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最废的九皇子,十八年,连太监都嫌。
叛军破城那天,百官跑了个精光。
就我蹲在御膳房啃鸡腿。
顾长渊捏着我的下巴:「就你了,替本王坐那把龙椅。」
我叼着鸡骨头:行,管饱就行。
他不知道——这只废物,刀磨了十三年。
【第一章】
整座皇宫都在抖。
城门方向的喊杀声,一浪掀过一浪,紫宸殿的琉璃瓦碎了一地。
我蹲在御膳房灶台后面,手里攥着半只烧鸡,咬得满嘴流油。
外头乱成一锅粥。
太监宫女跑得鸡飞狗跳,绣鞋踩掉满地都是,有个御厨连锅都没放下就窜了。
我往鸡腿上撕了一大口。
【今天的鸡腿比昨天入味,厨子跑之前大概加了把盐。】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看见我蹲在地上啃鸡,整个人定住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九……九殿下!您怎么还在这儿!顾长渊的叛军已经破了宣武门!」
我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哦。」
小太监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快跑啊!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全跑了!陛下的龙辇半个时辰前就出了北门!文武百官——」
「跑了多少?」
他的声音哑了。
「……一个没剩。」
我又撕了一口鸡腿。
【一个没剩。好。】
「殿下!」小太监急得指甲掐进了掌心,「您是整个皇宫里最后一个皇子了啊!」
我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不是我不想跑。
是没必要。
今天这局棋,我等了十三年。
「王喜。」我冲角落喊了一声。
灶台后头钻出一个白胖的老太监,六十来岁,背佝成虾,一脸褶子挤出笑来。
「殿下,老奴在呢。」
小太监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王公公?您……您怎么也在这儿?」
王喜嘿嘿一乐,拍了拍满是灰的膝盖:「陪殿下吃鸡腿呢,今天的鸡腿确实不错。」
小太监的脸彻底垮了。
那表情分明在说——完了,大靖要亡在两个废物手里了。
外头的脚步声猛地近了。
铠甲的铁片碰撞声,像冰碴子洒在石板上。
御膳房的木门被一脚踹开,碎木飞溅。
五个叛军士兵冲进来,手里的刀还滴着血,铁锈味混着灶台上剩菜的馊气,一股脑灌进鼻子里。
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横刀扫了一圈,目光钉在我身上。
「这谁?」
我举了举手里的鸡骨头:「大靖九皇子,萧尘。」
横肉脸愣了一拍,扭头问身边的人:「大靖有九皇子?」
身边那人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
【行,存在感低成这样,我也是服了。】
王喜凑过来,声音压得蚊子大:「殿下,您在宗谱上的名字被墨汁糊了好几年了,正常人确实不认识您。」
横肉脸打量了我两眼,目光在我油腻的袍子和没嚼完的鸡骨头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大概觉得,一个蹲在厨房啃鸡的皇子不值得浪费一把刀,转身就要走。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大,却把所有嘈杂都压了下去。
「等等。」
所有士兵的脊背同时绷直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砖上,沉而稳。
一道人影从灰尘里走进来。
身高九尺,玄甲银边,腰间长刀的刀柄上沾着已经干成褐色的血。
脸很年轻,不到三十。
眼睛不年轻。
那双眼睛,沉得像枯井,看不见底。
顾长渊。
大靖镇北大将军。
三十万铁骑的主人。
如今的反贼头子。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所有士兵,直直落到我身上。
眉头皱了一下。
「这就是……萧家最后剩下的?」
横肉脸赶紧点头哈腰:「将军,整个皇宫翻了个底朝天,就这一个。蹲在灶台后头啃鸡。」
顾长渊沉默了。
三秒。
那三秒里,我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拆开看了一遍——哪根骨头软,哪根筋好扯,全被他摸了个清清楚楚。
他走过来。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带着一股子山压下来的分量。
在我面前站定。
我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卡住我的下巴,往上一抬。
眯着眼,像端详一件货物,仔仔细细地从左扫到右。
我没躲。
鸡骨头还叼在嘴里,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忽然往上勾了一下。
那弧度不大,眼底却漫上来一层冷飕飕的愉悦。
「就你了。」他说。
我含含糊糊:「就我什么?」
「大靖需要一个皇帝。」
他松开我的下巴,退了一步,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是个晴天。
「一个听话的、没用的皇帝。全天下都知道萧家第九子是个蠢货,你坐上那把椅子,没人会觉得是你在做主。」
顿了顿。
低头看我。
「替本王,坐好那把龙椅。」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戳在我身上。
王喜在身后抖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小太监已经瘫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我把嘴里最后一点肉嚼完,咽下去。
然后说:「行。」
顾长渊挑眉:「不问条件?」
我认真想了想:「管饱就行。御膳房的鸡腿,每天两只,不能断。」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横肉脸的嘴张开又合上,下巴上的肉抖了三抖。
旁边一个士兵手一松,刀哐当砸在地上。
顾长渊的眼神很复杂。
大概在他三十年的人生里,用鸡腿换一个皇位,是头一遭。
半晌,他嗤笑了一声。
「成交。」
他转身走了,玄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到门口时头也没回,丢下一句:「明早卯时,登基大典。」
我目送他的背影拐过走廊。
消失了。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光秃秃的鸡骨头。
【谢谢你,顾将军。你亲手把刀递到了我嘴边。】
王喜立刻凑到我耳根子边上,声音细得像一根针:「殿下,沈大人来了密信——南边八大粮商已经全部到位,暗桩渗透了萧恒六个营。」
我把鸡骨头扔进灶台的火里,火苗蹿了一下,舔上来又缩回去。
十三年了。
我娘被赶进冷宫那年冬天,窗外的雪积到膝盖。
她抱着我,咳得整张床都在抖,血丝一口一口渗进帕子里。
她说:「小尘,娘护不了你了,你自己护自己。」
她说:「在这宫里,没用的人,才能活。」
她没撑过那年的腊月。
从那以后,大靖多了一个最没用的九皇子。
不读书,不习武,不参加朝会,不结交大臣。
每天只做一件事——蹲在御膳房啃鸡腿。
所有人都笑。
太监嫌我丢人。
宫女不愿伺候我。
皇兄们拿我当笑话讲。
父皇大概早就忘了他还有个第九子。
没人注意到那个蹲在厨房里的废物,眼睛一直在看。
看谁和谁结盟。
看谁在贪墨。
看谁的把柄,能在什么时候,变成什么样的刀。
没人在意废物看到了什么。
这就是废物最好使的地方。
我拍了拍袖子上的油,站直身体。
「走吧,王喜。」
「去哪?」
「去坐龙椅。」
【第二章】
龙椅的坐垫比我想象中硬。
硌屁股。
我在上头挪了三挪,始终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底下站着一排排的人。
说是文武百官,其实十停里跑了九停,剩下这一停,一半是顾长渊的人,一半是跑不掉被堵门口薅回来的。
顾长渊站在龙椅左侧,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朝堂,那表情,像屠夫在看一排挂好的猪。
「诸位,」他的声音在大殿里滚了一圈,「新帝已立,大靖社稷延续。本王暂摄朝政,诸事由本王定夺。」
底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也没人看我。
——不对,有一个。
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六品官服,袖口上还沾着泥。
他在看我,眼神很直——那种看动物园里没见过的稀有品种的眼神。
我后来知道他叫沈清,翰林院修撰。
他之所以没跑,不是因为忠义,是因为他家的马被他上司骑走了。
一匹马的事,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这事你仔细想想,挺离谱的。
「报——」
一个探马跌跌撞撞冲进殿内,单膝跪地:「将军!北境急报!柔然八万骑兵南压,直逼雁北关,守将赵勇请求增兵!」
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顾长渊的两个副将当即吵了起来。
一个粗脖子将军拍着胸脯:「抽两万兵马北上!」
另一个瘦高个摇头:「不行。京城刚拿下,萧恒还在南边虎视眈眈,兵力不能再分。」
「那雁北关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先稳住南边!」
「你放屁——」
两个人差点在大殿上打起来。
顾长渊眉头拧成了麻花,脸色一阵一阵地沉。
我在龙椅上打了个哈欠。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顾长渊的眉头又紧了一分。
「陛下,」他语气客气,眼神不客气,「朝堂议事,请陛下安坐便好。」
翻译一下:你闭嘴,别捣乱。
我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坐好。
手底下是御案。
御案上摊着一堆军报和地图。
我随手翻了翻,拿起一张地图看了看——北境地形,山川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赵勇这老匹夫,我安排在雁北关三年了,手里捏着六千精骑,硬说兵力不够。是真不够,还是想趁乱讨价还价?】
笔墨就在手边。
我拿起笔,在地图背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又觉得太明显了,于是在旁边画了只鸡。
一只圆滚滚的、正在吃虫子的鸡。
然后,我「不小心」把胳膊一伸,把那张纸扫到了御案边上。
纸片打了个旋,飘飘悠悠,正好落在顾长渊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眼神变了。
他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
纸上写着:
「柔然马快不耐久,引入雁北关西侧鹿角谷,地窄马阵展不开。赵勇六千精骑从侧翼包抄,断其粮道。无需增兵。」
旁边还有一只胖鸡。
顾长渊的目光从那只胖鸡上移到我脸上。
我正在用袖子擦鼻子。
「……」
「这是陛下写的?」他举起那张纸。
我眨了眨眼,脸上堆出最没脑子的笑:「啊?我就随便画了只鸡。后面那些字?哦,我看那个地图上的字好看,照着描了几笔。」
顾长渊看了我五秒。
那五秒的沉默,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人后背发凉。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把纸递给身旁的副将:「传令赵勇,按此方略行事。」
粗脖子将军凑过来看了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这……这是谁写的?」
「风吹下来的。」顾长渊面无表情地说。
他回到我身侧,站定,没再看我。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在想事情。
朝会散了之后,我慢吞吞从龙椅上爬下来。
沈清就站在台阶下面。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挤出来一句:「陛下……那只鸡,画得挺圆的。」
「谢谢。」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十步,听见他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方略……真是照着描的?」
我没回头。
【年轻人,别问太多,对你好。】
回到寝殿,王喜早就等在里头了。
门一关,他的腰立刻直了,脸上的谄笑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精明相。
「殿下,北边的事,您是故意露给顾长渊看的?」
我坐到榻上,靠着引枕:「北境这一仗,赵勇能打赢。让顾长渊看到这张纸,他会觉得是巧合。但这个巧合,会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您不怕他起疑?」
「疑不了。」我闭上眼,「一个啃了十八年鸡腿的废物,忽然写出一篇完整的军略——换你信吗?」
王喜想了想,摇头:「不信。」
「对。他只会觉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但这只死耗子,会让他记住。」
我翻了个身。
「第一步,让他觉得我偶尔有用。第二步,让他离不开我。第三步——」
王喜竖起了耳朵。
我把被子拽上来蒙住脸:「第三步明天再说,困了。」
王喜:「……」
他吹灭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
【装傻这件事,十三年了,多装一天,不亏。】
【第三章】
登基第七天。
一道急报从南方传来——萧恒在扬州自立为「靖王」,打出了「清君侧、诛逆贼」的旗号,号称集结了十二万兵马,要杀回凤京。
消息传到朝堂上时,顾长渊的副将们脸色都变了。
粗脖子将军一拳砸在柱子上:「萧恒那个王八蛋!他哪来的十二万人?」
瘦高个副将翻着情报:「扬州的地方军、淮南的乡勇、还有三个藩镇的兵马……加上他带走的皇城禁军,十二万够呛,七八万应该有。」
顾长渊一言不发,站在殿中央看着铺在地上的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在龙椅上嗑瓜子。
没人在意我嗑瓜子。
他们已经习惯了。
【七八万……比我预计的少。老大哥,你果然不如我想的能干。】
萧恒。
我的大哥。
先皇嫡长子,做了十六年太子,朝中重臣有一半是他的人。
城破那天,他跑得最快,连龙辇都没争,直接骑马出的南门。
我一直觉得,他不是怕死。
他是在等。
等顾长渊占了凤京,背上反贼的名声,他再打着正统的旗号杀回来——名正言顺,坐收渔翁。
聪明人。
但聪明人有个毛病——他觉得所有人都不如他聪明。
「将军,」瘦高个副将拱手,「萧恒若真北上,我们腹背受敌。北有柔然,南有萧恒,兵力至少要分三路。」
粗脖子将军急了:「那还打个屁!不如直接弃京南撤!」
「南撤?撤到哪去?我们的根基在北方!」
又吵起来了。
顾长渊还是不说话。
我吐了一颗瓜子壳,瓜子壳在御案上弹了两下,滚到地图边缘。
正好滚到扬州的位置。
我盯着那颗瓜子壳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扬州……盐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顾长渊耳朵里。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缩回去,往嘴里塞了一把瓜子,腮帮子鼓成两个球。
顾长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地图。
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扬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殿里却瞬间安静了,「不必分兵。切断淮南盐道,封锁运河。萧恒的兵马要吃饭,扬州的商人要卖盐。断了盐路,不出两个月,他的联军自己就散了。」
瘦高个副将愣了一拍,旋即眼睛亮了:「妙!扬州三成税赋靠盐业,盐路一断,那几个藩镇第一个跳反!」
粗脖子将军挠了挠头:「这谁想的?」
顾长渊没回答。
他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正在把瓜子壳摆成一朵花。
他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嗤笑还是别的什么。
朝会散后,我照例慢吞吞地往寝殿走。
经过回廊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清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捧着一沓文书,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一只发现主人其实不是傻子的猫。
「陛下,今日朝堂上——」
「嗯?」
他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盐道那个主意,是您的吧?」
我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
「沈修撰,」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挂着最无害的笑,「你觉得我——一个在御膳房啃了十八年鸡腿的人——能想出切断盐道的计策?」
沈清的嘴唇动了动。
「不,我只是——」
「我就是嗑瓜子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我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扬州产盐嘛,这谁不知道。」
身后没了声音。
走出十几步,我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陛下,臣没有马,跑不掉。但臣有一双眼睛,看得见。」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这个人……能用。但不是现在。】
回到寝殿,王喜照例把门关严了。
「殿下,沈清此人——」
「翰林院修撰,寒门出身,三年前科举第七名,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性格执拗,不会拐弯。」我脱下外袍扔在榻上,「这种人最可靠,也最危险。」
「可靠在哪?」
「他不会为了利益背叛。」
「危险在哪?」
「他也不会为了利益闭嘴。」
王喜拧着眉想了想:「那用不用?」
「用。但得让他自己想明白该站哪边。」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南边的消息,到了吗?」
王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蜡丸,捏碎,展开里头的薄绢。
上面只有一行字——
「八大粮商已断供萧恒,淮南三镇粮价涨了四成。」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棋局。
顾长渊以为切断盐道是他的主意。
萧恒以为粮价上涨是天灾。
但这盘棋,从三年前我让王喜联络南方暗桩的那天起,就已经开始落子了。
八大粮商——我用了五年时间,通过王喜一个一个拉拢的。
他们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只知道有一个「东家」,出手阔绰,从不露面,给的每一条商路情报都精准得吓人。
十三年啃鸡腿的日子里,我唯一花心思做的事,就是用一个废物皇子不可能拥有的耐心,织了一张网。
这张网不在朝堂上,不在军队里。
在粮仓里。
在盐铺里。
在每一条运河的码头上。
我控制不了刀,但我能控制粮。
而一支没有粮的军队——就是一堆穿着铠甲的饿殍。
「王喜。」
「老奴在。」
「第二步,可以开始了。」
「殿下的意思是——」
「让顾长渊的粮草,也开始出问题。」
王喜的手一抖:「殿下,顾长渊可比萧恒难对付。他手底下有专管粮草的参军,账目查得极严——」
「不动账目。」我翻了个身,盯着房梁上一只蜘蛛慢悠悠结网,「动运路。从凤京到北境的粮道,要经过三个渡口。让第二个渡口的船,慢一点。」
「慢多少?」
「慢三天。」
「三天够吗?」
「不够。」我闭上眼,「但够让他焦一次。焦了,他就会来找我商量。」
王喜恍然。
「殿下……是要让他养成习惯?」
我没说话。
蜘蛛在房梁上又拉出一根丝。
【第四章】
粮草果然晚了三天。
消息传到朝堂上时,顾长渊的脸比凤京的冬天还冷。
「三天。」他把军报摔在案上,纸张啪地一声弹起来,「雁北关的将士三天没吃上一顿热饭,柔然的探马都摸到关墙底下了。」
粗脖子将军——他叫周大壮——急得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三跳:「末将这就去查!」
瘦高个副将程远之摇头:「粮草是从京畿调的,中间过三个渡口,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得一个一个排查。」
我在龙椅上晃着腿,手里捧着一碗鸡汤。
御膳房虽然跑了大半厨子,但王喜不知道从哪找了个新的,鸡汤炖得不错。
顾长渊的目光掠过来。
我赶紧喝了一大口鸡汤,烫得龇牙咧嘴。
他的眉头跳了一下,忽然走到我跟前,在御案边站定。
「陛下,」他的语气平静得不正常,「您对粮道的事,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大壮的嘴张成了一个O:「将军,您问他?」
程远之的表情更精彩——那种看到有人拿锄头去问一头牛怎么种地的表情。
顾长渊没理他们,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很深,像在验证什么。
我放下鸡汤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粮道的事我不懂啊,」我挠了挠头,「但我小时候在御膳房偷吃的时候,发现一个规律——哪条路上老鼠多,哪条路上的东西就容易少。」
安静了三秒。
周大壮的脸上写满了「完了这皇帝是真傻」。
程远之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顾长渊却没动。
他盯着我,目光一点一点地沉。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去查第二渡口管事。查他和谁吃过饭。」
程远之回过头:「将军?」
「路上老鼠多的地方,不是因为老鼠喜欢那条路——是因为有人在那条路上撒了粮食。」顾长渊的声音很轻,「第二渡口是唯一由地方官管辖的渡口。查。」
他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的眼神,比前两次都复杂。
里头有审视。
有试探。
还有一丝极淡的……兴味。
我端起鸡汤碗,挡住了半张脸。
碗沿后面,我的嘴角是平的。
【顾长渊,你开始上钩了。】
三天后。
第二渡口的管事被查出来贪墨了三百石军粮,当场押送凤京。
顾长渊在校场上当着三千将士的面,把那管事的脑袋砍了下来。
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摊血泥里,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鸡腿差点没拿稳。
王喜凑在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那管事是您安排的人?」
「不是。」我摇头,「他是真贪。我只是让渡口的船慢了三天,至于他贪墨的事——那是他自己的问题。我不过是借了一场东风。」
王喜沉默了一会儿:「那下一步?」
「下一步,顾长渊会开始拿朝政来问我。」
「您怎么确定?」
我把啃干净的鸡骨头往城墙外一扔。
「因为他是聪明人。聪明人发现一个工具好使之后,会忍不住多用几次。」
顾长渊确实来了。
就在当天夜里。
我正在寝殿里翻一本《齐民要术》——这书是从御书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封面上积了一指厚的灰。
门被推开,顾长渊走进来,没有通报,没有行礼。
他在这座皇宫里,从来不需要通报。
我赶紧把书塞到被子底下,换了一本画着春宫图的话本摆在手边。
「陛下。」他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将军深夜来访,是——」
「南边的事。」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萧恒的联军粮价涨了四成,但他不是蠢人,已经开始从海路走私粮食了。海路我鞭长莫及。」
他抬眼看我。
「陛下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想和我聊聊吗?」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在试探。
我心里算了一下。
这一步,可以再往前迈半步了。
于是我放下话本,装作想了很久的样子,然后说:「我确实不懂。但我听御膳房的人说过,海上的船怕风,也怕……海盗?」
「大靖没有海盗。」
「没有可以有嘛。」我说完这句话,立刻捂住嘴,一副说漏嘴的表情,「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顾长渊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我,很久。
那道目光像一把刀,贴着皮肉慢慢划过来,想要刮开表皮底下藏着的东西。
我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脸上的蠢笑纹丝没动。
十三年练出来的面具,不是他一把刀就能划开的。
终于,他收回目光,站起来。
「陛下早些歇息。」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明天的朝会,陛下不必嗑瓜子了。坐着听就好。」
门关上了。
我躺回榻上,从被子底下抽出那本《齐民要术》。
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沿海水文和潮汐规律。
「海盗」这步棋,王喜三个月前就在东海沿岸布好了。
一批退伍的水军老兵,拿了我的银子,驾着渔船,专门在萧恒的海运路线上「做买卖」。
不杀人。
只劫粮。
劫来的粮,转手卖给北方的粮商——粮商再把粮卖回给顾长渊的军队。
这叫什么?
这叫左手倒右手,赚的是天下人的差价。
而这盘棋最精妙的地方在于——
不管是萧恒还是顾长渊,查到最后都会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不存在的人。
一个叫「秋翁」的神秘商人。
「秋翁」是谁?
是我十一岁那年,在御膳房的菜窖里,用一根鸡骨头在泥地上写下的第一个假名。
那年冬天,冷宫的瓦片上结了三层冰。
我蹲在我娘的坟前,啃着偷来的半个馒头,发了一个誓——
萧家欠我娘的,我要一分一分地讨回来。
用他们最看不起的方式。
用一个废物的方式。
【第五章】
春天来了。
凤京城里的柳树发了芽,护城河的冰化开了,水面上漂着几片去年的枯叶。
我当傀儡皇帝,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顾长渊来找我「聊天」的频率,从七天一次变成了三天一次,再变成了一天一次。
每次来,他都带着一个新问题。
北境的军务、南方的战局、朝堂上的人事——他说,我「听」,然后在合适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丢出一句废话。
废话里头,藏着答案。
他知道我不傻。
我知道他知道。
但我们谁都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他需要一个顺手的工具,我需要一个不起疑的位置。
直到那天,沈清出事了。
那天的朝会上,程远之提了一件事:京畿三县的赋税要加两成,用来填北境军饷的窟窿。
加税的对象是老百姓。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吱声。
沈清站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六品官服,脊背挺得笔直:「大人,京畿百姓去年刚经历了战乱,存粮本就不足。再加两成赋税,秋收之前就会有人饿死。」
程远之的眼皮都没抬:「打仗要钱。钱从哪来?从天上掉下来?」
「可以从别处筹。」沈清的声音很稳,「凤京城内,被萧家旧臣遗弃的府邸有十七座,其中九座地窖里的存粮和金银尚未清点。与其盘剥百姓,不如先清查这些——」
「放肆!」
周大壮一巴掌拍在柱子上,回头瞪沈清,脖子上的青筋比蚯蚓还粗:「你一个六品翰林,朝堂上轮得到你说话?」
沈清没退。
他的嘴唇绷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在跳。
顾长渊站在龙椅左侧,始终没开口。
他在看沈清。
也在看我。
我嗑瓜子的手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嗑。
朝会散了。
我刚走到回廊,就看见沈清被两个士兵堵在墙角。
周大壮站在前面,粗短的手指戳着沈清的胸口:「小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在朝堂上跟程大人顶嘴,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沈清的后背抵着墙,额角磕破了一块,血沿着颧骨往下淌。
但他没有低头。
「赋税的事,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据可查。」
周大壮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沈清的头被扇到一边,嘴角裂开,血丝和唾沫一起甩在砖墙上。
他慢慢把头转回来。
眼睛红了,但没有求饶。
我靠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手里的瓜子捏碎了。
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撒了一地。
【忍住。还不是时候。】
王喜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殿下……」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了二十步。
背后传来第二声巴掌响。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
当晚,我让王喜给沈清送了一盒药膏。
盒子里没有字条,没有署名。
只有药膏,和一只用面粉捏的胖鸡。
第二天,沈清顶着肿成猪头的半张脸来上朝。
周大壮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踩不死的蟑螂。
沈清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但我注意到,他的袖子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天下朝后,他借着给我送文书的机会,把册子夹在文书中间递了上来。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凤京十七座旧臣府邸的详细清单——存粮、金银、田契、地窖位置,精确到每一间房。
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
「臣无马可骑,无山可投。唯有一双眼,一支笔。陛下若用得上,臣万死不辞。」
我把册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手指在袖口里摩挲了很久。
【沈清,你选对了。但接下来的路,比挨巴掌疼一万倍。你准备好了吗?】
当天夜里,顾长渊又来了。
茶还是自己倒的。
坐下之后,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朝堂上沈清的话,陛下听进去了?」
我正在用鸡骨头搭一座小塔,头也没抬:「他说什么了?我光顾着嗑瓜子了。」
顾长渊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一下。
「旧臣的府邸,我已经派人去清查了。存粮确实不少,够北境军饷撑两个月。」
他喝了一口茶。
「加税的事,暂缓。」
我搭的鸡骨头塔倒了。
我把骨头重新捡起来,继续搭。
「哦。」
他看着我搭骨头。
「陛下,」他忽然说,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警惕,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困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抬头看他,一脸茫然:「我是皇帝啊。您让我当的。」
他盯了我三秒。
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钉在空气里: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不只是一个啃鸡腿的废物——」
他没说完。
门合上了。
我手里的鸡骨头塔又倒了。
这一次,我没有重新搭。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顾长渊。但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离不开我了。】
【第六章】
夏天到了,蝉鸣聒噪得整座皇宫都在嗡嗡响。
南方的战事传来了好消息——萧恒的联军彻底散了。
不是被打散的。
是饿散的。
海路上的「海盗」截了他七成粮船,陆路上的盐道被封得死死的。
淮南三镇的兵马第一个跳反——带着仅剩的存粮投了顾长渊。
扬州的地方军紧随其后。
萧恒从十二万大军的「靖王」,变成了只剩三千亲卫的丧家犬,连夜往闽南方向跑了。
消息传到凤京,顾长渊的副将们弹冠相庆。
周大壮喝得烂醉,抱着柱子唱军歌。
程远之难得露了笑脸,在朝堂上提议给顾长渊加封「摄政王」。
顾长渊没有拒绝。
也没有接受。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在龙椅上打盹,口水快滴到龙袍上了。
「加封的事,」他说,「由陛下定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顾长渊第一次在朝堂上,把一个决定权交给我。
哪怕只是一个形式上的决定权。
我擦了擦口水,眨巴着眼睛:「啊?什么?加什么封?」
程远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就是给将军加封摄政王。陛下盖个印就行。」
「哦。」我从御案底下掏出玉玺——玉玺一直被我拿来压咸菜坛子的盖子——在文书上盖了一下。
盖歪了。
印泥糊了半页纸。
程远之的眼角抽搐了三下。
顾长渊看着那个歪歪斜斜的印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嗤笑,不是冷笑。
是一种——怎么说呢——有点无奈的、真正的笑。
像是看到一只猫把毛线球滚得满屋子都是,气不起来,又拿它没办法。
「多谢陛下。」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我咧嘴一笑,鸡汤沾在牙上,亮闪闪的。
【谢什么。摄政王这个头衔,是你脖子上的第一道绳索。你戴了它,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当晚,我在寝殿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纸。
王喜研墨。
我画了一张图。
图的中央是凤京。
北边是雁北关。
南边是扬州和闽南。
东边是沿海。
西边是陇右。
每一个地名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着人名、兵力、粮仓位置、暗桩分布。
「殿下,」王喜看着这张图,声音有点抖,「这……这是……」
「天下棋盘。」我把笔搁下,手指在凤京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北境稳了,南边散了。接下来,该收拾屋子了。」
「收拾……谁?」
我没回答。
拿起笔,在凤京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
「顾长渊。」
王喜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顾长渊手握三十万铁骑,如今又加封了摄政王——您要对付他?」
「不是对付。」我用墨把那两个字描粗了一点,「是替换。」
「三十万铁骑,不是他一个人的。」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那些兵要吃饭。饭从哪来?从粮仓来。粮仓的粮从哪来?从盐道、从运河、从八大粮商。」
「而这些——」我轻轻弹了一下那张图,「都在我手里。」
王喜咽了口唾沫。
「但三十万铁骑的忠诚——」
「忠诚?」我笑了,「王喜,你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你告诉我,什么叫忠诚?」
他沉默了。
「忠诚就是——谁发粮,兵就跟谁。」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外的月亮,「顾长渊打了半辈子仗,最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拼了命地抓兵权。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忽略了那个蹲在御膳房啃鸡腿的废物,十三年来,一直在做一件事。」
我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图沙沙作响。
「他练兵。我囤粮。」
「他磨刀。我断粮道。」
「他觉得自己是猎人。」
月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地面上,像一把刀。
「但猎人不知道,猎物的牙齿,比他的刀还锋利。」
【第七章】
秋天了。
凤京的枫叶红了一城,风一吹,像纸钱。
也确实死了人。
消息是沈清送来的。
他推开寝殿的门时,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陛下,淮南移民安置的赈灾粮——被周大壮截了。」
他把一份密报拍在桌上。
「六万石赈灾粮,路上‘损耗’了两万石。这两万石去了哪?周大壮的私库。沿途三个县的灾民,已经开始吃树皮了。」
我拿起密报看了一遍,放下。
「证据?」
「有。」沈清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指关节发白,「账本、路引、中间人的口供。但——」
「但周大壮是顾长渊的左膀右臂。」
沈清咬牙点头。
我倒了杯茶递给他:「喝口水。」
他没接。
「陛下,那些灾民——」
「我知道。」
我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攥着茶杯的手,指节泛了白。
【两万石粮食。够一万人吃两个月。够一千个孩子熬过冬天。周大壮,你吃下去的,是人命。】
「沈清,你信不信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信。」
「那就再忍一个月。」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个月?陛下,灾民等不了一个月!」
「我说的忍,不是让灾民忍。」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他,「这是三万两。你用我的暗线,今晚就从东海的粮商手里调粮。走水路,三天能到淮南。」
沈清的手接过银票,愣在那里。
「这……这钱哪来的?」
「十三年的零花钱。」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沈清。」
他回头。
「粮食的事,对谁都别说是我出的钱。就说是当地乡绅捐的。」
他点头,推门而出。
门关上后,王喜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殿下,三万两——您的私库快见底了。」
「见底就见底。」我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但周大壮截粮的事,是一把现成的刀。」
「给谁用?」
「给顾长渊。」
王喜不解:「周大壮是他的人,他会帮周大壮善后的。」
「如果周大壮截粮的事,被全天下都知道了呢?」
王喜的眼睛亮了。
「殿下的意思是——」
「一个月后,秋收。秋收大典上,会有各地官员、乡绅、甚至外邦使节来凤京。到时候,我要让周大壮的丑事,在所有人面前——」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
「炸开。」
一个月后。
秋收大典,紫宸殿。
殿内坐了两百多号人——朝臣、地方官、乡绅代表、北方来的柔然使者。
顾长渊坐在龙椅右侧——摄政王的位置比龙椅低半阶,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说了算的是那半阶上的人。
我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一盘鸡腿。
仪式进行到一半,该我说几句场面话了。
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大多数人的眼神里带着敷衍。一个傀儡皇帝的致辞,谁会当真呢。
「咳。今天是秋收大典,大家吃好喝好。」
台下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
「但在吃好喝好之前,朕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笑声停了。
顾长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有一个地方,叫淮南。今年夏天发了大水,朝廷拨了六万石赈灾粮。可是呢,粮食走到半路,少了两万石。」
我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朕就好奇啊——两万石粮食,那可是五十万斤,它能长腿跑了不成?」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
「所以朕让人查了查。查到了一本账,一份路引,还有三个人的口供。」
文书被我轻轻放在御案上。
啪,一声轻响。
但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里。
周大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陛……陛下——」
「别急嘛。」我笑了笑,「故事还没讲完。」
我从御案底下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只锦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金印。
周大壮的私印。
「这枚印,盖在了淮南三个县的虚假收粮条上。两万石赈灾粮,经这枚印一盖,就从‘朝廷的粮’变成了‘商号的粮’,转手进了一座私库。」
我把金印举起来,对着大殿里的灯光转了转。
「周将军,您认识这枚印吗?」
大殿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周大壮的膝盖软了一下,身体摇晃了两晃。
他扭头看顾长渊——那目光里满是求救。
顾长渊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丝都没有。
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收紧了。
指关节微微泛白。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外邦使者交头接耳,地方官员的脸色比周大壮还难看——他们在想,自己的屁股底下有没有同样的雷。
我等了五秒。
五秒里,周大壮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铠甲的铁片上,啪嗒,啪嗒。
然后,顾长渊开口了。
「周大壮。」
三个字。
声音不重,但周大壮的膝盖直接砸在了地上。
「将……将军!属下……属下是被人陷害的!那账本是假的!」
他连滚带爬地膝行到顾长渊面前,双手抱住他的靴子。
顾长渊低头看了他三秒。
然后,把脚抽了出来。
「拖下去。」
周大壮的眼珠子瞬间失了焦。
「将军!将军!属下跟了您十二年啊!十二年——」
两个侍卫架起他的胳膊往外拖。
他的脚在地砖上刮出了两道印子,指甲断了两根,血糊在青砖上。
声音从嘶喊变成哭号,从哭号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抽搐,最后消失在大殿门外。
大殿里静了很久。
我坐回龙椅上,端起面前的鸡腿,咬了一口。
「好了。故事讲完了。大家吃好喝好。」
台下的人——
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当晚。
顾长渊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坐下。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那道目光里,审视的成分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打量一件他以为是木头、现在发现可能是铁的器物。
「陛下今天的故事,讲得很好。」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什么事?」
「那些证据,您从哪弄来的?一个月前,周大壮截粮的事还没传到凤京。而您——一个整天啃鸡腿的皇帝——不可能有自己的情报网。」
我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含含糊糊:「沈清那小子给我的。他在翰林院整天翻旧档,翻着翻着就翻出来了。」
「沈清一个六品翰林,能拿到周大壮的私印?」
我嚼点心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嚼。
「运气好吧。」
顾长渊盯了我十秒。
这十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空气像被冻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框上时,他停了。
「萧尘。」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陛下」。
是「萧尘」。
「你的废物面具,还能戴多久?」
门关上了。
我手里的点心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漏下来,撒在龙袍上。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砸。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怀疑了。但怀疑不是确信。只要他没有证据,我就还有时间。】
【但时间——不多了。】
【第八章】
冬天来了。
凤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被。
我站在冷宫的废墟前。
瓦片碎了一地,门框上的漆剥得只剩木头本色。
窗户纸早就烂透了,风直接灌进去。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门口的积雪。
雪底下是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行字——那是十三年前,我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萧尘跪谢母恩。」
字迹歪歪扭扭,浅得快看不见了。
我的手指摸着那些笔画,指尖被石头的冷意扎透了皮肤。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
「殿下,」王喜的声音哑了,「外头冷,进去说吧。」
「不进去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这地方,以后拆了吧。在这盖一座祠堂。」
「给——」
「给我娘。」
王喜没再说话。
我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王喜,你跟了我多少年?」
「从殿下三岁起。二十年了。」
「二十年。」我看着满天飞雪,「你后悔吗?」
他的声音很轻:「老奴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就是当年在冷宫门口,接过您娘递出来的那碗粥。」
我没说话。
风把雪吹进了我的眼睛。
回到寝殿,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刚劲,力透纸背——
「明日子时,御花园枯亭。只你一人来。——顾长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纸片卷曲、发黑、化成灰。
灰烬落在桌面上,还带着一点余温。
「王喜。」
「殿下。」
「明天子时之后,如果我没回来——」
「殿下!」王喜的脸一下子白了。
「别急。」我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带着沈清,走东边的暗道,出城。八大粮商那边的联络信物,在我枕头底下的暗格里。」
他的肩膀在我手底下抖得厉害。
我拍了拍他:「放心,我不会让这个‘如果’发生。」
子时。
雪还在下。
御花园的枯亭立在一片白茫茫里,像一具骨架。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顾长渊没穿铠甲。
一身玄色便袍,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没有佩刀。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不带刀。
我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
石凳冰得刺骨,冷气透过袍子直钻进骨头里。
他看着我。
雪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明明暗暗。
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了。
「我查了你。」
我的心跳猛地提了半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查到了什么?」
「‘秋翁’。」
一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
「南方八大粮商背后的幕后东家。东海上劫萧恒粮船的‘海盗’的出资人。淮南赈灾粮的真正来源。三年前开始布局,五年前开始埋线。」
他一字一顿。
「一个不存在的人。」
风灌进枯亭,吹得他的袍角翻飞。
「我花了一个月,顺着所有线索往回查。每一条线索都断在同一个地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御膳房的菜窖里,用鸡骨头在泥地上写字。」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只蜷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所以?」我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顾长渊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那双眼睛里,审视没了,试探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我说不上来。
像是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还凶时的那种感觉。
不是恐惧。
是一种纯粹的、刺骨的兴奋。
「萧尘,」他说,声音低得像碾过砂石,「你骗了所有人。」
我仰头看他。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眉骨上。
落在我的睫毛上,化成一滴冷水,滑进眼眶。
我没擦。
「是。」
一个字。
十三年的面具,在这个字落地的瞬间,碎了。
「我骗了我父皇。骗了我兄弟。骗了满朝文武。骗了全天下的人。」
我慢慢站起来。
站直了,眼睛平视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站直身体。
没有弯腰,没有缩脖子,没有蠢笑,没有装傻。
「但我没骗你,顾长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从头到尾,我给你的每一个建议,都是真的。每一条情报,都是准的。每一步棋,都是在帮你赢。」
「因为——」
我抬手,把落在他肩上的一片雪花弹掉。
「你赢了,我才有机会站在这里。」
枯亭里安静了很久。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越积越厚。
顾长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笑了。
不是那种蠢笑,不是那种敷衍的笑。
是十三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脸,笑出自己的笑。
「我要这天下——不是你给我的天下,是我自己的天下。」
风停了。
雪还在落。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退后一步。
俯身。
单膝跪下。
「——臣,顾长渊,参见陛下。」
我的笑凝在脸上。
瞳孔猛地一震。
他跪在雪地里,一身玄袍的膝盖浸透了雪水。
抬起头,那张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臣服。
是——认可。
「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值得我跪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层又一层。
我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顾长渊……你比我想的,要复杂一万倍。】
【第九章】
冬至。
凤京城最冷的一天。
大朝会。
紫宸殿里烧着三十六盆炭火,依然冷得人直跺脚。
但今天的冷,不只是天气。
一个人回来了。
萧恒。
他没有带兵打回来。
他是被押回来的。
闽南的地方军最终卖了他,把他五花大绑塞进囚车,走了一个月的路,送到了凤京。
囚车停在宫门外时,整条御道两侧挤满了百姓。
他们想看看——那个曾经的太子爷,如今是什么模样。
我站在城楼上往下看。
萧恒跪在囚车里,囚衣脏得看不出本色,头发散乱成一团,胡子拉碴,颧骨凸得能挂住风。
但他的背还是直的。
跪着,背也是直的。
他抬头,隔着囚车的木栏,目光穿过人山人海,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城楼上的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
只有恨。
和不可置信。
大殿上。
萧恒被两个侍卫架着推了进来。
他的脚上拖着铁链,每走一步,链子在地砖上哐啷哐啷地响。
所有朝臣都看着他,目光复杂。
三个月前,这些人里有一半是他的旧部。
此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萧恒被推到大殿中央,膝盖砸在地上。
他没吭声。
抬起头,盯着龙椅上的我。
「萧尘。」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你——真是我小看的那个废物。」
大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我靠在龙椅上,手边没有鸡腿,没有瓜子。
干干净净的御案,干干净净的龙袍。
我看着他。
「大哥。」
这两个字一出口,萧恒的身体抖了一下。
「别叫我大哥。」他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大哥?你一个——」
「一个废物?」我替他说完,「一个蹲在御膳房啃了十八年鸡腿的废物?」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下龙椅。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铁链哐啷响了一声。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啃了十八年鸡腿吗?」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因为我娘死的那年冬天,整个冷宫里只有御膳房后门扔出来的鸡骨头。」
我的声音很平。
「我娘病了三个月,你父皇没来看过一次。御医院的太医说,冷宫的人不配用药。」
「我去求你。那年你十六岁,太子爷,东宫里三十六个宫女伺候着。我跪在东宫门口磕了一百个头,磕到额头上的血结了冰。」
「你的太监出来说了一句话——」
我伸出手,在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
「‘太子爷说了,冷宫的杂种,不配踏进东宫的门。’」
大殿里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萧恒的脸灰了。
那不是愤怒的灰,也不是恐惧的灰——是一种记忆被翻出来之后、无处可藏的灰。
「我娘死在腊月二十三。」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小年夜。家家户户吃饺子。我蹲在冷宫的院子里,抱着她已经凉透了的手,听着远处东宫传来的丝竹声。」
「那一年的鸡腿,特别难嚼。」
我站起来。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恒。
「所以,大哥——不是我要装废物。是你们逼我,只能当个废物。」
萧恒的嘴唇在抖。
他的眼珠子里,恨意一点一点地碎裂了。
碎裂之下,是一种比恨更深的东西——
是后怕。
他后怕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十三年来,那个他连正眼都不屑看一下的废物,每时每刻都在看着他。
记着他。
等着他。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娘咽气的那一刻。」
我转身,走回龙椅。
坐下。
「萧恒,你谋反叛国,证据确凿。朕念在兄弟之情——」
我顿了一下。
「算了,没什么兄弟之情。」
「削去一切封号,贬为庶人,关入天牢。」
「此生不得出。」
萧恒被拖出去的时候,铁链在地砖上拖出了一条刺耳的声音。
他没有喊。
没有骂。
没有求。
只是在被拖过大殿门槛时,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了下去。
两个侍卫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和当初周大壮一模一样。
大殿门合上了。
我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顾长渊站在右侧,低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说话。
但他微微颔首。
那一下颔首的分量,比他在雪地里的那一跪还重。
朝会散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三十六盆炭火烧得噼啪响。
火光映在金砖上,跳跳闪闪。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不抖了。
十三年了。
从五岁那年蹲在冷宫院子里抱着娘亲的尸体开始,到今天。
我终于可以把这双手摊开,看一看上面到底握了些什么。
粮道。盐路。商网。人心。
还有一个摄政王的忠诚。
我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
推开门。
外面的雪停了。
日光破云而出,照在凤京城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
沈清站在门口台阶下面,不知道等了多久,鼻子冻得通红。
看见我出来,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陛下,鸡腿炖好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走,吃鸡腿去。」
【第十章】
开春了。
凤京的柳树又发了芽,护城河的冰化了,水面上映着一片一片绿得刺眼的新叶。
我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吃鸡腿。
对面坐着顾长渊。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我们之间的石桌上,铺着一张地图。
不是军事地图。
是一张工程图——凤京到南方的官道翻修计划,沿途设驿站八十六座,配粮仓、药铺、信局。
「这是沈清拟的。」我拿鸡腿指了指图上的标注,「他说,打天下靠粮道,治天下靠官道。我觉得这话说得挺好。」
顾长渊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他现在是三品了?」
「二品。礼部侍郎。」
「升得快。」
「能干的人就该升得快。」
他没接话,喝了一口酒。
春风吹过来,把地图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
「陛下,」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那天在枯亭里,你说你要‘自己的天下’。现在天下在你手里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啃完最后一口鸡腿,把骨头扔进旁边的碟子里。
碟子里已经堆了七根了。
「你看那边。」我指了指御花园墙外。
墙外是凤京的街市,隔着墙能听到叫卖声,混着孩子跑闹的笑声、驴子的叫声。
「我娘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带我出宫,去街上吃一碗馄饨。」
我把手上的油往袍子上蹭了蹭。
「她没吃上。」
「但我想让天底下的娘,都能带着孩子去街上吃碗馄饨。不用怕谁,不用跪谁,不用在冷宫里等死。」
顾长渊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那我就替天下的娘,敬陛下一杯。」
我端起鸡汤碗。
碰了一下。
鸡汤洒了他一袖子。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油花。
「……」
「我赔你一件。」
「不必。」他把袖子卷了上去,又夹了一颗花生米,「习惯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我没接。
远处,沈清抱着一摞文书跑过来,脚底在湿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进池塘里。
王喜在后面追,边追边喊:「沈大人您慢点跑!那些折子不急——」
沈清的声音从风里传来:「急!陛下,淮南的春耕报告!今年的产量比去年翻了一倍!一倍!」
他跑到亭子边上,两只手举着文书,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陛下,您看!」
我接过文书翻了翻。
数字密密麻麻,但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地名,每一个地名都是一个县,每一个县里都有人在种地、吃饭、活着。
我合上文书。
「沈清。」
「臣在。」
「去御膳房说一声,今天的鸡腿——加两只。」
沈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遵旨!」
他抱着文书又跑了。
这一次没滑倒。
我靠在亭柱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春风把柳絮吹进了亭子里,落在地图上,落在鸡骨头上,落在顾长渊的酒杯里。
他捏起酒杯里那片柳絮,弹出去。
「萧尘。」
「嗯?」
「你那只胖鸡——以后别画了。丑。」
「……那是我的签名。」
「所以我说丑。」
我拿起一根鸡骨头扔他。
他偏头躲开了。
鸡骨头飞过亭子,落进了池塘里。
扑通一声。
鱼被吓得四散。
水花溅了一地。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满池的金子。
亮堂堂的。
和十三年前冷宫里那个冬天不一样。
那时候的光,照不进来。
现在,照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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