广场上,看着我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
秋风吹过来。
肩膀上三天前戒尺留下的伤还隐隐作痛。
【我不是要让你丢脸。】
【我是要让赵德庸觉得你的儿子蠢到不值得防备。】
【我越丢人,你越安全。】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说不得。
一个字都说不得。
我抹了把脸,上马回府。
回去的路上,我拐进了大理寺旁边的巷子。
沈昭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你今天在午门的表现,全京城都在传了。」他倚着墙,语气复杂,「太傅的纨绔儿子大闹午门,要替爹打人。」
「传就传。」
「赵德庸弹劾太傅私通梁王,你知道吗?」
「知道。」
「圣上会派人查。」
「我知道。」
沈昭盯着我看了五秒。
「萧衍之,你到底在下什么棋?」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我信他七分。
七分够不够赌一把?
「赵德庸弹劾我爹通敌,圣上一定会派人搜太傅府的书房。」
「然后?」
「搜就搜。我爹的书房里,干干净净。」
沈昭眉头一跳:「但赵德庸既然敢弹劾,手里一定有——」
「他以为有。」我打断他,「但东西已经不在那了。」
沈昭瞳孔缩了一下。
「你……」
「他们会在书房里搜出另一样东西。」我翻身上马,低头看着他,「一封信,内容是太傅密查梁王兵防一事。」
沈昭愣住了。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错愕。
再是明悟。
最后是一种近乎荒诞的佩服。
「你用你爹当诱饵?」
「不是诱饵。是盾。」
「赵德庸说太傅通敌,搜出来的却是太傅在查梁王。攻守异位。」
「对。」
「但你爹不知道。」
「不能让他知道。」我拉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他知道了就会正经应对。他越正经,赵德庸越警觉。他越不知情,表现越真实。圣上不是傻子。」
沈昭闭上眼,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你装了多少年?」他问。
「五年。」
「你爹恨你恨了五年。」
我没回答。
马蹄声踏着石板,我走了。
身后沈昭说了一句话,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但我听清了。
「你比你爹以为的,值得多了。」
肩膀上的伤又疼了一下。
我没回头。
【第六章】
第五天。
圣旨到了太傅府。
抄查书房。
来的是禁军统领裴靖,带着二十个禁军。
赵德庸没来,但他的一个御史来了,跟在后面当监察。
我爹站在前厅,脸色铁青,但腰板挺直,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
这是他的骨头。
三十年文人风骨,弯不了。
我蹲在院墙上看热闹,嘴里嗑着瓜子。
禁军翻了书房整整两个时辰。
书架翻遍,抽屉拉尽,连地砖都敲了。
没有通敌密信。
一个字都没有。
那个御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再搜!暗屉!查暗屉!」
裴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让人把书桌抬开,摸到了暗屉的机关。
暗屉打开。
一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御史扑上去,抢过信拆开——
他的脸色瞬间像吃了苍蝇。
裴靖从他手里取过信,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头,看向我爹。
「太傅。」他的声音很平,「这封信上写的是——你在密查梁王私调兵防一事?」
我爹愣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有这封信。
他的第一反应是看我。
我蹲在墙头上,往嘴里丢了一颗瓜子,冲他龇牙。
他把视线收回去,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裴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太傅的书房,除了这封信之外,未查出任何通敌文书。此信内容涉及梁王,本官需呈送御前。」
他转身带人走了。
那个御史站在原地,嘴唇嗡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我从墙头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瓜子壳,从他面前晃过去。
「大人,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来颗救心丸?我们家常备的。」
御史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甩袖走了。
我爹站在前厅,一直没动。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慢慢坐下来。
「衍之。」
「嗯。」
「那封信……是你放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爹,我不识字,您忘了?我把您的孤本垫了桌角的人,怎么会放信。」
我爹盯着我。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想要剖开我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但我的脸上只有纨绔应有的无辜。
他最终没有追问。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三十年的重量。
我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第一局,收。
赵德庸弹劾太傅通敌,搜出来的却是太傅在查梁王。
这封信一到圣上手里,赵德庸的弹劾就变成了笑话。
而圣上会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赵德庸为什么这么急着咬太傅?
是不是太傅真的查到了什么?
种子种下了。
接下来第二局。
我把茶杯放下,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
「出去浪。」
「站住——」
我已经翻墙了。
在巷子口,我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翠屏。
她站在巷子拐角,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我翻墙出来,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少爷,我去给隔壁张婶送点心——」
「这个方向不是张婶家。」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打开。
里面是莲子糕。
底下垫着一层油纸。
油纸下面,有一张字条。
我没看字条的内容。
我把食盒盖上,还给她。
「去吧。」
她愣了一下,接过食盒,低着头快步走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字条上写的什么我不用看。
翠屏是赵德庸的人,抄查结果出了意外,她一定在向赵德庸传递消息。
让她传。
我要赵德庸知道,书房里的密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对他更不利的信。
他会怎么做?
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有两种选择。
要么认栽。
要么加码。
赵德庸不会认栽的。
他会加码。
而他的码,就是梁王。
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收网的时刻。
我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爬上了墙头。
然后我回府了。
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
我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我爹还在里面,翻什么东西,竹简或者书页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
我伸出手,想推门。
手停在半空。
然后放下了。
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七章】
赵德庸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七天,一封密报送进了宫——
有人举报太傅之子萧衍之,与江湖人士私通,意图不轨。
这招够狠。
他没有再咬我爹。因为上次咬亏了。
他改咬我了。
朝廷命官与江湖人士私通,罪可大可小。
但“意图不轨”四个字一扣上来,就是谋反的帽子。
而且这次,他手里有证据。
真的证据。
三个月前,我确实见过一个江湖人。
是一个游方郎中,在城南义诊的时候被人打断了腿,我路过,替他出了头。
然后在酒馆里跟他喝了一顿酒。
就这点事。
但赵德庸把它包装成了:太傅之子密会江湖杀手,图谋刺驾。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喂鸟。
鸟食洒了一地。
这一步我没算到。
不是没算到赵德庸会反扑,而是没算到他会把一个游方郎中包装成江湖杀手。
这意味着——他手底下有人目击了那天的事,并且歪曲了全部细节。
我放下鸟笼,快步走向前厅。
我爹已经在那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份手抄的密报。
他的脸色不是铁青了。
是灰白。
那种人到绝境的灰白。
「爹。」
他抬头看我。
「他们说你通匪。」他声音哑了,「说你跟杀手密会,意图——」
他说不下去了。
「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但赵德庸有人证!有三个人证!说亲眼看见你在酒馆里跟一个带刀的人密谈!」
三个人证。
酒馆里那天确实有人。
我记得角落里坐了几个面生的食客。
赵德庸的暗桩。
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我闭上眼。
这是我的疏忽。
我算到了赵德庸会急,算到了他会加码,但没算到他三个月前就在给我做套。
这说明一件事——赵德庸查我,不是从翠屏传消息开始的。
是更早。
比我以为的更早。
「爹,我去一趟大理寺。」
「你去大理寺干什么?」
「找沈昭。」
「沈昭?」我爹皱眉,「你认识沈昭?」
「不太认识。但我知道他是大理寺少卿。我跟人喝酒的事,大理寺可以查,可以调取酒馆的记录,证人的底细。」
我爹看着我,眼神变了。
那不是看纨绔的眼神。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动脑子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了:「我一直有脑子,只是不常用。」
他没笑。
但他也没追问。
我出了府,直奔大理寺。
沈昭在大理寺的偏厅里见了我。
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脸色就沉了。
「赵德庸的密报我已经看到了。三个人证,口供一致,细节咬合,不像临时伪造的。」
「不是临时伪造的。」我坐下来,「他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在酒馆的那个人,是个游方郎中,不是杀手。但赵德庸手里的人证不会说实话。他们经过了训练,口供一致,这需要时间。」
沈昭敲着桌面:「如果找到那个郎中,让他出面作证——」
「找不到了。」
他手指一停。
「走了?」
「应该被灭口了。」
沈昭沉默了。
偏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鸟叫。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我盯着桌面上的茶渍看了很久。
「有一个。」
「什么?」
「让赵德庸自己的人,替我作证。」
沈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自己的人怎么会替你作证?」
「翠屏。」
「谁?」
「太傅府的丫鬟。赵德庸安插在我家的内应。我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
沈昭的身体前倾了一寸。
「如果翠屏愿意反水,指证赵德庸收买人证、伪造口供——」
「她不会愿意。」我打断他,「但如果赵德庸先抛弃她,她就没有选择了。」
「赵德庸为什么要抛弃她?」
「因为我会让赵德庸以为,翠屏已经被我策反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铁匣子,放在桌上。
打开匣子。
密信,名单,印章。
沈昭看着这三样东西,瞳孔一缩。
「这是——」
「赵德庸通敌的铁证。密信是他写给梁王的,名单是他安插在各府的暗桩,印章是梁王私章的翻模。」
沈昭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震惊,佩服,不可置信——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酸。
「你装了五年的废物,就是为了这些?」
我把匣子推到他面前。
「沈昭,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说。」
「把名单上翠屏的名字透露给赵德庸。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暗桩名单。」
「他会以为翠屏出卖了他。」
「对。他会断她的线,甚至灭口。到那个时候,翠屏就只有一条路——投靠我。」
沈昭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萧衍之。你比你爹以为的,可怕多了。」
「过奖。」
我站起来,把铁匣子收回怀里。
「密信和印章先留着,还不到用的时候。我要让赵德庸的每一步都踩在我划好的格子里。他越挣扎,网就收得越紧。」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还有。这件事,我爹不能知道。」
「我知道。」
我推开门,阳光扑了满脸。
外面很亮。
心里很沉。
赵德庸给我做了一个套。
但他不知道,他自己正站在一个更大的套里。
现在,就看谁先把谁勒死。
【第八章】
消息放出去三天后,翠屏失踪了。
不是从太傅府失踪。
是从赵德庸的关系网里失踪。
萧福说,翠屏连续两天去了那家胭脂铺,但后门被封死了。
巷子尽头那个姓钱的管事搬走了,人去楼空。
赵德庸断了她的线。
第三天夜里,翠屏跪在了我房门口。
我开门的时候,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少爷。」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知道您早就知道了。」
我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恐惧照得纤毫毕现。
「他不要你了?」
她咬住嘴唇,点了一下头。
「赵大人派人来找我,让我三天之内离开京城。如果不走——」她声音断了一下,「他们会把我交给刑部,说我是太傅府的细作。」
反咬一口。
赵德庸的惯用手法。
先利用,再抛弃,最后倒打一耙。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翠屏。」
「在。」
「你在太傅府三年,我爹待你怎么样?」
她的眼泪砸在地砖上。
「老爷……待我很好。冬天给我加炭,生病给我请大夫。我娘死的时候,老爷亲自写了祭文。」
「那赵德庸待你怎么样?」
她没说话。
不用说了。答案写在她脸上。
「我给你两条路。」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我给你一笔银子,你连夜出城,远走高飞,后半辈子隐姓埋名。」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留下来,替我指证赵德庸收买人证、伪造口供、陷害太傅。」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少爷,赵大人手里有我的卖身契和认罪文书。我要是翻供,他会说我是被太傅府胁迫的——」
「那些文书没用了。」
她抬起头。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在她面前展开。
赵德庸的暗桩名单。
翠屏的名字在第三行,旁边标注着入府时间、联络人、传递信息的方式。
「这张名单,赵德庸见过了。他以为是你泄露的。所以他才断了你的线。但这张名单不是你泄露的,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她的眼睛瞪大了。
「你拿着这张名单去大理寺,沈昭会给你做笔录。名单上的暗桩,你能指认几个就指认几个。加上你自己的证词——赵德庸伪造人证陷害太傅一案,铁证如山。」
翠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在挣扎。
恐惧和信任在她脸上交替。
我没催她。
月光从墙头移到了院子中间。
「少爷。」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作证之后……老爷会知道我是细作吗?」
「会。」
「他会恨我吗?」
我沉默了两秒。
「我爹这个人,恨一个人比恨自己难。你把该说的说了,后面的事,我来扛。」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汇成一颗水珠,落在膝盖上。
然后她弯下腰,磕了一个头。
「少爷,我跟您走。」
【第九章】
大朝会。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圣上坐在最高处。
赵德庸站在殿中央,正在慷慨陈词。
他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帽子端端正正,每一个褶皱都一丝不苟。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每一句都在往我爹身上扣帽子。
「太傅之子萧衍之,与江湖匪类密谋,意图不轨!臣有三名人证,可当堂对质!」
三个人证被带上来了。
口供一致,细节咬合。
殿上的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目光在我爹身上来回扫。
我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腰板笔直,一言不发。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一直在发抖。
我知道,因为他袖口的布料在微微晃动。
殿门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地上的金砖照得发亮。
我站在殿门口。
按理说,我没有资格上殿。
但沈昭提前替我递了牌子,以证人身份。
「宣——萧衍之入殿。」
殿门推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我走进去。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鄙夷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
赵德庸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表情很镇定。
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撞翻他轿子的纨绔,那个大闹午门的废物。
我走到殿中央,朝圣上行了个礼。
礼仪不太标准,弯腰的角度不对,手的位置也不对。
旁边的太监皱了皱眉。
「草民萧衍之,参见圣上。」
赵德庸嘴角弯了一下。
草民。太傅的儿子自称草民。
多好笑。
多可悲。
圣上坐在上面,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传下来,很平,不带感情。
「萧衍之,赵卿弹劾你与江湖匪类密谋,你有何辩驳?」
我抬头,看了一眼赵德庸,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三个人证。
然后我开口了。
「回圣上,三个月前,草民确实在城南酒馆与一个人喝了酒。」
殿上安静了一瞬。
赵德庸的眉头微微一挑,嘴角的弧度加大了。
他以为我要认。
「那个人是一个游方郎中,姓周,在城南义诊时被地痞打断了腿,草民路过,替他出了头。事后请他喝了一顿酒,仅此而已。」
赵德庸立刻接话:「一面之词!圣上,臣的三名人证均亲眼目睹,此人绝非郎中,而是带刀的江湖杀手!」
「那草民请问赵大人。」我转向他,语气平淡,「郎中带柴刀在腰间,用来切药材的,您见过没有?」
赵德庸一愣。
他的人证里,只提到了“带刀”。
没有提到刀的种类。
因为那天那个郎中腰间挂的确实是一把刀。
但那是一把切药材的柴刀,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药汁。
赵德庸的暗桩远远地盯梢,只看到了“带刀”,没看到是什么刀。
「草民还想请问赵大人。」我的声音不紧不慢,「您的三位人证,是三个月前恰好在酒馆里偶遇的食客呢——还是赵大人提前安排在那里的眼线?」
赵德庸的脸色变了。
不是微微变。
是从额头到下巴,整块变了。
他迅速控制住表情:「荒唐!你有何证据说他们是本官安排的?」
我转身,朝殿门口看了一眼。
「传证人——翠屏。」
殿门再次打开。
翠屏走进来。
她穿着粗布衣裳,脸色苍白,身体在发抖。
但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赵德庸看到她的瞬间,瞳孔猛缩。
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针钉在了原地。
翠屏走到殿中央,跪下。
「民女翠屏,原太傅府侍女。三年前受太常寺卿赵德庸指使,潜入太傅府,监视太傅言行,传递消息。」
殿上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百官的窃窃私语声骤然放大。
赵德庸的脸扭曲了。
「胡说八道!此女信口雌黄,分明是被萧家胁迫——」
「民女有证据。」翠屏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双手举过头顶,「这是赵大人指派给民女的联络暗号、接头方式、每月传递的消息内容。民女全部记了下来。此外——」
她深吸一口气。
「赵大人弹劾太傅之子通匪,三名人证均为赵大人府上的家仆,姓名分别为——张大牛、李铁柱、王三。三人于三个月前被安排进城南酒馆,假扮食客盯梢。口供由赵大人幕僚统一编写,三人背诵后出堂作证。」
殿上死寂。
三个人证的脸色同时白了。
赵德庸张开嘴,又闭上。
再张开。
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晃。
像一棵被抽了根的树。
我没看他。
我转身面向圣上,从怀里掏出铁匣子,双手举过头顶。
「圣上。草民还有一份证据。」
匣子打开。
密信、名单、印章。
「这是赵德庸写给梁王的亲笔密信,内容涉及京城兵防换防时间表。这是赵德庸安插在京城各府的暗桩名单。这是梁王私章的翻模,草民从赵德庸的信使遗物上拓下。」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赵德庸的膝盖弯了。
不是跪。
是软了。
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双手撑着金砖,十指发白。
「不……不是……这些都是伪造的……」
他的声音像被捏碎了一样,断断续续。
圣上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很冷。
「来人。」
禁军涌入殿中。
赵德庸被两个禁军架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
整个人挂在禁军手臂上,像一件湿透的衣服。
他被拖出殿门。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愤怒在十秒钟前就烧完了。
剩下的只有不可置信。
「你……你是装的?」
他声音像在风里飘,几乎听不见。
我低头看着他。
「赵大人。」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装了五年。」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被拖走了。
殿门关上。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百官的目光在我身上扎了无数个洞。
我转过身,看向我爹。
我爹站在文官的队列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红了。
但不是愤怒的红。
是那种——
当你发现你以为的废物儿子,其实一直在替你扛刀挡箭的时候,五年的心疼、愧疚、震惊和骄傲全部涌上来,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那种红。
他张了张嘴。
闭上了。
又张开。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逆子。」
声音是颤的。
我站在殿中央,冲他龇了龇牙。
「嗯,逆子回来了。」
【第十章】
赵德庸下狱的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喂鸟。
太傅府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匾额补好了,金漆亮得晃眼。
我爹没出书房。
一整天都没出。
傍晚的时候,萧福端着饭菜进了书房,又原封不动端了出来。
「少爷,老爷不吃饭。」
「不吃拉倒。」
「……您就不能进去看看?」
我把鸟笼挂好,拍拍手。
书房的门虚掩着。
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很轻。
我爹坐在案后。
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没写字。
毛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晚霞把书房染成一片暖橙色。
灰尘在光线里飘,很慢很慢。
「五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瞒了我五年。」
「嗯。」
「你装纨绔,装废物,装不学无术——」
「嗯。」
「你让我打你骂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丢人——」
「嗯。」
他的手在桌面上攥紧,指节咔咔响。
「你让我以为,我这辈子最失败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没吭声。
他抬起头。
眼眶红得像烧过的铁。
「萧衍之,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是不是我教得不好,才把你教成这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写过三封辞呈。每一封写到一半就撕了。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官位,是因为我怕——我走了之后,你连个管你的人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
椅子向后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
然后伸出手,掀开我的衣领。
肩膀上还有戒尺留下的青紫痕迹。
已经开始发黄了,像一朵即将褪色的花。
他的手指碰上那块淤青。
指尖在发抖。
「这是……我打的。」
「嗯。疼了好几天。」
他的手猛地缩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然后他蹲了下来。
堂堂太傅。
文官之首。
三朝元老。
桃李满天下。
蹲在自己儿子面前,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爹——」
「你闭嘴。」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抖得很厉害。
我看见有水滴落在他膝盖上的官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又一滴。
又一滴。
我坐在椅子上,手垂在身侧。
喉咙又堵住了。
五年来,他骂我逆子的时候,我没哭过。
他拿戒尺打我的时候,我没哭过。
他在午门前说“你是不是想看我死”的时候,我没哭过。
但他蹲在我面前哭的时候。
我没绷住。
眼泪砸在自己手背上。
烫的。
「爹。」
他没抬头。
「刀已经拿掉了。赵德庸进了牢。梁王的证据在沈昭手里,圣上会处理。」
他还是没抬头。
「以后不用吃救心丸了。」
他终于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痕,鼻尖红了一圈。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成这样,狼狈得不像样子。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以后——」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稳了。
「你以后给我好好考科举。」
「……啊?」
「你这脑子不考科举,天理难容。」
他站起来,擦了把脸,一把拽起我的衣领。
「从明天开始,给我回书房读书。把你垫桌角那些年的书全补回来。」
「爹,我已经把赵德庸扳倒了——」
「扳倒赵德庸是你的本事。考不了科举是你的废物。两回事。」
他把我推出书房门。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我站在廊下,摸了摸被拽疼的衣领。
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
然后是很久的沉默。
再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
窸窸窣窣,一页一页,很慢。
他在看书了。
秋天的最后一缕晚霞挂在屋檐上,把瓦片染成金色。
我靠在廊柱上,仰头看天。
没有云了。
天干干净净的,蓝得发亮。
五年。
从十四岁到十九岁。
别人在读书、交友、谈情说爱的五年。
我在装疯卖傻、挨打受骂、把自己活成笑话的五年。
值不值?
我低头看了看手背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值。
院子里的鸟叫了一声,尖尖细细的,像在笑。
我伸了个懒腰,踢开脚边一颗石子。
石子咕噜噜滚到院门口,正好碰到一双鞋。
沈昭站在门口,抱着一摞卷宗。
「赵德庸的案子定了,梁王那边圣上也动了。」
「哦。」
「你爹呢?」
「在书房哭完了,现在逼我考科举。」
沈昭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考吗?」
我想了想。
「考个屁。」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秋风穿过巷子,吹动院墙上的爬山虎,沙沙响。
晚饭的时候,萧福在厨房里忙活。
我爹端着碗坐在前厅,吃了三碗饭。
这是他半年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我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他抬头瞪了我一眼。
「吃饭。」
「哦。」
「明天把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弹弓陀螺都扔了。」
「那是我的宝贝。」
「你的宝贝是书。」
「我的书被我垫了桌角。」
「那你给我重新买一套回来。」
「买书的钱呢?」
「你自己挣。」
「……」
我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莲藕排骨。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
嗓子又堵了一下。
我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好吃吗?」他没看我,自顾自地扒饭。
「一般。」
他没理我。
但我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太傅府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暖黄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块琥珀。
虫鸣声从墙角传来,一声接一声。
这是五年来,太傅府最安静的一个晚上。
也是最亮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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