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遗赠
“林旭云女士,你父亲名下红星路的房子,遗赠给周桂芳。”
陈律师念完这一句,抬起头,等我反应。
我没反应。
我在想“遗赠”这两个字。不是“继承”,是“遗赠”。给外人,才叫遗赠。
会议室在江城老城区,窗外正对着我家的旧楼。我坐了半天高铁,衬衫后背还是湿的。
“周桂芳是谁?”
“你父亲的……”陈律师停了一下,“保姆。”
我笑了一声。不是高兴,是没忍住。
“我爸退休金没几个钱。”我说,“他请得起保姆?”
陈律师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手写的雇佣协议,圆珠笔,字歪歪扭扭,是我爸的字。日期:2021年3月。包吃住。
“这几年,周桂芳一直住在你父亲家。遗嘱是今年立的,做过公证。”
“那我呢?”
“存款归你。”
我盯着那一栏。我每个月给他打钱,这些年加起来,比存折上多出一大截。
差的钱,他花在哪儿了。
“房子值多少?”
“一百八十万左右。这片要旧改,消息还没正式下来。”
门被推开。二叔先进来,后面跟着姑姑。姑姑拎着矿泉水,一人发一瓶,发到我这儿,停了。
“云云,你爸走的时候,你在哪儿?”
会议室安静了。
“我在上海。”我说,“我在拍片。”
“哦,拍片。”
二叔咳了一声:“陈律师,那个保姆呢?”
“周女士在来的路上。”
“她还有脸来?我哥糊涂了,老年痴呆,被人哄着按了手印。”
“公证处做过行为能力鉴定。林先生当时意识清楚。”
门又开了一次。
进来的是个女人,五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很紧的髻。
她的脸我见过,几年前视频时从我爸身后走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林旭云吧。”她说,“你爸手机里有你照片。”
我站起来,把律师那张纸拿起来,走到她面前。
“这房子,你要?”
“你爸给我的。”
“一百八十万。”
“我不知道多少钱。”她说,“他说这房子给我住。”
“遗嘱上写的是‘所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不说话了。
“周桂芳。”二叔在后面开口,“你跟我哥什么关系?”
“雇主。”
“雇主给你房子?”
“我不知道。他不跟我说这些。”
我看着她的手。虎口上有很深的裂口,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发黑。
“周姨,我爸的丧事,你出了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我转给你。”我说。
“不用。”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奇怪,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气。
“林旭云,”她说,“你爸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周,别怪云云。她忙。’”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外机还在滴水。
我把遗嘱折了一下,放进包里。
“陈律师,”我说,“我要起诉。”
第2章 一屋子人
老屋在六楼,楼道的声控灯坏了。门没锁,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二叔、二婶、姑姑、姑父、堂弟林浩,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面前摊着笔记本。
“这是中介。”二叔说,“我找的。”
“谁让你找的。”
“房子总得有人管。”
沙发还是那套旧的,扶手裂了口,用透明胶带缠着。
“你爸这房子,是林家的。”二叔开口。
“房产证上是我爸的名字。”
“所以不能给外人。那个保姆,农村来的,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不回来一次。她图什么?”
“她在我爸家住了几年?”
“怎么了?”
“几年,”我说,“你在哪儿?”
二叔的烟停在嘴边。
“我爸住院三次。三次。”我把包放在桌上,“二叔,你去了几次?第几次?”
他不说话了。
二婶接话:“云云,你爸那个人,倔,不让人去。”
“他让人去。”我说,“他让周姨去。”
林浩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姐,你就直说吧,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弄。我明年结婚。”
“跟我有关系吗?”
“我是林家唯一的男丁。”
“林浩,你上回见我爸,是什么时候?”
“过年。”
“哪个年?”
“……前年。”
“前年过年,你在我家吃了顿饭,吃完就走。碗是我爸洗的。”
姑姑把话题拉回来:“云云,有人说,看见他俩去民政局。要是领了证,她就是配偶,这房子就彻底没你的份了。”
我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那个女人,给我爸做饭,给我爸擦身,给我爸送医院。
她凭什么。
“云云,”二叔把烟掐了,“我有个想法。你先别急着要房。你爸欠我钱。”
“多少?”
“三十五万。”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借条,你爸签的。”
签名很像。笔锋、连笔,都是他的。
但纸是新的。
“什么时候借的?”
“去年冬天。他住院,我垫的。”
“他住院自费不到两万。”我说,“二叔,你垫三十五万,是给他换了个肝?”
二叔的脸沉了下来。
“那你主张吧。”我说,“法院见。”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中介抱着笔记本,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第3章 二婶
那天晚上十点,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周桂芳。开门,是二婶。
她穿一件暗红棉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来跟你说两句话。你二叔不知道。”
“这橘子酸。你爸爱吃酸的。他上回跟我说,‘嫂子,你买的橘子好’。我说,‘我买的便宜’。”
她笑完,不笑了。
“云云,你二叔要这房子,不是为了林家,是为了林浩。林浩那个对象,家里彩礼要得高,还要房。你二叔把手里的钱全填进去了,还差。”
“所以来要我爸的房。”
“嗯。我劝过他。我说,那是你哥的房子,你哥有女儿。他说,女儿是外人。”
我笑了一声。
“二婶,我没嫁。”
“我知道。我说了。他说,那也是一家人,不是我们这一家。”
屋子静了一会儿。
“云云,我不是来帮你的。”二婶忽然说,“我是来告诉你,别跟他们硬碰。你爸这辈子就是太软。分房的时候人家插队,他不吵。厂里少算他工龄,他去了几趟,人家说改不了,他就回来了。回来跟我说,‘算了’。他什么事都算了。”
“所以你别学他。你要硬。硬了他们才怕你。”
她站起来,把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还有一件事。你爸的户口本、身份证、医保卡,你二叔拿走了。他说去办手续。我听见他打电话,说什么‘抵押’、‘材料’。”
“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站在门口,回过头。
“因为我也软。我嫁进林家几十年,伺候你奶奶。她瘫在床上那些年,我给她擦身、喂饭、翻身。她死的时候,拉着你二叔的手,没叫我。”
“我在旁边站着。从那时候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是外人。”
“你爸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过谢谢的。我给他送饺子,他说‘嫂子,麻烦你了’。就这一句。我记了这些年。”
她拉开门。
“橘子你吃。别放久了,会坏。”
门关上了。
我剥了一个橘子。很酸。又剥了一个。
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折成四折,边角磨毛了。
是一份“授权委托书”:林建国全权委托林建军,办理房产抵押、出售、过户。
底下是我爸的签名。
日期那一栏,空着。
空着的日期,意味着这张纸可以填任何一天。
我把纸对着灯看。签名是钢笔写的,笔锋、连笔、力道,都是他的。
但他的手,这几年就抖了。
这个签名,不抖。
第4章 排骨
他们走了以后,屋子空了。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黑,没开灯。楼下有人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飘上来,辣椒炒肉。
我爸最会做的是糖醋排骨。他做这个菜有个毛病——盐放多。我小时候说过一次“太咸了”,后来他每次做,都要问我一遍:“咸不咸?”
我十八岁去上海读书。之后每次回家,他还是问。
后来我不回家了。
这个问题就没人回答了。
冰箱在厨房角落。我拉开冷藏室。
里面是一排保鲜袋,每一个袋子里都是糖醋排骨,做好的,凉透了,汤汁凝成一层红褐色的冻。
袋子上贴着标签纸,是我爸的字。一天一袋,日期排下去。
最后一袋,是他走的那天。
我把排骨一袋一袋摆在灶台上,摆成一排。
我翻出通话记录。上一次通话,是月底的一个晚上。我说的最后一句是:“爸,我这边开会,回头说。”
他说:“哎,你忙。”
“回头”之后,他走了。中间那些天,我没打过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在屋子里走。
我的房间还留着,床单是新的,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我爸的房间更小,床头一个铁皮柜。抽屉第一层是药,药盒上贴着便签,写着“早一粒,晚一粒”。第二层是证件,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他穿着工装站在车床旁边,头发很黑,笑得很开。
第三层,是一个蓝格的作业本。
第一页:“2021年3月。小周来。管吃住。她说工钱太多,我说不多。她做的饭软,我牙不好。”
往后翻。
“云云打电话,说忙。”
“云云没打。”
“云云打了,说在拍片。我听不懂。”
“端午。小周包了粽子。云云没打。”
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字。
翻到2023年,字开始抖。
“九月。住院。不让小周告诉云云。”
“云云发了朋友圈,在外滩。穿得少,会冷。”
“手术。小周签的字。”
我停在这一页。
“小周签的字”。
保姆不能签字。这是常识。手术同意书要家属签。
那她是怎么签的。
第5章 草稿箱
第二天,我拿着存折去了银行。
柜员报了一个数。比我这些年打给他的钱,少了一大截。
我打了明细。存入的每一笔,都是我打给他的。中间夹着一笔一笔的支取,加起来,是大半。
我爸一个人,花不了什么。那钱去哪儿了,没人说得清。
晚上,我坐在老屋阳台上,开了他的手机。红米,屏幕碎了一角,用透明胶带贴着。密码是我生日。
微信置顶是我。备注“云云”。
对话里全是我发的。一年两条,三条。“爸,新年快乐。”“爸,生日快乐。”“爸,钱打了。”
他回的都是“好”“收到了”“你也好”。有时候,是一个句号。
“文件传输助手”里存着几十张截图,全是我的朋友圈。有一张下面,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住我桌上的一杯咖啡。我不知道他画这个是什么意思。
相册里有一段视频,是电视屏幕,很抖。一个女的在洗衣机前面回头看镜头:“妈,这衣服真干净。”那是我拍过的洗衣液广告。他没拍完,最后画面歪了,对着天花板,能听见他在咳嗽。
然后我点开录音机。里面是一排录音,全是草稿,没有一条发出去。
第一条:“云云啊……家里挺好的。你妈那屋我收拾了,窗户换了。你什么时候……算了。”
最后一条,是他住院的前一天,深夜。
“云云。爸今天去医院查了查。没事,医生说没事。就是……你要是能回来一趟,爸给你做排骨。算了,你忙。”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一遍。
我爸说“算了”的时候,语气是往上扬的。像在安慰人。像在说,没事,真的没事。
我给自己发了一条微信:“爸,我回来了。”
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
第6章 调解室
调解那天,走廊里站了一排人。周桂芳坐在最里面,还是那件蓝布衬衫,面前放着那个红色塑料袋。
“我先说。”二叔抢在前面,“我哥的房子,不能给外人。”
“您不是当事人,请当事人发言。”
我说:“遗嘱无效,房子依法继承。理由:我父亲立遗嘱时患脑梗,认知能力存疑。”
“周女士,你有什么要说的。”
她抬头:“我没有。”
“房子你不要?”
“我要。他给我的。”
二叔在后面冷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民政局门口。我爸站在台阶上,穿着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旁边站着周桂芳,穿着红毛衣。
“他俩领证了。”二叔说,“就在他手术前。”
调解室里静了。
“周女士,这是你吗?”
“是我。”
“你和林建国,登记结婚了。”
“是。”
我的手指头凉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没人问我。”
二叔炸了:“你听听!这就是个狐狸精!我哥那么大岁数,她图什么?她图房子!”
姑姑也开口:“我哥就一个女儿,女儿不管他,他就把房子给保姆。这传出去,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林家的脸。”我开口,“我爸住院那几回,你们谁去过。我爸火化那天,二叔你在殡仪馆门口跟人说这房子能卖一百八十万。姑姑你在我爸灵前哭,哭完问我,‘你爸有没有留金子’。现在你们跟我谈脸。”
二叔把桌子一拍站起来:“林旭云!我们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拿起照片,“民政局不给外人查档案。二叔,这张照片,你从哪儿弄的。”
“我托人。”
“托谁?”
他没说出话来。
“周姨,”我转过头,“你跟我爸,为什么领证。”
她看着我,手在桌子底下攥着塑料袋。
“因为签字。”她说。
第7章 签字权
她把塑料袋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沓纸。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病危通知书。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签名:“周桂芳”。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的。
“他第三回住院,脑梗。医生说血管堵了,得做手术,取栓。”
“医生问我,你是他什么人。我说我是他家保姆。医生说,保姆不能签。”
她抬起头。
“他在推车上躺着,话说不出来。他拉着我的手。”
“他写字。他在我手心里写。”
“写了三个字。”
“‘领证吧’。”
调解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问他,你想清楚了。他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推着轮椅,带他去了民政局。他半边身子不能动,签字的时候手抖。工作人员问,是不是自愿的。”
“他说是。他说得很清楚。他说,‘我自愿’。”
“从民政局回来,下午就进了手术室。”
她把一张单子推出来。纸已经发黄了。
关系栏:配偶。签名:周桂芳。
“他出院以后,跟我说:小周,这个证,是借你的。等我走了,你去把它注销了。不能耽误你。”
“我说,行。”
“后来他立遗嘱,说房子给我。我说不要。他说你听我说完。”
“他说,‘这房子给你,不是因为你是老婆。是因为这几年,你天天给我做饭’。”
“他说,‘我女儿给我打钱。钱能买菜,买不到有人问我咸不咸’。”
我坐在那儿。桌上的单子被空调吹得动了一下。
“存折里少的那些钱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
“工钱。他非要给我。我说不要,他说,‘你也是人,你也要吃饭’。”她顿了一下,“他还说,‘我不能白使唤人。我这辈子在厂里,最恨白使唤人的’。”
我把手放在桌子上。手在抖。
二叔在后面站着,一句话没说。姑姑把脸转过去,看窗外。
“我撤诉。”我说。
“林旭云!”二叔喊了一声。
“我撤诉。房子是她的。遗嘱有效。”
周桂芳忽然站起来。
“不行。房子我不要。”
“周姨——”
“你爸给我,我拿着。你爸不给我,我不要。”她把桌上的单子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得很慢,“他把房子给我,是怕我老了没地方去。我现在有地方去了。”
“哪儿?”
“我儿子那儿。”
“他刚才说,住不下。”
“住得下。”她说,“我给他打电话,他就住得下。”
“林旭云,这房子你拿着。你爸的房子,得留给他女儿。”
“为什么。”我说,“我要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你现在不要,我也不会回来。”
“那不一样。”她说,“你不要我,是你的事。我不要你,是我的事。”
第8章 台历
第二天,我去了二院。
张主任记得我爸。“那天早上,他推进手术室之前,问我一句话。他问,‘医生,我女儿来了吗’。我说还没。他说,‘那别告诉她’。”
手术很成功。他后来二次梗死,是因为没按时吃药——药不便宜,他不舍得。
“那天在推车上,他抓着我的手说,‘医生,麻烦你,别难为她’。”
回到老屋,我爸的台历还在电视柜上。银行送的,一天一页。他从来不撕,只在过完的那天画一个叉。
我从头翻。
“父亲节。云云没打。”
秋天,字开始多。
“手术。小周签的字。”
“醒了。小周在床边睡着了。”
“领证。对不住小周。”
然后,一天一行:
“想云云。”
“想云云。没打。”
“想云云。没打。”
一页一页往后,每一天都是“想云云”。有一天写的是“云云打电话。她说开会。”那一天的叉画得特别重,把纸戳破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三个字。
“排骨。咸。”
“周姨,我爸最后那几天,说什么了吗?”
“他说想出院。说家里的排骨还没吃完。”她停了一下,“他还说,‘小周,我死了以后,你别急着走。等云云回来,你给她做顿饭’。他说,‘她不吃肥肉’。”
“他还说了一句。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一个女儿’。”
“他说,‘她挺好的’。”
我把台历抱在怀里。
“周姨,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看着我。
“你妈临走那天,拉着他的手说,‘老林,别拖累云云。她刚考上大学,别让她回来’。你爸说,她得见你最后一面。你妈说,不见。她说,‘见了她这辈子就走不脱了’。”
“所以你们都没告诉我。”
“你爸说,考完再说。考完了,你妈已经烧了。”
我低下头。
“我恨过他。”我说,“那年暑假回来,看见家里有新毛巾、新牙刷。我问他,他说,‘万一你回来’。我跟他吵了一架。后来我就很少回来了。”
“你爸跟我说过这事。”她说,“他说,‘我把云云惹生气了。我不该买那条毛巾’。”
我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过了很久,我说:“周姨,你别走。”
“我得走。你走了这屋子就空了——屋子本来就是空的。你爸在的时候也是空的。他坐在沙发上,一天不说一句话。他等你电话,等到夜里就去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等。”
“我在这儿,只是让屋子有点声音。”
她把灯打开。
“林旭云,你回上海吧。”
“我不回。”
“三天以后你就烦了。”她说,“你爸等你那么多年,你都没回来。”
这句话很轻。但砸在我身上。
第9章 五七
我爸的五七办在饭店。周桂芳没来。二叔问,我说,她不是林家的人。
“她不是林家的人,她拿林家的房。”
“她没拿。”
二叔端起酒杯站起来:“撤诉了,我们认。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我哥欠我钱,得从房子里出。”
“什么钱。”
“他住院,我垫的。现金。”
“他住院自费不到两万。”我说,“你这笔‘垫付’,走的是哪家的账?”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我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我爸的账户转给你钱,不止一次。你儿子在外面输了钱,这事全家人知道,只有我爸不知道。我爸知道了,还给你钱。他跟周姨说,‘建军不容易。我这个弟弟,从小就会哭’。”
桌上没人说话。
“我爸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不会吵架,他只会给人钱。他给你钱,给你儿子钱,给你们每一个人钱。你们拿了他的钱,现在来分他的房。”
我把杯子端起来。
“这杯酒,我敬我爸。他不识字,会写的字不到两百个。但他记了几年账。他记的不是钱。他记的是,谁来了,谁没来。”
我把杯子放下。
“二叔,你那张借条,纸是新的,签名是打印的,我已经交到派出所了。”
我把椅子推开。“这顿饭我买单。吃吧。”
回到老屋,周桂芳在收拾行李。“车票买了,下午的车。”
“去东莞。你儿子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是他妈。”
她把冰箱擦了,把地板拖了。
“没人住也得干净。你爸爱干净。”
“周姨,你等一下。”
我走进我爸的房间。铁皮柜最底下那一格,卡住了,我用螺丝刀撬开。里面是一个装饼干的铁盒。
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
还有一张纸。纸是从药盒上撕下来的,背面是说明书。正面是我爸的字:
“小周:这房子给你。你要是有一天不想住了,卖了,钱你拿一半,另一半给云云。她不要,你就替我存着。”
“云云:爸没本事。这辈子就攒下这一套房。你要是回来了,别嫌小。”
“爸。”
我把纸拿到客厅。她接过去,看了很久。她不识字。
“你念。”
我念了一遍。念到“爸没本事”的时候,声音断了。我停了一下,接着念完。
她把纸还给我:“你收着。他给我的是房子。这句是给你的。”
她把箱子放下。
“林旭云,我问你一句话。你留下来,是因为你爸,还是因为我。”
“因为我爸。”
“那你留不下来。你爸已经死了,你守着一个死人,守不了几天。你会烦,会想上海,然后你会走。走的时候你会觉得,你尽孝了。”她说得很慢,“人都是这样。我儿子也是。”
“我要是走了,你三天就回上海。我要是留下,你还能多待几天。你说,我留不留。”
“你留。”我说,“凭我爸欠你工钱。我给你。”
“你给我钱,我就留下?”
“不是给你钱。是请你。看房子。包吃住。”
“你爸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小周,我请你’。他说,‘不是施舍,是请’。”
她把箱子推到墙边,笑了:“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不会讲价。”
第10章 注销
入了冬,周桂芳说要去民政局,把证注销。
“证得注销。人死了,婚姻就没了。”
“我陪你。”
“你不用陪。”
“我陪你。”
民政局在江边,一栋灰色的楼。电梯里有一对年轻人,女的手里捧着花,男的在照镜子。出了电梯,他们往“结婚登记”的窗口走,我们往另一边走。
窗口里坐着个女的,戴眼镜。
“办什么?”
“注销婚姻。”周桂芳说,“人死了。”
死亡证明是折过的,四个角都软了。结婚证是红的,很新。
“你们什么时候登记的。”
“他走之前,秋天。”周桂芳说,“三十三天。”
窗口里的人停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敲键盘。
周桂芳拿起笔,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我不识字。你告诉我签哪儿?”
“最后一行。”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完,她坐在那把塑料椅上,没动。
“阿姨,办完了。”
“我知道。”
她坐着,跟我讲领证那天。
“下大雨。轮椅是借的,推起来往左边跑。抬台阶的时候,保安问我,这是你爸?我说,是我老伴。”
“到了民政局,人家让拍照。他坐不直,我扶着他的头。照相的说,‘笑一个’。我说,‘他笑不了’。照相的说,‘那就不笑’。”
“照片拍出来,两个人都不笑。人家一看,还以为不是好姻缘。”
“可那天,他捏了一下我的手。就一下。他那只手,是能动的。”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在说,‘麻烦你了’。”
她低下头。
“你爸这辈子,跟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麻烦你了’。他说,‘小周,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他说,‘麻烦’。”
她笑了一下。
“他这个人,连麻烦都要争。”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周姨。其实不用注销。婚姻在他走的那天,就自己终止了。丧偶是事实,不是你要抹掉的东西。”
她看着我。
“我知道。”她说,“我男人死的时候,我户口本上也是‘丧偶’两个字。那时候我还年轻,带着我儿子,过了半辈子。”
她把户口本合上,想了想。
“行。那就不注销了。反正我也不吃亏。多个名字,多个人记得。”
从民政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们沿江边走。
“林旭云,你刚才拦我,是为什么。”
“我怕。”我说,“怕我哪天又走了。怕我又变成那种打电话说‘回头说’的人。”
那个冬天,我还办了两件事。
先办过户,她当着我的面签了放弃。然后我转头又回了登记中心,办另一件事——居住权登记。给她,终身,无偿。
工作人员提醒我,登记了居住权,房子不能卖不能抵押,也赶不走人。
“想清楚了。”
“这不是给你的。”我跟她说,“是给我自己的。”
她不懂。我也不打算解释。
第11章 咸不咸
开春之前,我辞了上海的工作。
不是一时冲动。老板挽留,加薪,我说不用。
“去哪儿?”
“回江城。”
“江城有什么?”
“有个老太太。”我说,“她做的排骨,有点咸。”
我在江城找了个小公司,工资少了一半。租的房子就在我爸那栋楼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
年三十那天,我上楼。
周桂芳在厨房,穿着围裙,头发挽起来,正在做排骨。焯水,冲干净,锅里放油放冰糖,炒到糖化。下排骨,翻炒,加醋,加酱油,加水。
“盐什么时候放。”我问。
“最后。”
“我爸什么时候放。”
“一开始。”她笑了,“他说早放才入味。”
“所以他做的总是咸。”
“是。我说了多少回,他不听。”
“我学学。”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把铲子递给我:“翻。”
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
“疼不疼。”
“疼。”
“忍着。做饭哪有不烫的。”
那天晚上,桌上几个菜。排骨、鱼、青菜、汤。我盛了两碗饭。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咸了一点。
“咸不咸。”她问。
我嚼了两下。
“刚好。”我说。
她笑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爸走的那天早上,还问我,排骨够不够。我说够。他说,‘云云爱吃这个’。我说,‘她不一定回来’。”
“他说,‘会回来的’。”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窗外有人放炮,烟花照亮半面墙。
“周姨,明年我教你用微信。教你发语音。”
“发给谁?”
“发给我。你在对面。”
“对面也能发?”
“对面也能发。”我说,“我教你说‘吃饭了’。”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行。”
电视里在放春晚。她起身把声音调小,调到一半,又调大了。
“你爸爱听热闹。”她说。
主持人正在倒数。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我没删。
我打了一行字:
“爸,新年快乐。我回家了。”
发送。红色感叹号。
我看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它删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
“周姨。”
“哎。”
“再来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