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不信命。
父亲让我嫁给新科举子,我偏要攀王府高枝。
可成婚三年,夫君碰都不碰我。
"若非你逼走阿宁,我根本不会娶你。"
临死前,他站在我床前,神色冰冷:
"下辈子,别再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再睁眼,父亲问我婚事时,我跪得干脆:
"女儿愿嫁沈家郎君。"
半个时辰后,王府马车堵在我家门口。
世子眼底发红:
"你再说一遍,你要嫁谁?"
我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她要嫁我,世子有意见?"
01
死的时候我没闭眼。
床帐顶上落了灰,细细一层,和我嫁进王府那天一样。
三年了,没人替我扫过。
他站在床前,袍角干净,连褶皱都没有。
"若非你逼走阿宁,我根本不会娶你。"
我想笑,嗓子里全是血腥气。
逼走?我什么时候逼走过谁。
他又开口了,声音像隔了一层墙。
"下辈子,别再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我盯着他的脸,一点一点把五官刻进眼底。
心凉透的那一刻,眼前黑了。
再睁眼。
日头从窗棂子照进来,暖得我手背发痒。
桌上一碗莲子粥,还冒着热气。
门外有人拌嘴,是小蝉的声音。
"姑娘今日要穿哪件?红的还是青的?"
我愣了很久。
手摸上脸没有疤,没有颧骨凸出来的触感。
嫩的。
这是我十六岁的手。
爹的声音从堂屋那头传过来。
"阿鸢,出来一趟。"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腿软得不像话,撑了两回才站稳。
小蝉掀帘子进来,看见我的脸,吓了一跳。
"姑娘,眼睛怎么红了?"
我没答她。
走到堂屋的时候,爹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两封信。
他看我进来,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王府那边递了话,说世子对你有意。你怎么想?"
上一世,我在这个位置站着,心里全是王府的朱门和高墙。
我觉得自己配得上。
我说"女儿愿意"的时候,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那是他不赞成的意思。
但他没拦我。
他从来不拦我。
"另外一封,是沈家的。"他顿了顿,"沈家那个小子,今年中了举,前途不差。"
上一世我连信都没看。
新科举子算什么,我要嫁的人是世子。
现在这两封信就摆在桌面上。
一封描金烫红,王府的排面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封素纸黑字,连封口都是糊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跪下了。
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声响清脆。
爹的茶盏顿住了。
"女儿愿嫁沈家郎君。"
他没接话。
沉默横在我们中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半晌,他放下茶盏,声音有点哑。
"想清楚了?"
"清楚了。"
他点了下头,没再问第二句。
起身往书房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
背对着我。
"这回选对了。"
声音很轻。
我跪在地上,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一滴。
上辈子他也说过一句话,在我出嫁那天。
"阿鸢,爹等你回来。"
我没回去过。
等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已经病死在王府那间没人打扫的屋子里了。
小蝉扶我起来的时候,门外忽然乱了。
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踩得院子外头的石板路直响。
小蝉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姑娘,是王府的马车。"
我手上的帕子攥紧了。
来了。
门被人从外头拍开,两列家仆站在院门两侧,青衣白靴,腰间都挂着王府的牌子。
当中一个人翻身下马。
玄色锦袍,金冠束发,眉骨高,眼窝深,薄唇紧抿。
顾行洲。
上一世我费尽心机才嫁过去的男人。
这一世,他站在我家门口,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再说一遍,你要嫁谁?"
我心口猛跳了一下。
不是怕。
是那种看见死过一次的人又活着站在面前的荒谬感。
我张嘴,还没出声。
身后有人开口了。
"她要嫁我。"
声音不大,很稳,像石子丢进深水里,不起浪花。
"世子有意见?"
我回头。
一个穿着半旧青袍的年轻男人,站在侧门的位置。
手里拎着两包点心,油纸上的字还没干。
沈时砚。
上辈子被我拒了婚事的那个人。
他没看我。
眼睛直直盯着顾行洲,神色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行洲的视线从我脸上移过去,落到他身上。
院子里的空气一瞬间拧成了绳。
02
顾行洲没说话。
他看沈时砚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从头到脚,青袍旧了边,靴子沾了土,手里还拎着街口两文钱一包的桂花糕。
"你是谁。"
不是问句,是盖章。
沈时砚把点心搁在门槛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沈时砚。"
他报了名字,没加任何前缀。
不说新科举子,不提功名,不报家世。
就三个字,丢在院子里,轻飘飘的。
顾行洲眉头拧了一下。
他身后的小厮凑过来,附耳说了几句。
顾行洲脸色变了。
"沈家?城南那个沈家?"
沈时砚没接话。
他走到我旁边站定了,不近不远,刚好一臂的距离。
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儿。
可院子里的格局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他一个人面对顾行洲了。
是我们两个。
顾行洲的目光落在那一臂的距离上,下颌线绷紧了。
"傅鸢。"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沉下去,"你跟我说清楚。"
上辈子听到这个语气,我会慌。
他一板脸,我就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现在我站在沈时砚旁边,日头照在头顶,暖烘烘的。
我看着顾行洲。
"没什么要说的。"
他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瞳孔缩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是不信。
他不信我会拒绝他。
上一世也是。他不信我会死,不信我被他冷了三年会撑不住,不信他妹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
他只信自己想信的。
"婚事还没定。"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硬了,"王府递了帖子,你爹收了。"
"退了。"
爹的声音从堂屋门口响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台阶上,手里端着茶盏,神色平平淡淡。
"今早退的。世子没收到?"
顾行洲停住了。
他转头看我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傅大人,这桩婚事是两家商议过的。"
"商议是商议,没定就是没定。"爹喝了口茶,"小女自己选了人家,做父亲的没道理拦着。"
"她选的?"顾行洲声音里带了笑,不是高兴的那种,"傅大人确定?"
他又看向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拒什么。"
我知道。
比你清楚。
上辈子我拿命换来的教训,你问我知不知道。
"知道。"我的声音比我以为的还稳,"世子请回吧。"
他的手指捏紧了,骨节发白。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沈时砚始终没动,就像一根钉在我旁边的桩子。
顾行洲盯了他很久。
"行。"
他吐出一个字,转身上马。
勒缰绳的时候手劲太大,马打了个响鼻。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语气像在宣判。
"你会后悔的。"
马蹄踏碎了门口的石板,一行人走得干脆。
尘土散了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小蝉抱着门框,脸煞白。
我爹端着茶回了堂屋,走之前看了沈时砚一眼。
"点心拿进来,别搁门槛上,招蚂蚁。"
沈时砚弯腰把桂花糕捡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
是很短的一眼,带着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吃桂花糕吗。"
我站在原地,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后背凉飕飕的。
方才绷着的那根弦松了,腿一下子软了。
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
"站不稳就说。"
我垂着头,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声音闷闷的。
"吃。"
他把我扶到廊下坐好,打开油纸包。
桂花糕压碎了一角,糖粒子黏在纸上。
他挑了块完整的递过来。
"方才你不用出来。"我咬了一口,嘴里全是甜味。
"走到门口了,不进来不合适。"
"点心是给我爹带的?"
"给你的。"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门口那条街往东走有家包子铺。
我嚼着桂花糕,没接话。
上辈子我和这个人没有任何交集。
他中举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对着铜镜描眉,准备去赴王府的春宴。
小蝉当时说了一句"沈公子可惜了",我连头都没抬。
"过两天媒人会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土,"你要是有什么忌讳,让小蝉跟我说一声。"
"没有忌讳。"
他点头,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顾行洲这个人,"他没回头,"你别怕他。"
我握着桂花糕,指尖上沾了糖。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怕。
也不知道我这辈子到底在躲什么。
但他说了"别怕"。
上辈子三年王府生涯,没有任何一个人跟我说过这两个字。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蝉在外间打地铺,已经睡死了。
月光从窗纸里渗进来,照在帐顶上。
我盯着那片光。
上辈子这个时候,帖子已经送去王府了,定金也下了。
郡主还没回京。
郡主。
顾行洲的亲妹妹。
顾婉宁。
我在黑暗里慢慢攥紧了被角。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从上辈子扎到这辈子,拔不出来。
她才是我所有噩梦的根子。
我闭上眼。
她快回来了。
03
婚事定得快。
爹没耽搁,第三天媒人就登了沈家的门。
沈家在城南,三进的院子,不大不小,干净齐整。
沈时砚的母亲姓陆,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的。
媒人回来说,陆氏听完我的情况,只问了一句。
"姑娘自己愿意?"
媒人说愿意。
陆氏当场就点了头。
连生辰帖子都没合,直接挑了日子。
小蝉回来跟我学的时候,嘴都合不上。
"姑娘,沈家也太爽快了,连八字都不看?"
我折着手里的帕子,没说话。
上辈子沈家也递过帖子。
那时候陆氏托人来说媒,爹问我的意思,我摆了摆手,连人家礼单都没过目。
嫌家底薄。
嫌院子小。
嫌沈时砚不过是个举子,比不上王府世子的金冠玄袍。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蠢得不像话。
婚期定在四月十六。
来回不到半个月。
快得满京城都在议论。
"傅家的姑娘不嫁世子,嫁了个穷举子?"
"听说世子亲自去了傅家门口,被拒了。"
"脑子坏了吧。"
小蝉出门买东西,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说什么的都有。"
她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压着声音,"有人说姑娘是攀不上王府才退而求其次。"
"随他们说。"
"可是。"
"我嫁的人我自己选的,嘴长在别人脸上,我管不了。"
小蝉抿了嘴,不吱声了。
四月十六,天晴。
我坐在铜镜前面,小蝉替我绞脸上的绒毛。
上辈子出嫁那天,我穿的是王府送来的嫁衣,金丝绣凤,压得肩膀疼。
这辈子的嫁衣是陆氏亲手缝的。
大红棉布,针脚密实,领口绣了一枝石榴花。
不贵重,但穿在身上轻。
爹在堂屋等着。
我出去的时候,他背对着我站着,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爹。"
他回过头。
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他不是会在女儿面前哭的人。
"嫁过去之后。"
他顿了一下,"受了委屈就回来。这个家什么时候都有你的位置。"
上辈子他也说了一样的话。
我没听。
我以为嫁进王府就是人上人,哪来的委屈。
这一次我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手掌慢慢搭在我后背上。
"好了好了,别弄花了妆。"
他嗓子哑了。
沈家的花轿到门口时,鞭炮声噼里啪啦。
不算多热闹,但够齐整。
我上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没有家徽,帘子拉得严实,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我认得那匹马。
通体乌黑,额头上一撮白毛。
那是顾行洲的坐骑。
我收回视线,上了轿。
帘子放下来的一瞬间,我听见那辆马车的车轮动了。
在巷子里跟了一截,到了街口才停下。
沈家。
院子里摆了六桌酒。
陆氏站在正堂门口,穿了件新衣裳,头上簪了一朵绢花。
她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
"好孩子,进来。"
拜堂的时候,沈时砚站在我旁边。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青色喜袍,没有金冠,只用一根木簪束了发。
但腰背挺直,站在那儿稳稳当当。
上辈子顾行洲拜堂的时候,全程没看我一眼。
这一世沈时砚在跪拜起身的间隙,侧头看了我。
就一眼。
然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人多,鞭炮吵,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他没重复。
入了洞房之后,小蝉把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红烛跳了两下,影子映在墙上。
他坐在桌旁,倒了杯水递过来。
"盖头闷得慌吧。"
我自己掀了盖头,接过水喝了一口。
他没动。
不像上辈子,顾行洲新婚夜直接去了书房,留我一个人坐到天亮。
"今天累了,早点睡。"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去哪。"
"书房。"
我愣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床让给你,我在书房凑合一夜。"
"这是你的屋子。"
"现在是你的了。"
他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捏着那杯水。
红烛烧了一截,蜡油顺着烛台淌下来。
和上辈子一样是独守的新婚夜。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他让给我的。
不是嫌弃,不是冷落。
门外传来脚步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然后一个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我低头一看。
油纸包。
打开。
桂花糕。
压碎了一角。
和那天一模一样。
我捏着碎掉的桂花糕,在烛光里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小蝉来送洗漱水的时候,顺带了一句。
"姑娘,昨晚王府送了贺礼来。"
我手上的帕子停了。
"什么贺礼?"
"一对白玉镇纸。"
小蝉压低了声音,"送东西的人说是郡主吩咐的。"
我慢慢把帕子搁下。
顾婉宁。
还是来了。
04
白玉镇纸搁在桌上,质地通透,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小蝉翻来覆去地瞧。
"这得值不少银子吧?"
我没碰。
上辈子顾婉宁就是这个路数。
先送礼,再示好,让所有人觉得她大度温柔。
等你收了她的东西、领了她的情,她再慢慢收网。
"退回去。"
小蝉一愣。
"退?这,人家好歹是郡主,面子上。"
"我说退回去。"
小蝉不敢再问了,捧着匣子出去了。
陆氏在院子里晒药材,听见动静抬了头。
"怎么了?"
"王府送的贺礼,儿媳退了。"
陆氏手上的笸箩停了一下。
她没问为什么。
只说了一句。
"退了就退了,晌午吃什么,你来定。"
这个婆婆和我想的不一样。
上辈子王府的老太妃,说话像含刀子,笑着笑着就能扎你一下。
陆氏不一样。
她不多问,不多管,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晌午沈时砚从书院回来,手里多了一卷文书。
他中举之后等着分官,这段日子在书院教几个蒙童,赚些束脩。
吃饭的时候,陆氏提了一嘴。
"王府送了贺礼,阿鸢给退了。"
沈时砚夹菜的筷子没停。
"退了好。"
再没多一个字。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不算富裕,但安生。
沈时砚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带一包点心,有时候带一把路边摘的野花。
野花插在陶罐里,搁在窗台上。
小蝉笑话我。
"沈公子也不知道买个像样的花瓶。"
我把花挪了个位置,让它能晒到太阳。
没接她的话。
第五天,事情来了。
我带小蝉上街买布,走到绸缎庄门口,迎面碰见一个人。
圆脸,柳眉,一身鹅黄裙子,头上戴着一朵珠花。
看见我的时候,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甜得发腻。
"这不是傅姐姐吗?哎呀,该叫沈夫人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了。
顾婉宁。
她身边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大包小包,看样子已经逛了一会儿了。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手是凉的。
"姐姐怎么瘦了?嫁过去日子过得苦吧?"
声音不大,但旁边挑布的几个妇人全听见了。
有人抬头看过来。
我把手抽回去。
"劳郡主惦记。日子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她眨了眨眼,一副被伤到的表情。
"姐姐这话说的,我不过是关心你。"她声音低了一点,带了点委屈,"当初送去的贺礼也被退回来了,我还以为姐姐是恼了我。"
几个妇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看见她们的眼神了,带着那种看好戏的好奇。
上辈子就是这样开始的。
顾婉宁在人前永远是最乖最软的那一个。
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句话都在把你往坑里推。
她越示弱,旁人就越觉得你不好。
上辈子我不懂这个道理,一次一次跟她争,一次一次被扣上"毒妇"的帽子。
这辈子不会了。
我笑了一下。
"郡主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沈家家底薄,那对镇纸太贵重,放在家里怕磕了碰了糟蹋东西,不如留在王府,配得上那样的好物件。"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姐姐真会说笑。"
她松开我的手,后退了半步。
"改日我登门去看姐姐,可好?"
"沈家庙小,怕招待不周,还是别劳动郡主了。"
她没再接话。
笑着带人走了。
走出去几步,我听见她身边的丫鬟小声说了一句。
"郡主,她好没礼数。"
顾婉宁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刚好能传到我耳朵里。
"别这么说,姐姐大概是日子过得不顺心吧。"
我站在绸缎庄门口,日头晒在身上。
小蝉气得脸发红。
"她什么意思!什么叫日子不顺心!"
"行了。"我拉她进铺子,"买布。"
晚上我把这件事跟沈时砚说了。
他坐在灯下翻书,听完之后把书扣在桌上。
"她说你日子不顺心?"
"不是直接说的,拐了个弯。"
"那以后上街我陪你。"
"不用。"
"不是商量。"
他翻开书继续看,没再抬头。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明天要带伞。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辈子这个人中举之后一路升上去,三年就进了翰林。
那时候全京城都在说,沈家那个穷小子飞黄腾达了。
我躺在王府的病床上听到消息,只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现在他坐在这张旧桌子前面,替我挡着外面的风雨。
第七天,消息传来了。
沈时砚被派了官。
不是京官,是外放。
青州通判。
青州。
离京城八百里。
陆氏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和面,手上的面粉洒了一案板。
"什么时候走?"
"月底。"沈时砚把文书收好,"娘要是不想去,留在京城也行,我带阿鸢。"
"我去。"陆氏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一家人在一块儿。"
我站在廊下,心里翻涌得厉害。
青州。
上辈子沈时砚也去了青州,一去三年,回来时已经是四品。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离开京城,离开顾行洲,离开顾婉宁。
这不是坏事。
可就在我收拾行李的那天晚上,小蝉从外头跑进来,脸煞白。
"姑娘,外头有人递了帖子进来。"
"谁?"
她咽了口唾沫。
"世子。他约你明日在城东茶楼见面。帖子上说。"
她看着我,声音都在抖。
"他说有关你母亲的旧事,要当面跟你说。"
我的手停住了。
我母亲。
她在我八岁那年就没了。
爹从来不提她。
顾行洲怎么会知道我母亲的事?
上辈子他从来没提过这个。
从来没有。
05
我一夜没睡。
母亲的事是我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她最后抱了我一下,身上有股药味。
第二天爹告诉我,你娘走了。
我问去哪了。
他不答。
以后再也没提过。
我长大后问过几次,爹要么岔开话头,要么沉着脸进书房。
久了我就不问了。
现在顾行洲拿这件事约我。
这里头一定有鬼。
天亮的时候,沈时砚推门进来。
他看见我坐在床沿上,眼底青黑一片。
"没睡?"
我把帖子递给他。
他看完了,没说话,把帖子折起来放回桌上。
"想去?"
"想。"
"那就去,我陪你。"
"他说只见我一个人。"
"那就更得去了。"
他把帖子收进袖子里,"我不进茶楼,在外头等你。"
我看着他。
"你不问我母亲的事?"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他给我倒了杯水。
"把这个喝了,一会儿吃早饭。"
城东茶楼在长安街尾,挂着竹帘子,二楼雅间的窗户正对着护城河。
我进去的时候,顾行洲已经坐在里头了。
没穿世子的常服,换了件月白便袍,头发散着一半,看起来随意得很。
但桌上的茶具是建窑的兔毫盏,一只就能换寻常人家半年嚼用。
他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上次在我家门口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坐。"
我没坐。
"你说有我母亲的事,什么事。"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急不慢。
"你就不好奇你母亲当年为什么走的?"
我手指收紧了。
"你知道?"
"我父王知道。"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母亲当年不是病死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什么意思。"
"她是自己走的。"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抛下你和你爹,跟一个外乡人走的。"
脑子嗡了一声。
"你爹瞒了你十几年,怕你知道了受不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轻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父王当年和你爹是同僚,见过那个人。"
我站在桌前,手指在袖子里抖。
上辈子他从来没说过这些。
是不知道?还是留到了现在才用?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压住声音。
他抬头看着我,换了个表情。
是我熟悉的那种高高在上,带着一点施舍的意味。
"阿鸢,你爹瞒你的事不止这一件。"
"你把话说清楚。"
"沈时砚。"他嘴里吐出这个名字,像在说一颗棋子,"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一心让你嫁他?"
我盯着他。
"因为沈家欠你爹一个人情。二十年前的旧账。你爹拿你的婚事去填这笔账。"
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信不信随你。"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但你想想,沈时砚一个穷举子,连聘礼都拿不出多少,你爹怎么就那么爽快地答应了?连八字都没合,连日子都不挑。"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
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你以为他对你好,是真心?"
"不过是还债罢了。"
我退了一步。
脑子里全是碎片,爹那天晚上说"这回选对了"的语气,沈时砚在门口拎着桂花糕的模样,陆氏连八字都不合就点头的爽快。
是真的吗。
全是安排好的吗。
"我跟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
顾行洲直起身,理了理袖口,"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嫁谁是你的事,但你不该被蒙在鼓里。"
他走到门口停下。
"月底你跟他去青州?"
我没出声。
"八百里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出了事连娘家都靠不上。"他回头看我一眼,"你自己想清楚。"
竹帘晃了两下,他走了。
我在雅间站了很久。
茶凉了,日头从窗户移到了墙上。
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沈时砚靠在茶楼对面的老槐树下,看见我出来,迎了上来。
他扫了一眼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
只是伸手接过了我攥在手里揉得变形的帕子。
"回家。"
路上我没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沈时砚。"
"嗯。"
"你跟我说实话。"我转过头看着他,"我爹让我嫁你,是不是因为你家欠他人情。"
他的脚步顿住了。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个卖糖葫芦的吆喝了一声。
他看着我,眼神没有闪躲。
"有这回事。"
我心口沉了下去。
"二十年前家父病重,你爹帮忙找了大夫,救了一条命。"他顿了一下,"这个人情是真的。"
"那你娶我。"
"人情是人情。"他打断我,声音不重,但稳得不像话,"娶你是娶你。不是一回事。"
我盯着他。
"我要是不信呢。"
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一张纸。
折了好几折,边角都毛了。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封信。
日期是去年腊月。
上面的字迹我认得,是沈时砚的。
信是写给我爹的,只有三行。
"傅伯钧,当年活命之恩,沈家没齿难忘。另有一事相求,令爱傅鸢,时砚仰慕已久,恳请赐婚。此事与旧债无关,若傅伯以为不妥,时砚绝不纠缠。"
日期是去年腊月。
那时候我还在王府。
还活着。
还在上辈子。
不对。
这辈子,那是我重生之前。
他去年就已经写了这封信。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还在王府替顾行洲守着空房的时候。
他就已经去求了这桩婚事。
"这封信你爹没给你看过。"沈时砚把信从我手里抽走,重新折好收起来,"他说等你自己想嫁的时候再说。"
我站在巷子口。
风从头顶吹过去,吹落了槐树上一片叶子。
落在我肩膀上。
他伸手把叶子拈走了。
"信不信的,不急。"
"日子长,你慢慢看。"
我垂下头。
眼泪掉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就干了。
回到家,小蝉迎上来。
脸色不对。
"姑娘,郡主来了。"
"什么?"
"郡主顾婉宁,带了四五个人,直接进了院子,现在正在正堂跟陆婶说话呢。"
我提起裙子就往正堂跑。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看见顾婉宁坐在陆氏对面,手里端着茶盏,笑盈盈的。
看见我进来,她眨了眨眼。
"嫂嫂,哦不,该叫沈夫人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
"我跟沈伯母聊了好一会儿呢。伯母人真好,什么都跟我说。"
陆氏坐在那儿,脸色有点白。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慌张,是歉意。
顾婉宁笑着走到我面前。
凑近我耳边,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你婆婆告诉我,沈时砚月底要去青州上任。"
"多谢你了,这个消息我哥很需要。"
06
顾婉宁走了之后,院子里的空气像凝了冰。
陆氏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着袖口,指节发白。
"阿鸢,我不知道她来打听这个,她说是你的旧友,问了几句家常。"
"娘,不怪你。"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陆氏不是京城的人,在城南住了大半辈子,连王府朝哪开门都不知道。
顾婉宁那张嘴,连京城的老狐狸都能绕进去,何况她。
"以后但凡有人来,不管说什么,先让小蝉来找我。"
陆氏点了点头,嘴唇抖了两下。
"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
我握住她的手。
手掌粗糙,全是常年做活磨出来的茧子。
上辈子顾行洲的母亲王府老太妃,那双手保养得跟白玉似的。
但那双手签了我的休书。
陆氏的手虽然糙,是热的。
沈时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泥,进屋看见我的脸色,脚步慢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顾婉宁来过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她知道了去青州的事。"
"嗯。"
"你觉得顾行洲会做什么?"
我想了想。
上辈子顾行洲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
他不是那种会亲自动手的人。他干什么都要一个理由,要一个台面上说得过去的由头。
"他会拦。"我盯着灯火,"他不要我了,但也不想别人要。"
沈时砚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稳了。
"拦得住吗。"
"官场上的事我不懂,但。"
"拦不住。"
他说完这三个字,把灯罩盖上了,"调令是吏部发的,他一个世子,手还没伸那么长。"
我看着他。
他语气太平了。
平到不像是在说一个可能挡他前程的人。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的话,这会儿该愁的事能排到明年。"他坐下来,"与其担心,不如想想他除了拦调令还能做什么。"
我沉默了。
上辈子顾行洲做过的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翻出来。
他不会硬来。
他会。
"传闲话。"
我开口了,"他会让人传闲话。"
沈时砚看了我一眼。
"什么样的闲话。"
"说我婚前就和他有私情。说我嫁你是权宜之计。说我人在沈家心在王府,什么脏泼什么。"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对我的。
只不过那时候是郡主操刀,他坐收渔翁之利。
这辈子掉了个个,他不甘心了,脏活得自己干了。
沈时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呢。"
"拉拢郡主配合,从外头施压,从里头挖墙脚。"
我顿了顿,"他今天约我去茶楼说的那些话,我母亲的事,你跟我爹的人情都是在我心里埋钉子。"
"钉子管用吗。"
"之前管用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安静了几息。
"现在呢?"他问。
"拔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灯火映在他眼睛里,有点亮。
"那就提前走。"
"什么?"
"不等月底了,三天后走。"
他站起来,"我明天去吏部把文书提前拿了。"
"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中间又回来了。
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推到我手边。
"路过街口买的,趁热吃。"
桂花糕。
这次没碎。
第二天,沈时砚一早出了门。
陆氏开始收拾行李,小蝉在院子里打包被褥。
我蹲在灶台边清锅,把带不走的米面分装好,准备给隔壁王婶。
忙到后晌,小蝉忽然跑进来。
"姑娘!门口来了好多人!"
我擦了手出去。
巷子口停了一顶四人抬的小轿,旁边站了六个府兵。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官袍,手里捏着一封公文。
他看见我出来,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沈夫人?在下奉京兆尹之命,有几句话要问沈时砚沈大人。"
"他不在家。"
"不急,等他回来也行。"
中年人笑了一下,"只是在他回来之前这条巷子两头,我们先守着,劳烦府上的人暂时别出门了。"
我看着那六个府兵把巷子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不是来问话的。
是来堵人的。
"什么事。"
中年人展开公文,念了一句。
"有人举告沈时砚在会试中舞弊,京兆尹奉命核查,核查期间,当事人不得离京。"
我脑子嗡了一下。
舞弊。
沈时砚的举人功名是真刀真枪考出来的,上辈子他凭这个功名一路做到四品,谁敢说舞弊?
可现在有人敢。
因为上辈子没人动他。
这辈子他娶了我。
他挡了顾行洲的路。
中年人把公文折好收了起来,笑容不变。
"沈夫人放心,只是例行查问,清白的人不怕查。"
他走到巷口,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一副要守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我站在门口,日头直直晒在头顶上。
手心全是汗。
他说拦不住。
他说顾行洲手没伸那么长。
可顾行洲没有伸手拦调令,他直接砍了沈时砚的根。
功名没了,什么都没了。
小蝉在我背后拉我袖子。
"姑娘怎么办?"
我攥紧了门框。
"等他回来。"
可天黑了。
沈时砚还没回来。
07
天黑透了,巷子口的灯笼亮了两盏。
府兵换了一拨,那个中年官员还坐在椅子上,捧着碗面,吃得不急不慢。
陆氏在堂屋里坐着,手里的针线一动不动。
她没问我沈时砚去哪了。
但她每隔一会儿就抬头往门口看一眼。
小蝉守在院门的门缝那儿,趴着往外瞧。
"还没来。"
我坐在廊下,膝盖上搁着那封调令文书,沈时砚早上出门前放在桌上的。
如果舞弊的罪名坐实,这张纸就是废纸。
功名革了,官没了,一个戴罪之身连京城都出不去。
上辈子沈时砚的仕途顺得像一条直线。
因为没有人给他使绊子。
这辈子他娶了我,成了顾行洲的眼中钉。
是我害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掐了自己一把。
不是。
害他的是顾行洲。
不是我。
上辈子我被这种想法困了三年,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得顾行洲冷落我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不会再上当了。
脚步声。
很急,从巷子那头过来的。
小蝉猛地从门缝前弹起来。
"回来了!"
院门被推开,沈时砚站在门口。
衣裳上有土,额头上有汗,右手袖子上蹭了一道墨痕。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我们三个,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吃了吗。"
"你先说你去哪了!"小蝉嗓门先炸了。
陆氏从堂屋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时砚。"
"娘,没事。"他进院子把门关上,插了门栓,"吏部的文书拿到了。"
"文书有什么用?"我站起来,"外头的人说你舞弊,京兆尹下了核查令,不许你离京。"
"我知道。"
"你知道?"
"从吏部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走到廊下,拎起水壶倒了碗水,一口气灌了半碗,"京兆尹的人在吏部门口等着的,想直接把我带走问话。"
"那你。"
"没跟他们走。"
我愣了。
"有人替我拦了一下,我从侧门出来的。"
"谁?"
他放下水碗,看了我一眼。
"你爹。"
我心口猛跳了一下。
"你爹今天也在吏部办事,碰上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让我先回来,剩下的他来处理。"
"我爹怎么处理?他。"
"你爹在吏部不是没人脉的。"沈时砚坐下来,"舞弊这种事要查也行,但得拿出证据。会试的卷子、监考的记录、阅卷的批注,一样一样都是白纸黑字。查到最后只会证明是诬告。"
"那他们的目的就不是查你。"我接上了他的话。
"对。"
"是拖你。"
"嗯。月底之前查不完,调令就过期了。过了期,想再补就难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灯火照着他的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说"没事"的时候语气太轻了。
可我看见他攥在膝盖上的手指,骨节一根一根凸出来。
他也急。
只是不在我面前露。
"提前走来不及了。"
我盯着那张调令,"除非核查撤了。"
"撤不了。京兆尹接了告状就得走流程,谁说情都没用。"
"那就让告状的人自己撤。"
他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顾行洲不会亲自出面告你。他一定找了个替身,同科的举子,或者考场的小吏,找个人出来说看见你作弊。"
我站起来,在廊下走了两步。
脑子转得飞快。
上辈子我在王府待了三年,什么没见过。
顾行洲干这种事有一套固定的路子,从不留把柄在自己手上,每一步都用别人的手做。
但用别人的手,就意味着那只手可以反过来。
"找到那个替身,让他翻供。"
"怎么找?"
"不用找。"我看着他,"他会自己来。"
沈时砚没说话,等我继续。
"核查令一下,你被困在京城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顾行洲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看见你是个'被查的人',名声先毁一半。"
"但他还缺一步。"
"什么?"
"看我的反应。"我坐回去,"他在等我去求他。"
灯芯又爆了一下。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干的。把人逼到绝路上,等你低头,等你服软,等你自己爬回去,他再大发慈悲地拉你一把。"
我的声音稳了下来。
"他不知道我死过一次。"
沈时砚看着我。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东西被确认了。
"所以你不去找他。"
"不去。"
"那替身。"
"顾行洲在等我去求他,就不会急着把事情做死。替身这两天一定会被安排到我看得见的地方,可能是在巷口'偶遇'我,可能是让人传话,目的是给我压力。"
"等他出现,然后呢?"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让他知道,诬告的代价比听顾行洲的话大得多。"
小蝉在旁边听得嘴都张开了。
陆氏从堂屋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面。
搁在沈时砚面前。
"先吃,吃完再商量。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沈时砚低头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说'上辈子'。"
我的心停了一拍。
"口误。"
他没追问。
把面吃完了,碗搁下。
"我信你。怎么做你说。"
第二天一早,果然来了。
小蝉买菜回来,在巷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书生打扮,手里攥着一把折扇,脸色不太好看。
他拦住小蝉说了两句话。
小蝉跑回来告诉我的时候,气得直拍桌子。
"那个人说他叫周良,是沈公子同科的,说他亲眼看见沈公子考场上夹带小抄,让我转告姑娘,这事已经报了京兆尹了,要是想私了,就让沈公子亲自去王府一趟!"
我站在院子里,听完之后笑了一声。
亲自去王府。
顾行洲真的一点没变。
他不是要查舞弊。
他是要沈时砚亲自登门低头。
"小蝉。"
"在!"
"你去打听一件事。这个周良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妻小。"
小蝉愣了一下。
"去。"
她跑了。
我站在廊下。
日头从屋檐上方照下来,把院子切成一明一暗两半。
周良。
这个名字上辈子我没听过。
但这种人我见过太多了,被顾行洲拿捏住的小人物,替他冲锋陷阵,最后被丢出去当弃子。
你想拿人当刀使。
那我就把刀柄卸了。
08
小蝉办事快。
下午就回来了,带了一肚子消息。
"周良,今年二十三,去年秋闱和沈公子同场考的。家里开了个小杂货铺,爹娘都在,有一个媳妇,刚怀了身子。"
"怀了?"
"三个月了。"小蝉比了个手势,"他家就在城西的柳条巷,三间破瓦房,铺面也不大,勉强糊口。"
"他一个杂货铺出身的举子,怎么搭上王府的线?"
小蝉挠了挠头。
"这个我也打听了。听他隔壁卖豆腐的说,半个月前忽然有人来找周良,来了好几次,每次坐不到一盏茶就走。后来周良就阔了,换了新袍子,给他媳妇买了金镯子,杂货铺里也添了新货。"
半个月前。
正好是我和沈时砚成婚之后。
顾行洲动作不慢。
"金镯子花了多少。"
"豆腐摊的说少说也得七八两。"
一个杂货铺的举子,忽然多出七八两银子买金镯子。
钱哪来的,不用猜。
"还有一件事。"小蝉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周良的举人功名本来就悬。听说他秋闱的卷子差点没过线,是补录上来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补录。
一个补录上来的举人,卷子本身就经不起查。
顾行洲找他,不只是因为他好拿捏,更因为他自己屁股底下就不干净。
如果核查真的查下去,先倒霉的不是沈时砚,是周良自己。
顾行洲拿他当刀,用完就扔,他自己还浑然不知。
也许知道,但觉得有王府兜底。
蠢。
晚上我把这些告诉了沈时砚。
他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你想怎么做。"
"明天我去找周良。"
"你?"
"我去比你去好。你去了是纠纷,我去了是一个弱女子上门求情。"
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你不是去求情的。"
"他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素净衣裳,头上没戴簪子,眼睛揉得发红看起来像哭了一夜的样子。
小蝉跟在我后头,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柳条巷在城西,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周良家的杂货铺果然不大,门口堆了几个箩筐,里头是散装的粗盐和干货。
我站在门口。
"请问,周公子在吗?"
里头翻东西的声音停了。
一个年轻女人挺着肚子走出来,脸上带着戒备。
"你找谁?"
"我姓傅,嫁了沈家就是你夫君同科的那个沈时砚。"
她脸色变了。
"你来做什么?"
"嫂子别紧张。"我把点心递过去,她没接,我就放在门槛上,"我来是有几句话想跟周公子说。"
"他不在。"
"我等他。"
我往门口的石墩子上一坐,不走了。
她瞪了我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我听见里头有人小声吵了几句。
然后周良出来了。
比我想的还年轻,瘦长脸,眼睛不大,嘴唇有点薄,看人的时候眼神往下飘,心虚的人才这样看人。
"你找我什么事。"
"周公子,我就问一句话。"
我站起来,声音压得软,"你举告我夫君舞弊,是你自己要告的,还是有人让你告的?"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当然是我自己。"
"那好。"我点头,"你自己告的。那京兆尹查下来,我夫君的卷子是干净的,到时候诬告的罪名归谁,你清楚吧?"
他嘴动了动,没出声。
"诬告举子舞弊,按律杖八十、革除功名、三代不得应考。"我一字一字说得清楚,"你媳妇快生了吧?孩子还没落地,爹的功名就没了,往后这一家子靠什么过?"
他脸白了。
"但如果你是被人指使的,"我语气转了,"那就不一样了。被胁迫作伪证,主动翻供的话,杖刑减半,功名保不保得住看情况,但至少不牵连家里人。"
他退了半步。
我没逼他。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搁在他铺子的柜台上。
"这是今年秋闱所有补录举子的名册,我爹帮我从吏部调的。"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
"周公子,名册上第三个名字,是你。"我盯着他的眼睛,"补录的卷子经不经得起查,你比我清楚。你以为京兆尹只查沈时砚一个人?一旦开了口子,同科的卷子全得过一遍。"
"谁先倒霉,你想想。"
他的手开始抖了。
门里头他媳妇探出头来,看见他的脸色,慌了。
"良哥,怎么了?"
我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回头。
"那个人许了你多少银子我不知道,但他能给你银子,也能把你踩进泥里。"
"你自己掂量。"
走出柳条巷的时候小蝉追上来,喘着粗气。
"姑娘,管用吗?"
"等着看。"
不用等太久。
第二天傍晚,京兆尹的人忽然从巷口撤了。
那个中年官员临走前,客客气气敲了沈家的门。
"沈大人,核查的事撤了。举告人周良今日去京兆尹自行撤状了,说是误会一场。"
他拱了拱手。
"打扰了,告辞。"
府兵走得干干净净。
巷子一下子空了。
小蝉趴在门上,缓了半天才回过神。
"撤了,真的撤了!"
陆氏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走了?"
"走了,娘。"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拿围裙擦了擦手。
"那今晚加个菜。"
沈时砚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我一会儿。
"周良翻供了。"
"嗯。"
"怎么做到的。"
"拿他最怕的东西吓他。"
他沉默了两息。
"以后别一个人去做这种事。"
"不危险。"
"没说危险。"他顿了一下,"说了我陪你。"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
夜里收拾行李,后天一早就出发去青州。
小蝉在院子里绑包袱,绑到一半忽然直起身。
"姑娘,你说世子知道周良翻供了,会怎么样?"
我把箱子合上,扣了锁。
"会疯。"
09
我们没等到后天。
当天夜里就出事了。
半夜,有人往院子里扔了块石头。
石头上绑了张纸条。
小蝉捡起来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走得了吗?"
没有署名,但字迹工整,是用馆阁体写的,王府出来的人都写这种字。
沈时砚看了一眼,把纸条攥了,扔进灶膛里。
"今晚不睡了,天亮就走。"
陆氏二话没说开始收拾。
小蝉去套车,沈家没有马,借了隔壁王婶家的骡车。
我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包袱,绑紧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骡车从后巷出去。
沈时砚在前头赶车,陆氏和我坐在车厢里,小蝉缩在行李堆中间。
城门卯时开。
我们到的时候,天边刚泛了一线灰白。
城门口排了几辆商队的车,零零散散。
守门的兵卒检了路引和调令文书,挥了挥手。
"走吧。"
骡车过了城门洞,车轮轧在门槛上颠了一下。
我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楼子黑沉沉的,灯笼灭了一半。
没有人追来。
城墙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道灰影。
我放下帘子。
手心全是汗。
出了京城地界之后,路开始难走了。
官道上坑坑洼洼,骡车晃得人骨头散架。
陆氏晕车,吐了两回,小蝉拿湿帕子给她擦脸。
我坐在车厢前头,隔着帘子能看见沈时砚的背。
他赶了一整夜的车,肩膀绷得直直的。
"换我来赶一会儿。"
"你会赶车?"
"不会。但你得歇一下。"
他没回头。
"前头有个驿站,到了再歇。"
驿站在三十里外的官道岔口。
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晒得人发晕。
沈时砚把骡子牵到棚子底下喂水,我扶陆氏进了驿站的客房。
小蝉去灶上要了几碗面。
刚坐下来,驿站外头来了一队人马。
马蹄声整齐,不是商队。
小蝉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
"姑娘。"
"说。"
"三匹马,六个人,穿的是王府的号衣。"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果然,三匹马拴在驿站门口的桩子上,六个人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腰间挂着刀。
他扫了一眼驿站里的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走到柜台前拍了两下。
"掌柜的,前头有辆骡车,是从京城来的吧?"
掌柜的点头哈腰。
"是是是,刚到不久。"
"车上什么人?"
我攥紧了袖子。
掌柜刚要张嘴,沈时砚从外头进来了。
他手上还沾着喂骡子的草屑,看见那几个人,脚步慢了一拍。
但只慢了一拍。
他走到柜台前面,把自己挡在了掌柜和那个刀疤脸中间。
"找谁?"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沈时砚?"
"是。"
"我们世子有封信,让我带给沈夫人。"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只是送信,没别的意思。"
沈时砚没接。
"给我就行。"
"世子说了,给沈夫人本人。"
沈时砚站在那儿没动。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拧成了结。
我从他身后走出来。
"给我吧。"
沈时砚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伸手接过了信。
刀疤脸咧嘴笑了一下。
"送到了,告辞。"
六个人走得利索,上马就跑了,连水都没喝一口。
我站在驿站门口,拆开了信。
信不长,就几行字。
"阿鸢,你走了,我没拦。但青州不是太平地方,山匪多,官场也深。沈时砚一个新任通判,能护住你几分?我给你留了条退路,京城的宅子还空着,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都能回来。另附一物,望你收好。"
信的最后一行。
"我等你。"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
我倒出来。
一支钗。
赤金镶红玉,凤尾衔珠。
我认得这支钗。
上辈子我嫁进王府的时候,老太妃给的见面礼。
后来我病死在床上,这支钗被顾婉宁戴在了头上。
我在她的满月宴上见过,她戴着这支钗,笑盈盈地跟宾客敬酒。
那是我的东西。
我的手指攥紧了钗身。
沈时砚走过来。
他没看信,只看见了我手里的钗和我的脸色。
他什么都没问。
伸手把钗从我手指缝里抽走了。
转身走到驿站门口的水井旁边。
手一松。
钗掉进了井里。
声音闷闷的,"噗通"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了。
他走回来,把信也从我手里拿走了。
撕了,两半,四半,八半。
碎纸片被风卷起来,散在官道上。
"走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该坨了。"
我站在风里,盯着井口看了很久。
上辈子的东西全沉下去了。
该沉下去了。
吃完面重新上路。
骡车继续往南走,官道两侧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
陆氏睡着了,小蝉靠在行李上打瞌睡。
我掀开帘子坐到沈时砚旁边。
他赶着车,没回头。
"信上写了什么?"
我把内容说了。
他听完之后,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
骡子跑快了两步。
"他说他等你。"
"嗯。"
"你怎么想。"
我看着前方的路,官道弯弯曲曲伸进山里头。
"上辈子他在我床前说,叫我下辈子别再妄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沈时砚的手紧了一下。
"这辈子他又说等我。"我笑了,"他等不到。"
沈时砚没接话。
赶了一会儿车,忽然开口。
"你总说'上辈子'。"
我心跳漏了一拍。
"口误。"
"你说了三次了。"
路上安静了很长一段。
只有骡子的蹄子踩在土路上的闷响。
他没再追问。
但在我要缩回车厢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你是我媳妇。这个不变。"
10
青州比我想的还破。
城墙矮了一截,城门口的漆剥了大半,守门的兵卒靠在柱子上打盹。
骡车进城的时候,车轮轧过一地的烂菜叶子。
小蝉捏着鼻子。
"这就是青州?"
陆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帘子放下了。
通判衙门在城东,三进的院子,前堂办公后院住人。
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草,井盖上落了一层鸟粪。
小蝉放下包袱,蹲在地上。
"姑娘,咱们真要住这儿?"
"扫扫就能住。"
沈时砚去府衙报到,傍晚才回来。
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知府姓曹,是顾家的旧门生。"
我手里的扫帚停了。
"报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客套话。最后一句:'沈大人年轻有为,不过青州的水深,多请教、少冒头。'"
顾家的旧门生。
顾行洲的手伸不到吏部,但伸得到青州。
他不是没拦我们走。
他是放我们走的。
放进一个他的人能看住的地方。
我把扫帚靠在墙上。
"曹知府多大年纪?"
"五十出头,快到致仕的年纪了。"
"在青州待了几年?"
"八年。"
八年不挪窝,要么是没人脉升不动,要么是这个位子有油水舍不得走。
不管哪种,都意味着他在青州根深蒂固。
沈时砚是新来的通判,品级比知府低一阶。
在这个地方,曹知府就是天。
"先不动。"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廊下,"他说少冒头,你就少冒头。先看清楚这个地方的水到底有多深。"
"你倒沉得住气。"
"急了就输了,上辈。"
我顿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咽回去,"急了就输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日子一天天过。
沈时砚每天去府衙坐堂,处理些鸡毛蒜皮的案子。曹知府对他客客气气,不为难也不亲近,像养一条不咬人的狗。
我在后院种了点菜,陆氏养了两只鸡。
小蝉跟隔壁的婶子混熟了,三天两头带回来各种消息。
"姑娘,听说曹知府的小舅子在城南开了个当铺,放印子钱的,利滚利,逼死过人。"
"姑娘,城北河堤去年就该修了,上头拨了银子,曹知府扣着不发。"
"姑娘,曹知府的夫人每个月都往京城送东西,说是给京城的亲戚带土产一箱子一箱子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我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纸上。
沈时砚每天晚上回来看一遍,不说话。
看完了就把纸收进书房的暗格里。
两个月过去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暴风要来了。
因为顾婉宁来信了。
信是寄到府衙的,用的不是王府的信封,是一封普普通通的家书,上面写着"沈夫人亲启"。
沈时砚把信带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拆了看吧。"
我拆了。
信上的字迹娟秀,一笔一画都带着温软的劲儿。
"傅姐姐,好久不见了。听说青州苦寒,姐姐要保重身子。京城一切都好,哥哥最近心情不佳,时常提起你。我劝了好几次,他总说放不下。"
"另有一事告知姐姐令尊傅大人近日身体抱恙,入冬后咳了好些时日。我去探望过一次,傅大人精神尚可,但到底年纪大了,姐姐若得空,还是回来看看的好。"
"妹妹婉宁敬上。"
我把信放在桌上。
手没抖。
但心在抖。
爹的身体。
上辈子爹就是在我嫁进王府的第二年冬天开始咳的。
到第三年开春就起不来床了。
我死之前他还没走,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辈子我走了,他一个人在京城。
"信上说了什么?"沈时砚在对面坐下。
我把信推过去。
他看完之后把信扣在桌上。
"你爹的身体,她怎么知道的。"
"她去探望过。"
"一个郡主,去探望一个中层官员的病。"他抬头看我,"你信?"
我不信。
但我怕。
顾婉宁从来不做无用功。
她特意去看我爹,特意写信告诉我她要的就是我心乱。
心乱了就会做错事。
做错事就会回京城。
回了京城就进了她的网。
"我写封信给爹。"我吸了口气,"让小蝉找个可靠的人送回去。"
"不够。"沈时砚站起来。
"什么意思?"
"光写信不够。"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下,"你爹的身体是真的事,不是顾婉宁编的。真假掺在一起,最难拆。"
"那你说怎么办。"
"请你爹来青州。"
我愣了。
"他一个京官,怎么来青州?"
"辞了。"
"你说什么?"
"让你爹辞官,来青州养病。"他转过身看着我,"反正他年纪也不小了,在吏部熬着也升不了多少。来了青州,一家人在一块儿,顾家的人摸不到他。"
我张了张嘴。
这个主意太大了。
辞官不是辞一份差事,是断一条路。
"你爹当年让你嫁我的时候,什么都没多问。"
沈时砚把手插在袖子里,靠在门框上,"现在换我来,我养他。不需要他那份俸禄。"
灯芯爆了。
火苗跳了两下,影子在墙上晃。
我看着他。
这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站在一间长了草的破院子里,说"我养他"三个字的时候,比顾行洲穿金戴银站在王府大门口还让人觉得踏实。
"我今晚就写信。"
信送出去了。
一个月后,爹的回信到了。
只有四个字。
"等我过来。"
同一天,另一封信也到了。
这封信没有署名,没有信封,是夹在府衙的公文里送进来的。
沈时砚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曹知府把我参了。"
"参什么?"
"说我到任两月,不理政务,暗中收买衙役,结党营私,意图不轨。"他把信递给我,"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我拿过来一看,里头还夹了一张条子。
条子上的字我认得。
是顾行洲的笔迹。
"我说过,青州不太平。"
11
弹劾的折子递到京城,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月。
这半个月就是生死线。
折子到了上头,查不查、怎么查,全看上面的人怎么批。
如果顾家在朝中有人接应,这一刀就能砍实了。
沈时砚没慌。
他把那两个月攒下来的纸全铺在桌上。
曹知府小舅子放印子钱的账目、河堤修缮银子的去向、每个月往京城送的那些"土产"箱子条条理理,全有日期、有人证、有物证。
"你早就在准备。"
"第一天曹知府说'少冒头'的时候就在准备了。"他把纸页理好,用细绳扎成一捆,"一个人叫你少冒头,要么是好心提醒,要么是怕你看见他的底。"
"他是后一种。"
"八年不挪窝,油水捞了多少,他自己心里有数。"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他参我,我就参他。折子一起递上去,看谁的罪名硬。"
我看着桌上那一捆纸。
两个月的功夫,他在明面上当那条不咬人的狗,暗地里已经把牙磨好了。
"不够。"我说。
他抬头。
"曹知府背后站着顾家。你参他,就是参顾家。一个通判参知府,本来就吃亏,再加上顾家从中作梗你的折子可能根本到不了该看的人手里。"
他沉默了。
"得找一个顾家压不住的人。"
"谁?"
我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想到了一个人。
上辈子我在王府待了三年,听过很多不该听的话。
有一次顾行洲在书房跟幕僚议事,我去送茶,在门外听见了半句。
"御史台的韩大人最近盯着青州的账,父王让我递个话,先把河堤的窟窿补上。"
韩大人。
御史台的人。
专门查贪墨的。
上辈子他盯过青州,但被顾家的人挡了回去。
这辈子曹知府的窟窿比上辈子大,因为他多干了两个月,多贪了两个月。
而且这辈子,有人能把证据直接送到韩大人手上。
"我爹。"我开口了。
沈时砚看着我。
"我爹在吏部当了二十年差,跟御史台的人有交情。他辞了官也没关系,人情还在。让他把这些东西带进京城,亲手交给韩大人。"
"你爹还在路上。"
"那就等他到了再说。"
"来得及吗?"
"弹劾的折子到京城要半个月,批下来再快也要十天。加上来回路程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
沈时砚盯着那捆纸看了很久。
"你爹刚辞了官,千里迢迢来了青州,一口气没歇就让他再跑回去?"
"不用跑回去。"我走到桌前,把那捆纸抱起来,"信可以送,东西也可以送。但人不用回去。"
"怎么送?"
"小蝉的堂哥在镖局跑活,走京城的线路。镖局的人每个月都要进京交账,顺路把东西带进去,不起眼。"
"镖局的人靠得住?"
"靠不住。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这是什么。"我把纸捆放下,从旁边抽了一匹布出来,"用布裹上,外头套一层油纸,按土产的样子打包,就说是给京城亲戚带的青州特产。"
沈时砚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变化。
不是怀疑,不是担忧。
是那种发现枕边人比自己想的还深几层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哪样?"
"会算计。"
我把布撕成长条,一圈一圈裹那捆纸。
"被人算计了三年,学不会才是傻子。"
他没再问。
蹲下来帮我一起裹。
十天后,爹到了。
他比我记忆里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了,但眼睛还亮着。
下了车看见我,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爹也瘦了。"
"路上颠的。"他咳了两声,被陆氏扶着进了院子。
陆氏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坐在堂屋里环顾了一圈。
院子收拾得干净了,草拔了,井盖也刷了。
鸡在廊下啄米,菜地里的青菜冒了头。
"不错。"他喝了口水,"比你信上写的强。"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曹知府的事说了。
爹放下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证据呢。"
沈时砚把那捆纸拿出来。
爹翻了一遍,越翻脸色越沉。
"好家伙,河堤的银子吃了七成,这个曹金全,胆子不小。"
"爹认识御史台的韩大人吗?"
他看了我一眼。
"韩正言?认识。去年他托我查一批吏部的档案,我帮了个忙。"
"能把这些交给他吗?"
"交是能交,但。"
他放下纸,"你们想过没有,曹金全倒了,顾家会怎么样?"
我和沈时砚对视了一眼。
"顾家会疯。"
爹的声音低了下去,"参倒一个知府不算什么,但这些证据里头有顾家的影子,河堤的银子、每个月送京城的'土产'。顺着查下去,能查到顾家的账上。"
"那就让他查。"我的声音比我想的还硬。
爹看着我。
"阿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不是对付一个曹金全,这是跟整个顾家过不去。"
"他们先跟我过不去的。"
屋里安静了。
灯火照在爹的脸上,他的白发比上次见面多了好多。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
"东西我来送。明天就安排。"
他看了沈时砚一眼。
"你护好我闺女。"
沈时砚点头。
"会的。"
第二天镖局的人来取"土产"。
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箱子,跟寻常的货物没任何区别。
我站在门口看着骡子驮着箱子走远了。
小蝉在旁边数日子。
"到京城最快八天,韩大人看了东西再上折子,起码还得十天。"
"来得及。"
来得及。
一定来得及。
可第六天夜里,出事了。
沈时砚半夜被人叫走了。
府衙来人说城北河堤裂了口子,洪水灌进了半条街。
通判得去现场。
他走的时候天还黑着,我追到门口。
"小心。"
他翻身上了府衙牵来的马。
"在家等我。"
马蹄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门口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等到中午。
中午之后等到太阳落山。
他没回来。
小蝉去府衙打听,跑回来的时候脸都变了。
"姑娘,沈公子被困在河堤了,水冲塌了一段路,人出不来。"
"还有。"
她喘着气,声音在抖。
"曹知府把府衙的兵全调去'救灾'了。去的方向不是河堤。"
"是咱们家。"
12
我拔了门栓。
陆氏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喂鸡的瓢。
"怎么了?"
"娘,带小蝉从后门走,去隔壁王婶家,别出来。"
"阿鸢。"
"听我的。"
陆氏看了我一眼,拉着小蝉就走。
小蝉回头看我,嘴唇直哆嗦。
"姑娘。"
"快走!"
后门关上的一瞬间,前门被人拍了。
不是敲,是拍。
一下一下,拍得门板直晃。
我站在院子中间。
手边只有一根晒衣裳用的竹竿。
门开了。
打头进来的不是兵。
是一个人。
月白便袍,金冠束发,眉骨高,眼窝深。
顾行洲。
他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十几个兵卒,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开口了。
"阿鸢,好久不见。"
我的手攥紧了竹竿。
"你亲自来了。"
"不来不行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踏进了院子,"你寄往京城的那箱'土产',半路上被截了。"
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曹金全是我的人。你动他,就是动我。"
他站定了,环顾了一圈这个小院子,"我给过你机会,你不要。"
"什么机会?让我低头?让我回去给你当那个受气的正妻?"
"你回来什么都不用做。京城的宅子我安排好了,吃穿用度比这破地方强一百倍。"
他看着我,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阿鸢,沈时砚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你。"
"他给了我一样你永远给不了的东西。"
"什么?"
"把我当人看。"
他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我在上辈子见过无数次,被冒犯的怒意从眼底翻上来,嘴角往下压,下颌收紧。
但他没发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次。"
"跟我走,沈时砚的事我可以放下。曹金全的弹劾我撤,河堤的事我让人去捞他。所有的事,一笔勾销。"
"跟你走,然后呢?"
我盯着他,"你妹妹再编几个故事,说我容不下她,说我心术不正。全京城的人再叫我一遍毒妇。然后你站在我床前看着我死,告诉我下辈子别再妄想。"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上辈子就是这么干的。"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廊下的鸡毛满院子飞。
他盯着我,瞳孔缩紧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
我的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吃惊,"你信不信我无所谓。但我告诉你,我死过一次了。再来一次,我不会再选你。一万次都不会。"
他往后退了半步。
是那种不自觉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才有的反应。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院子外头忽然炸了。
马蹄声,不是三五匹,是几十匹。
蹄铁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从巷子两头同时灌进来。
堵在门口的兵卒乱了。
有人在喊。
"御史台的人!御史台的人来了!"
我看见顾行洲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白纸。
巷口的人被冲散了。
一队骑兵押着几辆囚车从东头过来,当先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翻身下马。
他手里举着一块令牌。
"御史台韩正言,奉旨查办青州知府曹金全贪墨案!涉案人等,一律拿问!"
曹金全的名字被喊出来的一瞬间,顾行洲身后的兵卒已经跑了一半。
他站在院子里,没地方跑。
韩正言走进来,扫了一眼他身上的便袍和金冠。
"这位是?"
"王府世子,顾行洲。"我开口了。
韩正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卑不亢。
"世子怎么在青州?"
顾行洲的嘴唇动了两下。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那层控制、那层居高临下、那层"你离不开我"的笃定全碎了。
碎得渣子都不剩。
"世子没什么要说的吧?"
韩正言偏了下头,"曹金全送往京城的那些'土产',账目上写的收货人是王府。这笔账,回京之后得好好算算。"
顾行洲的手指在发抖。
他猛地转头看我。
"你那箱东西。"
"截了一箱。"我靠在廊柱上,"你以为我只送了一箱?"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两箱。
我让镖局的人走官道送了第一箱,那是明面上的饵。
第二箱是爹亲自交给驿站的老相识,走的是私驿,不经官道。
这条路是爹在吏部二十年攒下来的人脉。
顾行洲截了一箱,以为万事大吉。
他不知道真正要命的那箱,早就到了韩正言的桌上。
"你算计我。"他的声音哑了。
"你先动的手。"
他站在院子中间,日头从他头顶照下来,金冠上的光刺眼得很。
可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韩正言的人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看的是我。
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见他说什么。
也不想听了。
傍晚的时候河堤那边的水退了。
沈时砚浑身泥浆走进院门的时候,我正在廊下坐着。
他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脚印,停了一下。
然后看见了我。
三步两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一身的泥水和河腥气。
他先看了看我的手没伤。
再看了看我的脸没哭。
"出什么事了。"
"顾行洲来了。"
他身体绷紧了。
"韩正言也来了。"
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曹知府被抓了,顾行洲也带走了。"
他没说话。
"那箱东西他截了一箱,没截住第二箱。"
他看着我。
半天才开口。
"第二箱什么时候送的?"
"你走的那天夜里。"
"你没跟我说。"
"来不及。"
他沉默了很久。
蹲在我面前,泥水从他衣角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以后有什么事。"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泥,"先跟我说。"
"你在河堤上。"
"就算在河堤上。游也游回来。"
我看着他满脸的泥,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伸手替我擦,结果脸上抹了一道泥印子。
"别哭。"
"没哭。风迷了眼。"
他把我拉起来。
"走,洗把脸。"
一年后。
沈时砚升了知府。
不是青州的,是调回京城的。
爹的咳嗽好了,在青州养了大半年,脸上重新长了肉。
陆氏舍不得院子里的鸡和菜地,说要不你们先走我再待两天。
沈时砚说不行,一家人一起走。
回京那天,天晴得很透。
官道两边的树全绿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小蝉坐在车板上嗑瓜子。
"姑娘,听说顾家被御史台查了个底朝天,世子被夺了封号,郡主。"
她凑过来。
"郡主在世子被查之后,跑去京兆尹告状说嫂嫂虐待她,结果京兆尹查了一圈发现她当年逼走世子原配的那些事全是真的,现在满京城都在骂她。"
我靠在车厢壁上,没说话。
上辈子的满京城骂我。
这辈子反过来了。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
是她自己作的。
沈时砚赶着骡车,走得不快。
我掀开帘子坐到他旁边。
和来的时候一样的位置。
官道弯弯曲曲伸向远方,京城在路的尽头。
"沈时砚。"
"嗯。"
"你那封信去年腊月写给我爹那封,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甩了下鞭子,没回头。
"什么什么时候。"
"喜欢我。什么时候。"
他赶了一会儿车。
风从田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你十四岁那年。你爹带你去城南赴宴,你偷了厨房一盘桂花糕,蹲在后院的墙根底下吃。吃得满嘴糖渣子,有只猫来蹭你,你掰了一块喂它。"
我愣了。
"你不记得了。"
他偏了下头,"我就在墙那边站着。"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但我听见了最后一句。
"从那天起的。"
骡车继续往前走。
我靠在他肩膀上,日头暖洋洋地晒下来。
上辈子我在王府的病床上闭眼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完了。
这辈子才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