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里,学神正等女主送伞,我拿麻袋把他套上了电动车。
我问:“交保护费,还是做我对象?”
弹幕骂我抢戏,他却攥住我的衣角:“第二个。”
后来我才知道,他藏起那把伞,等的根本不是女主。
【第一章】
雨水顺着手机裂开的屏幕往下淌。
助学资格待复核。
作品原创性存疑。
两条通知,一前一后。
我还没把水擦干,许知宜的语音就挤了进来。
“宁穗,你把道歉声明发了,补助的事,我再替你跟我妈说。”
我摁住语音键。
“你的名字什么时候能从我的作品上拿下来?”
她笑了一声。
“材料是我们资助的,你觉得该写谁?”
雨棚被风掀起一角。
妈妈踮着脚,拿绑绳够车顶的铁架。
她右手握不紧,绳子掉了两次。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踩上凳子,将绳结拽死。
“学校有事?”
“老师催交作业。”
妈妈把最后一个饭团塞进我车筐。
“先吃,别拿胃省钱。”
她的手套破了,拇指露在外头。雨水冲过指缝,带下一点酱汁。
我拧开车锁。
“妈,明天别出摊了。”
“为什么?”
我刚张嘴,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知宜发来一张照片。
学校创新设计展的宣传海报上,那个我画了两个月的折叠餐车,旁边印着她的名字。
照片底下,还有一句话。
你妈妈的车,不就是照着我的设计改的吗?
我把手机反扣在车座上。
“明天我有展示,你来看看。”
妈妈搓了搓围裙。
“那我穿件干净衣服。”
我没敢再看她。
骑到图书馆门口时,雨已经把路面砸出一层白沫。
谢予安站在台阶下。
白衬衫贴着肩背,怀里抱着文件袋,旁边就是能遮雨的屋檐。
他偏不进去。
我刹住车。
眼前飘过一排字。
哥哥还在等,知宜怎么还不来!
心疼哥哥,女主快抱抱他!
再等两分钟,名场面就来了!
我抬手揉了下太阳穴。
三天前,我在图书馆整理旧书,翻到一本没署名的校园小说。
第二章里,写着我的名字和学号。
宁穗,贫困生,嫉妒女主,纠缠学神,偷窃作品。
再往后,全是空白。
合上书,这些字就开始往我眼前飘。
我试过了。
只有靠近谢予安或者许知宜,集中视线,才能看见。
每天累计十分钟。
看久了,耳朵嗡嗡响,额角一跳一跳。
它们知道的也未必全对。
比如现在。
谢予安的文件袋是防水的,鞋却湿透了。
一个全校数学竞赛第一的人,不至于连屋檐在哪里都不知道。
远处,有人撑着伞跑过来。
许知宜穿着裙子,身后跟着举手机的宋卓。
她在拍助学宣传短片。
今天的脚本里,除了给学神送伞,还要顺路慰问一下贫困学生家庭。
那个家庭,是我家。
她要拿着妈妈的饭团,说我们终于靠她的帮助有了生活。
她要站在我的餐车旁,介绍她的设计。
我摸了摸车筐里的饭团。
还是热的。
再抬头,许知宜已经冲谢予安招手。
我从脚踏板上抖开一只麻袋。
这是戏剧社托我送回仓库的道具,洗过,里头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谢予安刚转头,麻袋就罩住了他的肩背。
他手里的文件袋往下一滑。
我伸手接住。
“别叫。”
他低头看我。
我把袋口往下扯,露出他的脑袋。
“装什么柔弱。交保护费,还是做我对象?”
说完,我就准备给他指路。
保护费,一块钱。
对象,等于被我保护的对象。
他往屋檐里站,我就能挡住许知宜那台正在直播的手机,省得她把我妈拍进去。
可谢予安没问。
他看着我,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掉。
“第二个。”
我一愣。
他已经把文件袋塞进车筐,扶住后座。
“是这里吗?”
“……是。”
我试着拽了他一下。
拽不动。
他低头看了眼我的手,自己迈上踏板,坐了过去。
我顺势把麻袋扯下来,塞给他一顶备用头盔。
扣带咔哒一响。
弹幕挤满视线。
不是,路人怎么上手了?
她把男主套走了!
情节崩了!
许知宜的伞还没停稳。
“宁穗,你干什么?”
我拧动车把。
“做好事。”
“谢予安,你下来!”
后座的人扶住我的衣角。
“我为什么要下来?”
许知宜脚步停了。
宋卓举着手机,镜头还对着我们。
她看了镜头一眼,声音放软。
“雨这么大,你别被她骗了。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学校正在查她的事。”
谢予安抬手,按住我的车把。
我以为他反悔了。
他却偏过头,正对镜头。
“第一,我自愿上车。”
“第二,我没有向你求助。”
“第三,未经同意,别拿我的脸给你的短片做宣传。”
宋卓的手抖了一下。
许知宜嘴角绷住。
“我只是担心你。”
“那现在可以放心了。”
谢予安松开车把,手重新攥住我的衣角。
“宁穗,走吧。”
我拧下油门。
车蹿进雨里。
身后,许知宜喊了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骑出去几十米,后座的人忽然弯下腰。
隔着头盔,他的声音落在耳边。
“对象。”
我手一抖。
“有事说事。”
“前面左转。”
“你宿舍不是右转?”
“左边有雨棚。”
他顿了顿。
“还有,你的刹车线该修了。”
【第二章】
我把车停在妈妈的摊子后头。
谢予安刚摘下头盔,妈妈手里的夹子就掉进了盆里。
她看看他,再看看我。
“穗穗,这就是你那个作业?”
我张嘴。
谢予安先叫了声阿姨。
妈妈抽出干毛巾递过去。
“快擦擦。你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
“没带伞。”
他答得太顺。
我看了眼车筐里的文件袋。
侧边夹层鼓着,露出一小截黑色伞柄。
谢予安顺着我的目光,伸手把文件袋转了个方向。
我眯起眼。
他拿毛巾盖住了头。
妈妈转身盛热汤。
我压低声音。
“你那把伞,犯法了?”
毛巾下,传出一声咳嗽。
“没有。”
“那它为什么需要藏起来?”
他没来得及答,妈妈已经把两碗汤放下。
“先喝,别拌嘴。”
谢予安双手接碗。
我坐到他对面,掰开妈妈塞给我的饭团。
里面有两块鸡排。
平时卖给客人的,只有一块。
妈妈蹲在车旁,收拾今天的账单。
一张张展开,压平,装进透明文件袋。
旧袋子的封口磨白了。
她连我上个月交学校的补助申请复印件,都留着。
“这个也别丢。”
她把一张收据举给我看。
“一千二百八十,盖着章呢。以后人家问钱用哪里了,你说得清。”
谢予安喝汤的动作停住。
我伸手拿过收据。
困难学生临时生活补助。
不是设计费。
不是材料采购款。
更不是卖掉作品的价钱。
妈妈看着我。
“学校是不是说这笔钱有问题?”
“不是钱。”
我把收据折回原样。
“是有人觉得,给了这笔钱,就能把我的名字拿走。”
锅里翻起水声。
妈妈没说话。
她把擦台面的布拧了一遍,又拧了一遍。
“那咱们退。”
“妈。”
“咱们少买点肉,少用点电,钱能攒出来。”
我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底下,全是凸起来的老茧。
“该领的补助,为什么退?”
妈妈抬起头。
我把海报给她看。
她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
看见许知宜的名字时,嘴唇动了动。
“这不是你那辆车吗?”
“是。”
“你熬到两点,拿筷子搭架子的那辆?”
“是。”
“你说以后我一只手也能收起来,不用再求人帮忙的那辆?”
我点头。
妈妈把手机放下。
她拿起收据,重新装进文件袋。
这一次,封口按得很紧。
“那不退。”
谢予安放下碗。
“申报材料有原稿吗?”
“有。”
“提交记录呢?”
“也有。但许知宜说,我给她做过加工,那些只能证明我干了活。”
我把手机推过去。
聊天记录停在昨天。
许知宜让我签一份说明,承认餐车的创意、设计归她,我只是受资助参与制作。
我没签。
今天,我的参展资格就被投诉了。
谢予安一条条往下看。
“你报给指导老师了吗?”
“老师让我先把证据整理好,明天一起核实。展览负责人先停了我的展示位,没撤她的海报。”
我咬下一口饭团。
鸡排凉了,米粒黏在上颚。
“她妈是这次活动的赞助人。”
谢予安抬眼。
“赞助人不是评委。”
“但她能让我的解释,永远排到下一场会议。”
他把手机递还给我。
“那就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盯着他。
“你别掺和。”
“为什么?”
“你跟她一个宣传组。今天你坐我的车,明天就有人说,我靠勾搭你替自己洗白。”
他看着我,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觉得我会为了少听几句话,就说你骗我上车?”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他把纸杯放平。
“所以,你也别替我做决定。”
雨棚外,宋卓发来一条消息。
学校论坛已经挂出了视频。
画面从我给谢予安套袋子开始,到他坐上车结束。
许知宜追过来的部分没了。
谢予安对镜头说的话,也没了。
标题倒是齐全。
被举报抄袭后,她又盯上了别人的男朋友。
我伸手要点开评论。
谢予安把手机往下一压。
“先保存。”
“你不看看他们怎么说你?”
“看。”
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看完,留下能用的部分。”
我对上他的眼睛。
“你真不怕麻烦?”
“怕。”
他把文件袋挪到脚边。
藏在侧袋里的伞,终于掉了出来。
啪的一声。
我们一起低头。
黑色伞柄上,系着一截红绳。
红绳是我打的结。
上个月,我把这把伞借给一个抱着比赛器材、腾不出手撑伞的人。
那天他戴着口罩。
我没认出他的脸。
谢予安伸手去捡。
我踩住了伞柄。
“谢同学。”
他手停在半空。
“解释一下。”
【第三章】
谢予安抬起头。
雨棚上的积水哗啦落下来,溅湿了他的裤脚。
他没躲。
“我在等你。”
我脚下一松。
“你再说一遍?”
“在图书馆门口,我等的是你。”
弹幕忽然冒了出来。
他什么时候认识的宁穗?
原书这里不是女主送伞吗?
等一下,上个月借伞的人,原文没写名字。
我盯着那几行字。
耳边的雨声往后退了一截。
谢予安把伞捡起来,放在桌上。
“你答应过,路过图书馆就联系我。”
我翻出聊天记录。
上个月,那个借伞的人加了我。
头像是一道公式。
我以为是老师,备注了个还伞同学。
聊天最后一句,确实是我说的。
最近搬道具会经过,顺路再拿。
今天戏剧社的工作群里,我说过下午会去图书馆。
谢予安就在群里,负责舞台结构的计算。
我看着他。
“你可以直接发消息。”
“发了。”
他把手机推过来。
三条。
在图书馆吗?
伞带来了。
需要帮忙搬东西吗?
全被我静音的消息压了下去。
我往下翻,耳根开始发烫。
“那你站雨里做什么?”
他把毛巾叠好。
“你每次都说,不麻烦别人。”
“所以?”
“我想,这回换你帮我。”
我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你脑子里的竞赛奖杯,进水了?”
谢予安点了下头。
“现在看,确实不该。”
妈妈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转头。
她已经背过去,肩膀却在抖。
“妈,你想笑就笑。”
“没有。”
她拿起空锅。
“我去洗锅,你们讨论作业。”
我把伞推回去。
“以后别淋雨。”
谢予安没接。
“那我以后能直接找你吗?”
我刚要答,手机响了。
许知宜。
我摁开免提。
“宁穗,视频看到了吧?”
“看到了。”
“谢予安在你那里?”
他伸手。
我按住手机。
“有事跟我说。”
许知宜那头安静了两秒。
“明天的核实会,我劝你别闹。你妈妈拍的那条申请视频,还在我们手里。”
我指尖一僵。
谢予安看过来。
许知宜的声音继续往外钻。
“她为了你,连那种话都肯说。你真想让全校看看?”
“你敢发?”
“那你就把声明签了。”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指甲刮过塑料桌布,留下一道白印。
谢予安没问视频里有什么。
他把那碗汤往我面前推近一点。
“还喝吗?”
我摇头。
他把汤端走,倒进自己的碗里。
“那我们现在整理材料。”
“你不好奇?”
“你想说,我就听。”
我盯着桌上的水渍。
过了几秒,才开口。
“那笔补助,申请的时候要录感恩视频。”
“她们给了一份稿子。”
“稿子上让我说,许阿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许知宜是我一辈子都要感谢的人。”
谢予安的手停在碗沿。
我把后半句挤出来。
“还要说,能当许阿姨的女儿,是我的福气。”
雨棚里只剩锅铲碰到盆沿的声音。
妈妈在洗锅。
她没转过头。
我压低声音。
“我妈就在门外。”
“我问能不能删掉那句。”
“她们说,谁都这么念,只有我事多。”
谢予安没接话。
他把捏皱的纸巾展开,压在桌角。
一下一下。
妈妈忽然端着锅走回来。
“发就发。”
我猛地抬头。
她把锅放上车。
“我听见了。”
“妈……”
“那天你出来,抱着我说,以后一定让我过好日子。”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
“我以为你是高兴。”
我喉咙发紧。
妈妈看着我,眼眶里起了水,嘴角却往上抬。
“穗穗,妈没本事,让你去求人。”
“不是。”
我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腿。
碗里的汤晃了出去。
“不是你的错。”
妈妈抓住我的手。
“那也不是你的错。”
我低下头。
她的拇指蹭过我的指节。
谢予安把纸巾递过来,没有替我擦。
我接住,压了压眼角。
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乔圆。”
电话接通,我一字一句。
“明天帮我录完整的核实会。”
“还有,把论坛那个视频,连发布时间一起存下来。”
【第四章】
第二天的核实会,设在学院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许知宜已经坐在长桌另一边。
她面前放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给老师们买的咖啡。
宋卓坐在她旁边,把电脑转向投影。
“宁穗,先坐。”
指导老师赵芸把一杯水推过来。
“今天只核实材料,不先下结论。”
许知宜把咖啡往她面前挪。
“赵老师,给您添麻烦了。其实都是我和宁穗之间的小误会。”
我坐下。
“偷我的设计,也是误会?”
她把手收了回去。
“你这样说就没法沟通了。”
“那你说。”
我打开文件夹。
“你什么时候提出的折叠结构?”
“上个月。”
“哪一天?”
“谁会记得那么细?”
“我会。”
我把第一张草图放在桌上。
“三月十二日。第二天,我带着草图找赵老师讨论过。”
赵芸翻开自己的工作记录。
“是。宁穗当时的问题,是收车动作能不能减少到一个人完成。”
许知宜看了宋卓一眼。
宋卓立刻开口。
“提出需求不等于原创。她妈妈做小吃,当然会有使用建议。”
我看向他。
“我提交资助申请时,是不是你收的材料?”
“我是学生助理,按流程收。”
“申请附件里,有没有草图、试制预算、过程照片?”
“有又怎么样?”
我没再问。
把学院邮箱的收件回执交给赵老师。
“这些是我当天发出的内容,请学院核对留档。”
许知宜靠回椅背。
“宁穗,我从来没否认你参与过。”
“参与?”
“设计是合作。我出材料费,你负责加工。你现在想把整件作品都拿走,合适吗?”
她拿出转账截图。
一千二百八十元。
会议室里有人翻动纸张。
我把妈妈保存的补助收据放在她截图旁边。
“念一下。”
许知宜没动。
我看着她。
“上面写的是什么款?”
赵老师拿起收据。
“困难学生临时生活补助。”
宋卓伸手要拿。
赵老师把收据压住。
“这是原始材料,先不要动。”
许知宜嘴角绷紧。
“项目名称是为了方便走账,实际用途大家都清楚。”
“谁清楚?”
我打开聊天记录。
“这里,你让我补交家庭收入证明。”
“这里,你说补助无需偿还。”
“这里,你明确写了,附件仅用于审核申请人的学习及生活情况。”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哪一句是委托加工?”
她盯着屏幕,没接。
宋卓干笑了一声。
“有必要抠字眼吗?没有知宜家的钱,你能做出来?”
我抽出材料采购单。
“这块板,三月八日买的。”
“这组轮子,三月十日。”
“补助到账是三月二十二日。”
“你们的钱,还能倒着花?”
乔圆站在门边,手机稳稳举着。
有人没忍住,咳出了声。
许知宜猛地转头。
“谁允许你录的?”
赵老师抬起眼。
“刚才已经征得在场人员同意,留存核实过程。”
“我不同意她往外发!”
“那就别说不能留存的话。”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下。
“我要求撤掉错误署名,恢复我的展示申请。”
许知宜指尖掐住咖啡杯盖。
“你别太过分。”
“我只要自己的名字。”
“那谢予安呢?”
这句出来,会议室静了。
她看着我,声音提高。
“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强行带走他,还不是想利用他的名气?”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谢予安站在那里。
衬衫换了,头发也干了。
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材料。
“我预约过,来说明视频的事。”
他走进来,把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我昨天发给论坛管理方的完整说明。”
“我主动上车,主动接受帮助。”
“我说过的这三句话,在流传视频里都被删掉了。”
宋卓盯着他。
“你怎么证明是删的?”
谢予安转向他。
“原始视频,是你拍的。”
“现在,你可以提供完整版本。”
宋卓张了张嘴。
许知宜抢先开口。
“手机昨天进水了。”
我看着她。
“你们发出来的视频倒是挺干燥。”
赵老师合上文件夹。
“现有材料不足以支持对宁穗的指控。她的展示申请恢复进入审核。”
“有关作品署名,学院继续核查。”
“争议解决前,撤下带有单方署名的宣传内容。”
许知宜站了起来。
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赵老师,这个活动的赞助,你是不是也不需要了?”
赵老师没接她的咖啡。
“赞助合同不包括决定学生的作品归谁。”
许知宜盯了她几秒,拿起包就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下来。
“你以为,这就赢了?”
我抬头。
“海报记得撤。”
她手里的纸袋被捏得咔咔响。
【第五章】
下午,论坛换了一个帖子。
这次没有说我抢人。
标题只有一句。
有些人拿钱的时候,什么都愿意喊。
视频里,我坐在资助办公室。
肩背绷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屏幕中的我,盯着镜头,念出那句稿子。
能当许阿姨的女儿,是我的福气。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乔圆冲进寝室时,我正在把模型零件装箱。
她把手机摁在桌上。
“我去找她。”
我拉住她。
“找她干什么?”
“问她还要不要脸!”
“她会再给你剪一条。”
乔圆喘着气,眼圈发红。
“那就让她这么发?”
我点开视频。
原声还在。
办公室的空调声,纸张翻页声,还有镜头外的一声轻笑。
我看了两遍。
乔圆伸手想拿走手机。
我又按下播放。
“别看了。”
“我要知道,她剪到哪里。”
她站住。
我把视频存好,调出申请时的文件。
当时,对方要求我先在自己手机上录一个预审版本。
每次改稿,都通过聊天发意见。
这些没删。
正式录制那天,妈妈在门外。
那段没有录像。
但她们修改稿子的要求,每一条都在。
乔圆蹲到我旁边。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抱起零件箱。
塑料边沿勒进手腕。
“那时候我觉得,忍一句,能让我妈少站几个小时。”
乔圆把箱子接过去。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她们还会要下一句。”
我们刚走到实验楼,就被管理员拦住。
“宁穗,你今天先别进去。”
我站在门口。
“赵老师已经恢复我的展示审核了。”
“我知道,但下午有人过来搬东西,说要收回他们提供的材料。现场起了争执,屋里先锁了,等负责老师过来清点。”
我手里的钥匙碰到门框。
叮的一声。
“谁搬的?”
管理员指了指门边的纸箱。
里面是我试制好的餐车侧板。
支架被拆了。
连接件混在一堆螺丝里,有几颗滚进了泥水。
我蹲下去,一颗颗捡。
乔圆在旁边拨电话。
“赵老师,他们把宁穗的东西拆了!”
宋卓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知宜说那些是她家买的,拿回去有问题吗?”
我捏住一颗螺丝。
“采购单上午才给你看过。”
“你们还没核实完。”
“所以你就能拆?”
“我只是帮忙搬一下。”
乔圆冲过去,手机几乎怼到他脸上。
“搬之前还是装好的,搬完就成零件了?”
宋卓抬手挡镜头。
“你别乱拍!”
我站起来。
“别挡。”
他扭头看我。
“你不是说只帮忙搬吗?那就说清楚,谁让你搬,搬了哪些,拆的时候谁在。”
宋卓眼神往管理员那边飘。
管理员拿出登记本。
“你进门登记的用途,写的是撤展。”
我把那页拍下来。
宋卓伸手要拦。
谢予安从楼梯口上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她的手机。”
“你又来干什么?”
“搬东西。”
谢予安松开他,蹲下来,把地上的零件装进箱子。
宋卓站了几秒。
“宁穗,你真有本事,就靠自己做出来。总让别人帮你,算什么?”
我看着他。
“那你先把自己偷走的东西还回来。”
他脸涨起来,转头走了。
赵老师很快赶到。
管理员开门。
里面的样机,只剩一副歪着的底架。
我握住门把,没进去。
两个月的测量,十几次修改,妈妈在摊位上替我试的每一个动作。
都散在地上。
谢予安走到我旁边。
“还能补吗?”
我盯着缺了一角的连接板。
“能。”
乔圆已经打开购物软件。
“买什么?”
“先别买。”
我蹲下,摸了摸剩下的骨架。
“重新做,会比修这个快。”
赵老师蹲到另一边。
“清点和追责我处理。你要用的东西,我安排见证后交给你。”
我抬头。
“明天展示还来得及吗?”
她看着墙上的钟。
“距离布展截止,还有十八个小时。”
门外,许知宜的消息又来了。
你现在签,我可以让宋卓把材料送回来。
我把手机递给赵老师。
“这条也留档。”
【第六章】
妈妈把饭团车推回了出租屋楼下。
雨棚拆下来,车斗腾空。
她把那根备用支架放到我脚边。
“用这个。”
“你的车怎么办?”
“先用旧撑杆。”
她看着我手里的图纸。
“你不是说,这个最早就是照着我的车做的?”
我摸了摸支架上的擦痕。
那是我们去年搬摊位时磕的。
不是谁的赞助。
也不是谁施舍的材料。
我抬头。
“妈,今晚得借你的地方。”
妈妈把折叠桌支起来。
“饭也在这里吃。”
乔圆负责对照清单。
谢予安卷起袖子,按我标好的位置固定部件。
我蹲在地上,拿笔重新标线。
锯片拉过金属边缘,声音钻进牙根。
掌心的汗混着灰,擦到裤子上,留下几道黑印。
谢予安伸手去拿工具。
我拍开他的手。
“这块先别碰,有毛刺。”
他缩回去。
指尖已经划出一道口子。
我拿过创可贴。
“学神,你的手很贵。”
“你的不贵?”
我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手伸过来。
“你帮我贴,我帮你固定。”
我撕开包装,贴好。
想抽回手,手指却被他轻轻拢了一下。
他没用力。
我抬眼,他就松开了。
“宁穗。”
“嗯?”
“我没有和许知宜交往过。”
螺丝从乔圆手里掉进盆里。
妈妈转身去切菜。
刀碰到砧板,节奏忽然快了。
我低头找尺。
“你已经在网上说过了。”
“网上说的是给别人听。”
谢予安把尺递过来。
“这次是给你听。”
我想接,又把手放下。
“现在有比赛。”
“我知道。”
“我还欠着材料费。”
“我知道。”
“我不一定能拿奖。”
他把尺放到图纸上。
“我不是奖品,不用你拿冠军来换。”
楼道里的灯灭了。
四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妈妈先笑出声。
她拿起手机照明,去摁墙上的开关。
灯重新亮起来。
我低头画线,笔尖在同一个位置划了两次。
谢予安看见了,没拆穿。
他把那块板扶稳。
“先做这个。”
到夜里十一点,新架子终于立住。
我试着收起侧台。
卡住了。
再试,还是卡。
乔圆蹲下来。
“是不是尺寸差了?”
我盯着连接处。
手指因为用力,开始发颤。
明天早上九点半截止布展。
现在改,还来得及。
改错,就得重新拆。
我伸手去拧螺丝,工具却从掌心滑下来。
谢予安接住。
“停五分钟。”
“不行。”
“你刚才已经把同一颗拧紧三次了。”
我嘴唇抿住。
妈妈把一个饭团塞进我手里。
还是两块鸡排。
我看着它,鼻子一酸。
“妈,万一……”
“先吃。”
“万一他们最后还是不认呢?”
妈妈把我的手指一根根合上。
“那就把车推回来。”
“我摆摊用。”
“他们不写你的名字,我写。”
她指着车头那块空白的板。
“写大一点。宁穗设计,我女儿做的。”
我咬了一口饭团。
米粒堵在喉咙口,吞了两次才咽下去。
谢予安把图纸转了半圈。
他没有替我改。
只用铅笔点了点一个地方。
“你最开始留这段间隙,是为了什么?”
我盯着那条线。
妈妈的右手,收车时只能往外推,不能拧。
我猛地放下饭团。
“不是尺寸。”
“是顺序反了。”
我蹲下,拆掉连接件,换回最初的方向。
侧台咔哒落下。
再一推,收进车体。
妈妈伸手试了试。
一次。
再一次。
她的肩膀没抬,右手也没打颤。
乔圆一巴掌拍上桌子。
“成了!”
谢予安松开扶架子的手。
我站起来,膝盖一软。
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眼前,弹幕只剩零星几行。
她真做出来了。
原来那块不好看的凸起,是给妈妈省力用的。
我把视线移开。
今天剩下的几分钟,我不想再花在它们身上。
乔圆帮我整理展示文件。
妈妈坐在旁边,看着屏幕里的申请视频。
看到那句稿子,她伸手按了暂停。
我喉咙一紧。
妈妈指着屏幕。
“明天,你要讲这个?”
“如果她拿它逼我。”
“那就讲。”
她把暂停键点开。
“别替我遮。”
“我没把你养大,是为了让你一辈子低着头。”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许知宜站在展厅入口。
看见我们推着车进来,她的笑僵在嘴边。
宋卓从她身后探头。
目光落在车架上,又往我脸上扫。
“你还真弄了个出来。”
我把参展证挂到胸前。
“劳驾,让路。”
许知宜没动。
“你看过今天的热帖吗?”
乔圆把车往前推了一点。
“没空,忙着干活。”
许知宜盯着她。
“我没跟你说话。”
“那你也别挡我的车。”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
我经过时,她伸手按住车沿。
“宁穗,现在把声明签了,视频还能删。”
我看着她的手。
“松开。”
“你真不怕你妈看见?”
妈妈从车后绕过来。
今天她换了件熨平的衬衫。
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我看过了。”
许知宜的手一下松了。
妈妈看着她。
“原来你们让孩子念的是这种稿子。”
“阿姨,你别误会,那是拍摄需要。”
“需要她给别人当儿?”
许知宜往四周看。
已经有人停下脚步。
她压低声音。
“这里是展厅,您别闹得难看。”
妈妈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有些事,不能让人看。”
许知宜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
展览负责人走过来,将两边分开。
赵老师带我去展示区。
我的位置恢复了。
但在资料旁边,标着作品归属待核实。
许知宜那一侧,也贴着同样的说明。
她看见了,转头去找母亲。
姚蓉站在赞助方席位,胸前挂着嘉宾牌。
许知宜拉住她,说了几句。
姚蓉看向我。
那眼神从我的鞋扫到头顶。
随后,她走到主持人旁边。
原定的开场介绍,被临时加了一段。
“今天现场也有接受过企业帮助的学生。”
“我们希望年轻人记住,获得帮助,不只是拿到一笔钱,更应当懂得感恩。”
姚蓉接过话筒。
她没有点名。
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有的孩子,申请时一句比一句好听。钱到账,转头就把资助者当成敌人。”
场内的声音往下落。
几个人看向我。
许知宜站在母亲身侧,嘴角重新抬起来。
我捏着参展证的挂绳。
细带勒进指缝。
谢予安站在展位外,没有上来。
他只是看着我,点了下头。
我松开手。
“姚女士。”
话筒里的声音停了。
我往前走两步。
“您说的是我吗?”
姚蓉笑了一下。
“你如果问心无愧,何必对号入座?”
“那就当我问心有事。”
我指向她身后的屏幕。
“您是不是觉得,领过补助,就不能拒绝您女儿拿走作品?”
台下有人抬起手机。
姚蓉的脸绷住。
“现在的学生,说话都这么冲?”
“我可以慢点说。”
我朝主持人伸手。
“给我两分钟,回应涉及我的指控。”
主持人看向负责人。
负责人点头。
话筒到了我手里。
指尖碰到金属外壳,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先看妈妈。
她站在人群前,双手交叠在身前。
对我点了点头。
乔圆把预先提交的文件交给工作人员。
屏幕上,出现一份修改稿。
红色批注清清楚楚。
感恩表达不充分。
请加入第二次生命。
请增加母女关系表述,增强传播效果。
我站在屏幕旁。
“视频是我念的。”
“补助是我领的。”
“我没有否认。”
许知宜抬头,刚要说话。
我接着开口。
“但这些话,不是我自己想说的。”
“我第一次发过去的版本,只有一句谢谢。”
屏幕切换。
我的声音从音箱里响起来。
“感谢这笔补助。我会好好完成学业,也会继续改进餐车,让我妈妈少费点力气。”
接着,是对方发来的修改要求。
以及我回复的语音。
“老师,后面那句能不能不加?我妈妈还在。她看见会难过。”
展厅里,有人把手机放下了。
姚蓉上前一步。
“这是宣传包装,不能断章取义。”
我把话筒举稳。
“您承认,稿子是你们要求改的?”
她嘴角动了动。
“活动总要有传播效果。”
妈妈忽然往前走。
“那我女儿呢?”
她声音不大。
第一排的人让出一点位置。
“她也是活人。”
“你们让她当着镜头,改口给别人当女儿,考虑过她怎么回家跟我说吗?”
我咬住嘴唇。
姚蓉低头理了理胸牌。
“我们没有强迫任何人。”
“所以我今天也不强迫您。”
我抬起话筒。
“请您把那笔补助的用途,念完整。”
工作人员调出收据。
姚蓉没看屏幕。
“这不代表她没有参与我们的项目。”
赵老师从侧边走过来。
“所以,下面核实项目。”
她接过另一支话筒。
“帮助学生,与取得学生作品,是两件事。”
许知宜冲过去拉住母亲。
她的指甲掐进姚蓉手背。
台下,乔圆把纸巾递给妈妈。
妈妈没接。
她抬头看着我,背挺得比进门时还直。
【第八章】
许知宜拿过话筒。
“可以,核实。”
她朝自己的展位一指。
“我的样机就在这里。宁穗拿几个文件出来,就能说是她设计的?”
我看向她的餐车。
外壳换了颜色。
几处边角做得更光滑。
但里面的结构,是我第一次提交的版本。
第二版改动,她没有。
赵老师请工作人员把两台样机并排推到展示区。
三位负责设计审核的老师走上来。
其中一位翻开我的材料。
“宁穗,你先说明设计出发点。”
我走到车旁。
“我妈妈的右手以前受过伤,拧不开太紧的东西,也提不了太重的东西。”
“普通餐车收侧台,需要一只手抬着,一只手找扣件。”
“她经常用肩膀顶。”
我伸手托住台板,示范那个动作。
右肩往上一抬。
妈妈在人群里抿住嘴唇。
“所以我改的,不是让它看起来更好看。”
“是让她不用再拿肩膀顶。”
评审老师点了点头。
他转向许知宜。
“你的方案中,这一处为什么做成不对称?”
许知宜低头看了眼。
“为了兼顾造型和功能。”
“具体是什么功能?”
“方便使用。”
老师没接话。
把问题换得更细。
“为什么向左开,不向右开?”
她攥紧话筒。
“这个不影响整体设计。”
我没出声。
那一处,正对着妈妈没受伤的左手。
老师让工作人员打开过程资料。
我提交过的每一次修改,都有日期。
第一次,是筷子和纸板搭的模型。
第二次,是妈妈在摊位上试收侧台。
第三次,妈妈说扣件太紧。
视频里的我蹲下来,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这里改。”
视频声音落下,台下有人侧头看向许知宜。
她立刻开口。
“这些只能证明,她在帮我试做!”
赵老师翻到下一页。
“那么,请提供你向她交付设计方案的记录。”
“我们当面聊的。”
“在哪里?”
“学校。”
“哪一天?”
她没答。
宋卓忽然站了起来。
“资助申请里有一份附件,写了项目协作和成果归属。”
我转头看他。
他把电脑抱到工作人员面前。
屏幕上出现一张扫描件。
第一眼,确实有我的签名。
姚蓉立刻接话。
“签过的东西,不能拿了钱就不认。”
展厅里响起一阵低声交谈。
乔圆看向我。
我抬手,示意她别急。
“放大。”
工作人员把页面放大。
我盯着签名右侧。
那儿有一个小黑点。
当时签字,笔漏墨,我拿纸巾蹭过。
扫描件里的污点,位置分毫不差。
但它上面的正文,换了。
我看向宋卓。
“这是我补助申请确认页的签名。”
宋卓把电脑往身边收。
“你不能出事就不认。”
我伸手。
“原件呢?”
“已经归档了。”
“在哪里?”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妈妈从包里拿出那个磨白的文件袋。
她走上台。
“我这里有一份。”
宋卓看见袋子,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妈妈把纸交给赵老师。
“当时说家长也要签知情确认。我怕记不住那些条款,就请打印店多复印了一套。”
我看着她的手。
袋子里还有缴费单、采购票、我第一次拿奖的证明复印件。
边角全压得平平整整。
不是突然找来的东西。
她一直带着。
赵老师把两张纸并排放上投影。
签名一样。
漏墨的位置一样。
正文不一样。
原件写的是,申请人确认材料真实。
宋卓提供的版本,多了一段成果转让。
评审老师抬起头。
“这是两个不同文件。”
宋卓嘴唇张开。
许知宜猛地转向他。
“你不是说资料没问题吗?”
他愣住。
“知宜?”
“你是经手人,为什么给我们这种东西?”
宋卓盯着她。
姚蓉也看了过来。
“这件事,我们也是刚知道。”
他抱着电脑,手背青筋凸起。
“你们现在说刚知道?”
许知宜想拿他的手机。
他往后退了一步。
椅子被撞翻。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看过来。
宋卓的声音拔高。
“让我把附件发给你的是谁?”
“让我改申报联系人的是谁?”
“说宁穗不敢闹,出了事有你妈处理的,又是谁?”
许知宜扑过去。
工作人员拦在两人中间。
“请不要争抢物品。”
宋卓把手机递给赵老师。
“记录我没删。”
他看向我。
“宁穗,我可以说明情况。”
我没接他递来的目光。
“你先把自己做的事说完。”
他喉结滚了两下。
“我把你的附件发给了她。”
“什么时候?”
“三月十五日。”
“发了什么?”
“图纸,预算,还有过程照片。”
“你知道那是我的申请材料吗?”
他的头一点点低下去。
“知道。”
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
掌心全是汗。
谢予安站在台下,往前挪了半步。
我看见了,朝他摇头。
这一段,我得自己站完。
【第九章】
许知宜抓住母亲的胳膊。
“妈,你说句话。”
姚蓉把手抽出来。
“你先冷静。”
“你不是说只要她签字,就不会有问题吗?”
姚蓉的脸一下变了。
许知宜也停住。
半秒后,她转头冲工作人员伸手。
“把直播关了!”
没人照做。
她又去找主持人。
“这是内部纠纷,谁让你们播出去的!”
负责人走上台。
“活动直播此前经过各方确认。涉及个人隐私的材料不展示,已发生的现场争议会完整留存。”
许知宜指着我。
“她故意的!”
我站在原地。
“我故意来拿回名字。”
她眼睛睁着,眼泪往下掉。
“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争?”
“餐车是我做的。”
“你缺的不就是钱吗?”
她去翻包。
钱包里的卡掉在地上。
一张,两张。
“你要多少?你说!”
我看着那些卡。
没动。
她弯腰去捡,手指却抖得捏不住。
乔圆站在台下,握手机的手越收越紧。
妈妈想往前走。
我先开了口。
“许知宜。”
她抬头。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不肯签吗?”
“我不知道!”
她把钱包摔到地上。
“你清高!你有本事!你一边拿我们的钱,一边……”
“因为我答应过我妈。”
我指向样机。
“第一次把纸板模型拿回家,她用左手推了三次,问我,这个真能做出来吗。”
“我说能。”
“她问,上面能不能写我的名字。”
“我说能。”
妈妈抬手捂住嘴。
我盯着许知宜。
“你拿的,不是几个零件。”
“你拿的是她以后每次跟人介绍这辆车,都能说一句,我女儿做的。”
许知宜嘴唇抖了两下。
“那你让我怎么办?”
“把名字还回来。”
评审老师这时走到她的样机旁。
他没有继续听争吵。
只按展示要求,操作了一遍侧台。
台板收进去,扣件没有锁住。
第二次,依旧没锁住。
他俯身检查。
“这里少了一个部件。”
许知宜抹掉眼泪。
“我做了优化。”
“去掉它的依据是什么?”
“更简洁。”
老师停下手。
“功能样机,不以少一个部件作为优化依据。”
我看向那块空出来的位置。
第一版里,我把稳定件画得太突出。
许知宜为了宣传照片好看,去掉了它。
她连那一块做什么用,都不知道。
弹幕开始往眼前挤。
这里原本是谢予安替她解决的。
他会在展示前帮女主改好。
可他这次在帮宁穗装车。
原来不是女主设计得好,是有人一直替她补。
我眨了一下眼。
太阳穴抽了抽。
字迹开始重叠。
今天最后几分钟,用完了。
眼前清下来时,谢予安正站在展位外。
许知宜也看向了他。
她挣开工作人员,往他那边走。
“予安,你帮我解释。”
他没有后退。
“解释什么?”
“这个结构,你懂。你告诉他们,少一个零件也没有那么严重。”
谢予安看向评审老师。
“应当按实际测试结果判断。”
许知宜的手停在半空。
“你就一定要向着她?”
“是。”
展厅里静了一瞬。
他继续说。
“但这句话不能代替证据。”
“证据已经摆在这里,你还要我替你改哪一个事实?”
许知宜盯着他。
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她蹲下,抓住掉在地上的参展资料。
纸张被揉成一团。
“不是这样的。”
“本来不该这样的。”
姚蓉走过来,想把她拉起来。
许知宜甩开她的手。
“你说过会处理好!”
姚蓉压低声音。
“别说了。”
“你怕什么?你不是说,这些学生最怕丢补助,最怕被人知道家里穷吗?”
姚蓉的嘴唇失了颜色。
她伸手去捂许知宜的嘴。
许知宜推开她,坐到了地上。
眼泪砸在纸上。
“我只是想拿个奖。”
“她做出来也没用,她又没有资源,我帮她拿出去卖,有什么错?”
我往前走了两步。
“你可以谈合作。”
“可以谈署名。”
“可以问我愿不愿意。”
她抬头,眼睛里全是水。
“你会愿意吗?”
“你没有问过。”
她的嘴张着。
再没发出声。
负责人宣布暂停许知宜的展示资格。
涉及的材料、聊天记录和经手情况,交由学院继续核查。
赞助方不再参与作品审核。
已经核实错误的宣传署名,当场更正。
宋卓站在角落,几次想走,都被负责记录的老师叫住。
他不再看我。
姚蓉摘下胸牌,握在手里。
一旁的合作厂家代表收起资料。
“后续合作,等你们把权属问题处理清楚再谈。”
她想追上去。
对方已经跟着工作人员离开。
许知宜坐在地上,伸手来拉我的裤脚。
“宁穗。”
“视频我删。”
“我道歉。”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空。
“完整说明,要发在原来的账号上。”
“作品署名,要改。”
“被拆坏的东西,要逐项核对。”
“宋卓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别再推给别人。”
她仰着头。
“那你能不能说,你不追究了?”
我看着她。
“不能。”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转身走向样机。
车头那块临时标牌,被人匆忙贴了两层。
上面是许知宜。
下面,压着我最初写的编号。
我捏住边角,往下一撕。
胶带断在中间。
我停了一下,重新捏住。
这次,连同残胶一起揭了下来。
乔圆把准备好的新标牌递给我。
宁穗。
两个字。
我对齐边缘,用掌心压实。
妈妈走上来,摸了摸。
先摸第一个字。
再摸第二个。
“正了。”
她说。
我点头。
“这次正了。”
【第十章】
展览结束前,我重新做了一次完整展示。
没有学神站在旁边。
也没有人替我解释。
妈妈站在车后,按日常出摊的顺序操作。
展开侧台。
固定台面。
收好工具。
再把侧台推回去。
最后一下,她只用了左手。
评审老师蹲下,看了看连接处。
“这个设计还可以继续改进。”
我点头。
“我知道,转向和收纳都有问题,后续还要测。”
他抬起头。
“保留好每次过程资料。”
“会的。”
他把记录表交给工作人员。
我从台上下来时,妈妈还站在车旁。
有人问她,收起来费不费力。
她伸出手,重新演示了一遍。
“你看,不用抬。”
又有人问,是不是已经用了很久。
她指着我。
“她一版一版改的。”
声音比刚才大。
“我女儿。”
我站在台阶上,没下去。
乔圆拿着两瓶水跑来。
“看什么呢?”
“看我妈。”
“你妈今天可厉害。”
“她一直都厉害。”
乔圆拧开水,递给我。
“你也不差。”
我喝了一口。
喉咙里的干涩终于往下落。
赵老师拿着回执走过来。
“补助复核的问题,已经交给负责部门重新核实。不会把你拒绝转让作品,当成取消资格的理由。”
“实验室物品清点也做完了,后续会通知相关人员到场确认。”
我接过回执。
“谢谢老师。”
“别只谢。”
她点了点我手里的资料。
“以后有事,早点找老师。”
我点头。
她看了眼我磨破的指尖。
“先回去休息。”
走出展厅时,许知宜坐在侧门的长椅上。
头发垂在脸边。
姚蓉不在。
宋卓也不在。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宁穗。”
我停住。
她拿出手机。
上面是正在编辑的道歉内容。
“这样可以了吗?”
我没接。
“事实核实后,按真实情况写。”
“你就不能帮我看一眼?”
她声音哑了。
“以前你都会帮我的。”
我看着她。
以前,她拍宣传照,我帮她搬灯。
她说鞋不适合走路,我替她跑仓库。
她要一份能打动赞助人的学生故事,我把妈妈的工作、自己的预算,一项项填进表格。
她从那些材料里拿走了设计。
又从我的低头里,算出了下一次能逼我退多少。
我把装回执的文件袋拉好。
“以后不会了。”
她抓着手机,嘴唇动了动。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把车往前推。
妈妈跟在旁边。
谢予安接过另一侧车把。
我们从她面前过去。
她没再追。
到了校门口,天又落起雨。
妈妈赶着回去准备出摊,乔圆跟她一起走,说今晚要吃三个饭团。
我去推电动车。
谢予安站在一旁,从包里拿出那把系红绳的伞。
这次没有藏。
他把伞撑开,往我头顶移。
自己也站了进来。
我看了眼他的肩膀。
没淋湿。
“有进步。”
“听劝。”
我把头盔递给他。
他没接。
“宁穗。”
“嗯?”
“保护费的事,还作数吗?”
我抬头。
他的手握着伞柄,指节收紧。
“我不是问玩笑。”
雨点落在伞面上,声音密密压下来。
我想接一句贫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予安看着我。
“我想跟你交往。”
“不是为了帮你,也不是让你报答。”
“你可以想一想。”
他说完,往后让了半步。
伞没挪。
我看着那半步。
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跟暴雨里,他坐在后座时抓的位置一样。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以后想见我,怎么做?”
“发消息。”
“消息没回呢?”
“打电话。”
“电话没接呢?”
“等你忙完。”
“会不会站雨里?”
“不会。”
我把头盔塞进他怀里。
“那就第二个。”
他没动。
我抬眼。
“没听懂?”
谢予安嘴角往上抬,刚想开口,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通。
“妈?”
“你们回来吃不吃饭?”
我看着谢予安。
“吃。”
“几个?”
我把手机拿开一点。
“对象,你吃几个饭团?”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随后,伸出两根手指。
我对着电话说:“两个。”
妈妈在那头笑出了声。
“知道了。”
电话挂断,谢予安还看着我。
我把头盔扣上。
“上车。”
他戴好头盔,坐上后座。
这一次,手没有只攥衣角。
他先问。
“能抱吗?”
我握着车把,往后挪了一点。
“坐稳。”
手臂绕过来。
没有勒紧,只在车启动时收了一下。
我看着前面的路。
眼前没再出现那些字。
我也没去找。
经过图书馆,谢予安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袋子还在吗?”
“什么袋子?”
“那只麻袋。”
“在脚踏板上。”
“能给我吗?”
我笑出了声。
“干什么,留着报案?”
他靠近一点。
“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以后想见你,直接说。”
我拧动车把。
车从积水边绕过去,没溅起水。
摊位前,妈妈已经把饭团摆好。
新餐车的侧板展开,雨水顺着边沿往外淌。
她没用肩膀顶,也没喊人帮忙。
有人指着车头的牌子问了句什么。
妈妈抬起头,看见我。
她挥着夹子,朝那人指过来。
“就是她。”
“宁穗。”
“我女儿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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