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先婚后爱, 豪门世家, 偏执宠溺, 现言甜宠, 破防真香
【导语】领证当天他甩给我一本两百页的起居准则,要求家里连根头发丝都不能掉。三年期满我收拾箱子准备提钱跑路,那个重度洁癖、从不让人碰的男人却破防了,把自己硬生生塞进了我的旧衣柜。
【正文】
1
茶几上的回形针少了一枚。
沈执人卡在玄关,大衣脱了一半搭在小臂上,皮鞋尖精准顶在地砖的灰线上,跟拿量角器卡过似的。他不换鞋也不进门,眼神直勾勾盯在敞口的盒子上。
我端着洗好的杯子从厨房出来,手一抖,一滴水珠“啪嗒”砸在地上。
他喉结滚了滚,眼神唰地扫过来,精准锁定那滴水。
“林南乔。”他开了口,声调平得像心电监护仪走直线,“昨天回形针是四十六个。”
我默默从围裙兜里摸出抹布,蹲下擦地。地砖拔凉,膝盖隐隐发酸。
“上午签供暖合同拿走了一个。”我叹了口气。
“拿走之后,剩下的没按五列纵队排好。”他把大衣搭上柜子,顺手扯开衬衫顶端的扣子,露出凸起的锁骨。
这位少爷纯属有那个大病,诊断书就在二楼抽屉里压着:重度强迫症加焦虑性失眠,晚期精神内耗患者实锤。
我站起身,手里的抹布拧成麻花。三年前沈家借了我家快破产的建材厂八百万周转,他扭头就甩给我一本厚如博士论文的《起居准则》,整整两百二十一条,连拖鞋摆放都得内八字卡准十五度。
违规一次扣五千,从每月两万的零花钱里扣。
前两个月我不仅毛都没见着,还倒欠他一万四,打工魂当场稀碎。
“行,我现在去排。”我绕开他往前走。
他长臂一伸,直接横在走廊当中。他的手很长,指甲修剪得严丝合缝,皮肤冷白得不见天日。
“身上有油烟味。”他眉心拧成死结,往后退了半步,“去洗澡。衣服扔进负一层紫外线箱,消完毒再碰客厅的东西。”
我低头闻了闻袖子。晚饭明明蒸的是鲈鱼,哪来的油烟味?但跟一个强迫症掰扯纯属浪费生命。
“得嘞,沈总您说了算。”我转身往楼上走。
刚迈上两级台阶,他在后头喊:“站住。”
“又怎么了?”我扶着被擦得反光的实木扶手。
“明天老宅三十周年晚宴。”他从包里抽出一封烫金请柬扔在台上,“老爷子点名让你去。穿深灰那套长裙,戴珍珠,别喷任何花香调香水,闻着头疼。”
“哦。”
“还有,”他扯下领带在手上绕了几圈,勒得指尖发白,“少说话,尤其是陆家那个二世祖,他要是敢跟你搭话,你连头都不准点。”
陆言,我大学前男友,两家联姻前差点订婚的那位。沈执早把人家底细扒了个底朝天,连大二陆言送过我几盒草莓都记在备忘录里,小心眼程度堪比针尖。
“沈先生,”我回头瞅他,“协议里白纸黑字写着,涉及公开社交,我享有正当交际权。”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在地砖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你的自主权,是我给的。”他眼底浮着几根熬夜熬出来的血丝,“八百万还清之前,你的交际权就是把嘴闭严实。”
2
晚宴定在半山腰的云顶庄园。
车刚开到盘山路就堵成了贪吃蛇。外头下着冻雨,雨刮器干涩地在挡风玻璃上吱呀乱叫。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他嫌车载香薰味杂,直接换成了一小袋干迷迭香,冲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执坐在右侧,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打字快得像在弹钢琴。每敲完一段,他就抽出一张湿巾擦一遍键盘,叠成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塞进随身垃圾袋,这无菌操作看得我直呼内行。
“坐直。”他头也不抬。
我把稍微有点瘫软的后背支棱起来。这件深灰羊绒长裙的领口紧得卡喉咙,勒得我直想翻白眼。
“领口往上拉两公分。”他又发话了。
“沈执,这是按你的尺码订做的,再往上拉就直接套头上了。”我无语地转头看他。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打量我。车外路灯晃过来,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丑。”他吐出一个字,啪地合上电脑。
“丑也是你挑的,凑合看吧。”我回怼。
三年下来我已经摸清了他的套路:只要不碰他的秩序红线,嘴上刺两句他顶多冷脸,不会真发飙。他的发疯开关只针对“失控”。
车停在门廊前,侍应生拉开车门,湿冷的夜风灌进来。
沈执先下了车,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却站得离车门八丈远。我提着裙摆下车,细高跟一脚踩在水洼边,鞋帮溅了几个泥点子。
他眉心猛地一跳,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进门右转洗手间,五分钟搞定。”他把伞全偏向他自己,只施舍给我小半个肩膀。
宴会厅里暖气开得像蒸笼。
沈家老爷子坐在主位,拄着紫檀木拐杖,看见我们走过去,眼神微微亮了亮:“南乔,来这边坐。”
沈执的手掌瞬间贴在我后腰上。隔着厚羊绒,他的手烫得吓人。在长辈面前他一向装得滴水不漏,可只有我清楚,他的手指正隔着布料暗暗发力,掐得我生疼。
“爷爷。”我挤出标准微笑打招呼。
“脸色这么差,沈执又折腾你了?”老爷子拐杖笃笃敲地,“他那点臭毛病要是改不掉,趁早别耽误人家。南乔,他要是欺负你,跟爷爷讲,看我不抽他。”
“没有,执哥挺照顾我的。”我日常睁眼说瞎话,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沈执站在旁边,呼吸明显乱了。宴会厅里混杂的浓烈香水、雪茄烟和饭菜油脂味,正疯狂挑动他的神经,太阳穴隐隐跳起青筋。
“我去透气。”他丢下一句,连老爷子点头都等不及,长腿一迈直奔露台。
主桌几个七大姑八大姨立刻开始小声哔哔,声音跟蚊子叫似的直往耳朵里钻:
“啧,还是那副少爷脾气,碰一下都嫌脏。”
“听说结了三年还是各睡各的,纯纯当摆设。”
“林家闺女也是真能扛,为了八百万守活寡,属实当代大冤种。”
我放下茶杯,瓷底在转盘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动,几个人瞬间闭嘴。
我理了理裙摆,转身朝露台走。不是为了哄沈执,纯粹是不想看这帮亲戚演宫斗剧。
推开隔音玻璃门,冷风劈头盖脸灌下来。
露台拐角,沈执背靠汉白玉栏杆,手里夹着没点的烟,衣领被人一把扯住。
动手的是陆言。
陆言喝得满脸通红,喘着粗气嚷嚷:“沈执,你特么就是个神经病!把南乔关在家里当金丝雀,你碰过她吗?她以前有多爱笑你知不知道?现在活得跟个提线木偶一样!放了她,八百万老子替她给!”
沈执没还手,甚至眼皮都没掀一下,但盯着陆言那只爪子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堆厨余垃圾。
“拿开。”沈执声音很低,透着刺骨的戾气。
“我不放!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老子削你!”陆言扬手就要砸。
“陆言你住手!”我喊了一声,提着裙子就往前冲。
露台上有融化的冰碴子,脚下一滑,我整个人直接往前扑街。
陆言刚想伸手拉,沈执动作快得像装了弹簧,一脚把陆言踹开两步,顺势一把捞住我的胳膊。
力道大得差点把我骨头扯脱臼。我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脑门磕在他锁骨上,疼得直抽冷气。
接住我之后,他的身体硬成了一块水泥板。
他下巴死死抵在我的发顶,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隔着衬衫,心跳快得要蹦出来。
“谁让你跑过来的?”他在我头顶低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陆言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雪沫,破口大骂:“沈执你装什么深情!你不是嫌所有人脏吗?你抱她干嘛?你吐啊!有本事当着大家的面吐一个看看!”
沈执的手臂越勒越紧,几乎要把我揉碎进骨头里。
但他不仅没吐,反而一手按在我的后脑勺上,把我的脸严严实实按进他湿透的大衣领口,冷硬的布料磨着鼻尖,全是他身上那种冷冽的雪松味。
“滚。”沈执扫向陆言,眼神阴鸷得吓人,“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她周围,陆家的航运牌照,明天就得玩完。”
3
回程路上,车厢里的气温直接降到零下。
沈执上车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被陆言抓过的大衣扒下来,降下车窗,随手甩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外面大雪纷飞,冷风呼呼往里灌。
他就穿着件单薄的白衬衫,领口崩开了一颗扣子,手在微微发抖,那种失控的战栗一路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
他疯狂扯出一沓消毒湿巾,拼命地擦脖子和手背,皮都被搓得通红、渗出血点子,动作依然停不下来。
车刚停在别墅门口,沈执甩上车门跌跌撞撞冲进大门。等我进屋换好拖鞋,楼上已经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和暴烈的流水声。
我揉着被他捏得淤青的手腕,去厨房热了杯牛奶。锅底糊了一小块焦黑,我也懒得刷,随手扔进了水槽。
沈执的洁癖在父母空难去世后恶化到了顶峰。作为沈氏独苗,外头无数双眼睛巴不得看他精神崩溃从顶楼跳下去。为了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活命,他把自己关进了一座无菌的堡垒,任何活物的触碰都会让他产生剧烈的应激反应。
今晚陆言碰了他,我也碰了他。
我端着热牛奶上楼。
主卧浴室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水流声震耳欲聋,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水汽直往外涌。
推门进去,沈执连衣服都没脱,穿着衬衫西裤瘫坐在冷冰冰的瓷砖上。花洒开着冰水,没头没脑地冲在他身上,湿透的白衬衫紧贴着凸起的脊骨。
他把脸埋在双膝间缩成一团,浑身湿透,冷水顺着下颌线往下砸。
“沈执。”我伸手拧死了水阀。
浴室里只剩下地漏吞咽积水的咕噜声。
他没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剧烈喘息着:“出去。”
“把湿衣服脱了,明天等着得肺炎吗?”我抽了条干浴巾盖在他头上。
他一把扯下浴巾甩进水洼,猛地抬头瞪我。眼眶猩红,嘴唇冻得发乌,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我叫你滚出去!听不懂话吗?”他嘶吼着,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我没动,心里那股压了三年的邪火噌噌往上冒。
一千多个日夜,我跟伺候老佛爷似的在他立下的两百条规矩里走钢丝,大气都不敢喘。为了那八百万,为了保住外婆留下的老宅,我快把自己活成无菌室里的一张白纸了。
“沈执,你到底在这演给谁看?”我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他惊恐地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玻璃门上。
我偏不听。
我几步冲过去蹲下,一把揪住他湿漉漉的衣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身子瞬间僵硬,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
“嫌我脏是吧?”我盯着他的眼睛,呼吸砸在他脸上,“陆言碰你你恶心,我抱你你也恶心。沈执,结婚证上盖着民政局的钢印,我是你合法的正室!”
“放手……”他声音发颤,冷汗和水珠混在一起往下流,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背过气去。
我不但没撒手,反而整个人贴上去,鼻尖对着他的鼻尖。
“你家规第十七条写的是啥来着?禁止与配偶发生亲密肢体接触?”我冷笑出声,“那我今天要是偏要碰呢?”
话音未落,我仰头对着他冰凉发紫的嘴唇狠狠咬了上去。
毫无技巧,全是情绪输出。牙齿直接磕破了他的下唇,嘴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沈执整个人狠狠抖了一下。
他原本抠在地上的手猛地攥紧,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把我掀翻,或者当场吐得稀里哗啦,再不济也得发疯冲去洗胃。
但他僵住了。
三秒,五秒。
他的呼吸突然一滞,下一秒,压抑在骨子里的暴躁彻底炸裂。
他没有推开我,而是反手扣住了我的后颈,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嵌进身体里。他变被动为主动,发狠地反吻回来,带着近乎自毁的疯劲,横冲直撞地夺走所有的空气。
我被他按在冰凉的地砖上,裙摆彻底湿透,冷热交加的触感一路顺着皮肤窜到头皮。
他的吻毫无章法,粗暴又带着笨拙,像只第一次撕开铁笼的野兽。他在喘息的间隙咬着我的唇瓣,嗓音沙哑得一塌糊涂:
“林南乔……这可是你先惹我的。”
4
第二天我是被晃眼的阳光照醒的。
主卧一片狼藉,深灰色的羊毛地毯被踢到角落,全是水渍和扯坏的衣服碎布。
沈执人没在床上。
我撑着坐起来,浑身酸痛得像刚被挖掘机碾过,腰和脖子酸得要命。
浴室里传来除尘仪的嗡嗡声。
我裹着被单挪过去,扶着门框往里瞅。
沈执换了身干净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拿着紫外线杀菌棒,极其认真地扫射着昨晚我们滚过的地砖。
他眼底一片青黑,显然整晚没睡。
听到动静,他关了杀菌棒转过身。
脸上面无表情,又变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霸总高冷脸,只有下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显得格外打眼。
“醒了。”声音哑得像吞了把砂纸。
“嗯。”我靠着门框,有些无语。
他把杀菌棒塞回柜子,从台子上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支票和一份文件夹,递到我跟前。
“八百万债务的结清证明,沈氏财务盖过章了。”他低着头没看我,目光落在我锁骨的红印上,喉结滚了滚,“另外,这是两百万支票。”
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个意思?”
“离婚协议在法务那里,十点送过来。”他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昨晚是意外,我失控了。按照合同,严重违背人身边界的一方,无条件解约,并给对方经济补偿。”
嚼糖的声音在浴室里显得格外讽刺。
“你要离?”我看着他。
“这不是你做梦都想要的吗?”他终于抬眼看我,眼底全是遮不住的烦躁和疲惫,“不用背两百条规矩,不用顿顿吃水煮菜,更不用对着我这个精神病演戏。林南乔,你可以光明正大去找陆言了。”
我看了看两百万支票,又看了看他嘴上的伤口。
突然气笑了。
三年啊,我跟个清修大师一样陪他在这个无菌大平层里耗着,把他那些破毛病摸得门儿清。他胃不好只能喝四十五度的温水;打雷天失眠必须点雪松香;看着不可一世,睡觉却非得把被子卷成卷缩在里面。
昨晚是他第一次像个有温度的活人,结果一觉醒来,就想拿两百万打发我跑路?
“沈执,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什么事都能拿合同平账?”我接过了支票。
他看着我的动作,嘴角瞬间抿紧,插在兜里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对。”他答得倒是硬气。
“行啊。”
我当着他的面,把两百万的支票对折、再对折,刺啦一声撕成碎纸,扔进了废纸篓。
“八百万欠条我拿走,这两百万,留着给您自己买84消毒液吧。”
我转身就走。
“林南乔你给我站住!”他在后头厉喝。
我理都没理,直接回衣帽间拖出我三年前带来的那个掉皮旧皮箱。
我东西本来就少。刚住进来时,沈执嫌我那些衣服不合规矩全扔了,换成他定制的黑白灰素色款。那些我一件没动,就收拾了几件自己买的旧毛衣,还有我外婆留下的老菜谱。
皮箱塞了半满就拉上了拉链。
我拖着箱子刚走出来,沈执就死死堵在楼梯口,脸色惨白得像张白纸。
“让让,沈总。”
“去哪?”他盯着那个旧皮箱,眼神凶狠,“回陆家?”
“关你屁事,纯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翻了个白眼绕开他。
规矩里说爆粗口一次罚两万?爱咋咋地,老娘罢工了。
我刚迈下一级台阶,手腕猛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钳住。
沈执手劲大得吓人,用力一拽,我手里的皮箱直接脱手,“咚咚咚”一路从楼梯上滚了下去,砸在拐角处箱盖崩开,几件旧毛衣掉了一地。
“林南乔,谁给你的胆子走?”他一把将我怼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滚烫的气息全扑在我耳朵上。
“不是你叫我滚的吗?协议都准备好了!”我伸手推他。
可他跟疯了一样,双手死死圈住我的腰,整个人压了上来,把头深埋在我的颈窝里。
下一秒,几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我的锁骨上。
他在抖。
不是气的,是在绝望地发颤。
“不准走……”他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着我的后背衣服,“林南乔,把箱子拿上来……我不算你违约,两百条规矩全撕了……求你别走。”
5
沈总把自己折腾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高热加急性胃痉挛。
家庭医生提着箱子赶来的时候,沈执正把自己反锁在负一层的储物间,管家敲门敲得手都红了也没用。
那间屋子堆的全是杂物,平时沈执路过都要嫌弃地绕道走。
“太太,您赶紧劝劝吧!”管家急得满头汗,“沈总应激了,谁也不让进,连徐医生都靠近不了,药也不肯吃!”
我端着碗刚煮好的白粥,站在门外敲了两下铁门。
“沈执,开门。”
里面一片死寂。
“数到三,不开门我真走了,皮箱还在门口摆着呢。”
“一。”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储物间里没开灯,一股陈年旧纸箱的霉味。沈执坐在水泥地上,靠着放旧书的箱子,长腿屈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家居服,碎发被虚汗浸湿,贴在惨白的额头上。
我走过去把粥放下,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滚烫。
他居然没躲,反而像只找到窝的小狗,顺从地把热乎乎的脑门蹭进我的掌心里,睫毛颤抖得厉害。
“为什么不吃药?”我问。
“药片掉地上了。”他闭着眼,声音沙哑,“脏了。”
“徐医生的药盒是密封的。”
“他没穿鞋套,带进来了灰尘。”他小声咕哝着,手悄悄伸过来,攥住了我围裙的一角,在指头上绕来绕去,“你身上没有消毒水味……你刚才碰了那个破箱子。”
“行,那我走,不碰你。”我作势要抽回围裙。
他猛地发力往前一扑,整颗脑袋结结实实埋进我的小腹,死死圈住我的腰,烫得我肚皮一阵发紧。
“我不嫌你。”他声音发闷,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我身体里,“林南乔,我不嫌你脏。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不脏。”
门口的徐医生和管家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我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打发胶的头发软趴趴的,意外地好摸。
“徐医生,把退烧针拿来。”我冲门外喊。
沈执身子猛地一僵,抬头瞪我:“我不打针,那针头……”
“闭嘴。”我面无表情看着他,“要么挨一针,要么我现在就拖着箱子去陆言家做客。”
他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慌了,咬碎了后槽牙,最后认命地把脸转回去埋进我的手心里,憋出一个字:“……打。”
徐医生轻手轻脚地进来推针。沈执整个人绷得像块钢板,把我的围裙抓得快要扯碎。
拔针的瞬间,他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沉沉地倒在我怀里。
“太太,今晚得有人守着物理降温。”徐医生擦了把冷汗,“沈总对生人应激太厉害,只能辛苦您了。”
“行,我知道了。”
等所有人退出去,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一米八八的巨婴拖回卧室床上。
刚把他塞进被窝,我想去拿毛巾,手腕又被他一把扣住。
“别走……”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别理他……不准去……”
“我去拿湿毛巾给你擦擦脸。”我掰他的手指。
“不擦……别折腾……”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高大的身子晃晃悠悠,眼神全散了,“我不洗澡了还不行吗……林南乔,我以后不洗澡了,你别走……”
那个不可一世、把规矩奉为圣旨的沈氏总裁,现在像个被抢了棒棒糖的孩子,哭得毫无形象。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惨兮兮的鬼样子,心底莫名酸软成一片。
我坐回床边,任由他烫人的手抓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替他理好湿透的额发。
“不走。”我放轻了声音,“睡吧,我不走。”
像是听懂了这句话,他原本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但那只抓着我的手,整整一夜死都没松开。
6
后半夜沈执的高烧退了下去。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金边。
我趴在床沿睡得脖子快断了,稍微挪动了一下,就发现沈执早就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眼底红血丝退了大半,恢复了清明。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右手还死死攥着我的左手,跟握着救命稻草似的。
见我睁眼,他耳朵根悄悄浮上一抹可疑的红晕,却嘴硬地不松手,反而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醒了?”我嗓子有点哑。
“嗯。”他盯着我眼下的黑眼圈,“你昨晚没睡好。”
“拜某人所赐,抱着我的手啃了一晚上。”我没好气地把手抽出来,揉着发酸的肩膀。
手掌落空的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委屈。
他掀开被子下床,虽然大病初愈脚步还有点飘,但依然硬撑着走到衣帽间,换上深蓝色睡袍,带子系得整整齐齐。
“沈执。”我叫他。
他顿住脚步回头:“嗯?”
“离婚协议,几点送来?”
他的背影瞬间僵硬。沉默了半分钟,他在晨光里硬邦邦地吐出一句:“法务部今天全体休假。”
“周三,沈氏法务全年无休,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我直接拆台。
他转过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咬着后槽牙走回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两侧,居高临下地把我圈在阴影里。
“林南乔,三年合同期还没满。”他眼神阴沉沉的,“单方面违约要赔三倍违约金,八千万的三倍,两亿四千万。”
我差点被他气笑了:“沈总,刚才要把我扫地出门的人好像是你吧?”
“我反悔了。”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承认了,甚至带点无赖,“协议我撕了,法务电脑中病毒了,数据全崩了。”
沈氏集团那套花几个亿搭建的安全系统能中病毒丢文件?这鬼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但我懒得拆穿他。
看着他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慌乱,我突然抬手,扯住他的睡袍带子狠狠往下一拽。
他猝不及防弯下腰,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呼吸猛地一滞。
“沈执,你到底是舍不得违约金,还是舍不得我?”我盯着他。
他喉结剧烈滑动,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晨光下,他眼底的挣扎无所遁形。
“都有。”他嗓音低沉得像低音炮。
“为什么?”
他突然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鼻尖上。
“林南乔,我睡不着。”他闭上眼睛,睫毛蹭过我的眼睑,痒痒的,“三年了。除了你身上的味道,任何东西离我两米以内我都想吐。你要是真走了,我迟早会疯。”
不可一世的沈大总裁,终于把自己的软肋血淋淋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行啊,”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真丝睡袍滑溜溜的,“两百条家规,全部作废。”
“好。”他答应得毫无原则。
“我要在家里养猫。”
他身子下意识抖了一下,显然对掉毛生物极其抗拒,但咬了咬牙:“……短毛的,必须定期做驱虫。”
“回形针我爱怎么摆就怎么摆,少一个你不准哔哔。”
“……听你的。”
“还有,”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垂,“陆言要是再找我谈业务,你不准断人家航运牌照。”
沈执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双手猛地收紧掐住我的腰,一把将我提起来,低头狠狠堵住了我的嘴。
“这个免谈。”他咬着我的嘴唇含糊地呢喃,霸道得不讲道理,“换一个,林南乔……除了放你走,什么我都答应。”
7
沈执的“爆改”是从一只小流浪猫开始的。
那是我从救助站拎回来的橘白小奶猫,巴掌大,右耳朵还缺了个小口。
进门那天,沈执全副武装:医用N95、乳胶手套,甚至套了件一次性防护服,整个人贴在离玄关最远的墙根,脸色比生病那天还绿。
“林南乔,你确定宠物医院里里外外给它消过毒了吗?”他隔着口罩闷声问。
“做完全套体检了,打了疫苗,还喷了除味喷雾,比你都干净。”我把小猫凑过去,“叫团子,特别温顺。”
团子这小家伙天生反骨,感受到了沈执身上的紧绷,不仅没怕,反而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啪叽舔了一下沈执的手套。
沈执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凉气。
“它……它舔我!”他瞪大眼睛盯着手套上的湿痕,仿佛沾了什么生化武器。
“它这是喜欢你。”我乐呵呵地把团子放在地板上。
小家伙迈着小短腿,在地板上印出一串梅花脚印,径直扑向那张昂贵的意大利小牛皮沙发,伸出爪子就要开磨。
沈执眉头狂跳:“沙发!几百万的小牛皮!”
“抓坏了从我零花钱里扣。”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去冲咖啡。
五分钟后我端着杯子出来,被眼前的画面震碎了三观。
沈执不知什么时候脱了防护服,就戴着个口罩蹲在茶几边。小猫正趴在他昂贵的西裤上打呼噜,小脑袋一下一下蹭着他的腿。
沈执僵得像个雕像,两只手悬在半空,愣是不知道往哪搁。
过了半天,他才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小猫毛茸茸的耳朵。
小家伙舒服地翻了个身,当场把白花花的肚皮露出来求rua。
沈执眼睛猛地睁大,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小孩。那一瞬间,他身上那层筑了三十年的防线,被这只几百克重的小东西一爪子抓了个稀碎。
“它好像真不嫌我身上这股消毒水味。”他回头看我,眼神居然有点清澈的呆萌。
“早说了,它知道你是好人。”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我,干脆扯下口罩扔进垃圾桶。
他低头深深吸了一口小猫毛,随后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林南乔。”
“干嘛?”
“下周老宅家宴,老爷子打算把母亲留下的那套翡翠拿出来了。”他低声说,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颈窝,“那是传给沈家真正当家主母的。”
我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里这种家宴我参加过无数次,但沈执从来不让我碰任何代表沈氏女主人的东西。那套翡翠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含金量不言而喻。
“沈执,协议不是……”
“去他的协议。”他抬头看我,目光灼灼,“林南乔,咱们重新结一次婚。没有两百条破家规,没有八百万的烂账,就你和我。”
阳光穿过落地窗照在地上,给小猫镀上了一层金光。
我看着这个别扭、偏执却把我放在心尖上的男人,心里最后的戒备彻底卸了下来。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发型揉成了鸡窝。
“沈先生,那得看你后续表现了。”我笑着说。
他没因为头发乱了而发狂,反而笑了出来。整整三年,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舒展,眼角微微弯起,帅得让人挪不开眼。
下一秒他倾身覆上来,小心翼翼避开膝盖上的猫,直接把我压倒在地毯上。
“保证让沈太太满意。”他在我耳边低语,随之落下的吻热烈又专注,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8
周六的老宅家宴,鸿门宴的味儿浓得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沈家老宅是个民国三进大院,青砖黑瓦,廊檐下挂着暗红灯笼,阴沉得像大宅门现场。
我和沈执并肩走进去。
为了今天,他破天荒没戴手套,手心里全是冷汗,十指相扣抓得死紧,显然神经高度紧绷。
正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二叔沈明远、三姑沈明慧全在,乌泱泱十来号人,空气里飘着老普洱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怪味。
沈执一脚踏进门,步子明显顿了顿。
八仙桌上茶渍斑斑,甚至流出了一道道褐色水印。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抓着桂花糕,渣子撒得满地都是。
沈执下颌线瞬间绷成刀刃,呼吸乱了节拍。
我悄悄挠了揉他的手心,用气声说:“淡定,有我在,垮不了。”
他偏头看我一眼,喉结滚了滚,硬是把即将暴走的狂躁压了下去,反手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哟,执儿和南乔来了,快坐。”二叔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眼底全是看好戏的光。
沈老爷子坐在主位转核桃,看见我们手牵手走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管家端着铜盆上来净手。沈执看着那盆公共洗手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老宅规矩所有人用同一盆水净手,对他来说跟直接上满清十大酷刑没区别。
二叔在一边阴阳怪气:“执儿,家宴敬祖宗,老规矩不能废。你那些国外的讲究,总不能摆到祖宗牌位跟前吧?”
周围几个人都在暗戳戳看戏,都知道沈执的臭毛病,以前逼他用公共器具他真能掀桌子。
沈执垂在膝盖上的手青筋暴起。
我二话不说,直接从包里抽出一包湿纸巾,拉起他的手。
当着全屋人的面,我低头,仔仔细细、一根一根地擦拭着他修长的手指,神态自若。
“二叔说得对,规矩重要,但孝心更重要。”我擦完他的手,又顺手擦了擦自己的,抬头微笑,“执哥前天退烧,医生特意交代不能碰生冷的水。我替他净手,列祖列宗看了也只会夸他娶了个贴心媳妇。”
二叔脸上的肉抽了抽,干笑两声:“南乔……倒是贤惠。”
沈执看着我,眼底的风暴全化成了化不开的温柔。他索性把我的手大喇喇握在掌心里放在桌上,毫不掩饰。
老爷子敲了敲拐杖:“行了,少扯闲篇。明远,把东西拿出来。”
二叔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极其不情愿地从保险箱里取出个黄绸布裹着的紫檀木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极品帝王绿翡翠头面和一对满绿的龙凤镯,水头足得直晃人眼。
三姑沈明慧眼珠子都红了,酸溜溜地插嘴:“爸,这可是大嫂的遗物,说好留给长孙媳妇的。可南乔进门三年肚子都没动静,现在给出去,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执的脸当场黑成了锅底。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青瓷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沈明慧,我妈留下的东西,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沈执站起来,眼神冷得像把出鞘的刀子,“我太太生不生、什么时候生,是我俩的私事。再让我听见你逼逼赖赖一句,你名下商场的租约,明天全部给我滚蛋!”
沈明慧被他身上的杀气吓得缩成一团,屁都不敢放一个。
沈执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伸手拿过木匣,端端正正放在我面前。
他取出那对沉甸甸的龙凤镯,拉过我的左手,轻柔又坚定地套了进去。
尺寸严丝合缝,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瞬间被捂热。
“我妈说过,”沈执看着我,朗声开口,震得满堂鸦雀无声,“这对手镯,只传给她认定的儿媳妇。林南乔,以后沈家你说了算。”
9
家宴以亲戚们集体吃瘪告终。
从老宅出来时,天上飘起了小雪。
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沈执直接脱下身上的羊绒大衣,一把将我裹了个严实。
大衣上还带着他特有的雪松香气和体温,彻底把寒风挡在外面。
“镯子喜欢吗?”他牵着我,在雪地里踩脚印。
我晃了晃手腕:“太贵重了,戴着它我都不敢甩手,生怕磕碎了。”
“碎了再买。”他云淡风轻,“千金难买我乐意。”
我转头看他,路灯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极其温柔。
“沈执,你今天当场掀桌子,二叔他们肯定要在董事会上搞事情。”
沈执冷笑一声,露出了商人骨子里的冷血与霸道:“就凭他们手里那点不到百分之五的散股?这三年我由着他们跳,不过是看谁忍不住冒头。蹦得越高,收网的时候切得越干净。”
我愣了一下:“所以你之前是装的?”
他在雪地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雪花落在他发梢,转瞬化成了水珠。
他抬手,指尖微凉,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
“创伤是真的,强迫症也是真的。”他低声坦白,嘴角扯出一抹自嘲,“但两百条家规是假的。我那是想把你逼退,也是想把我最糟糕、最神经病的一面全砸给你看。”
“图什么啊你?”
“因为我怂。”他眼神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林南乔,三年前在拍卖会上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栽了。你明明那么难,眼睛里却有光,那是我怎么都抓不住的东西。我砸了八百万把你买回来,我怕你嫌我脏,更怕你发现我是个疯子之后跑得比谁都快。”
“所以你就先立两百条规矩发疯恶心我?”我气得直接给了他心口一拳,“沈执你真是有那个大病!”
“对,我有病。”他顺势抓住我的拳头按在他心口上,“可我没想到,你居然真把那些破规矩全背下来了。你越顺从,我就越心虚;你越不生气,我就越觉得你在倒计时等合同到期跑路。”
“直到那天露台上陆言拉你,”他眼神沉了沉,“看到你朝他跑过去,我脑子里的弦当场就崩了。我宁可把全世界砸了,也绝不可能放你走。”
掌心下,他的心跳重重地砸在我的手上,又急又密。
原来这场让人心力交瘁的契约游戏里,真正被CPU、每天患得患失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高高在上的沈总。
那些密不透风的冰冷规矩,不过是他给自己焊死的一副防滚架。
雪越下越大。
我叹了口气,踮起脚尖,伸臂勾住他的脖子,直接吻了上去。
沈执猛地一颤,随即发狠地揽住我的细腰,把我整个人抱离地面。在大雪纷飞的夜色里,他近乎疯狂地回吻着我,舌尖卷走冰冷的雪沫,烫得人心慌。
“沈执,”我微微喘着气推开他一点,“明天陪我去农贸市场买菜。”
沈总整个人瞬间石化,眼神里写满了对菜市场的深度恐惧:“……脏。”
“不是说千金难买我乐意吗?”我挑眉。
沈执喉结滚动了一下,表情悲壮得像要去炸碉堡,最后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我去。”
10
第二天一大早,城东最大的海鲜农贸市场。
沈执穿着黑色冲锋衣,脚踩高帮防滑靴,戴着双层N95,头上还扣了顶鸭舌帽,整个人严实得像去处理核泄漏现场。
他手里拎着特大号环保布袋,精神高度戒备地跟在我身后半步远,每一步都像在排雷。
地上全是污水和烂菜叶,空气里飘着浓烈的鱼腥味。
沈执每走两步眉头就拧紧一分,旁边有推着海鲜车的大叔路过,他恨不得使出轻功闪出三米远。
“来条新鲜黑鱼,中午做酸菜鱼。”我停在鱼摊前。
卖鱼大叔利索地捞起一条大黑鱼,啪地一声狠狠摔在案板上!混着鱼血的脏水瞬间四处飞溅!
沈执瞳孔骤缩,身体快过脑子,一步跨上来张开双臂把我整个人严严实实护在怀里,硬生生用后背挡下了这波飞溅暴击。
“啪嗒。”
几滴腥臭的泥点子精准甩在他干净的冲锋衣后背上。
我能清晰感觉到他抱住我的手臂在剧烈颤抖,浑身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显然在跟胃里的翻江倒海做殊死搏斗。
“沈执……要不算了吧?”我有点心疼了。
“没事。”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沙哑但意外地稳。
他居然没逃跑,而是缓缓转过身,掏出湿巾面不改色地擦了擦衣服下摆,然后看向呆滞的大叔:“麻烦处理干净,内脏黑膜去干净,鱼骨鱼肉分开片,多冲洗几遍,多谢。”
大叔愣了愣,大概第一次见这么讲究的硬汉,嗓门洪亮:“好嘞!老板您稍等!”
我看着站在鱼摊前的沈执,心里又酸又软。
那个连家里少个回形针都要发作、掉滴水都要全屋消杀的重度洁癖,为了陪我,正硬扛着刻在骨子里的神经质折磨,稳稳站在这个充满人间烟火的泥泞菜市场里。
买完菜走出大门,迎着正午的太阳,沈执整个人靠在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活像刚跑完马拉松。
他一把扯下口罩,满头虚汗,眼底布满血丝。
“给。”我拧开矿泉水递过去。
他接过水漱了漱口,然后把整瓶水全倒在手上反复搓洗。
“后悔了吗,沈总?”我拿着纸巾替他擦脑门上的汗。
沈执把空水瓶扔进分类垃圾桶,转头看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真实的笑意。
他接过我手里的菜,顺手拉开车门,小心护着我的头让我坐进去。
“不后悔。”他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地狱我都陪你走一趟。”
车窗外阳光正好,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泥土和小葱香气。那座困了他三十年的冰冷牢笼,终于在这一地的烟火气里,被彻底砸了个粉碎。
11
除夕夜,沈家大宅挂起了大红灯笼。
这是三年来沈执第一次允许家里出现红色这种“过于晃眼、破坏极简美学”的颜色。
厨房里热气升腾。
沈执系着围裙站在水槽前,神情严肃得像在看百亿财报。
他手里捏着一把医用镊子,正全神贯注地拔鸭翅膀上的细小绒毛,旁边的小瓷碟里,拔下来的绒毛整整齐齐排成一条直线。
我端着饺子馅走进来,实在没忍住笑喷了:“沈总,照你这科研级拔毛法,咱们年夜饭得当早饭吃了。”
沈执头也不抬,镊子下落快准狠:“食品安全马虎不得,尤其是羽毛根部,容易有细菌残留。”
嘴上依旧一套一套的理论,可眼角眉梢那股紧绷的戾气早就无影无踪了。
团子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脖子上系着个喜庆的小红蝴蝶结,喵呜一声溜进来,熟练地蹭着沈执的裤腿。
换作一年前,这只猫连同猫盆早就被扬了。
现在的沈总只是无奈叹了口气,洗干净手,从冰箱里摸出一根无盐肉肠,切成绝对均等的薄片,工整地码在猫碗里。
“吃吧,碰瓷怪。”沈执揉了揉眉头。
小猫埋头呼哧呼哧狂炫,尾巴晃得跟螺旋桨似的。
夜里十二点整,窗外升腾起漫天的烟花,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沈执牵着我走到顶楼露台,环保取暖炉烧得正旺。
“林南乔。”他从身后抱住我,宽大的睡袍把我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搁在我的肩窝。
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刺鼻的消毒水味,全是淡淡的草本香和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气。
“嗯?”
“新年快乐。”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丝绒小盒子,在漫天华彩中啪嗒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纯金打制的小钥匙。
“这什么?”我愣了下。
“沈公馆所有房间的钥匙,还有我办公室的最高权限卡,以及……”他把冰凉的小钥匙郑重放在我的掌心里,紧紧握住,“我心门的钥匙。三年了,是你把那个无菌棺材给砸了。从此以后,你是这里唯一的典狱长,也是我唯一的解药。”
烟花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炸开,眼底所有的偏执和病态,全变成了化不开的深情。
我握紧钥匙,转过身,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风雪过境,万物逢春。
那个在阴暗深渊里挣扎了半生的疯子,终于在这一夜的人间烟火里,找到了他愿意停留一辈子的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