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把一张招聘启事贴在我腿上。
纸边卷着,最上面画了一颗缺牙的太阳。
“叔叔,你会拧瓶盖吗?”
我蹲下,把她快掉的书包带扶回肩头。
“会。这个岗位还要求什么?”
她认真掰手指:“不抽烟,不凶人,会把妈妈逗笑。”
最后一条,她说得特别轻。
我看了眼纸上的大字:招聘一个爸爸。
旁边有个补充,小满的妈妈不参加考试。
十月的风从旧剧场门洞里钻出来。
她为了护住那张纸,鼻尖都冻红了。
我把外套往她身前挡了挡。
“这个招聘,你妈妈知道吗?”
她眨了两下眼,答案已经很明显。
“梁小满。”
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小姑娘背一挺,立即想把纸塞进书包。
可惜那张纸还贴在我裤腿上。
来人穿着灰蓝色围裙,袖口别着一根针。
长发随手盘着,发间夹了一截粉笔。
她先握住孩子冰凉的手,才看向我。
“抱歉,幼儿园布置画自己的家。”
“她觉得家里还缺一个开果酱的人。”
小满低下头:“外婆的手疼。”
女人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她没有撕纸,也没在人前训孩子。
只是替她把领子翻好。
“外婆的手会治。果酱盖子也能请人开。”
“爸爸不是拿来解决瓶盖的。”
我本来该把纸还回去,然后离开。
我今天是来勘察星光剧场的。
一套扩声系统、四十二个观众席位的视线死角,才是我的事。
可她站在旧门框下,仰脸看我时,眼底有很倔的亮光。
我忽然不想只谈工作。
“那我能先应聘开瓶盖吗?”
小满刚抬头,女人已经笑出了声。
她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深一点。
“可以。我们按次结算。”
“别的岗位呢?”我问。
她打量我,眼里多了一点警惕,也有一点好笑。
“唐工,你想当我女儿的爸爸,也得先追我。”
这回轮到我愣住。
她指指我胸前的勘察证。
“许主任说,今天会来一位唐述。”
我低头看那张证,第一次嫌自己名字写得太大。
小满却已经听懂了其中最有用的部分。
“妈妈,先追你,是跑步的追吗?”
“是先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吃饭。”
女人拉开剧场侧门,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晚。西门衣间的老板,也是这次演出的服装负责人。”
我伸手与她轻轻一握。
她指尖有细小的针茧,掌心却很暖。
“唐述。声场工作室,负责这里的声音。”
小满盯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我松开时,她很小声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实在老成,我差点笑出声。
剧场里的帆布椅蒙着灰。
梁晚把孩子安置在侧台的小桌前,拿出一盒蜡笔。
我沿过道拍手,听屋顶落下来的回声。
她抱着一摞旧戏服,跟着我往前走。
“你真不介意?”我问。
“介意什么?”
“她跑出来,问陌生人这种问题。”
梁晚停了一步。
“当然介意。可我更想知道,她为什么着急。”
她看向侧台,声音压低了。
“她最近总听人说,单亲妈妈特别辛苦。”
“她就觉得,是自己让妈妈辛苦了。”
我再看那张皱巴巴的招聘启事,忽然笑不出来。
我三十二岁,会修复杂的线路。
面对一个五岁孩子想出来的办法,倒有些无能为力。
梁晚把压在戏服底下的钥匙找出来。
“唐工,追我的玩笑到这里就好。”
“孩子会当真,我也没空配合演出。”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界限。
她不是等我提出条件的人。
可她越这样,我越不愿把那句话收回去。
“不是配合。”我说。
“我刚才,确实想请你吃饭。”
她看了我几秒,像在判断一件布料的正反面。
“你认识我还不到十五分钟。”
“所以先吃一顿饭。认识得多一点。”
屋顶有只麻雀扑棱着飞过。
梁晚没立刻答应,转身打开配电间。
“先把你的工作做好。”
“哪天这里的音箱不再像铁桶,我考虑一下。”
我扶住那扇生锈的门,给她让开路。
“梁老板,你这个条件,挺适合我。”
我说得镇定,心里却已经开始加班。
下午四点,我找到了那只铁桶的原因。
旧音箱后面接了三截不合规格的线。
梁晚搬来梯子,我换好接头,放了一段大提琴。
声音沿着空椅缓缓铺开。
她站在第三排,手指还压着裙摆的褶皱。
曲子到第二段,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觉得,过去十年在各地跑过的场馆,都没有这间旧屋子难调。
这里有一个人,我想让她只听见好听的。
小满从侧台跑来,仰头问:“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梁晚伸手点住她的额头。
“唐叔叔修的是一根线,又不是娶到了你妈妈。”
我把工具收进包里,认真接话。
“对。吃饭还得另外申请。”
梁晚低头笑了,耳边那截粉笔终于掉下来。
我伸手接住,放进她围裙的小口袋。
她没有退开。
1
第二天,我带去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花店剩下的七枝黄色小菊。
老板问我送谁,我说想追的人。
她看着我手里的工具包,又给我加了一张干净的包装纸。
衣间在剧场西门,门头很窄。
窗边挂着半件戏袍,缝纫机踩得飞快。
梁晚看见花,先看了看窗外。
“唐工,你们公司勘察还包括绿化?”
“私人项目。你可以拒收,不影响公事。”
她拿起花,找了只空玻璃罐。
“那我先收。进展暂时只有插瓶。”
我笑着把工作图摊在桌上。
她很会把一句软话,说得像发货通知。
星光剧场停业七年,街道租给运营方修复。
七周后,要办一场社区小戏节。
我和合伙人孟远拿下了扩声方案。
预算不宽裕,但做成后,能成为我们的示范场。
梁晚负责四十二套服装,还有舞台软装。
她的店租也在这片院子里。
剧场重新开门,意味着她能多一条生意。
她拿软尺压住图纸,指向台口。
“这块不能装音箱,孩子上下场会撞头。”
我解释吊装高度,她却递来一件小戏服。
领口上缝着一圈硬挺的羽毛。
“他们戴这个,比平时高十几厘米。”
我把原来的位置划掉,重新量了一次。
她没趁机嘲笑,只在旁边记下新尺寸。
我喜欢这种合作。
她不会拿不懂的事压我,也不会因为我懂,就放弃她知道的部分。
午饭时,孟远打电话催我去见赞助方。
他说这是最后一笔缺口,能补二十多万。
“别总泡在工地,唐老师。”
“我们有了现金,才能谈你的理想声场。”
我说下午到,挂断后发现梁晚已经收起图纸。
桌上放着两个饭盒。
“隔壁送错一份,多出来的。”她说。
我看见外卖袋里的小票,明明写着两份。
我没拆穿,只问她能不能坐窗边。
那把椅子上堆着布,她便抱到自己腿上。
我伸手接过来,放到一旁的空箱里。
“我吃饭不需要你抱着半个仓库。”
她握筷子的手停住,随即笑了。
我们吃的是番茄牛腩。
她把一块姜挑到盒盖上,动作很熟练。
我问:“不吃姜?”
“吃,但这家切得太大,会以为在吃土豆。”
我记住了这句,觉得比名片上的资料有用。
她问我以前在哪里工作。
“巡演。跟着剧组,一年有八个月在外地。”
“那现在为什么回来?”
我摸了摸右耳后面那道很浅的疤。
“一次搭台事故,耳鸣了半年。”
“后来好了大半,也不想一直住酒店。”
梁晚没说可惜,也没问我是不是赚够了钱。
她只是把店里的收音机调小。
“这里下午会吵,你不舒服就跟我说。”
那一下,我连饭盒里的牛腩都忘了嚼。
过去很多人关心我还能不能接活。
她问的是,我会不会不舒服。
我低头夹菜,把那点忽然涌上来的热压回去。
吃完饭,她把饭盒摞好。
“周五晚上,我妈带小满去看木偶戏。”
我抬起头。
“六点半到八点,我有空。”
我立刻拿手机,打开日程。
梁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笑意淡了一点。
“如果需要排期,就算了。”
“不是。”我按掉屏幕。
“我是怕忘了,想记下来。”
“这件事要记,也先看着我说。”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周五六点半,我来接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餐厅发我。”
下午,我在赞助公司的会议室见到了陈景。
他西装整齐,手边摆着一份亲子活动策划。
孟远介绍,他是启音艺术的项目负责人。
陈景看着剧场资料,翻到服装供应商那页时停了停。
“梁晚的衣间?”
“你认识?”我问。
他把纸翻过去,笑容没有变化。
“以前合作过。她手艺好,脾气也硬。”
我当时只把这句话,当作一句闲谈。
离开会议室时,梁晚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那束黄花插在机台边,旁边压着新改的音箱位置图。
她说,花不算工程款。
我盯着照片笑了很久。
直到孟远问我,赞助条款到底看完没有。
2
周五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关掉电脑。
孟远看着我,像看一个准备翘课的人。
“你不是向来把晚上留给改图?”
“今晚有事。”
“多大的事?”
我想了想:“比改图难。”
我订了一间安静的面馆。
窗外是河,桌与桌隔得远,不需要提高声音。
六点二十,我收到梁晚的消息。
小满突然发烧,她们在社区医院。
后面跟着一句,很抱歉,下次我请。
我站在餐厅门口,把花店的地址删掉。
又给她打了电话。
“需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有人咳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医生看着呢,你先吃饭。”
我差点说出那句最顺嘴的,我现在就来。
可她没有邀请我。
我认识她才一周,不能因为想靠近,就把自己的热心塞满她眼前。
“那你吃过没有?”
她停了一秒:“还没。”
“面馆有清汤馄饨。我给你打包,放门口。”
“唐述,今天真的没法陪你。”
“我知道。我是来送饭的,不是来讨一张陪护证。”
她在电话那边轻轻呼了口气。
“别放香菜。”
“好。”
我打包了两份,又买了一瓶温水。
到医院时,外面正下细雨。
梁晚站在门口,围裙换成了旧外套。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头发被孩子抓散了。
看见我,她先看向我手里的袋子。
“你还给自己买了?”
“怕你吃饭时觉得欠我一顿。”
我把她的那份递过去,又往后退半步。
“你回去吧,我在车里吃。”
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动作很轻,却让我没再迈出去。
“小满睡着了,我妈在里面。”
“门厅有椅子。你要不要,坐十分钟?”
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膝头摆着一次性饭盒。
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外面的霓虹切成细线。
梁晚吃了两口,突然笑了。
“我以前觉得,第一次约会怎么也该穿条裙子。”
“你还有裙子?”我故意问。
她侧过脸:“我天天做裙子。”
“我见到的都在别人身上。”
“那你耐心一点。”
这句话使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她低头吃饭,像没有发现自己许了什么。
我却已经不想要更漂亮的餐厅。
她愿意给我的十分钟,比那张订好的桌子还好。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怕不怕麻烦。
我没有马上回答。
门里一个孩子在哭,家长来回跑着找护士。
“会怕。”我说。
“我以前把什么都安排好,出一点错就烦。”
梁晚看向我。
“后来?”
“后来耳朵出了问题,才发现安排表没法替人活着。”
我用勺子轻轻碰了碰盒边。
“今天我还是有点失望。我想看你穿裙子,也想单独跟你吃饭。”
“可你女儿生病,我不会因此怪你。”
她垂下眼,过了几秒才继续吃。
“你把后一句也说出来,我反而放心。”
“我不想一直听别人说,你们这样的女人需要被照顾。”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也想有人,单纯想见我。”
我转头看着她。
“梁晚,我就是。”
走廊里的喧闹像忽然退远了。
她没有躲我的目光,耳朵却慢慢红了。
没多久,梁母抱着醒来的小满出来。
小满头发汗湿,懵懵地看见我。
“唐叔叔,考试改在医院了吗?”
梁晚险些被汤呛住。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没有。今天你妈妈答应,陪我吃十分钟饭。”
“现在时间到了,妈妈归你。”
小满抓紧梁晚的衣角,认真地点了头。
梁母望着我,眼底有审视,也有疲惫。
我叫了声阿姨,把温水递过去。
她接过来,说了句谢谢,没有多问。
我开车离开时,梁晚发来一条消息。
周日晚上,小满去外婆家。
后面又加了一句:这回穿裙子。
我把车停在路边,回了一个好。
想想太少,又添了一句。
我等着。
3
周日,我第一次在衣间门口见到了梁晚的裙子。
深绿色,长度到小腿,腰上系一条细带。
她站在旧灯箱下面,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
我忘了开车门。
她敲了敲车窗:“唐工,验收不合格?”
我下车,替她拉开副驾驶。
“合格得有点超预算。”
梁晚挑眉:“那我今晚少点一道菜。”
“那不行。预算是我的问题。”
她笑着上车,车里一下有了很淡的皂角香。
我开到河边,把车停在面馆外。
她看着招牌,有点意外。
“你还留着这里?”
“上次没吃成,总得补上。”
老板把我们领到窗边,记得我上次打包的馄饨。
梁晚听见,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玻璃上倒映着她轻轻抿起的嘴角。
我没再夸裙子,怕夸多了,显得我只在意这一件。
我们聊她怎么做起了戏服。
她原来在省城的服装工作室,专做舞台定制。
后来怀孕,回家开店,靠改衣和小剧团订单过日子。
“这个行业,听着很漂亮。”她说。
“真忙起来,领口的珠子掉进鞋里,半夜都能踩得想哭。”
我问她最想做什么。
她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想。
“给一出完整的戏做服装。不是临开场补几件。”
“从第一张草图开始,知道每个人为什么这么穿。”
说到这里,她眼睛亮起来。
我发现她说工作的样子,比裙子还好看。
“小戏节之后呢?”
“我投了海州青少年剧团的项目,还在等。”
“如果中了,要驻组三个月。”
她说完,像等着什么熟悉的问题。
我确实想问,小满怎么办。
话到了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你最想给哪一场做衣服?”
她怔了怔,拿出手机,给我看存着的剧本片段。
那顿饭,我们吃了一个半小时。
我知道了她喜欢旧电影,不吃甜得发腻的蛋糕。
她知道我分得清很多音色,却唱歌跑调。
她笑得太厉害,差点把汤溅在袖子上。
“这不公平。修钟的人也未必会报时。”我辩解。
“可以。那你以后不要轻易开嗓。”
“以后”两个字,被她说得很自然。
我却听得像某种奖励。
饭后沿河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唇边。
我抬起手,又停住。
她看见了,自己把头发挽到耳后。
“唐述,你是不是习惯先把所有问题想完?”
“职业病。吊一个音箱,也得先算承重。”
“人没有那么多参数。”
“所以我现在有点紧张。”
她脚步慢下来。
我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直接问:“可以牵吗?”
梁晚没有答话,把手伸进我掌心。
她的手比那天握手时软,也更热。
我收拢手指,忽然想把这条河走到尽头。
手机偏偏在这时响了。
是我妈,问下周相亲的女孩子约在哪里。
我停下,握着梁晚的手没松。
“不用安排了,我在追人。”
那头安静一秒,立即问是哪家的孩子。
我看了梁晚一眼,没有替她报户口。
“等她愿意认识你,我再正式介绍。”
我妈的声音一下冷了:“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今天在约会,我明天给你打。”
挂断电话,梁晚轻轻挣了挣手。
“你没必要现在说。”
“有必要。不能一边牵着你,一边让别人等我相亲。”
她看着我,眼神比方才深一些。
我没趁这个机会保证我妈一定喜欢她。
那是我控制不了的事,也不该提前用来哄她。
河边有人牵着孩子放晚灯。
梁晚望了一会儿,才提起她的上一段婚姻。
“小满一岁时,我跟她爸爸分开了。”
“后来联系很少。她知道爸爸的名字,也看过照片。”
我手指动了一下,压住追问的冲动。
“你想讲的时候,我听。”
她转回头:“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想。但今天,我先想知道你走累没有。”
她笑了,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有一点。鞋是新买的。”
我看向她的脚后跟,那里已经磨红。
附近没有商店,我便让她坐在长椅上。
车里有急救包,也有我跑现场时备的拖鞋。
我跑回去取,再回来时,梁晚还坐在那里。
她没有看手机,只望着我跑来的方向。
我蹲下,把创可贴递给她。
“鞋后跟先贴一下。拖鞋有点大,将就到车上。”
梁晚接过去,忽然说:“我今天其实不想这么早回去。”
我仰头看她,喉咙发紧。
“那我们再坐一会儿。”
我坐到她身边,她把那只磨脚的鞋放到脚尖前。
手却又伸过来,放进了我手里。
这回,她先握紧。
4
我妈第二天就找到了工作室。
她拎着一袋橙子,进门先看我手上的图。
“你有事不跟我说,我只能自己来。”
我把旁边的椅子拉开,没接她递来的相亲资料。
“我不是小孩了。”
“我也没把你当小孩。对方做什么,多大,总能问吧?”
我告诉她梁晚做戏服,比我小两岁,有个女儿。
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我妈握橙子的手停了。
她没有大声反对,反而把声音放低。
“小述,你想清楚。喜欢一个人和过日子,是两回事。”
“我知道,所以才慢慢认识。”
“你以后自己的孩子呢?”
我看着她,胸口有一点不舒服。
还没见过梁晚,她已经把小满放到另一边。
“妈,那是我跟她以后要谈的事。”
“现在连她想不想结婚,我都不知道。”
我妈抿着嘴,把那袋橙子放到桌下。
“你爸以前忙,我一个人带大你。我知道难处。”
“你知道难处,就别先把她当难处。”
话说出口,我妈脸色白了些。
我把声音缓下来,给她倒水。
“我不是说你不好。可你要担心,就跟我说。”
“别去找她,让她证明自己值得。”
那天我们没有谈拢。
我送她下楼,她也没像往常那样嘱咐我按时吃饭。
我站在楼下,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追梁晚不只有两个人。
我不能要求她勇敢,却让她独自挡住我家里的人。
周三,小满给我一张幼儿园活动单。
她没再说爸爸招聘,只把纸递得端端正正。
“唐叔叔,周六你有工作吗?”
亲子运动会,每家可以带两位成人。
她说外婆手疼,不能拉绳子。
我看了眼时间,正好跟赞助方的现场演示撞上。
小满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我很想立即说没问题。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来得太快,也太甜。
可我想起小时候,我爸每次也都说没问题。
最后总是我站在校门口,听他在电话里说临时有事。
“我得先确认工作,明天晚上前告诉你。”
小满明显失望,却还是点了头。
梁晚站在门边,等她进去才开口。
“不能来也没事。别为了哄她,先答应。”
“我知道。”
“你知道跟做得到,是两回事。”
她没说谁做不到,我也没问。
我回去跟孟远调时间,请另一位工程师做上午的演示。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唐述,我们不是只有这一件事要做。”
“我把准备做完,九点到十点半请假。下午复盘我来。”
“你最近这么认真,真打算给人当后爸?”
我抬头看他。
“我先打算,做一个说话算话的人。”
他愣了愣,摆摆手,没再说。
运动会那天,小满看见我穿运动鞋,整个人都亮了。
可报名表递过来时,我还是停了笔。
关系一栏,老师替我问:“爸爸?”
我看向梁晚,没有替她回答。
她接过笔,写下四个字:妈妈朋友。
小满踮脚看了看,没说话。
到了两人三足,她坚持先跟梁晚一组。
我蹲下替她们绑好带子,站到终点拿水。
她们走得歪歪扭扭,最后几步几乎是抱着过线。
小满笑得弯下腰,喊妈妈你真厉害。
我举起手机,给她们拍了一张照片。
梁晚满脸是汗,眼睛却亮得很。
我忽然明白,我想走进的是这样的生活。
这里本来就有笑声,有爱,有她们自己的办法。
不是等我来补好一个洞。
最后一项运球,小满才拉住我的手。
我们配合得很差,球掉了三回。
她跑得气喘吁吁,回头问我:“叔叔,你紧张吗?”
“紧张。有人第一次请我帮忙。”
她郑重地拍了拍我的胳膊。
“没事,妈妈说,最后一名也能吃午饭。”
我们果然拿了最后一名。
奖品是一小袋种子,梁晚把它放进我掌心。
“辛苦了,唐队友。”
那声队友,比表格上任何称谓都让我高兴。
5
我第一次惹梁晚生气,是因为一台缝纫机。
她的旧机器用了八年,高速运转时,台面跟着抖。
我在旁边测量,听见轴承的尖响。
“该修了。”我说。
“约了师傅,下周来。”
她按住布料,额角已经出了汗。
我一向见不得一个能解决的问题摆在眼前。
当天就找熟人订了台新机器。
没告诉梁晚,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送货的人进门时,她正跟客户视频。
那位客户看见新设备,笑着说梁老板最近赚了不少。
梁晚脸上带着笑,把镜头转开,才挂断电话。
我站在门外,已经觉得哪里不对。
她问完价格,把送货单折好。
“八千六?”
“有内部价。你用着舒服就好。”
“唐述,你先让他们别拆。”
她声音很平,我反而更紧张。
送货工人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裁纸刀。
梁晚替他们倒水,请他们到门外等一会儿。
门关上后,她才看向我。
“你觉得我为什么不换?”
“最近现金压在材料上,我知道。”
“你只知道这一点。”
她打开旧机器的抽屉,拿出几个压脚。
有几个是改过的,边缘被磨得发亮。
“我要缝珠片,也要走很薄的纱。”
“新机器不一定适合。这台跟了我八年,我知道它哪里会咬布。”
我看着那些小零件,脸一点点发烫。
我给不同的剧场做方案,最讨厌客户只认贵的。
到了梁晚这里,我却犯了同样的毛病。
“对不起。我该先问你。”
“不只这个。”
她把送货单推到我面前。
“我收你的花,是我愿意。机器不一样。”
“你替我决定了,还把我放在一个只能感谢的位置上。”
我没有再说我只是想对你好。
她说得对,那句话会让她更难拒绝。
我出去跟送货的人道歉,付了往返运费。
把机器送走,再回来时,梁晚还站在原处。
她像已经准备好,听我说她不领情。
我拿起图纸,放到另一张桌上。
“维修师傅下周来。今天还需要我帮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指指机器底下。
“四个脚垫有两个老化了。我买了新的,太紧,装不上。”
我蹲下去,找她要扳手。
换好脚垫,台面稳了很多。
她踩了几脚,针线沿着布边走得平直。
我问:“还有呢?”
“没有了。”
“真没有?”
她忽然弯腰,把一个纸袋放到我脚边。
里面是一件深蓝色工作衬衣。
领口和袖口都加了软衬,内侧留着耳塞的小袋。
“原本昨天想给你的,没赶上。”
她看着我,补了一句。
“你先试。哪里不舒服,我改。”
我握住纸袋边缘,心口那点难堪忽然变成了酸。
她知道我经常弯腰,知道工具会磨袖子。
她给我的东西,是从看见我开始的。
我却差点用一张付款记录,跳过看见她的过程。
我当着她的面套上衬衣。
肩宽正好,袖长也正好。
她抬手替我翻平领子,手指碰到我的下巴。
“有一点,还是要改。”她说。
“哪里?”
“以后别把付款当成完成。”
我低头看着她:“记住了。”
她收回手,重新踩下踏板。
窗边那束黄花已经有两枝低了头。
我问她花瓶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她抬起眼,终于又笑出来。
“这个可以。水龙头在后面。”
那天下午,我给花换水,也给她换了两回线。
我发现,不抢着替她做主,并没有让我变得多余。
相反,她开始更自然地叫我的名字。
6
剧场开门前一个月,城里连下了三天雨。
西门那条排水沟堵了,水从衣间后门灌进去。
梁晚给我打电话时,先说了句别开快。
然后才说,能不能来帮她搬箱子。
我赶到时,她已经把最贵的布抬到了裁床上。
吴青挽着裤腿,正往楼上送小满的书包。
孩子今晚暂时去她家住。
梁晚看见我,立即分配活。
“靠墙三箱先搬,不能碰水。剩下的架子推到前面。”
我把手机放进密封袋,照她说的做。
水到脚踝,布箱比看起来沉。
我们来回搬了十几趟,手指都被勒红。
中途我想去找物业,她指着门口那根管子。
“已经联系,他们在通沟。我们先救眼前的。”
她很稳,稳得让我反而想骂两句。
倒不是骂她,是骂这场雨没有一点眼力。
最后一箱搬上楼时,她踩到门边的塑料袋,脚下一滑。
我伸手托住她后背,箱子砸到我小腿上。
她脸一下白了,立即放下箱子。
“别动,让我看看。”
“没事。”
“唐述,我说让你看看。”
她把裤脚卷起来,小腿上已青了一块。
我被她按在楼梯上,像个做错事的人。
她找来冰袋,隔着毛巾按住。
雨还在窗外响,楼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的头发湿了一半,贴着脸颊。
我忍不住问:“你不害怕?”
“怕啊。”
“那怎么一直这么镇定?”
她按冰袋的手停了停。
“总不能我也哭。布又不会自己爬上楼。”
我看着她,想抱她,又怕像在奖励她辛苦。
最后只抬手,替她把湿发拨到耳后。
“现在都搬完了。”我说。
她睫毛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没有哭,呼吸却一点点乱了。
我没说没事,也没让她坚强。
我伸出手,抱住她湿冷的肩。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被一个人靠住,会让人这么想留下。
雨停后,物业把沟清通了。
我们核了一遍损失,八米里衬湿透,两套半成品要返工。
梁晚给客户打电话,主动说明情况。
没有夸大,也没有求对方体谅,只谈补做的时间。
电话挂断,她坐在椅子上,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把热水放到她手边。
她抬头看我,忽然伸出手指,碰了碰我的鼻尖。
“全是灰。”
“你也是。”
她想拿纸,我握住了她的手。
“梁晚,我现在能不能,做一件不是帮忙的事?”
她安静下来,眼神却没有移开。
我向她靠近,停在她能退开的距离。
她没有退,反而轻轻攥住我衬衣的前襟。
那个吻很短。
她唇上带着热水的温度,我却连耳根都烫了。
我松开时,她低着头笑。
“唐工,审批流程挺全。”
“怕一步错了,前面的全作废。”
她抬头,在我下巴上又亲了一下。
“不会。你现在可以进入试用期。”
我把她抱紧,声音都不太稳。
“岗位说清楚。”
“男朋友。别擅自升职。”
我答了声好,觉得那块被箱子砸青的地方,忽然也不疼了。
晚上我们坐在楼上吃泡面。
梁晚把最后一根火腿肠切成两半,给我长的那截。
我还没开口,她先警告我。
“别煽情。你饭量大。”
我笑得把叉子都碰掉了。
她弯腰去捡,又被我拉回来。
我亲了她的额头,随后才去捡那把叉子。
我想,这就是我盼了很久的日子。
不是谁用力报答谁,是一场坏雨过后,仍有人愿意把长的那半截给我。
7
陈景是在第二次赞助会上,叫出小满名字的。
梁晚来送软装样布,正好撞上我们散会。
小满被她牵着,手里捧着幼儿园做的小风车。
陈景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小满都这么高了。”
孩子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梁晚。
梁晚握紧她的手,平静地说:“这是爸爸。”
那两个字进到我耳朵里,有些发闷。
我知道他存在,却从没把他和那位西装整齐的赞助人连在一起。
小满没有扑过去,先往梁晚身后躲了半步。
陈景蹲下,把车钥匙放进裤袋。
“爸爸给你买了礼物,今天去看看?”
梁晚打断他:“今天没约。”
语气不重,却没有余地。
孟远看了我一眼,立即招呼其他人先下楼。
走廊里只剩我们四个。
陈景站起来,目光从我身上掠过。
“梁晚,我们单独聊聊。”
她看向我:“能请你在楼下陪小满十分钟吗?”
我说好,伸出手,等孩子愿意才牵她。
小满一路没有说话。
到了院子,她忽然问:“爸爸认识我吗?”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认识。他刚才叫了你的名字。”
“那他为什么不认得我的风车?上面写着班级。”
我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风车,没找借口替谁解释。
“这个,等妈妈下来,你可以问她。”
她点点头,把风车转了一个方向。
十分钟后,梁晚下楼,脸上看不出情绪。
她请我晚一点到衣间,有事跟我说。
我一下午都没听进去孟远的话。
最后干脆把会议记录给他,先去把现场测完。
晚上,梁晚把一份活动方案放在我面前。
启音的赞助附带一组家庭故事短片。
陈景原本想找一位普通家长。
发现服装方是梁晚后,便提出用他们一家。
离异父母重新合作,替孩子完成舞台梦。
连最后拥抱的镜头,都已经写在纸上。
我看完,手背的筋一点点绷起。
“他跟你商量过?”
“今天才问。说能给我追加八万服装费。”
“你答应了?”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问坏了。
梁晚看向我,眼里的温度退了些。
“你觉得呢?”
我把那份纸放下。
“对不起。我不是审你,我是着急。”
“我没答应。”
她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
“我和陈景离婚,不是因为他穷。”
“是他每次做决定,都觉得我会在原地收拾。”
她怀孕时,他借走她的积蓄做培训班。
后来项目赔了,他转去外地,又想让她关店跟去。
小满一岁发烧,他说一个小感冒,用不着耽误谈客户。
那天梁晚独自抱着孩子挂水,后来独自决定离婚。
“钱后来还了一部分。抚养费也不算每月都有。”
“这些我会跟他算,不拿来换拍摄。”
我看着她,心口一点点疼起来。
不是觉得她可怜,是想到她曾经也认真等过一个人。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问。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先问这个。
沉默片刻,才轻轻开口。
“公事上,你按你们公司的规矩办。”
“私下里,不要替我答应,也不要替我出气。”
我点头,把椅子往她身边挪了些。
“有一件私下的事,我想申请。”
“什么?”
“抱你一会儿。我现在有点吃醋。”
她终于笑了,眼眶却发红。
“他来,你吃哪门子醋?”
“吃他以前有机会,白白浪费掉的醋。”
梁晚靠过来,手臂环住我的腰。
“唐述,你有你自己的机会。”
我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这句话,比告诉我她从没爱过别人,更让我安心。
8
陈景第二天改了方案。
家庭短片撤掉,赞助金额却少了六万。
孟远把新预算拍到我桌上。
“你知道这六万从哪儿省吗?”
我翻了一遍,翻到设备清单,停住了。
原先选定的功放换了型号,吊挂配件也被写成国产通用件。
“什么时候换的?”
“前天,供应商保证参数一样。”
“参数一样,不代表这套系统能直接换。”
我拿起那张确认单,底下有我们工作室的章。
却没有我的签字。
孟远揉了把脸:“先别说得这么严重。”
“你们谈恋爱,能有那么多耐心。跟我不能商量?”
我看着他,忽然很陌生。
我们一起跑过最穷的现场,四个人挤一间房。
他拿客户,我做技术,一直以为这就是彼此相信。
现在他把我的坚持,算进了我谈恋爱的账。
“我可以商量价格,也可以少做几个区域。”
“不能没测过,就保证一样。”
他没接话,递给我一份新提案。
皓声设备想入股工作室。
条件是这个示范场必须按时开,材料成本不能再上去。
我这才知道,他为什么急。
他去年替家里付了房款,公司两笔应收也迟迟没回来。
新投资能让他喘口气。
“我们熬了三年。”他说。
“唐述,你可以不要钱,我不能永远陪着。”
这话刺得我胸口发紧。
我不是不要钱,恰恰相反,我第一次开始认真算未来。
可我不能拿别人的耳朵和头顶,替我们填缺口。
我把设备清单推回去。
“下午做实测。测不过,就改。”
孟远脸色很难看,最后还是叫了供应商。
测试做了三个小时。
低频一上来,前排啸叫,后排语言清晰度也掉得明显。
吊挂配件的证书,供应商直到晚上都没拿齐。
我在记录上写下,不建议按现方案交付。
孟远站在旁边,半天没有签字。
“你这报告交上去,验收就得推迟。”
“所以现在改,比开门以后强。”
那天我很晚才去衣间。
梁晚还在缝一条长裙,旁边放着两份已经凉了的饭。
我坐下来,想了半天,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给我倒水,没有催。
我终于说了公司预算和设备替换。
她听完,第一句问我:“你吃饭了吗?”
我摇头,她起身去热饭。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很想把所有事都藏起来。
只要在这里坐着,我就还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
可她端着饭回来时,我还是打开手机。
里面有一份外地声学项目的合作邀请。
三年期,驻海港城,薪酬比现在稳定很多。
是我从前的老师推荐,合同上周刚到。
“我还没有决定。”我说。
梁晚把饭放下,手没有立刻收回。
“你原本想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我知道该怎么选。”
她看着我,安静得让我难受。
“唐述,你那台机器,是不是还没有退干净?”
我怔住,随即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想把困难先处理完,再把最好看的结果递给她。
可那也意味着,她只会被通知。
“对不起。”我低声说。
“我不是要你保证留下。”
她把筷子放到我手边,眼睛有一点红。
“我只是以为,你已经把我放进考虑里了。”
我伸手去握她,她没有抽走,却也没有回握。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
窗边的小菊已经换成一束新的,是她自己买的。
我看着那点明亮的黄色,第一次害怕,自己会把刚刚得到的日子弄丢。
9
第二天一早,我没带花,带了一本账。
梁晚开门时,目光先落到我空着的手上。
我看见了,心里微微发酸。
原来她已经开始期待,我每天带来的东西。
我把账本和那份邀请一起放到桌上。
“不是让你审财产。我想把昨天没说完的说完。”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在对面。
我有工作室三成股份,一辆还完贷款的车。
房子租的,存款够我不接活撑一年。
外地邀请是真的好,老师也愿意带我做更大的项目。
这些话我以前总觉得没必要说。
像把底牌亮出来,就会失去谈条件的余地。
可眼前不是一场生意。
我把那份合同翻到驻场条款,指给她看。
“我最犹豫的不是工资,是三年。”
“我好不容易想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又怕留下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梁晚听得很认真,没急着替我选。
“什么借口?”
“怕做不好,就说为了你们,放弃了大项目。”
说出这句话,我自己先难堪起来。
那是我不愿认的卑劣心思。
我很想当一个可靠的人,也很怕承认自己会软弱。
梁晚却把杯子往我面前推近一点。
“那你就别为了我们留。”
我抬起头。
“如果去,我会舍不得。”她说。
“我也可能受不了长期分开,最后跟你吵架。”
她把手平放在桌上,指尖有一个新的针眼。
“可你把不甘心算成给我的礼物,我收不起。”
我望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她没有许我一个永远等着的承诺。
可她把真实的自己交给我,我反而更想靠近。
我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给老师打电话。
不是拒绝,也不是求她听一场表态。
我问能不能只参与前期方案,以顾问方式合作。
老师在那边沉吟片刻,说岗位需要常驻。
如果我不去,也不会再为我留名额。
我说知道了,给他一个明确答复的时间。
挂断后,梁晚看着我。
“你还有三天?”
“嗯。这三天,我自己决定。”
她终于握住我的手。
“那我可以提一个不讲理的要求吗?”
“你说。”
“做完决定,先告诉我。好的坏的都告诉。”
我反握回去,认真说好。
那天上午,我把实测报告交给了剧场运营方。
同时附了一版删减方案。
减少后区的音乐覆盖,保住语言清晰度。
把两组吊挂改为有配重、带防护的地面安装。
省下的费用,换回合适的功放和合格配件。
不是最漂亮的方案,却是当下能兑现的。
孟远在会议室里翻了很久。
运营负责人许主任问他,能不能按这个执行。
他没有立即答,先看我。
“你早有办法,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我胸口发闷,却没有当着客户的面争。
“昨晚刚算完。我们一起核成本。”
散会后,他把我拦在楼梯口。
“你知道皓声那边怎么说吗?他们觉得我们内部不稳定。”
“那我们就把稳定建立在能做到的事情上。”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疲惫。
“你总有漂亮话。”
这回,我没再退。
“报告上留我的名字。延期的技术责任,我认。”
“没经过我确认就换料的责任,你也得认。”
楼梯口很安静,楼下有人推着箱子经过。
我第一次跟他把分工说得这么明白。
朋友可以心疼他的难处,合伙人必须面对已经发生的事。
他低头点了支烟,抽到一半,又自己掐灭。
“行。今晚把账拆开看。”
我们那晚核到十一点。
没有谁痛快赢了,只有一笔笔不能假装不存在的钱。
我拿出了原定年底分红,留在项目里周转。
孟远也暂停了他的提成,供应商退回未拆的设备。
皓声暂缓入股,工作室得继续自己撑。
回去的路上,我给梁晚发了语音。
说账算清了,也说我心疼那笔分红。
她回得很快。
“那周末约会,我请你吃便宜点的。”
我听见她在那边笑,疲惫忽然有了落处。
第二天,我正式婉拒了老师的邀请。
不是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毫无风险的路。
是我确实更想把自己的工作室做下去,想在这里落地。
我告诉梁晚时,她没说谢谢。
她给我看一条新消息。
海州剧团进入最后一轮,邀请她下周去面谈。
“唐述,我有点高兴,也有点怕。”
我把她拉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今天先高兴。怕的那一半,我们慢慢谈。”
10
小满差点跟陈景走,是在一个周四下午。
幼儿园老师先给梁晚打了电话。
来人自称孩子父亲,可不在接送名单里。
老师没放人,让他在门外等。
梁晚正在给演员量尺寸,剪刀一放,手都凉了。
我就在隔壁,立即开车送她过去。
路上,她给陈景打电话,没有吵。
“我说过,见面先跟我约。”
那头说只想接孩子吃个饭,何必这么紧张。
梁晚握手机的指节发白。
“你想吃饭,打电话。不是先来,让她站在里面等。”
到幼儿园时,陈景拿着一个很大的玩具盒。
小满隔着玻璃门看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她看见梁晚,先跑过来抱她。
“妈妈,我没有出去。”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梁晚蹲下,抱了她好一会儿。
陈景在旁边解释,自己明天要出差,临时抽空。
我站得稍远,听着那句临时抽空,胸口直往上冒火。
小满还在看那只礼物盒。
她想接,又不敢伸手。
陈景把盒子递过去,问她喜不喜欢。
是套很贵的电子鼓,颜色亮得扎眼。
小满小声说:“我会不会太吵?”
“有耳机的。”他回答得很快。
“可是妈妈的耳朵也会累。”
陈景愣了一下,好像第一次听到孩子这样说话。
梁晚没有借机指责,只把礼物接过来。
“谢谢爸爸。周日我们约了见面,今天先回家。”
她说完,牵起小满的手。
陈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车上,小满一直摸着盒角。
到了衣间,她问梁晚,周日可以不去吗。
梁晚把手里的外套放下,蹲到她面前。
“你不想见他?”
“我想。可是你会不会不高兴?”
我站在门边,心里猛地一沉。
小满又问:“我不去,他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梁晚抱住她,声音很稳。
“你想见爸爸,妈妈不会不高兴。”
“大人的事由大人处理,不需要你选谁。”
孩子埋在她肩窝,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看得难受,等梁晚去倒水,忍不住对小满说:
“不想去也没关系。有唐叔叔陪你。”
话刚说完,小满的手缩了一下。
她看看我,又看向梁晚。
那一瞬,我知道自己也把她放到了选择题里。
可我已经说出口了。
梁晚端着水过来,没有当场责备我。
她陪小满玩了一会儿拼图,等梁母来接孩子,才关上门。
“唐述,你刚才是想安慰她,还是想赢?”
我站在工作台旁,喉咙发紧。
想说当然是安慰,可那几个字怎么也说不顺。
我确实想赢。
想让小满知道谁一直在,想让陈景看见自己已经迟到。
甚至还想让梁晚因此更确定地选我。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声说:“都有。”
她的眼神慢慢软下来,却没有替我开脱。
“她已经很会照顾大人的脸色了。”
“你别让她以为,喜欢你就不能想爸爸。”
我点头,手指压在桌沿,指腹都发白。
“我去跟她道歉。”
“不用今晚就追过去。她也要休息。”
我听了她的,没有用着急认错再次打乱孩子。
周六,我到梁母家接她们去吃早饭。
小满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给种子浇水。
我蹲在她旁边,先把水壶接稳。
“唐叔叔昨天说错了一句话。”
她看着我,眼睛一下变圆。
“你想爸爸,跟喜欢我不冲突。”
“你不用担心我不高兴。我的不高兴,我自己管。”
小满皱着眉,像在听一个很难的题。
我便换了个她能懂的说法。
“就像你跟吴阿姨去公园,也可以跟我去吃面。”
她想了一会儿,问:“那我周日能去吗?”
“能。你愿意的话。”
“你还来接我们吗?”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原来她也怕,自己做了选择,就会少一个人。
“你妈妈需要我接,我就来。跟你见不见爸爸没关系。”
她低头,把水壶放到一边。
过了几秒,把那盆刚发芽的小苗朝我推近一点。
“唐叔叔,运动会那个种子,长出来了。”
我看着两片嫩叶,认真夸它长得好。
梁晚站在门边,没说话,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这一次,我知道自己没有赢谁。
可她的手落下来时,我比赢了还踏实。
11
周日的见面定在自然博物馆。
梁晚陪小满进去,陈景在入口等。
我送到门口,就去了对街的书店。
不是故意表现大度。
我确实不想看见他靠梁晚太近,也不想让孩子发现我的脸色。
梁晚下车前,握了握我的手。
“结束给你电话。”
我说好,等她走远,才发现自己把停车票捏皱了。
书店里,我翻了一本舞台设计集。
同一页看了十几分钟,一个字也没记住。
我妈这时候打来电话,问我中午回不回家。
听说我在等梁晚母女,她又沉默了。
“你就这么把时间都搭进去?”
我抬头看向街对面的玻璃门。
里面人来人往,谁也不是我等的人。
“我今天确实有点难受。”我说。
我妈立刻问是不是受委屈了。
“不是。我喜欢她,所以会在意她以前的人。”
“但这跟她有个女儿,没有关系。”
我妈在那头叹气,没像上回那样反驳。
我接着说,她是做衣服的,手艺很好,想做自己的戏。
不是因为辛苦,才值得我喜欢。
她笑起来好看,会损我,也会在我耳鸣时把收音机关掉。
这些细小的事,一件件说出来,倒像我终于能把她介绍清楚。
我妈听了很久,最后问:“你身上那件蓝衬衣,是她做的?”
“嗯。”
“领口处理得好。上次看见,我还以为你买了贵衣服。”
我忍不住笑起来。
她在服装厂干了二十多年,夸一件衣服很挑剔。
“你可以当面告诉她。”我说。
“等她愿意见我再说。”
那句我曾对她讲过的话,这回被她说了回来。
我心里松了一点,也没逼她立即喜欢谁。
电话挂断,梁晚还没出来。
我买了三杯热饮,又去柜台挑一本小满能看的图画书。
不想把等待变成她们需要偿还的债。
两个小时后,梁晚给我发消息,说快出来了。
我在斑马线旁等她。
小满抱着一本恐龙手册,走得很慢。
陈景跟在她们身后,想接梁晚手里的包。
梁晚侧身避开,自己背到肩上。
我那点不太体面的窃喜,没藏得住。
她远远看见我的表情,嘴角也动了一下。
陈景过来跟我打招呼。
“唐工,等很久?”
我原本很想回答,习惯了,毕竟有人总让她们等。
可小满就在旁边,我把那句话咽回去。
“还好。书店很安静。”
陈景点点头,蹲下来跟孩子说再见。
小满给他挥了手,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来。
上车后,她看见杯架里的热饮,先问哪杯是妈妈的。
梁晚说靠她那杯,自己却伸手握住了我。
那只手在我掌心停了一会儿,才放开去系安全带。
傍晚,小满在外婆家睡着,梁晚才跟我说起里面的事。
陈景提出复合。
他说公司今年稳定,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他知道过去做得不好,也愿意重新分担。
“你怎么说?”我问。
我已经猜到答案,还是想亲耳听。
梁晚没有立刻回答,先看向我。
“你是不是很想听,我说因为有了你,所以不回去?”
我被说中,摸了摸鼻尖。
“想。但你别为了让我高兴这样说。”
她轻轻笑了,靠在车座里。
“我告诉他,就算没有你,我也不想跟他过了。”
“小满有爸爸。我有没有丈夫,是另一回事。”
车窗外有自行车铃响过去。
我心里那块一直发紧的地方,慢慢松开。
她没有把选择交给某个更好的男人。
她先选了她自己,然后才向我走来。
“他听进去了吗?”
“听进去多少,不知道。至少今天没在孩子面前争。”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陈景刚发来的消息。
说下次接送先约,也会把拖欠的费用补齐。
“我会看他怎么做。”她说。
“不拿他一句后悔,当一辈子的保证。”
我点头,没再对那个男人作评价。
梁晚解开安全带,侧身抱住我。
“唐述,你今天有没有偷偷生气?”
“有。在书店,气得同一页看了半小时。”
她贴着我肩膀笑,笑完又把我抱紧。
“我今天出来,知道你在外面,心里很稳。”
我闭了闭眼,把脸埋进她发间。
我想要的原来很具体。
不是她过去没有别人,是她今天出来,会找我。
12
梁晚去海州面谈前,我妈约她吃了一次饭。
这次是先问了我,再由我问梁晚。
梁晚说可以,但别在家里,让两边都自在一点。
我订了家家常菜馆,坐下时,比第一次约会还紧张。
我妈带了个旧布袋,里面不是礼物。
是几块她从厂里退休时留下的样布。
梁晚摸了摸,眼神立刻认真起来。
“这个纹样现在不太容易找。”
我妈有点得意,又忍着没显出来。
“早年舞台团来订过。你用得上,就拿去做个样。”
“用得上,但量大的话,我得按市价买。”
我妈看她一眼,居然没有推来推去。
“样布不算。真要货,我替你问以前的仓库。”
我夹在中间,一句话都插不上。
她们从缩水聊到包边,又聊到便宜珠片会掉色。
服务员过来加水,我妈才想起我还坐着。
“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
梁晚下意识转头看我。
我被两道目光盯住,老实交代前天熬了一回。
我妈想继续训,话到嘴边却停了。
“你自己注意。别总让别人提醒。”
梁晚笑了,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
饭后她去结账,我妈想拦,被我轻轻按住。
“她说第一次她请,下次你请。”
我妈看着收银台那边,过了一会儿说:
“她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是。我喜欢这个。”
我妈沉默片刻,把布袋叠好。
“我还担心,但我会好好跟她说话。”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她很认真的让步。
我没要求她当场喊一家人。
梁晚回来时,我妈问她,海州回来能不能帮自己改条裙子。
说腰围大了两寸,旧样子舍不得。
梁晚答应了,仍旧说按店里收费。
我妈点头,说那你别给我乱打折。
她们都笑了,我才松开一直握着的茶杯。
三天后,梁晚拿到了剧团的合同。
驻组三个月,次年二月开排。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剧场铺线。
她站在台口叫我,手里举着手机,眼圈发红。
我放下工具走过去,刚站稳,她便扑进我怀里。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主动抱我。
台上有两个工人起哄,她也没松手。
“唐述,我拿到了。”
“我知道。”
“他们选的是我的整套方案。”
我抱着她,点头,喉咙也跟着紧。
我曾经以为,能让她靠着我,就是我最大的本事。
此刻才发现,看她站到想去的地方,我也会这么骄傲。
当天晚上,我们认真谈了三个月怎么过。
梁母愿意带小满,她也会按周末安排回来。
我能帮接送的时间写清楚,不能帮的也写清楚。
没有谁用一句“放心,交给我”,包揽全部生活。
梁晚把日历合上时,忽然看向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太像一个需要男朋友的人?”
我伸手勾住她椅背,把她拉近一点。
“你刚才抢我碗里的排骨时,挺需要。”
她捶了我一下,又不太甘心地问:“认真说。”
我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非要你过得不好,才显得我有用。”
“但我希望,你想亲人、想骂人、想吃夜宵的时候,都先想到我。”
她看着我,慢慢笑起来。
“那现在就用得上。”
她靠过来吻我,手指轻轻摸到我耳后的疤。
我将她抱到膝上,听见她很轻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窗外有人收摊,卷帘门落下来,响得有点突然。
我下意识偏头,她立即停住。
“耳朵不舒服?”
“一点点,过会儿就好。”
她没再说话,伸手把窗关严,重新回到我怀里。
我抱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永远强壮。
在她这里,我也有可以被照顾的部分。
离正式开场还有五天,设备终于调好。
孟远站在最后一排,听完一段试音,点了头。
我们没说和好,只一起把剩下的清单划掉。
他承认供应商的担保不能代替测试,也补签了材料变更的责任单。
我知道,这条裂缝要靠以后一点点补。
总比继续拿友情盖住它好。
周五下午,演员进场联排。
梁晚在侧台替孩子整理衣领,我调好第一段音乐。
小满穿着鹅黄色的小斗篷,向我用力挥手。
她只有一句台词,却练了整整一个月。
我冲她竖起拇指,推上音乐。
第一遍走到一半,我脚边忽然落了一滴水。
我抬头,看见顶棚靠近旧天窗的那道缝,正在慢慢洇深。
上周报修的地方,还是漏了。
许主任赶来,先说修缮的人已经处理过。
我没有争论,拿起对讲机,让台上先停。
一滴水落进配电桥架旁边的接水桶里。
声音很轻,却把我刚刚放松的神经,重新绷紧。
13
我请演员先离开台口,叫值班电工断开受影响的回路。
水沿旧天窗的边框,慢慢积成一条线。
梁晚把小满交给吴青,过来替演员收衣架。
她没有问我能不能再坚持一遍。
许主任却急得脸都红了。
第二天是开放预演,嘉宾名单已经发出去。
修缮负责人过来看,说等雨停,再补一次防水就行。
“现在不下雨了,桶也接着,不影响。”
我指向上面的桥架。
“我们不知道里面积了多少水。先检查,再谈影响。”
陈景站在观众席边,眉头一直皱着。
他没有直接催我送电,只让许主任想想明天怎么跟嘉宾解释。
这比一句命令更让人难受。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等我说一个折中的办法。
孟远把我拉到旁边。
“能不能只用地面的两组,台上不走灯?”
“电工没查完,我不签送电。”
他压低声音:“现场损失不会只算在修屋顶的人头上。”
“那就按合同分清楚。不能先把人放进去,等出事再分。”
我说得很硬,手心却全是汗。
我知道今天停下来,前面的投入不会自己回来。
我刚留下的分红、梁晚赶了两个月的衣服,都可能被这道漏水压住。
可小满就站在不远处,斗篷上缝着她妈妈一针一针做的星星。
我没法让她走到一块我自己都不信任的台上。
电工检查到傍晚,发现天窗下方还有受潮点。
许主任终于同意封闭舞台,安排专业检修。
我把停用范围和检查照片发到项目群。
不夸大,也不替谁掩饰。
陈景打电话通知公司,语气越来越沉。
预演取消,后面的宣传费用要重新核。
孟远抱着电脑坐在台阶上,头埋得很低。
我坐到他旁边,给他递了瓶水。
他接过去,半天没拧开。
“我知道不能开。”他说。
“可我现在,看见每一笔退款都心疼。”
“我也心疼。”
我们对着空舞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装成无所谓。
晚上九点,梁晚才收好最后一批戏服。
我去找小满,她坐在侧台门外,眼泪已经干在脸上。
“不是明天可以演吗?”
我蹲下,她却把脸别开。
“我练了好久。”
“我知道。”
“你说灯会亮的。”
那句话让我一下说不出话。
我确实说过。我甚至告诉她,我会坐在控台后面,等着听她讲那一句。
我不能因为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就要求她马上理解。
“是我说的。”我低声道。
“现在不能按时亮,我知道你很失望。”
小满嘴唇抿紧,泪又涌出来。
我没有说不许哭,也没说下次一定。
只是把干净的纸巾放到她手里。
“屋顶漏水,电线也要检查。没有修好,不能请大家进来。”
“那我的小星星怎么办?”
她指着斗篷,哭得很伤心。
梁晚走过来,蹲在她另一边。
“先带回家。星星不会过期。”
小满终于扑进妈妈怀里,哭出声。
我蹲在那里,第一次觉得,一句负责的话说出去,也会疼。
回家前,梁晚把小满安顿到外婆车上。
随后回身,牵住我的手。
“我今天一开始,也很想让你说还能演。”
我看向她。
“衣服都做好了,我不想白费。”
她掌心贴着我的掌心,有一点凉。
“可你停了以后,我反而不怕了。”
那晚我们没有去吃庆功饭。
坐在衣间门口,一人捧了一杯便利店的热豆浆。
她把额头靠在我肩上,陪我把最坏的账算了一遍。
我原先最害怕的,是她看见我也有办不成的事。
如今事情真坏了,她却还坐在这里。
我握紧她的手,终于能把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吐出来。
14
第二天,我把剧场所有设备分成了两列。
一列是暂时不能用的,一列是能独立移动的。
前阵子改成地面安装的音箱,都在第二列。
我给许主任发了一张简图。
屋顶修复需要时间,戏不一定非得等在原地。
附近的青少年活动中心有一间合规的小剧场。
设备旧,舞台浅,但能坐八十人。
我问能不能先去看场地,重新核一版方案。
许主任带人跟管理方谈,我跟孟远去测。
他把量尺递给我,低声说了句:“这回先算钱。”
“一起算。”
我们把租金、搬运、加班逐项列清。
修缮方承担因漏水产生的一部分转场费用。
运营方压掉一场招待活动,腾出预算。
工作室也要少赚四千多。
这是大家都难受,但还能继续往前走的办法。
陈景代表赞助方来查场时,提出宣传权益要保留。
我没替梁晚说话,把她叫来一起谈。
她带着合同到场,逐条确认。
服装展示可以,拍演员手工细节也可以。
小满的个人经历,不属于这份合作。
陈景看着她,半天才说:“我没说还要拍那个。”
“那就写进去,免得现场的人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静,手里的笔没有放下。
他最终签了补充说明。
我站在一边,看着她把纸收好,心里有点得意。
那是我女朋友,她清楚自己不卖什么。
转场用了六天。
梁晚把两套过长的戏服改短,免得在浅台上绊脚。
我重新排线,做限幅测试,给现场人员演示备用流程。
孟远出去搬椅子,又去跟管理方确认用电和疏散通道。
没人有空说豪言壮语。
到了新一轮联排,小满站在门口,迟迟没进。
我蹲到她面前,没有先说肯定能演。
“今天先排一遍。检查都通过了,周六才请观众。”
她问:“你不骗我?”
“能确定的告诉你,不能确定的,也告诉你。”
她想了想,伸出小拇指。
“这句可以拉钩。”
我跟她拉了钩,才把她交给等在侧台的梁晚。
正式演出那天,我妈买了第二排的票。
梁母坐她旁边,两个人手里都拿着节目单。
吴青负责帮孩子们排队,孟远在门口检票。
我坐在后面的临时控台,心跳比做大型巡演时还快。
梁晚走过来,把一小盒润喉糖放到我手边。
“你又不是上去唱,别紧张。”
“我怕我女朋友的作品第一次整套亮相,声音拖后腿。”
她弯腰,在桌子挡住的地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我信唐工。”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盯着那盒糖,差点忘了戴耳机。
第一场是老年合唱,第二场是青年短剧。
换场时,小满穿着斗篷,站到台口那束光里。
她原本只有一句台词。
“别怕,我也可以照亮回家的路。”
第一次张嘴,她没发出声音。
我整个人绷紧,手指停在推子上。
梁晚站在侧台,没有催,只慢慢地朝她点了点头。
小满攥住斗篷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次,她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到了最后一排。
掌声起来时,她先看向妈妈。
梁晚用力给她鼓掌,眼眶红得厉害。
我望着她,忽然也红了眼。
不是因为我替她们做成了什么。
是我坐在这里,亲眼看见她们在自己的光里。
散场后,梁晚被几位家长围住,问服装能不能定制。
我妈没挤进去替她说话,只跟梁母一起帮忙收散落的节目单。
小满跑到我身边,先问妈妈听见没有。
我摘下耳机,指给她看。
“听见了。你妈妈还哭了一点。”
她立即紧张:“为什么?”
“高兴。大人有时候也分不清该怎么表达。”
小满想了想,扯住我的衣角。
“那你呢?”
“我也高兴。”
她拍拍我的手背,很宽容地说:“你也可以哭一点。”
我笑着把脸转开,等梁晚走过来,才站起来抱住她。
她在满场收拾椅子的声音里,小声问我:“好看吗?”
“特别好看。”
她没问是衣服还是她,我也没分。
两周后,星光剧场完成修复和检查,重新开放。
小戏节剩下几场顺利演完,服装尾款也按约到账。
我们的利润比预想少,账却终于不再压着人喘不过气。
活动中心留下了那套小场地的方案,给我们介绍两间社区演出厅。
孟远没急着接,先把资料放到我面前。
“你看,我们能不能做。”
我接过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这一次,顺序对了。
15
来年二月,梁晚带着两只大箱子去了海州。
送站那天,小满跟外婆去买水,站台边只剩我们。
她穿着我送的围巾,鼻尖被风吹得微红。
我帮她把箱子推到脚边,忽然很想说不然别去了。
当然只是想,没有说。
她看着我的表情,先笑了。
“现在后悔找了一个会跑的女朋友?”
“后悔没把周末的票买好一点。”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已经确认的行程。
不每周去,免得她还要抽空招待我。
忙的时候不去,她明确有空了,我再订。
梁晚接过手机,划掉其中一晚的酒店。
“这天剧团有通宵合成,别白跑。”
我把那项删掉,心里仍有点失落。
她看见了,踮脚亲了我一下。
“月底那次,我来安排。”
火车进站,她转身前,我拉住她的手。
“照顾好自己。想骂导演,就给我打电话。”
“你不是应该劝我尊重导演?”
“我又不认识他。我先尊重你。”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拖着箱子走了。
我站到车开,才低头看刚收到的消息。
梁晚说,别总看月历,去干你的活。
后面跟着一个很小的爱心。
我对着那个爱心看了半天,才舍得收起手机。
月底去海州,我赶上她最忙的一天。
原定下午四点结束的排练,拖到晚上八点。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已经哑了。
“唐述,对不起,我不是想放你鸽子。”
我站在剧团外的小便利店,手里拎着两份饭。
那一瞬,我也有熟悉的烦躁。
长途车、改过的工作时间、订好的餐厅,都在脑子里挤。
我差点说,你总该提前知道。
但下一秒,她那边传来一个演员着急找针线的声音。
我把那句话压下去,先问她能不能出来拿饭。
“十分钟。”她说。
“好。我会失望,但不拿这十分钟吵架。”
她在那边安静了一下,轻轻答了声好。
我没假装无所谓,也没有要她立刻补偿。
八点半,梁晚终于跑出来,发上还夹着两只发卡。
她看见我,先抱了我一下。
“今晚住的地方,可以晚一点到吗?”
“可以。你还要忙?”
“不忙了。我想带你看样东西。”
她牵着我穿过后台,走到已经熄了一半灯的观众席。
舞台上挂着她画的服装效果图。
从第一幕的灰,到最后一幕慢慢亮起来的橘红。
我们在第八排坐下,她一张张讲给我听。
说有件衣服改了七遍,导演才终于知道自己要什么。
说有个小演员把她做的袖扣当宝贝,睡觉都不肯摘。
她越说越精神,手在空中比划。
我听着,原先的疲惫一点点散开。
我没有被排在工作后面。
她正在把她很珍惜的那部分,带到我面前。
最后她关掉台灯,只留一盏工作灯。
小声问我,还生气吗。
“有一点。”我老实说。
她嘴角垮下去,我又把她的手拉回来。
“但也有点骄傲。两件事可以一起。”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眼里亮亮的。
“那我能不能哄哄你?”
“看你怎么哄。”
她靠过来,吻在我唇上。
我抱住她,没让这个吻很快结束。
空观众席里安静得只剩我们的呼吸。
过了很久,她抵着我的额头说:“我也想你。”
我没再计较那家没去成的餐厅。
第二天早上,她真的留了半天给我。
没有孩子,没有样衣,没有谁要被照顾。
我们去吃早餐,沿海边走了一段,在旧书店里抢一本电影画册。
她抢赢了,得意地问我服不服。
我说服,她又偏头瞪我。
“你都没用力。”
“我舍不得。”
她笑着挽住我,把半边画册塞到我怀里。
回程车上,我翻开那本书,里面夹着一张她写的纸条。
下次不是探班,是约会。
我把它压在手机壳后面,带回了我们的城市。
16
五月,梁晚回来了。
她带回三箱样衣,一本厚厚的设计稿,还有一张正式署名的节目册。
衣间的窗重新擦亮,门口摆上了小满种的那盆花。
我们没有立刻庆祝搬到一起。
而是先在她的裁床上,摊开了两本日历和几张纸。
谁忙的时候怎么接孩子,家里的开支怎么分。
她要给梁母留多少生活费,我要给工作室留多少周转。
我妈偶尔来住,提前多久说。
这些问题一点也不浪漫。
但梁晚握着笔坐在对面,我很想把它们都谈完。
谈到孩子的时候,我先问她还想不想生。
她握笔的手停住,抬头看我。
“我现在不想。以后不敢保证。”
“我也没有一定要有亲生孩子的执念。”
我想了想,又补充。
“以后谁变了想法,要拿出来说。不能让另一个人猜,也不能拿小满当理由。”
她慢慢点头,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还有,我想留着衣间。不管以后住哪里。”
“当然。”
“不是当然。很多事一开始都说当然。”
我便把她的笔接过来,在纸上认真写下。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唐述,你现在有点好看。”
我仰头:“以前不好看?”
“以前会给人送八千六的惊吓。”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河边。
她穿了那条深绿裙子,脚上却换成舒服的平底鞋。
我订了上次的窗边桌,两个人都没有迟到。
吃完饭,我在那张长椅旁停下来。
她先看我的手,笑着问是不是又要申请。
我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没有单膝跪下,也没有让路人替我起哄。
我怕她一紧张,又先照顾我的面子。
“梁晚,我想跟你结婚。”
她的笑慢慢停住,眼睛看着那个盒子。
“不是因为小满需要一个爸爸,也不是我需要一个家里等我的人。”
我声音有些哑,停了一下,重新说。
“是我想跟你过。你忙、你发脾气、你抢我排骨,我都想在。”
“以后我有难受的事,也想让你知道。”
梁晚没有立即伸手,眼里却已泛起泪。
她问:“如果我又要去外地呢?”
“我们再排日历。真受不了,就吵一架,再谈。”
她被我逗笑,眼泪却跟着落下来。
“如果我不再这么好看?”
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你淋成落汤鸡那天,我就想亲你了。”
她用手背擦眼泪,擦完,终于把左手伸过来。
“那你戴吧。别太得意。”
我低头替她戴上,手抖得碰了两次才成功。
梁晚忽然搂住我,脸埋在我颈边。
“唐述,我愿意。”
那三个字落下来,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敢好好呼吸。
我把她抱紧,很久都舍不得松。
和小满谈这件事,是两天以后。
我们坐在衣间的小桌旁,没有蛋糕,也没有用礼物换点头。
梁晚说,她和唐叔叔想结婚,以后会一起住。
小满认真听完,第一句问她的床怎么办。
我把新家的平面图推过去,给她指出房间。
不是最大的,可采光好,能放下书桌和小衣柜。
她看看图,又问外婆会不会没人陪。
梁晚说外婆有自己的生活,周末仍旧能去看她。
问完这些,小满忽然不说话了。
我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她还担心什么。
她手指卷着衣角,小声说:“那唐叔叔会不会也走?”
我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很想保证永远不会,想用最大的话让她放心。
可她已经听过太多轻易的保证。
我把椅子挪近,平视她的眼睛。
“我和妈妈,是认真决定在一起的。”
“有事我们会说,不会忽然让你等不到。”
“如果我去出差,会告诉你哪天走,哪天联系。”
小满低头想了很久,才把图推回来。
“那我的小星星,能挂在门后面吗?”
“能。你自己挑高度。”
她终于笑起来,又有点害羞地看向梁晚。
“妈妈,那你还会跟唐叔叔去吃饭吗?”
梁晚也笑了,伸手捏捏她的脸。
“会。结婚了也要约会。”
小满像松了很大一口气。
“那我跟外婆说,你的考试还没考完。”
我看向梁晚,她正笑着看我。
我说对,还得继续考。
17
婚礼定在十月,星光剧场休演的一个下午。
场地按时租,设备按规定申请,没让朋友替我偷偷省。
我和梁晚只请了三十几位亲友。
她自己做了一条短婚纱,腰间没有夸张的花。
只缝着几颗很小的珠子,走动时才会亮。
我妈照旧嫌我领带打得难看,拆了两遍。
第三遍,是梁晚走过来替我整理的。
她手指落在领口,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替我改衬衣。
“紧吗?”她问。
我摇头,又点头。
“领带不紧,我紧张。”
她笑了,在我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都领过证了,唐先生。”
我握住她的手,不肯让她立即走。
证是上个月领的,日子也已经开始一起过。
我知道她早上会先喝半杯水,知道她找剪刀时喜欢皱左边眉毛。
可看见她穿婚纱站在面前,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真的有机会,一天天陪着这个人变老。
孟远在门口递给我一份盖好的新合同。
是第三间社区厅的扩声改造。
范围和报价我们已经核过,今天只差客户签章。
“别现在看。”他按住我的手。
“放口袋里。婚礼结束,再继续当你的唐工。”
我把那份合同收好,抱了他一下。
工作室没有突然做大,也没有一夜翻身。
我们慢慢接到了合适的活,能按时发工资,有余地拒绝不该接的要求。
他后来拒绝了皓声附带独家采购的投资。
拒绝那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说这次先看了条款,不用唐老师教。
我知道我们不会再回到最初毫无边界的样子。
可如今有分歧可以说,有责任可以认,也很好。
梁晚的衣间请了一位年轻师傅。
海州剧团又约了她下一部戏,档期写进了家里的日历。
这回,她收到邀请当晚,就把合同给我看。
我没问小满怎么办,先问她最喜欢哪个角色。
问完,再一起算时间。
我妈坐在前排,裙子正是梁晚替她改过的那条。
她刚见面时说了三回合身,后来又悄悄把手工费补给梁晚。
梁晚没推辞,给她开了张小票。
她把小票收进包里,笑得很满意。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喊得很亲,才算接纳。
我看着她们说话,心里安稳得像有盏灯慢慢亮了。
小满升了一年级,门牙又掉了一颗。
她负责送戒指,为此练了好几天。
昨晚还抱着小盒子,在新家的走廊里走来走去。
怕摔,怕忘台词,更怕走得太快,妈妈看不清。
我蹲在地上,陪她走了四遍。
最后告诉她,走错也没关系,今天没有最后一名。
她立刻想起那场运动会,笑得倒在我肩上。
陈景这半年按约见过她几次。
有一次临时要改期,提前打来电话,没再让她空等。
小满会给他看学校的画,也会抱怨他不记得自己已经不爱粉色。
梁晚没有阻拦,我也不再盯着每一次见面较劲。
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要由他往后的日子来回答。
我能做的,是把我答应的那一部分好好做到。
音乐响起时,梁晚从侧门走来。
没有谁把她的手交给我。
她自己提着裙摆,走到我面前,朝我伸手。
我接住,掌心一下热了。
孟远拿着话筒,问我们有没有话想对彼此说。
我准备的稿子在口袋里,足足写了两页。
这时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我只看着梁晚,想起她在医院门口拉住我衣袖的那一下。
“谢谢你,那天让我坐了十分钟。”
她先是一怔,随即红了眼。
台下的人未必明白,她却明白。
她握紧我的手,声音有一点颤。
“后来每一次,你也都留下来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手指,话筒里传来一点衣料摩擦声。
不完美,可很真。
轮到小满送戒指,她忽然在台阶前停住。
我和梁晚一起回头。
孩子抱着盒子,嘴唇动了动,脸红得厉害。
我以为她又紧张,正准备过去接她。
她却先叫了一声:“唐爸爸。”
声音不大,安静的剧场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的脚步一下停住。
小满抬起头,努力看着我。
“这个可以叫吗?”
我喉咙发紧,蹲下去,朝她张开手。
“可以。你想叫的时候,就可以。”
她跑过来,把戒指盒塞到我手里,又伸手抱住我的脖子。
我抱稳她,脸贴在她柔软的头发上。
原来我等到这两个字,真的会这么没出息。
梁晚走过来,掌心轻轻盖在我后背。
小满看看她,又看看我,认真补充:
“妈妈说了,你也还是她的男朋友。”
台下笑起来,我也笑了,眼睛却热得厉害。
我把孩子放到地上,重新握住梁晚的手。
“知道。这个岗位我更不敢丢。”
梁晚笑着伸出左手,让我把戒指重新戴好。
散席时,院子里起了风。
小满跟两位外婆去看门口的桂花,跑两步,又回头喊我们。
我替梁晚拢好外套,牵着她往台阶下走。
她忽然拉住我,朝河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唐先生,晚上有空吗?”
“有。什么安排?”
“女儿有人带。我想跟你单独吃顿饭。”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那这次,你还穿裙子吗?”
她提起一点婚纱的裙摆,故意瞪我。
“你说呢?”
我俯身吻她,听见远处小满大声催我们快一点。
梁晚被我亲得笑起来,手却没有松。
我握紧那只手,跟她一起走进院子里暖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