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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13:39

1

三月九号,星期一,雨。

顺通驾校的科目二训练场在城北老棉纺厂后院,水泥地裂着缝,缝里长着去年的狗尾巴草。我坐在副驾驶,脚搭在副刹上,看一个新来的女学员倒库。

她叫林珊,二十八岁,药店店员。方向盘在她手里像一只不肯回窝的鸡,左打死,右打死,车尾一甩,后轮压住库角。计时终端“嘀”了一声,中控屏跳出两个红字:不合格。

我踩下副刹。车猛地一顿,她放在支架上的手机滑下来,屏幕亮了。

屏保是一个男人睡在沙发上的侧脸。沙发是我家的,靠垫是我在超市买的,蓝白格子,洗得起了球。

男人是刘建平,我丈夫。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林珊慌忙把手机扣在腿上,脸涨得通红:“教练,对不起,我再来一把。”

我听见自己说:“好,再来一把。”

声音平得像脚下的水泥地。可我的脚一直踩在副刹上,没松。

2

前一天傍晚,刘建平难得回家吃饭。

他平时忙,驾校的事、牌局的事、同学的事,哪一件都比家里的事大。那天他提了一袋卤猪耳回来,进门就喊:“念念,出来吃猪耳朵。”

刘念在房间里刷题,隔着门应了一声,没出来。她高三,书桌上堆的卷子比饭碗高。刘建平把猪耳朵往桌上一放,又从包里抽出一张学员登记表,推到我面前。

“这个学员,你带一下。”

我低头看。姓名:林珊。年龄:二十八。报的是C1,周末班。备注栏里有一行字,是刘建平写的:重点带,学时抓紧。

“你什么时候管起招生了?”我问。

“朋友介绍的。”他夹了一筷子猪耳,嚼得咯吱响,“人家急着拿证,点名要你带。你教得好,通过率高。”

我没说话。顺通驾校有六个教练,三个教科目二,两个教科目三,还有一个专门带“关系户”。刘建平是副校长,也是承包人,训练场的水泥地、教练车的油、学员的学时,都归他管。他从来不随便给人安排教练。

“谁的朋友?”我又问。

“你不认识。”他低头扒饭,“问那么多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登记表压在电视柜下面。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刘建平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烟头一明一灭。我站在客厅的黑暗里,听见他说:“……你别急,我给她安排好了,周敏带,肯定能过。”

那时候我还没往那方面想。我和刘建平结婚十九年,他在外面有应酬,有酒局,有洗脚城,我都知道。县城里的男人,有钱的、没钱的,好像都把“外面有人”当成一种本事。我以为他也就是嘴上花花,逢场作戏。

我没想到,他会把人送到我车上。

第二天一早,林珊来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冻得发红。看见我,她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周教练好。”

“上车。”我说,“先调座椅,再调后视镜。左脚踩离合,右脚踩刹车。点火。”

她手忙脚乱,钥匙拧了三次才点着。车子一抖,她吓得叫了一声。我脚底下的副刹跟着一紧。

“别怕,车不会咬人。”我说,“看左后视镜,库角,回半圈。”

她没回。车尾扫过库角,压线。

“再来。”

第二次,她打早了,车头扫线。第三次,她打晚了,车尾出库。GPS“嘀”一声,中控屏跳出“不合格”。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教练,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我说,“就是急。”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儿子五岁,明年上小学。我想学会了开车,早上能送他,不用天天挤公交。”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从支架上拿起来,递给她。屏幕还亮着,那个蓝白格子的靠垫,我昨天刚洗过,晾在阳台上,被风吹得鼓起来。

“你屏保上的人,”我说,“是谁?”

她愣了一下,脸更红了,声音低下去:“我男朋友。”

“他叫什么?”

“刘建平。”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好像在等我夸她男朋友有本事。

“他是我丈夫。”我说。

训练场很安静。远处老棉纺厂的水塔上,有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林珊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绞得发白。

“周教练,我……”

“下车。”我说。

她没动。

“下车。”我又说了一遍,“今天不练了。”

她推开车门,站在雨里,没打伞。我从副驾驶下来,绕到驾驶座,把车倒进车库。倒车入库,一把进,车身正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把车钥匙拔下来,隔着车窗看她。

“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这个车。”我说,“你交了钱,就得学完。”

她张了张嘴:“你……还教我?”

“我教的是车,不是你。”我说,“上来,我送你回去。”

她没敢上。她站在雨里,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她看不懂的人。

我关上车窗,把车开走了。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米白色的点。

3

那天晚上,刘建平回家,发现他的枕头和被子被放在了客厅沙发上。

“你干什么?”他站在卧室门口,脸沉下来。

“你睡沙发。”我说。

“周敏,你别听风就是雨。林珊那事儿,我能解释。”

“你说。”

他走进来,把门带上,压低声音:“她是我一个客户的妹妹。客户在我这儿报了二十个学员,我总得给人安排好吧?她一个单亲妈妈,不容易。我就是看她可怜,帮一把。”

“帮到床上去了?”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他皱起眉,“男人在外面,有些事就是逢场作戏。我心里有这个家,有你,有念念。你别闹,念念马上高考了。”

“你还知道念念高考。”

“我怎么不知道?我天天在外面跑,不就是为了这个家?这驾校一年能挣多少?房贷、车贷、念念的集训费,哪一样不要钱?”

我看着他。他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一点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但更多的是不耐烦。他大概觉得,这件事和以前那些事一样,我闹几天,他哄几句,就过去了。

“你收了她多少钱?”我问。

他顿了一下:“什么钱?”

“林珊的学费。还有,你跟她借的钱。”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你不用管我听谁说的。”我说,“刘建平,你把账给我说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烟雾在卧室里散开,呛得我眼睛发酸。

“三万。”他说,“她主动借的。驾校年审要打点,我手头紧,周转一下。等年审过了,我就还她。”

“你拿什么还?”

“学费啊。她那个班,我给她算便宜了。等她考过,我再从别的学员那儿补。”

“从学时里补?”我盯着他,“你是不是又在刷学时?”

他不说话了。

顺通驾校的学时,是按交通部门的要求打卡的。学员上车,计时终端拍照,GPS定位,人脸识别,一天最多四个学时。可县城的驾校,有几家不刷?学员不来,教练把卡插上,摄像头对着照片,车在场地里转圈,学时照样走。刘建平管着训练场,这种事他熟。

“你别管这些。”他把烟摁灭在窗台上,“你把林珊带出来,让她赶紧考过。她过了,钱就能还上。念念的集训费,我也能凑出来。”

“我要是不带呢?”

“周敏。”他看着我,语气软下来,“咱俩十九年了。你就当帮我这一回。等念念考上大学,你想怎么着都行。”

“我想怎么着都行?”

“行。”他说,“我保证,跟她断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十九年,我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变成驾校里最能带学员的周教练。我教过开出租的、卖菜的、跑货运的、刚毕业的大学生。我能在雨里听出车轮压线的声音,能在副驾驶上闻出学员是不是喝了酒。可我自己的日子,我好像从来没看清楚过。

“你睡沙发。”我说,“念念高考之前,我不跟她提这事。高考之后,我们再说。”

他以为我妥协了,松了一口气:“行,行。你别多想,早点睡。”

他抱着被子出去。我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传来他刷短视频的声音,一声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啃木头。

我拿出手机,给林珊发了一条短信:“明天八点,别迟到。”

她回了一个字:“好。”

4

第二天,林珊来得很早。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扎得比昨天紧,眼睛肿着,像哭了一夜。看见我,她没叫“周教练”,也没叫别的,就那么站着。

“上车。”我说。

她上车,调座椅,调后视镜,点火。动作比昨天稳了一点。

“看左后视镜,库角,回半圈。”

她回了。车尾慢慢进库,车身离边线有点宽,但没压线。计时终端“嘀”了一声,中控屏跳出“合格”。

她愣住了:“我过了?”

“这一把过了。”我说,“再来。”

她没动,手还放在方向盘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周教练,我不知道他结婚了。”她说,“他跟我说,他离婚两年了,前妻是驾校教练,性格强势,不让他看孩子。他还给我看过离婚证。”

“你信了?”

“我……”她咬住嘴唇,“我有时候也觉得不对。他从来不让我去他家,也不让我见他女儿。他说等念念高考完,就带我见家长。我没想到,念念是你女儿。”

“他叫什么?”

“刘建平。”

“他住哪儿?”

她报了一个小区名字,是我们家对面的那栋楼。刘建平在那边租了一间房,说是“午休用的”。

我笑了一下。那间房,他大概用了不止两年。

“你借他的三万,有转账记录吗?”

她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微信转账。一笔两万,一笔一万,收款人都是刘建平。备注写着:驾校周转。

“他说年审过了就还我。”她说,“我儿子明年上小学,我想给他报个幼小衔接班,钱一直没还,我就没报。”

“你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二。药店两班倒,晚班到十点。”

我没说话。三千二,三万块,她要不吃不喝攒将近一年。

“周教练,我退学吧。”她说,“钱我不要了,我带着乐乐回我妈那儿。”

“退学可以。”我说,“钱为什么不要?”

“我不敢。”

“你不敢要,他就敢不还。”我把车熄了火,“林珊,你听着。你和他之间的事,我不管。但你是我的学员,你交了学费,就得学完。你的钱,是你儿子的,不是他的。”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你不恨我?”

“我恨你干什么?”我说,“我又不是十八岁。我恨他。”

她哭得更厉害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给她。她抽了一张,捂在脸上,肩膀抖得厉害。

“哭完没有?”过了几分钟,我问。

她点点头。

“哭完了,再来一把。”我说,“倒车入库,看的是库角,不是男人。”

她破涕为笑,鼻尖还红着。

那天上午,她练了十二把,进了十把。临走的时候,她把手机屏保换了,换成她儿子乐乐的照片。小男孩站在幼儿园门口,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中午,我开车送她回药店。路过城关幼儿园,她让我停一下。她下车,站在铁栅栏外,往里看。放学铃响了,一群孩子涌出来,她踮起脚,朝一个穿蓝外套的小男孩招手。

“乐乐。”

小男孩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她蹲下去,给他擦汗,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

“叫周教练。”

“周教练好。”小男孩看着我,眼睛很亮。

她住在药店后面的老居民楼,一间半地下室,门口晾着一排小衣服。她把乐乐送上楼,又下来,从车棚里推出一辆旧电动车。

“周教练,今天谢谢你。”

“上来。”我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骑车。”

“下雨。”

她看了看天,没再推辞。上车后,她指着路边一家打印店门口的传单说:“那个幼小衔接班,一个月八百。我本来想给他报。”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传单被雨打湿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印着一个笑得很假的外国小孩。

“下个月吧。”她说,“等他把钱还我。”

我没说话。车开到药店门口,她下车,朝我鞠了一躬。我看着她走进药店,白大褂套在棉袄外面,袖口磨得发亮。

“周教练,”她站在台阶上,回头问我,“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为什么不离婚?”

我看着她。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白晃晃的。

“等你考过科目二,我再告诉你。”我说。

5

三月下旬,驾校开始年审。

交通部门的人来了两趟,查教练车、查场地、查学时。刘建平那几天格外殷勤,天天在驾校守着,见人就递烟。孙校长也从市里回来了,挺着肚子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拍了拍刘建平的肩膀:“建平,今年别出岔子。”

年审要查学员的学时记录。刘建平让王姐把档案整理出来,又把我叫到办公室。

“这几份,你签一下。”他把一沓《学时补录表》推到我面前。

我翻了翻。三个学员,两个我只见过一面,一个根本没来过。表上却写着:科目二实操十六学时,已完成。

“他们没来。”我说。

“来了。”刘建平说,“你忘了?上个月,下雨那几天。”

“下雨那几天,我在带林珊。”

“那就是你记错了。”他把笔塞到我手里,“签吧。签完我请你去吃虾。”

我把笔放回桌上。

“刘建平,我不签。”

他的脸沉下来:“周敏,你别给脸不要脸。全驾校都这么干,你不签,别人也得签。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教练。”我说,“教练员要按教学大纲施教,不得擅自减少学时。这话不是我编的,是规定。”

“规定?”他笑了一声,“规定能当饭吃?念念的集训费,你拿规定去交?”

“念念的集训费,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周敏,你别忘了,这驾校有我一半,也有你一半。我倒了,你有什么好处?”

“我只有方向盘。”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笑了,笑得很难看:“行,你清高。你不签,有的是人签。”

他拿着表出去了。我坐在办公室里,听见他在走廊上骂骂咧咧,然后王姐的高跟鞋声跟了过去。

王姐叫王秀兰,四十六岁,在驾校干了十年,管档案和学时。她男人前年得了脑梗,半身不遂,她一个人撑着家。她知道刘建平那些事,但她不敢说。

那天下午,王姐来训练场找我。她站在教练车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

“周教练,”她低声说,“刘校长让我把这三份档案做了。我……我没敢做。”

“你别做。”我说。

“可我要是不做,他就要换人。”她眼圈红了,“我男人每个月吃药要一千多,我不能丢这份工作。”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一点墨水的蓝。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到驾校,晚上七点才走,中午就着咸菜吃两个馒头。

“王姐,”我说,“你把能留的东西,留一份给我。”

她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说,“我就是想知道,这些年,他到底做了多少。”

她犹豫了好几天。三月二十八号,下班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复印的学时记录、学员打卡照片、还有几张微信转账的截图。转账的备注写着“学时包过”“VIP快班”。

“就这些。”她说,“你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放心。”

我把纸袋带回家,藏在衣柜顶上的一个旧饼干盒里。饼干盒是念念小时候吃剩下的,铁皮的,印着一只戴蝴蝶结的熊。里面原来装着我的结婚证、念念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我和刘建平在驾校门口的合影。照片上,他搂着我的肩,我穿着教练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盒子底下。

6

四月二号,念念发现了。

那天她学校放半天假,提前回家。刘建平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亮着。念念捡起来,看见一条微信:

“建平,我今天又被周教练退了两把。她是不是知道了?她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

念念站在客厅里,把那条微信看了三遍。她没有叫醒刘建平,也没有哭。她把手机放回地上,走进厨房,我正在择菜。

“妈。”她说。

“嗯?”

“你早就知道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青菜的根须上还带着泥,我把泥掐掉,扔进垃圾桶。

“知道什么?”

“林珊。”她说,“那个学员。我爸的……”

她没说完。她十七岁,有些话她说不出口,但她什么都懂。

“你听谁说的?”

“我又不瞎。”她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妈,你为什么不离婚?”

我站起来,洗了洗手,拿毛巾擦干。厨房的窗户开着,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反复喊着“旧书旧报旧家电”。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学校上周发了集训通知,美术生去省城封闭集训四十天,费用一万八。刘建平说过他出。我知道他出得起,也知道他为什么肯出——那笔钱,是他拴在我脖子上的一根绳。

手机里还存着班主任的微信:“念念专业课不错,文化课再加把劲,冲一冲省师大。”下面跟着一条缴费通知,截止日期四月十五号。

“等你高考完。”我说。

“你别拿我当借口。”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跟他过不下去,就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分房睡?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天天晚上在客厅刷手机?妈,你教别人开车那么厉害,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会了?”

我看着她。她长得像我,眼睛大,眉毛浓,生气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小时候坐在我副驾驶上,我教她认红绿灯,她说:“妈妈,红灯停,绿灯行,黄灯呢?”我说:“黄灯是等一等。”她说:“那你们大人为什么不等?”

“念念,”我说,“高考是你的事,不是我的借口。”

“那你离啊。”

“我会离。”我说,“但不是现在。现在离,他会拿你的集训费、你的学费、你的志愿来拿捏我。妈不是怕他,妈是怕耽误你。”

“我不怕耽误。”她说,“我宁可不上集训班,也不想看你天天这样。”

她说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得很重。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青菜。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我伸手关上,听见客厅里刘建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饼干盒从衣柜顶上拿下来,坐在念念的房门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地上。结婚证、出生证明、合影、学时记录、转账截图。十九年,就装了这么一铁盒子。

念念的门开了一条缝。她蹲下来,拿起那张合影看了看。

“妈,你年轻的时候挺好看的。”

“现在不好看?”

“现在也好看。”她把照片放回去,“就是老皱着眉。”

她回房间,拿来一支铅笔和一张速写纸,坐在我旁边,开始画。她画得很快,线条很稳。画面上是一个驾校训练场,一辆白色的教练车,车顶上顶着“顺通驾校”的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是我。

“这是谁?”我问。

“你。”她说,“等你离了婚,你自己买辆车,带学员。”

“我本来就会开。”

“那不一样。”她低下头,继续画,“你现在是坐在副驾驶上,踩副刹。我要你坐在驾驶座上。”

我看着那张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没躲。

“画画去。”我说,“别耽误学习。”

“知道了。”她站起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妈,你要是离,我跟你。”

7

四月十号,交通局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年审,是抽查。有人打了12328,投诉顺通驾校“学时造假、教练吃拿卡要”。投诉电话是匿名的,但刘建平认定是我打的。

他把我堵在办公室门口,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周敏,你行啊。你举报我?”

“我没举报。”我说。

“除了你,还有谁?”

“你自己做的事,还怕别人说?”

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能把我怎么样。这驾校的法人是孙德海,我就是个承包人。查到我头上,我大不了不干了。可你呢?你一个教练,没编制,没社保,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没想跟你斗。”我说,“我就是不想签那个字。”

“好。”他松开我,点点头,“你不签,你别带车了。从今天起,你去洗车。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上车。”

他把我的教练车钥匙收走了。

那辆白色捷达,我开了六年。副驾驶的脚垫上有一块磨破的皮,是我踩副刹踩出来的。方向盘套是我自己缝的,黑皮红线,缝了三个晚上。车顶的“顺通驾校”灯箱,有一角被树枝刮花了,我用白漆补过。

我看着他把钥匙揣进兜里,没说话。

“周敏,你别怪我。”他说,“是你自己选的。”

第二天,孙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是好茶,杯子是一次性的。

“小周,建平的事,我知道了。”他说,“男人嘛,糊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孙校长,我举报的是学时。”

“学时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两万。你把材料收回去,下半年的科目二,你承包。”

我看着那个信封。信封很厚,口没封,露出一点红色的边。

“孙校长,”我说,“我教了十六年车,没拿过一分黑钱。”

“你这就没意思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以为你举报了,驾校就能干净?换了谁承包,都一样。”

“那就换一个不刷学时的。”

他看了我半天,把信封收回去,笑了:“行,你清高。你别后悔。”

那天下午,我拿着水管和拖把,在训练场边上洗车。学员一趟一趟从我面前开过去,有的叫我“周教练”,有的装作没看见。林珊从车上下来,站在我旁边,手足无措。

“周教练,我……”

“上车练你的。”我说,“别管我。”

“他把你……”

“我说了,别管我。”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放在我脚边。水是温的,瓶身上凝着水珠。

“周教练,”她蹲下来,声音很低,“我昨天去银行,把转账记录打出来了。还有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录了音。”

我看着她。

“你不是要证据吗?”她说,“我给你。”

“你想好了?”我问,“他要是知道了,你那三万块,可能真要不回来。”

“要不回来就不要了。”她说,“我儿子问我,妈妈你为什么总是不高兴。我说,妈妈在学开车。他说,那你学会了吗?我说,快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教练,你教我的,看库角,别看男人。我记住了。”

她走了。我蹲在地上,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甜。

那天晚上,我给交通局打了电话。我没有匿名。我报了姓名、工号,说我手里有顺通驾校学时造假的证据。接线员问我要不要实名,我说要。

“您知道实名举报的后果吗?”她问。

“知道。”我说,“我教了十六年车,不能最后连自己都教不明白。”

8

四月十八号,林珊第一次考科目二。

考场在县交警大队后面,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楼下停着几辆考试车。那天下了大雨,候考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里一股湿鞋子的味道。

林珊穿着我借给她的平底鞋,手里攥着身份证,嘴唇发白。

“周教练,我腿软。”

“腿软就对了。”我说,“腿不软,说明你没当回事。”

“你能不能跟安全员说说,让我……”

“不能。”我说,“考场有考场的规矩。你自己考。”

她进了考场。我站在大厅外面的雨棚下,看着电子屏。屏幕上滚着名字和车号,每隔几分钟跳一下。

二十分钟后,林珊的名字后面跳出两个字:不合格。

她从考场出来,雨已经把她的头发打湿了。她走到我面前,没哭,就那么站着,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纸。

“倒车入库,压线。”她说,“我明明看准了点,一紧张,方向盘打晚了。”

“还能补考一次。”我说,“十天后再约。”

“我不想考了。”她说,“我不是这块料。”

“你不是不会,你是怕。”我说,“你怕他,怕考场,怕别人看你。你越怕,手越紧。手一紧,方向就死。”

她低下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刘建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我们旁边。他看了看林珊,又看了看我,笑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周教练教得好,也不看看是谁的学生。”

林珊猛地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他耸耸肩,“考不过就考不过,下次再交补考费。反正你那三万还在我这儿。”

“刘建平。”我说。

“怎么?”他看着我,“周敏,你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洗车。你要是不想干了,趁早说。”

林珊冲上去,一把推开他的伞:“你把三万块钱还我。”

雨一下子浇在他脸上。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林珊会在这个地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要钱。

“你发什么疯?”他压低声音。

“我没发疯。”林珊的声音在抖,但没有停,“你说你离婚了,你说你要娶我,你拿我的钱去周转。刘建平,你连你老婆都骗,你还有什么不骗的?”

候考大厅门口的人都看过来。刘建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伸手去拉她:“你跟我走,别在这儿丢人。”

“我不走。”林珊甩开他,“你把钱还我。”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雨很大,砸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我忽然想起十九年前,我和刘建平结婚那天,也下了雨。他骑着摩托车来接我,我坐在后座上,雨衣太小,我的裤腿全湿了。他说:“等以后有钱了,我给你买辆车。”我说:“不用,我会开。”

后来我学会了开车,学会了修车,学会了在副驾驶上踩刹车。可我忘了,我自己也可以坐在驾驶座上。

“刘建平。”我说。

他转过头。

“钱,你今天就还她。”我说,“不然,明天我陪她去法院。”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是恨,也是怕。

“周敏,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清醒得很。”

那天中午,我带林珊去考场对面的一家面馆。她要了一碗热干面,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我十九岁学车的时候,科目二考了三次。”我说。

她抬起头。

“第一次,倒车入库,我把库杆撞了。第二次,坡道起步,熄了八回火。第三次,我前一天晚上在训练场坐到十二点,把每一个点都记在本子上。第二天,一把过。”

“你也会怕?”

“怕。”我说,“怕就对了。怕说明你知道方向盘有多重。”

她看着我,把筷子拿起来,又吃了一口。

“周教练,”她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教了十六年车,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她没再问。吃完面,她把碗里的最后一点芝麻酱刮干净,说:“我明天还来。”

9

林珊的第二次考试,约在四月二十八号。

这十天,她每天下班后都来训练场。药店九点关门,她九点半到,练到十一点。老赵给她留门,我把教练车从车库里偷偷开出来——钥匙是王姐从档案柜底下翻出来的备用钥匙,刘建平不知道。那阵子他忙着应付检查,晚上很少来驾校。

训练场没有灯,只有教练车的大灯。两道光柱照在白线上,蛾子围着灯飞。林珊坐在驾驶座上,我坐在副驾驶,脚搭在副刹上。

“看左后视镜,库角,回半圈。”

“回多少?”

“半圈。别多,别少。”

她回了。车尾慢慢进库,车身正正的。

“这把行。”我说。

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周教练,我儿子昨天问我,妈妈你为什么天天晚上出去。我说,妈妈在学开车。他说,你不是已经会开了吗?我说,妈妈在学怎么开得更好。”

“你怎么说?”

“我说,妈妈在学怎么往前走。”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他听不懂,但他给我画了一张画。画了一辆车,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我没说话。车窗外面,蛾子撞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周教练,”她忽然问,“你那天说,等我考过科目二,就告诉我为什么不离婚。可我怕我考不过。你先告诉我,行吗?”

我看着前面的白线。雨后的训练场有一股泥土味,远处老棉纺厂的围墙下,有一只猫在叫。

“我二十四岁跟他,第二年结婚,二十六岁生念念。”我说,“那时候他对我好。冬天给我暖脚,夏天给我扇扇子。后来驾校越办越大,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不是没想过离。可每次一想,就有人跟我说,男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念念还小,念念要高考,念念……”

我停了一下。

“我把念念当借口,当了好多年。”我说,“直到她跟我说,你别拿我当借口。”

“那现在呢?”

“现在?”我看了看她,“现在我坐在副驾驶上,踩了十六年副刹。我踩住了你的车,没踩住我自己的日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支护手霜,药店卖的,十几块钱一支。

“你手都裂了。”她说,“洗车洗的。”

我接过来,拧开,挤了一点。香味很冲,是廉价的花香。我涂在手背上,裂口刺痛了一下。

“林珊,”我说,“你考过之后,打算怎么办?”

“带乐乐回我妈那儿住。”她说,“找个白班,晚上陪他写作业。那三万块,他要是还,我就存着;要是不还,我就当买个教训。”

“不恨他?”

“恨。”她说,“但我不想把日子过成恨。”

我看着她。她二十八岁,比我小十五岁,脸上已经有了细纹。她不是那种会让人一眼记住的女人,走在街上,就是县城里随处可见的年轻妈妈。可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再来一把。”我说。

“好。”

她点火,挂挡,松手刹。车慢慢往后倒,大灯的光柱扫过白线,稳稳地进了库。

10

四月二十八号,晴。

考场外面的梧桐树发了新叶,绿得发亮。林珊穿了一件红毛衣,说图个吉利。我站在雨棚下,看着她走进考场。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电子屏上,她的名字后面先跳出“考试中”。过了十几分钟,又跳出两个字:合格。

她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抖。看见我,她愣了两秒,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僵了一下。我不习惯被人抱。可她的手很用力,勒得我肩膀发疼。

“周教练,我过了。”她说,“八十分。”

“嗯。”我说,“八十分,刚够。”

“刚够也是过。”她松开我,眼睛红红的,“我请你吃饭。”

“先别吃。”我说,“还有事。”

刘建平站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烟,脸色很难看。他一个人来的,没撑伞,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林珊。”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就在这儿说。”林珊说。

“你……”

“刘建平。”我把牛皮纸袋从包里拿出来,“这是顺通驾校二〇二五年到二〇二六年的学时补录记录、学员打卡照片、还有你收‘包过费’的转账截图。我已经交给交通局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敏,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跟你说过,我清醒得很。”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手机又响,他还是没接。第三遍的时候,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孙哥,我在考场……什么?现在?”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刘建平的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

“我知道了。”他对着电话说,“先把人稳住。”说完,他挂了电话。

“林珊。”他转过头,声音软下来,“你那三万,我转给你。你现在就收。”

林珊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手有点抖,点了半天,转账提示音才响起来。

“收到了?”

林珊看了一眼手机,点点头。

“周敏。”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十九年,你就这么对我?”

“十九年,”我说,“你睡沙发的时候,我都没这么对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考场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了他,远远地站着看。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念念的集训费,我已经交了。”

“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要转。”我说。

他没再说话,钻进那辆黑色桑塔纳,开走了。

林珊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没擦,就那么站着,任眼泪流过下巴。

“走吧。”我说。

她跟在我后面,走出考场大门。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周教练,”她在我身后说,“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谢你自己。你要是不练那十个晚上,谁也帮不了你。”

她笑了一下,又哭了。

11

五月,顺通驾校被责令停业整改。

孙校长把责任全推给了刘建平,说自己是“用人失察”。驾校被罚了款,孙校长跟他解除了承包合同。他从驾校搬走的那天,我没去看。王姐给我打电话,说他把办公室的茶具都带走了,连墙上那幅“一帆风顺”的十字绣也没留下。

“周教练,”王姐在电话里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先歇两天。”

我没歇。我把家里的金镯子卖了。那是刘建平他妈给我的,说是传家的,戴了十九年,内圈磨得发亮。金店的人称了称,给了我一万二。我用这笔钱,租了老赵的旧桑塔纳。老赵帮我在副驾驶上装了一副副刹,跟驾校那辆一样。我在城东加油站旁边租了半间门面,挂了一块牌子:敏姐陪练。

开业第一天,没有学员。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林珊来了,带着乐乐。

“周教练,”她说,“我给你拉了个学员。我表姐,刚拿证,不敢上路。”

“学费呢?”

“按你的价。”她把一个红包塞给我,“这是介绍费。”

“不要。”我把红包推回去,“你留着给乐乐买书包。”

乐乐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我。他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照片上一样。

“阿姨好。”他说。

“叫周教练。”林珊说。

“周教练好。”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想不想学开车?”

他摇摇头:“我长大要开挖掘机。”

我笑了。林珊也笑了。

六月,念念高考。考完那天,她从考场出来,第一句话是:“妈,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没事。”我说,“回去吃饭。”

“你做的?”

“我做的。”

她看了我一眼:“你跟我爸……”

“离了。”我说,“上个星期办的手续。房子归我,念念归我。集训费的一万八,从共同财产里扣给了他。他急着把事平了,没跟我争。”

她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们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很多,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晃。

“妈,”她忽然说,“你那个陪练,要不要我帮你设计个logo?”

“你还会设计logo?”

“我报的就是视觉传达。”她睁开眼,笑了一下,“等我上了大学,我给你设计一个好看的。”

“行。”我说,“别太贵。”

“免费。”她说,“算我入股。”

七月,念念收到了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旁边是她画的那张画。画上,我坐在驾驶座上,她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外是一片油菜花田。

我把画装进相框,挂在陪练店的墙上。

八月的一天,林珊带着乐乐来店里。她考了科目三,拿了驾照,在一家快递驿站找了份白班。她说她准备攒钱,明年买一辆二手小车,带乐乐去市里看动物园。

“周教练,”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走了。”

“嗯。”

“你……还恨我吗?”

我看着她。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睛比第一次上车的时候亮。

“不恨了。”我说,“你以后开车,记住三件事。”

“你说。”

“第一,看后视镜。第二,别跟车太近。第三,”我顿了一下,“该倒车的时候倒车,该往前走的时候,别回头。”

她点点头,把橘子放在桌上,带着乐乐走了。

我坐在店里,剥了一个橘子。橘子很甜,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门外,一辆白色捷达从加油站开出来,车顶上没有灯箱,开得很慢,很稳。

店门口的水泥地上,我让老赵用白漆画了两条线,算是简易的倒车入库。线画得歪歪扭扭,但够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辆车拐上大路,汇进车流。

然后我拉开门,坐进那辆旧桑塔纳的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点火,挂挡,松手刹。

车往前走了。

后视镜里,那两条白线越来越细,最后成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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