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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14:09

许棠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时,我前妻正替我挑掉汤里的葱。

那是工坊楼上休息室的备用钥匙。

我送给许棠的,挂着她亲手缝的小橘子。

沈乔的筷子停在半空。

桌边还坐着我妈,三个人都看向许棠。

她没看那碗汤,先问我:“周砚,咱俩今天是不是约好看房?”

“是,下午两点。”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三点十七分。

手机压在图纸底下,有她六个未接来电。

我早上跟她说,回工坊取份合同就走。

后来送样板的车晚了,我妈又送来饭。

沈乔喊我看报价,我蹲在样板边一算,便忘了时间。

我想解释,她先把椅子拉开。

“你忙,我知道。我坐下,谈十分钟。”

我妈笑着打圆场:“小许,一家人吃个饭,没什么要紧的。”

许棠握着椅背,没跟着笑。

“阿姨,我跟周砚才是一家人的打算。”

那句话很轻,我耳根却一下烧了。

沈乔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擦手。

“要不我们回避?”

许棠看向我,等我说话。

我终于把图纸收起来,放到另一张桌上。

“妈,你先下楼。沈乔,报价明天会上说。”

我妈脸色有些挂不住。

“我辛辛苦苦送饭来,倒碍你们眼了。”

我拿起饭盒,替她扣紧盖子。

“饭我收着。约会是我耽误的,让我先把话说完。”

她看我一眼,拎着袋子走了。

沈乔起身时,顺手想拿我的外套。

我伸手接过来,她的手空在半路。

“楼下有点冷。”她说。

“我自己拿。”

门关上以后,许棠才坐下。

她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有一道小小的折痕。

我早上见她时,那衣服还熨得平整。

她为了看房,把书店交给兼职姑娘。

我们约好去看的,是书店后街一套两居室。

我现在住工坊,她住书店楼上的小阁楼。

谈了十个月,我们第一次认真商量一起住。

我从那串钥匙上摘下小橘子,放回她手边。

“今天是我的错。你还想看,我们现在去。”

“中介已经走了。”

她把小橘子握在手里,没拿钥匙。

“周砚,我不是为这一小时来的。”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又希望她只说这一小时。

我跟沈乔离婚快两年,工坊没拆。

她管客户和账,我管设计、生产和现场。

二十四个人的工资,十几张没收完的尾款,都还压在这里。

离婚那天,我们甚至一起去收过一笔货款。

我总觉得,能把钱挣明白,生活迟早也能明白。

许棠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我不要求你们散伙,我来谈三条规矩。”

我坐直了。

“第一,公事放回公司。钱、钥匙、称呼,都分清。”

“第二,临时有事可以改约,告诉我,别让我一个人等到懂事。”

“第三,谁的责任谁承担。别用我大度,替你还旧账。”

她说完,指尖才慢慢松开。

小橘子被攥出一道深印。

我看了很久,问她:“你原来练过?”

“昨天关店以后,练了两遍。”

我胸口像被什么钝东西顶了一下。

她平时跟我说话,连买菜都能绕出一段笑话。

现在却得一个人在书堆里,练怎么向男朋友要个位置。

“都答应。”我说。

许棠没松气:“先别答这么快。”

我站起来,拉开休息室的抽屉。

里面有一只旧首饰盒,是沈乔前阵子落下的。

还有她妈妈寄来的保健品,和我妈塞的两双拖鞋。

我拿纸箱装好,连同备用钥匙一并放进去。

许棠看着我:“你不用做给我看。”

“我也该给自己看一回。”

我打开手机,在公司工作群里发了通知。

今后业务事项统一进群,私人垫款先报备。

休息室恢复员工临时休息用途,不存私人用品。

发完,我给沈乔打电话。

“你的东西我收好了,明天带回去。”

她静了几秒:“周砚,你现在要跟我划得这么难看?”

“咱俩离婚时没划好,现在补上。”

我按着桌角,声音没有拔高。

“不是你难看。是我一直让别人难受。”

挂断电话,许棠眼睛有些红。

我把外套搭在臂上,问她:“中午吃了吗?”

“等你吃,后来买了个面包。”

那碗挑净葱的汤还温着。

我没碰,收进饭盒,拉着她起身。

“先去吃饭。房子重新约,时间你挑。”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以前最会把自己办不到的事,说成别人想太多。”

她没出声,我握紧了她的手。

楼下,沈乔的车还没走。

她坐在驾驶位,看见我们牵手,才升起车窗。

许棠也看见了,却没有松手。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害怕。

怕的不是沈乔生气,是我刚答应的三句话,自己未必真做得到。

1

第二天开会,我把纸箱放到沈乔脚边。

她低头看见那双女士拖鞋,嘴唇抿了一下。

“挺齐。”

我没接这句,把新的项目表推到中间。

工坊叫拾木,最早只有我、沈乔和一台二手推台锯。

现在租了两层厂房,做阅读空间和小型展陈。

离婚后,我占六成,她占四成。

这些年有些项目靠我,有些客户只认她。

谁都不是抽根椅子腿,就能干净走出去的。

眼下最大的单,是白鹭文化中心的新阅览厅。

一百二十六万,三十天交付。

首款三十八万已经到账,材料进场再付三十八万。

剩下五十万,验收后结。

去年两笔工程拖着尾款,工坊现金一直不宽。

这单做完,才能把老王他们的加班费补齐。

沈乔翻开报价,先说材料。

“永丰那边承诺周四送到,订金十四万已经付了。”

我抬头:“谁批的?”

“上周你在外地,宋峰找你说过。”

宋峰是她表弟,在工坊做了三年采购。

他靠着椅背,笑得挺轻松。

“砚哥,你不是回了个行?”

我翻出聊天记录。

他问的是,外地那批板能不能拿来做样板。

我回行,让他先拿两张试。

下面隔了半天,他又发过一句大货也能供。

那会儿我在现场,没再回。

“两个行,不是一回事。”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宋峰笑淡了:“岚姐也签了。”

沈乔的名字是沈乔,工坊早年有人叫她乔姐。

宋峰一紧张,总把家里那声小名岚岚带出来。

她瞥了他一眼:“叫沈经理。”

我看着订货单,胸口那点不舒服越来越实。

旧供应商报价二十三万,永丰便宜了四万。

价格低不算错,错在选材和合同都没经过我。

文化中心的长凳和书架,是我一件件核过承重的。

“样板在哪?”

“还在车上,今天下午到。”宋峰说。

我把笔放下。

“先付了十四万,样板还没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沈乔合上文件,脸色也变了。

“他给我看的,有照片和厂家资料。”

宋峰急着补:“砚哥,你手艺好,板稍有差别也能调。”

我看见老王的眉头皱起来。

他说了半辈子木工,最烦有人拿手艺好当兜底。

我把合同推回去。

“以后五千以上的非固定采购,两个人确认。”

宋峰看沈乔:“这不是防自己人吗?”

“防的是一句话说不清。”我说。

“以后我自己介绍的供货商,也一样。”

沈乔没当众跟我争,拿笔在表上签了名。

会后她留下来,门一关,声音才冷。

“许棠来一次,你就整顿我一次。”

“采购这事,换谁来都该整顿。”

“那箱东西也是采购?”

我知道她真正介意的在这里。

她盯着那只箱子,像盯着某种降级通知。

我们离婚时吵过很多狠话,后来为了做生意,又渐渐恢复默契。

我图省心,她图顺手。

谁也没提复婚,却都享受不用重新解释的方便。

我说:“东西早该拿走了。”

“你忘了我为什么没拿?”

去年冬天,我在楼上发过烧。

她过来送药,留下拖鞋,我妈碰见,欢喜了好几天。

那时候我跟许棠刚确认关系。

我只跟许棠说,烧退了,没事。

那些被我省掉的细节,此刻忽然挤满了屋子。

“我记得你帮过我。”我说。

“但帮过我,不能变成一直住在我生活里的理由。”

沈乔眼眶有一点红,语气却更硬。

“你现在说话真好听。以前怎么不这么会说?”

我没辩。

以前她想让我陪她回家,我说忙。

她想我把现场的事提前讲,我说你不懂。

我常常以为把钱拿回家,就算把丈夫当好了。

我们的婚姻有她的问题,也有我的懒和自以为是。

可那段账,不能交给许棠接着付。

“以前我做得不对。”我说。

“现在我想改,不能因为来晚了,就一直不改。”

她拎起纸箱,走到门边又停住。

“白鹭这单,你别带情绪。”

“我会把它做完。你也一样。”

下午,永丰的两张样板到了。

我摸过板边,拿尺量了厚度,又翻了背面的标记。

样板合要求,订货清单却只有一句优质多层板。

没有我确认过的产地和具体型号。

宋峰站在旁边,不停说都一样。

我让他把补充清单发过去,要对方盖章确认。

“今天拿不到,就暂停后面的款。”

他应了一声,手却迟迟没拨电话。

2

许棠的书店叫慢半拍,离工坊四站地。

我们第一次见面,她蹲在一堆散架的书柜前,骂一颗滑丝的螺钉。

我替隔壁咖啡馆送桌子,顺手帮她修了。

她请我喝茶,茶包还带着超市的促销签。

我那时刚离婚,觉得谁找我都是有事。

她跟我聊了半小时,最后问我,那张桌子是谁设计的。

我说我。

她笑起来:“那你手挺巧,别老把脸摆得像讨债。”

后来我常去买书。

买得多,看得慢,她知道了也不笑话。

只在书里夹张纸,让我从那一页接着看。

这天我到店里,已经是晚上七点。

玻璃门上贴着新招募的读书会海报。

许棠站在梯子上,够最上面的灯泡。

我接过灯泡,她没跟我客气。

“左边那个旧的,换下来给我,回头一起送回收。”

我换好灯,搬来一箱新到的书。

她拆胶带,我按进货单点数。

我们配合了十来分钟,她才问工坊怎么样。

我说了采购的事,没把前妻那段争执带过去。

她把美工刀推回壳里。

“你是说,那个表弟已经付钱了?”

“嗯,我在补清单。”

“那你今晚还待得住?”

“电话能处理。答应陪你吃饭,我先来。”

许棠看了我两秒,笑意慢慢起来。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保温袋。

里面两份馄饨,一份没放香菜。

我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饿得发慌。

她靠着柜台吃得慢,眼下有淡淡的青。

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好。

“店面的事,房东要涨租。”

去年租约到期前就谈过,这次涨得比她预想的多。

她正考虑搬去桥西一个旧社区。

那里有个空着的临街铺子,租金低,门面也窄。

白天能做社区阅读角,晚上卖书和开活动。

“商业街的客流舍得放?”我问。

“舍不得。可我也舍不得每个月给房东白干。”

她笑了一下,又低头搅碗里的汤。

“有个连锁品牌想接我店,条件是我留下做店长。”

“钱呢?”

“比我现在挣得多,也不用自己扛房租。”

我一听,顺口就说:“那你要还想开,我给你——”

许棠抬眼,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她没有发火,只把筷子搁下。

“周砚,你连给我什么都还没想,就先想替我解决。”

我有些讪讪:“我想帮你。”

“你先听我讲完,我会高兴一点。”

她把桥西铺子的平面图拿出来。

柜台在哪,孩子坐哪,下雨往哪收伞,纸上都画好了。

最里面还画了个小方格,标着工具箱。

“这个给你留的。”她说。

我心里忽然一热。

她说的是书店,我却像看见她给我留了一小块以后。

“我没想好,是接那个职位,还是自己再试两年。”

“你更想哪一个?”

她指了指图纸,没有立刻说话。

我把那张纸压平,仔细看过墙面的尺寸。

“要我算柜子,你就给我量尺。要我听你说,就接着说。”

许棠低头笑了,耳朵微微红。

“今晚先听。”

打烊以后,我陪她收店。

她给读书会报名的老人挨个回消息,我把门口的木椅搬进来。

忙完已经九点半,我们沿街走了一小段。

我说想重新约房子,这次让中介直接联系两个人。

她却停下来。

“先不租了。”

我心往下一沉。

她把手伸过来,勾住我的一根手指。

“不是分手。我现在换店,住哪还没准。”

“而且,规矩才讲一天,我想慢一点。”

我本能地想说,不就是一套房子。

话到嘴边,又想起她在中介楼下等我的样子。

她不是怕房子,她是怕搬进去以后,还要排队等我回家。

“那就慢一点。”我说。

“你别觉得我拿乔。”

“你拿着自己的钥匙,挺好。”

她握住我的手,笑了。

送她回店里时,我手机震起来。

宋峰发来消息,说供应商人出差,章明早才能盖。

我站在门口回他,明早十点前给我。

许棠听见了,没催我收手机。

她只把我的外套领子理平。

“有事告诉我。我能接受你忙。”

我抬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我把你忘了。”

那天回工坊,我第一次没有觉得,解释行程是被谁管着。

有人愿意听我几点回来,原来是件很实在的好事。

3

周四早上,材料车进门时,宋峰比司机还积极。

他替人开门,招呼卸货,又催老王去吃早饭。

老王没动,拿着尺跟在我后面。

前三包板封得齐整,露出的边也干净。

拆到第五包,老王伸手一摸,皱了眉。

“这批怎么轻这么多?”

宋峰说不同批次有差别。

我用刀拆开整包,抽出中间一张。

板芯有几处空洞,边缘厚薄也不一致。

跟前两天那两张样板,根本不是一种东西。

我没让工人继续卸,叫司机留在原地。

宋峰凑过来压着声音:“砚哥,别在这儿给人难堪。”

我看他一眼:“给谁?”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

“退回去又耽误几天,咱们来得及吗?”

工人都站在车边,等我的话。

我知道只要点头,这车板就能进锯台。

有些柜子贴上面,外头未必看得出来。

可文化中心那排长凳上,将来会坐着一群孩子。

他们不会知道是谁多省了四万块。

我把刀收好:“封着,今天不用。”

沈乔赶到时,正好听见司机打电话。

对面的人嗓门很大,说订的是普通板,别拿好板要求。

我把补充清单给沈乔看。

宋峰昨天拿回的盖章页,型号那一行被换了。

价格和数量没变,名称却笼统得像一团雾。

我盯着那行字,手背慢慢绷紧。

昨晚我只在手机上看了缩略图,以为他补齐了。

我也有错,急着把事情推过去,没打开原件。

沈乔看完,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宋峰,这个你看过没有?”

“他们说只是格式调整。”

“我问你看过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我请司机把车停到院角,拍下每包标记。

老王带着两个人重新量尺、留样,整个上午没开一台机器。

客户那边等材料进场,好安排第二笔款。

我给负责人梁敏打电话,说明暂缓进场。

她听完只问:“交期能不能守?”

“我今天给你补救方案,不能让这批东西进现场。”

“周工,我们月底活动日期已经发了。”

她没有骂人,这句话却比骂人重。

挂断以后,沈乔说她去找永丰老板。

我拦住她:“一起处理,别再私下谈。”

她看着我,眼里有窘,也有恼。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为了他把公司卖了?”

“我觉得我们已经把亲戚当成审核了。”

宋峰忽然插话:“就差一点,至于说成这样?”

我将那张板立到他面前。

空芯的地方像一张张没合上的嘴。

“你要是觉得只差一点,今晚搬回家,给你儿子做张床。”

他猛地抬头,没再开口。

沈乔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财务把宋峰的付款权限停了。从现在起,他交接采购。”

宋峰盯着她,像没听明白。

“姐,你真听他的?”

“这是公司。”她说。

那天中午,宋峰的母亲就给沈乔打来了电话。

她走到楼梯间接,我在门外听见她说了三次不行。

第四次,她的声音已经发抖。

“不是周砚逼我,是我自己签错的字。”

我没进去替她说。

回到车间,老王问工资下周还能不能照发。

我答能,转身便把自己账户里的余额重新算了一遍。

够工资,却不够再买一批板。

下午两点,永丰老板回了电话。

他只肯换其中一小部分,剩下要按原单收货。

要全退,就等他们重新找买家,订金暂时不退。

我望着院里那辆装满坏板的车,后槽牙咬得发酸。

就在这时,许棠发来一张照片。

桥西的铺子终于开门,她站在门口,鞋尖沾着灰。

她问我,今晚能不能去帮她量个尺寸。

我手指停在输入框里。

一个“能”字差点发出去。

我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工坊出了材料问题,今晚可能处理到很晚。”

“我现在很想答应你,但怕又让你等。”

她很快回复:“知道了,你忙。尺寸我先量,晚点发你。”

过了半分钟,她又来一句。

“饭记得吃。我会想你,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坐到厂房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然后给老供应商打电话,先问现货,再问价格。

这次每一项,我都要听清。

4

梁敏把我们约到文化中心时,现场还铺着保护膜。

她没让我们先去会议室,直接领到阅览厅。

落地窗外是一排新栽的树,树枝细得像没削完的铅笔。

墙上已经贴出月底活动的预告。

她指着最里面那面墙:“这里的书,下周进。”

“工人进出会扬尘,我得先知道,能不能按时放。”

我看过通道,把带来的两张表交给她。

第一张是原计划,第二张是重排的工序。

坏板退回,现货先做入口矮柜和阅读长凳。

后到的材料做靠墙书架,两组人分开加工。

安装不再等全部做完,按区域进场。

能守住交期,但得多一趟运输,多一班人。

梁敏拿着表,没点头。

“你上回跟我说的,也是能守住。”

这句话让我脸上发热。

沈乔想开口,我先把第三张纸放下。

上面是每天能让她看见的节点。

哪天到料,哪天出第一组柜,谁签字,谁拍照。

“之前我把供应商的话当成了自己的把握。”

“现在您不用凭我一句话。每个节点都能核实。”

梁敏问:“那第二笔款,你们还要?”

沈乔的手在膝上收紧。

我们来之前争过这件事。

她想申请按已到材料先付一部分,我说那些料我们不会用。

不能一边认错,一边拿客户的钱替错误垫底。

“按原合同,合格材料进场再申请。”我说。

梁敏把表拿近,终于认真看起来。

她问到儿童区圆角的细节,又问书架如何固定。

这些我答得上,心里那口气才稍稍顺了。

走之前,她叫住沈乔。

“我选你们,是你说周工不糊弄人。”

沈乔看了一眼我,低声说:“这次也不会。”

出门,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问我还有多少钱。

我把数字告诉她。

换料、额外加工和运输,缺口大约三十一万。

公司能动的钱不足十万,下周的工资已经单独留出。

剩下那部分,必须我们先补。

她沉默片刻:“我出吧,是我签的字。”

“你的失误要记,不是把你掏空就算处理完。”

我拿出会计列的股东借款方案。

我补十八万六,她补十二万四。

钱进公司,写清用途和归还顺序。

供应商追回来的款先冲减,额外损失等处理完再认。

“别又变成谁替谁撑一回。”我说。

沈乔看了半天,问:“你哪来十八万六?”

“卖车,加存款。”

她抬起头。

我那辆越野车是二手买的,离婚时分给了我。

提车那天我摸着方向盘,觉得总算有了一件只归自己的东西。

两年里也没开出去玩几次,后备箱反而塞满了卷尺和安全帽。

沈乔说:“你不是最舍不得那车?”

“舍不得。”

我把借款表收回文件夹。

“所以这回不能再稀里糊涂地花。”

5

车商来验车那天,许棠也在。

她带着桥西铺子的尺寸图,等我下班一起吃面。

看见陌生人绕着车拍照,她先问是不是换保险。

我说卖车,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天。”

“怎么没告诉我?”

我本想说,这是我自己的钱。

可看着她,我听见那句话后面还跟着什么。

我自己的钱,我自己的麻烦,我自己的决定。

轮到晚饭和以后,却可以算我们的。

我让车商继续验,走到她面前。

“我觉得告诉你,你会跟着担心。”

许棠把图纸卷起来,卷得有点紧。

“我已经在担心了,只是连担心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下头,老实把账说了一遍。

她问了我两次,工资是不是留好了。

又问卖完车,我自己还剩多少应急的钱。

我说留六千,她眉头皱起来。

“你管公司留余地,给自己就留六千?”

“工坊还有饭吃。”

她没笑。

车商在旁边喊我,说左后门补过漆,要压价。

我过去看了一眼,告诉他补漆记录就在报价附件里。

“你来之前看过。再压,我就等下一家。”

他试探地加了两千,最后仍按先前谈好的十三万七成交。

签字时,我手心出了点汗。

钥匙交出去,车灯闪了两下。

我忽然想起刚买它时,许棠还不认识我。

如今我要卖它,她倒站在旁边,比我还认真地算日子。

车开出院门,我故作轻松:“以后约会,得委屈你坐货车了。”

“我坐公交也行。”

她停了一下:“可你不能让公交车比我早知道你在哪。”

我被她说得笑出来,胸口却有一点酸。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我刚要皱眉,她先拍在自己掌心。

“不是给你,是怕你又要逞能,我先把话说清。”

“搬店的二十万,我会留着。我不能把店押上陪你赌。”

“应该留。”

她看着我,像在确认我有没有不高兴。

我把她的卡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你要把店开下去。我遇到事,也得有地方喝口热茶。”

许棠眼睛弯了一下,转眼又认真。

“帮不上钱,我可以帮你把交付节点表做清楚。”

“你那表一打开,像木匠写检讨,谁看得懂。”

我说行,她当真坐进办公室。

她做过书店活动,对怎么让人看明白很有耐心。

把满页行话换成日期和实物照片的位置,改了两小时。

我试着问能不能顺便做客户说明,她把鼠标停住。

“这个是公司用,按工作算。”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她给了一个低但正经的报价。

我把需求和费用发到工作群,沈乔很快回了同意。

许棠看见那个回复,肩膀才松下来。

“我也不想以后吵架,说我白给你干过多少活。”

吃面时,我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她。

她夹回来一半,切得不怎么整齐。

“先让你记着我半个蛋就够了。”

我看着那半个蛋,忽然觉得卖车也没那么空落落。

6

宋峰交接做到第三天,永丰的事才露出另一层。

会计在他提交的付款资料里,发现两笔重复的运费。

金额不大,一笔一千二,一笔九百。

我原先只想让他把供应商记录交齐,没想到还有这个。

沈乔把那两张单子放到桌上,叫他进来。

他看完,说财务看错了。

会计把司机签收的原单也拿出来。

两笔都含在货价里,没有另收。

宋峰的手指在纸边搓了几下,脸慢慢红了。

“我跑来跑去,也不能白跑吧。”

我靠着椅背,听见自己出了一口长气。

他有工资,有差旅报销,年底还拿过奖金。

可在他嘴里,多拿一点,是我们欠他的。

沈乔问:“永丰为什么非要你介绍?”

“认识啊,能便宜。”

“还有没有收别的钱?”

他抬头看我,又看她。

“你让他先出去,我跟你说。”

沈乔的脸彻底冷了。

“周砚是股东,他为什么出去?”

宋峰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

“姐,你们离了婚,还真一条心。”

我没有接他递过来的难听话。

只把笔放在纸旁,让他把拿过的钱逐项写下。

他不肯写,拿起手机叫他母亲。

二十分钟后,他母亲到了,我妈也跟着到了。

我妈进门就拉我去外面。

“闹成这样,以后亲戚还怎么见?”

我把办公室的门留着,没有关。

“他们以后见不见,是他们的事。”

“你让乔乔怎么办?她夹在中间多难。”

我看着我妈,第一次觉得这句话熟得刺耳。

以前她也这么说。

沈乔要我替她弟弟找活,我不愿,她说一家人难得开口。

后来我失约,她替我解释,也是一句他在外面多难。

我们总有人难,剩下的人就该把话咽了。

“妈,许棠那天也很难,你没问。”

我妈愣住,嘴唇动了动。

里面,宋峰母亲已经开始哭。

说他刚买房,孩子还小,说沈乔小时候在她家吃过多少饭。

沈乔一直站着,手按在桌面。

我看得出她在抖,也知道只要我进去喊一句算了,她就能下台。

我走进去,把那把空椅子拉到她身边。

“坐下,事情一项项说。”

她坐下时,指尖在扶手上攥得发白。

宋峰母亲朝我抹眼泪:“小周,你们以前也叫过我小姨。”

“我记得。所以今天让他自己说明白,别让别人查出来才难堪。”

后来宋峰承认,永丰另给了他一万八的介绍费。

他知道对方换了货,觉得我们赶交期,多半会收。

那句多半会收,让沈乔低下了头。

她信了三年的表弟,连我们会在哪儿心软都算过。

他写下经过,承诺退回不该拿的钱。

公司让他停止采购,余下资料继续核对交接。

该算的工资照算,损失另行处理,没拿来混成一笔。

散场时,他母亲没有再看沈乔。

我妈站在门外,手里一袋水果没放下。

她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晚饭在哪吃?”

“忙完去找许棠。”

她点点头,把水果留给了车间。

那天晚上,沈乔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今天没替我说算了。”

我回她:“你自己扛住的。”

隔了很久,她说:“不好受。”

我看着那三个字,也没有再拿好听话哄她。

“是不好受。明天把永丰那边的证据整理好,继续要钱。”

7

第一批新料进厂那天,许棠在桥西碰了壁。

那个便宜铺子,后墙一到下雨就返潮。

她带着纸巾去试,擦出一手湿灰。

房东说刷层漆就行,她拿着卷尺站了十分钟,没签。

晚上她过来拿节点表的尾款,鞋上沾着泥。

我问她房子定了没,她说没定,语气很平。

我还忙着调整柜子的分段,没往下追问。

她在旁边坐了会儿,说先回去。

我应了声,等图纸改完才发现,她连带来的奶茶都没喝。

那杯茶放在桌角,冰化得只剩一层水。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正等公交。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你忙你的。”

我听出她在忍,却差点顺着这句话挂了。

那是我最擅长的省事办法。

别人说没什么,我就当真没什么。

我合上电脑:“我现在去找你,十分钟。”

到车站,她坐在广告牌旁边,手里抱着那卷图。

看见我,她眼泪忽然落下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是怪你没问。”

“我知道。你今天很想有人问。”

我坐到她旁边,手伸过去,她抓得很紧。

房东的事只是开头。

原店租约还有一个月,连锁品牌的答复也只等一周。

她为了这个铺子,已经推掉两个其他选项。

现在退回原地,比一开始还慌。

“我怕开不下去,又不甘心给别人管店。”

她擦着脸,越擦眼睛越红。

“我今天来,想听你说一句,我没选错。”

我看着她手里的图,半天没说出那句话。

我不敢保证。

她也知道我不敢,先笑了一下。

“你别皱眉,我没要你替我负责。”

“拒绝漏水的铺子没错。后面怎么选,还可以慢慢算。”

“我现在就怕没时间慢慢算。”

车站来了又走两辆车,我们谁都没站起来。

我把她那卷图展开,用手机照着看。

“我周日陪你再看两处。先看,再决定接不接那个职位。”

她吸了吸鼻子:“你周日不是要赶工?”

“上午现场要我在,下午我能安排。不是偷跑,是先排出来。”

许棠靠着广告牌,好一会儿才点头。

她忽然说:“我刚才说没什么,是想让你自己猜。”

“我知道你忙,还想看你会不会追着问。”

我没急着宽慰,等她把话说完。

“这也挺累的。”她低声说。

我握着她的手,拇指擦过她手背的灰。

“下回直接告诉我,你今天得占我一点时间。”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你不能嫌烦。”

“嫌烦也得说,不能装没听见。”

她低头笑,额头碰了一下我的肩。

回去路上,我们在便利店买了两个热包子。

我吃到一半,接到老王电话,问一处接口的位置。

我开了免提,用了三分钟讲清楚。

挂掉,许棠把替我拿着的半个包子递回来。

她没说我影响约会,我也没有觉得,她应该习惯这些。

我只是看了眼时间,告诉她今晚还能陪到九点。

她说:“那还剩四十七分钟,够我骂一会儿房东。”

8

周日看铺子,我们坐的公交。

我拿着卷尺,许棠背一个装样书的帆布包。

第一处在巷子深处,价钱合适,门口却抬着两级高台。

她站在台阶上,想了想常来店里的陈奶奶,摇了头。

第二处以前卖早点,墙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菜单。

前厅只有原店的一半,后面却连着一个带窗的小院。

房东是退休教师,说话慢,愿意把杂物间也给她用。

许棠没有马上高兴,蹲下看墙根,再抬头看水印。

我帮她检查能看见的线路和柜子摆放,没替她拍板。

房东问:“你丈夫做装修的?”

她耳朵一红:“男朋友,木匠。”

我在旁边补:“手艺还行,脾气正在改。”

房东笑了,许棠拿卷尺轻敲我一下。

她试着把样书摆到旧窗台上。

阳光落在书页上,院里有一棵很矮的石榴树。

我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强行压住。

她把租金、修缮和搬运算到纸上,认真问能不能给一个月准备期。

房东没全答应,最后谈成二十天。

她给自己留了两天考虑,没有当场交钱。

出门时,她反复拍那扇门,像怕它趁我们不看就跑了。

我说:“喜欢就直说喜欢,算账又不妨碍。”

她把手机揣回包:“喜欢。特别喜欢。”

说完又看我:“我也挺喜欢你今天这样。”

“哪样?”

“跟着我走,又不抢着替我走。”

我心里发软,伸手勾住她的帆布包带。

正想拉近一点,手机响了。

沈乔在仓库整理退料时,被滑下来的样板砸到脚背。

老王说她疼得站不住,准备送去医院。

我先问有没有别处受伤,再问谁在现场。

电话挂掉,许棠已经把包带从我手里接走。

她脸上的亮色淡了些,却没有先说话。

我心里又升起那种熟悉的冲动。

马上走,回头再解释。

可我没有迈腿。

我把情况告诉她:“老王送她去,我去仓库收现场,再去医院交接。”

“我们下午说好去吃的那家店,今天可能去不了。”

许棠看了看刚拍的铺子照片,抿起嘴。

她在难受,我看得很明白。

“你可以不高兴。”我说。

她抬眼:“我是在不高兴,但我也知道她受伤了。”

“我九点前给你消息。要是晚,提前告诉你。”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伸到我面前。

“那抱一下再走。”

我抱住她,闻见她头发里淡淡的洗发水味。

她在我肩上停了两秒,退开时故意把脸绷起来。

“别因为我让你走,就觉得今天不算我的委屈。”

我点头,心里那口急气忽然落到了实处。

“算。我回来听你说。”

我赶到仓库,先把靠墙的样板架重新固定。

叫人停用那一块,确认再没有会滑落的板。

到了医院,沈乔坐在椅子上,脚已经做了处理。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亮。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我把缴费单递给她,拉过旁边的椅子。

“工作里受的伤,我得来把事办妥。”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慢慢收回去。

我知道这话不讨喜,可终于没有为了场面好看,留下另一种误会。

9

沈乔的脚没有伤到骨头,医生交代休息,少走动。

她把缴费单折了两折,攥在手里。

“我刚才还想,幸好公司没拆。”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顺着往下说。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她把脚往里收了收。

我替她挪开挡路的纸袋,问她要不要通知家里。

“不想让我妈担心。”

“那找个你信得过的人陪两天,我可以帮你联系。”

沈乔看向我:“你不能陪?”

那句话落下来,我们都不说话了。

护士台有人叫号,塑料袋被人翻得哗哗响。

我忽然很清楚,她问的并不只是今晚。

她一直以为,只要不把那扇门关死,我们还能回去。

我以前也默认过。

不是因为想复婚,是因为被一个熟悉的人惦记,省心又体面。

我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这份默认会让谁等多久。

“沈乔,我不能按以前丈夫的位置陪你。”

她的脸转向另一边。

“你现在每句话,都要分这么清楚吗?”

“这句话,我欠你很久了。”

她低头看着鞋尖,笑得很勉强。

“我想过复婚。你知道吧?”

“现在知道了。”

“你不是现在才知道。你只是不肯说破。”

我没法反驳。

前阵子她给我做过饭,我当着她面说过还是这个味道。

她问我周末忙不忙,我只说看情况。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却把体贴都接下了。

我越想越觉得羞愧,连那句我没那个意思都说不出来。

“对,我不肯说破。”我承认。

“怕你生气影响生意,也怕显得我太绝情。”

“你看,连这个时候,我还先顾着自己好不好看。”

她眼睛红了,却把背挺直。

“那你说清楚。”

我望着她,终于没有绕。

“我不想复婚。我想跟许棠过下去。”

她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眼泪落在手背上,她用纸按住,没有出声。

我想递水,又把手放回膝上。

她看见了,吸着气说:“水还是可以给的,我又不是碰一下就赖上你。”

我把杯子递过去,她接得很稳。

“咱们离婚的时候,你也没这么认真。”她说。

那时我们在调解室里,为应收款和机器归属算了两个小时。

她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话,我说把钱算清就好。

她当时笑过一声,我直到今天才听懂那一声里有什么。

“我以为你只在乎工坊。”我低声说。

“我也以为你只要工坊。”

沈乔看着我,疲惫地摇了下头。

“结果两个人都在跟木头过日子。”

她自己打电话叫母亲来接,跟我说不用陪着等。

我没有立刻走,去把药拿齐,交代清楚仓库整改和后续休息。

到晚上七点四十,我给许棠报了位置。

她发来自己在店里吃饭的照片,桌对面空着一个位置。

我看得心口发紧。

正准备下楼,我妈到了,拎着一个保温壶。

她问了伤势,见我还在,脸上露出松快的神情。

“我就知道,你俩有事还是离不了彼此。”

沈乔先抬起头:“阿姨,别这么说了。”

我妈手一顿,嘴上还在圆:“我又没别的意思。”

她拿起手机给沈乔拍了张照,说发给家里报平安。

我转身去拿外套,再回来,就看见家族群里多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弯腰替沈乔挪纸袋,动作像在替她穿鞋。

底下是我妈发的一句,还是原来那个人靠得住。

已经有亲戚在问,是不是好事将近。

我拿着手机,手指有些凉。

从前我会说算了,反正家里人开玩笑。

但这些玩笑最后总会落到许棠身上,变成她不好开口的委屈。

“妈,把照片撤了。”我说。

她脸一下沉下来:“报个平安怎么了?”

“报平安不用把我放进去。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我妈抬高声音:“我连句话都不能说?”

沈乔在旁边把保温壶推了回去。

“阿姨,我受伤跟复婚没关系。”

“您这样,我以后也不好见许棠。”

我妈看看她,再看看我,终于拿起手机。

照片撤回了,起哄的话还在。

我当着她的面,在群里说明我们是合伙人,工作受伤,已经处理妥当。

不牵扯谁对谁错,也没给亲戚留接着猜的空隙。

走出医院,我给许棠打电话,把照片的事也讲了。

她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我在路边站着,等她。

“我看见了。”她最后说。

我呼吸一紧。

“你表妹以为我不知道,截给我,问我是不是分手了。”

我闭了闭眼,想到她吃饭时空着的对面。

她那时已经看见,却仍让我把事情办完。

“对不起,我现在来。”

“你先听我讲完。”

她声音很平,越平,我越不敢动。

“我刚才特别想问,你到底把我放在哪。”

“后来又觉得,等你自己来讲。你讲了,我还是难受。”

“难受就留着,我来陪你难受。”

她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再说不用。

那晚我到店里,她没有迎上来。

我搬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听她把委屈一句句说完。

直到最后,她才把那双空着的筷子递给我。

面已经坨了,我们重新烧水煮了一锅。

我洗碗时,她从身后抱住我,抱了很久。

10

文化中心的第二次碰头,比第一次还难。

梁敏的上级也来了,桌上放着别人发给他们的照片。

工坊停着的货车,拆开的板材,还有我卖车时签字的背影。

配文说拾木资金出了问题,项目恐怕要烂尾。

里面有张照片拍在我们院子里,角度正对采购办公室。

我没问是谁拍的,先把账户的项目支出和排期摊开。

梁敏的上级姓何,做事很干脆。

“周工,我们不管你们家事,只管月底有没有东西用。”

“可以看现场,看材料,也可以请你们的人全程跟进。”

何主任没接我的文件,先问沈乔。

“你们离了婚,会不会突然有人撤股?”

沈乔神色一僵。

我心里升起一股火,又知道对方确实有理由担心。

我们把私人边界拖得模糊,连外人也分不清公司的命是绑在哪儿的。

沈乔把股东借款单和双方签过的项目安排放到桌上。

“项目不会因私人关系变更。这件事我跟周砚意见一致。”

何主任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增加一次中间检查。

我答应,日期就定在三天后。

出了门,沈乔接到方至展陈赵海的电话。

他做的也是这类工程,去年跟我们竞争过两个项目。

他约她喝茶,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不急不慢。

“缺钱不用硬撑,我可以接过来,大家都有口饭。”

沈乔没有背着我接。

她按下免提,问:“你怎么知道我缺钱?”

赵海笑了笑:“圈子就这么大。你们那个小宋,前两天还来问职位。”

我把车门关上,站在她旁边。

宋峰能拿来的筹码,果然全是从我们这里知道的。

赵海给的办法并非完全没用。

由他拿钱接手交付,我们把人和设备交给他调度。

剩余的利润大半归他,我们承担已经发生的问题。

对他来说,是低价拿到一个成熟班底。

对我们来说,是用今后的主动权,换眼前喘口气。

沈乔问他客户是否知情,他说可以一起谈。

她没有当场拒绝,挂断后看向我。

“先别急,你让我算算。”

我心里很不痛快,却没说她动摇就是背叛。

她的十二万四已经转进公司,定期提前支取,损了一笔利息。

她比我更怕这回做不完,亲戚又全在背后说她。

我说:“你算。我也给你看我还能怎么做。”

回到工坊,老供应商唐师傅的电话来了。

他答应的第二批板,在上游调货时少了一车。

最快还要往后排四天。

我站在车间门口,一时没出声。

原来每天紧扣的排期,已经不容再挤四天。

电话那边,唐师傅连声说可以退订金。

我没有跟他吵,先问现有的能不能分开运。

能运来的,足够做大半柜体。

缺的那部分,恰好是靠墙的主书架。

我在车间里转了两圈,越转越觉得喘不过气。

老王递来一根烟,我没接。

我早答应许棠不靠抽烟熬夜,心烦也不能拿这事当例外。

拐到展厅,看见墙边那排样柜,我忽然停住。

样柜是去年为拓新客户做的,跟白鹭用的是同类材料。

每个模块的宽度能调整,高度略高,可以从顶上重新裁。

它们没卖过,门板上只有展示留下的小划痕。

我走过去,一寸寸摸过背板。

那是我最得意的一套东西。

边缘手工收圆,隔板留了细小的弧,孩子伸手也不会硌。

我曾想等工坊挣够钱,把这套做成自己的系列。

沈乔站在门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要拆它?”

“能补上缺口。”

“那是样品,客户签的是新做。”

“所以得先说,折价,签变更。不能当新货糊弄过去。”

她走过来摸了摸柜沿。

这套样柜,她带过很多客户来看。

我们离婚后第一次一起挣钱,靠的也是这排柜子。

我把尺寸重新核了一遍,做出用料表。

拆柜、返修、重做外露面,能赶上三天后的中检。

原来能挣的那点钱,还要再往下削。

沈乔看着数字,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算赵海那条退路。

我也知道,凭我六成股份强压她点头,并不算守规矩。

“这笔损失,我们开会定。”我说。

“你要觉得不行,把理由摆出来。不能又变成我一句话,你替我兜。”

那天下午,车间腾出一张长桌。

会计、老王、沈乔和我,把工时、现金和能做出的东西逐个算清。

老王说工人可以换班,但连续熬夜不行,出一次事故就全完。

我答应,宁可多找两名熟悉的临时工,也不让人硬撑。

会计提醒,后续回款不能立刻拿去还股东的钱。

工资、供应商和整改费用,都得先留够。

沈乔最后合上计算器。

“我同意拆样柜。先征求客户,不拿到账面的同意不开工。”

她顿了一下,又看向我。

“这次不是你撑住我,也不是我帮你。咱们一起担。”

我胸口那股憋着的气,终于有地方落了。

梁敏听完我的方案,过来亲自看了一次样柜。

她把每处使用痕迹拍下来,又核过材料记录。

何主任也来了,问为什么愿意折价。

我没讲手艺人的故事,只讲交付。

“这个方案能让你们看到实物,也能让我们按期完成。”

最终他们同意部分使用展示样柜,减少对应价款。

一项项写清,双方签字,剩下的新制柜体仍按原要求做。

我拿着那张变更单回车间时,手心全是汗。

老王已经把工具备齐。

他问:“真拆?”

我把外套挂上墙,接过电钻。

“拆。图纸留着,东西以后再做。”

11

电钻转起来的第一声,我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那排样柜装了整整十一天,拆的时候却快得惊人。

木销一根根退出,背板从灯下移开。

墙上露出原本的旧漆色,像突然少了一面遮羞的屏风。

沈乔拿着标签纸,把每块板的去向贴清楚。

她脚还疼,坐在凳子上,谁要她站起来,她就让人把东西递过去。

我们没有再争着谁多干一点,好显得谁亏欠谁。

许棠来送修改后的现场说明,看见展厅空了一半。

她没先安慰我,绕到柜子原来的位置,拍了张照。

“做个记录,省得你以后吹,原先有一整面金丝楠木。”

我被她逗笑,手里那块木板也不那么沉了。

她等我忙完,把一份合同拿出来。

桥西的新铺子,她决定租。

房东答应在交付前处理旧线路和后院排水,费用不算到她头上。

她自己负责室内和柜子,预算重新压过。

三年租期,准备期和递增的租金都写在纸上。

我看着她的签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她不是在等我从烂摊子里腾出手,才开始往前走。

“连锁那边呢?”我问。

“谢过了。我知道那条路轻松一点,可我现在还想试。”

她说得不豪迈,甚至有点发虚。

“钱算过,最差开一年,不行就把店关了找工作。”

“到时候不许说,我早就劝过你。”

我举起手里的铅笔:“这句我提前删。”

她把书店的柜子需求也列了出来。

旧柜能改就改,新做的只要三组,其他先用活动书车。

我在纸边写下报价,她看了一眼,划掉了。

“照你工坊平常的价报。”

“这是旧柜改造,我没给你白做。”

“运费和安装呢?”

我刚想说顺路,许棠已经把笔塞回来。

“周砚,谈恋爱可以请我吃饭,别让你合伙人替你付。”

沈乔就在旁边,手里的标签贴歪了一张。

她看了看许棠,忽然笑了。

“你这话,比我说管用。”

许棠转过身,神色有些不自在。

她们很少有这样不围着我较劲的时候。

沈乔把那张价目表拿过来,补上实在发生的运输和人工。

样柜拆下的边料,按库存边料价计,不按整板价算。

她给许棠讲哪里可以省,哪里省了以后会多修。

许棠听得认真,一项项记进手机。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并没被冷落。

反而是第一次,三个人能各自站稳,不用谁踮脚让出位置。

临走,许棠把一个小盒子放到我桌上。

里面是护腕,不贵,边上还留着价签。

“看你最近老甩手,别等疼了才想起来。”

我拆开戴上,她伸手替我调整松紧。

那一点亲近很自然,沈乔低头贴标签,没有躲出去,也没有插话。

我低声问许棠,新店想要什么开业礼。

“活人到场。”

“这要求不低。”

她抬头看我:“所以我提前一个月约。”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把日期写进日历。

再把需要避开的公司安排,写到排期表上。

“上午留给你,下午也留。除非真有不能替代的急事。”

她纠正我:“有急事也得告诉我。”

“知道,第二条。”

她笑着走了,门口的小铃铛响了一阵。

等车间安静下来,沈乔忽然说:“她跟我不一样。”

我停下收工具的手。

她看见我紧张,摇头:“没要你比较。”

“我以前拿不住你的时间,就使劲抓你的事情。”

“觉得你非得跟我一起忙,就总会回家。”

她说到这里,低头把最后一张标签压平。

我想起我们结婚第三年,她在客厅等我看电影。

我回来时已经过零点,她说片子不好看,票都撕了。

第二天她就跑来工坊,接手我最不擅长的报价。

那时我觉得,终于有人理解我忙。

现在想,她也许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看见我的地方。

“我以前没问过你,喜欢不喜欢做这些。”

“喜欢,挣钱当然喜欢。”

她说得很快,随后又慢下来。

“也不全是喜欢。后来越做越会,倒也成了真喜欢。”

她看向展厅那面空墙,深吸一口气。

“以后我想多做学校和社区这块。你做产品,我找客户,不用绑着吃三顿饭。”

我点头:“把分工写出来,项目完了就改。”

她把标签纸收进抽屉,忽然轻声说了句。

“我也得学着下班。”

我没劝她早点找个人。

她的人生不该因为失去我,就必须立刻用另一个人填满。

十三年前,她第一次来我的小作坊,就敢自己跟客户谈价。

我们这些年过得拧巴,不代表她离了我,就不会往前走。

12

离中间检查还有一天,天气预报里的雨提前到了。

下午四点,厂房顶上响成一片。

老王先去查后门,确认排水沟通着,又让人把离地低的材料垫高。

我在现场试装第一组书架,手机放在工具箱上,震了半天。

接起来,是工坊装车的人,说小货车的篷布破了一块。

第二车柜体不能冒雨走,得等雨小,或者临时换车。

我问了下情况,决定把没封好的先留在厂里。

已经装好的第一车,按原计划去现场。

一来一回,晚上的安装会少两组。

梁敏就在旁边,听完问中检会不会受影响。

我把目前做好的东西指给她看,没有说都没问题。

“书架样组、长凳和一段矮柜能完整看。后区只能看半成品。”

她皱起眉,拿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

我心里那股急又上来,恨不能自己开车冲回去。

可车间少的不是我,是一辆不漏雨的车。

我打给沈乔,让她只问平常合作的运输队,有合适的就换,没有就等。

别临时找来没合作过的人,柜子再摔一次,谁都救不回来。

她说知道,隔着电话也能听见雨砸在铁皮上的响声。

忙到六点半,许棠问我晚饭在哪里吃。

我回现场,还缺一车货,可能九点以后结束。

她说她新店那边也进水了,我一下绷紧。

“人怎么样?书呢?”

“后院的雨水,没进屋。房东正在找人疏通,我把窗台上的样书拿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还是问要不要过去。

“你现在来,能替水找到路吗?”

她这句说得有点冲,我愣了一下。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她先开口。

“我刚才着急,话不好听。不是冲你。”

“我知道。你先把手擦干,电的东西别乱碰,等房东的人。”

她应了,又问:“你吃了没?”

我望了眼桌上的饭,已经凉透。

“正准备吃。”

“那就真吃。别准备到半夜。”

挂完,我搬了张小凳子坐到窗边,吃掉大半盒饭。

吃到最后两口,沈乔的电话来了。

找到车了,但运输队只愿意等一个小时。

工坊那头有四组要抬,老王带着人在打包。

我想回去帮,她说不用,叫我留在现场把位置腾出来。

“别每个地方都伸一只手。你又不是八条腿。”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我从前最烦别人说没有我也行。

觉得自己不在,事情就办不好,最后累得要死,又怨别人不体谅。

现在我只好把图纸发过去,确认每组都贴了位置。

然后招呼现场的人,把运货的通道清出来。

九点多,货车终于倒进门口。

沈乔坐在副驾驶,拄着临时买的手杖下来。

我看见她,火一下蹿上来。

“谁让你跟车了?”

她脸也沉下来:“我是脚疼,不是不会坐车。”

我张嘴还想说,梁敏从后面过来了。

“先卸,别堵门。”

我把话咽回去,接过第一组柜体。

雨水顺着车厢外沿往下淌,里面的包装还是干的。

沈乔坐到门卫搬来的椅子上,一组组核对编号。

我和工人把柜体推到指定位置,终于没有一处错。

忙完这一轮,我才走到她旁边。

“刚才我口气重了。”

她看着表格:“你是担心,还是觉得我又给你添事?”

“担心,也急。我没问你自己怎么安排,就先发火。”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一张照片给我看。

老王确认装车后,她才坐运输队的车过来。

走路的部分有人扶,母亲也知道她的位置。

她全都安排过,不是等着我善后。

“我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她说。

我点头,没再把那句话改成我都是为你好。

十点半,现场开始清场。

我给许棠打电话,告诉她东西都到了,自己还得收工具。

她在店里关灯,说她这头也处理好了,明早再看排水。

我跟她说了沈乔跟车的事,没等她问。

她安静了一小会儿,忽然说:“你今天有点进步。”

“这能打几分?”

“先不打,等你安全到家。”

她说完,又轻轻补了一句。

“我没喜欢过你这么忙的人,正在学。你也得学。”

我握着手机,站在刚安装好的长凳边。

窗外的雨终于小了,玻璃上透出我们做出的那一片暖木色。

我很想马上见她,跟她说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学。

可我先把剩下的工具点清,把工人一个个送上回去的车。

最后才回消息,告诉她我准备出发,二十五分钟。

门卫看我捧着手机笑,问是不是收着钱了。

我把手机装好,低头捡起地上最后一颗螺钉。

“比那个还难一点。”

13

中间检查那天,梁敏带了三个人来。

何主任也到了,手里拿着我们上次签的进度表。

我没有把没做完的后区遮起来,反而先领他们过去。

哪几组已经做好,哪几组还在工坊,墙上都贴了对应的位置。

展示样柜改出的那段,另有清楚的说明。

何主任伸手摸过收口,问:“看起来倒比照片里好。”

“修过外露面,里面能留的没动。”

我把前后照片翻给他看,没有把省下的过程说得神乎其神。

检查走到儿童区时,一位负责日常活动的老师蹲下来。

她伸手试了试靠窗的转角,皱起眉。

“这里小孩子会钻进去,出来的时候会不会撞到这块?”

我也蹲下去,顺着她的视线看。

从成人的高度看,那块连接板藏在下面,很整齐。

可孩子坐进窗边的凹位,再向外起身,额角正对着它。

图纸上我们留过通行,却漏了这种用法。

我心里一沉,手掌压在那个角上。

老王看我一眼,已经准备拿工具。

何主任问是不是需要大改。

我没有立刻说小问题,先把相邻两组位置重新量过。

能改。把连接方式后退,外露部分重新收圆,不动承重的主体。

得多拆一组柜,重新做一块面板。

“这个我们遗漏了,今天就改。”我说。

那位老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常跟孩子待着,怕他们乱钻。”

“幸好您常跟他们待着。”

我站起来,把这一项写进整改表,标明完成时间。

之前我最怕客户当众挑毛病。

总觉得他再问一句,就把我二十年的手艺问没了。

可一块孩子可能碰到的角,不会因为我有面子就变软。

检查还发现三处收口不齐,一块标签贴错了位置。

梁敏每说一项,我就记一项,能当场处理的当场处理。

何主任看完后区,指着墙上的表问沈乔。

“周末这批还能按你们写的来?”

沈乔把最新运输安排给他看,连司机的确认都附着。

她没有说周砚肯定行。

她说哪一车几点装,谁在厂里验,谁在这里收。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不需要靠一个人的保证撑场。

中检结束,他们同意第二笔款按程序支付。

三十八万到账那天,会计在群里发了银行回单。

我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放下。

这钱不是全归我们,更不是终于可以松手花。

它有下一批工人的工资,有唐师傅的尾款,有后面十几天的运输。

可我们终于不用把每一笔都挤到指缝里去。

老王下午领着两名新来的师傅,准备加一班。

我看过排期,让昨天跟车的人先回去休息。

他有点不放心:“眼看能追上了,别又松。”

“人也得追得上。明早手抖一下,今晚赶的全白费。”

他说不过我,转头去点人。

我留在现场,把那个窗边转角改到晚上。

许棠发来新店的照片,后院已经排干,石榴树底下铺了一小片碎石。

她问我,开业时坐那儿看书好不好。

我拍了张自己蹲在儿童区的照片给她。

“今天发现,坐下来才能看明白的地方挺多。”

她回复一个问号,我把碰角的事讲了。

她笑我:“周师傅,终于肯蹲到别人的高度了?”

我低头看着那块新磨圆的面板,回她。

“正蹲着。还要学。”

那晚回工坊,展厅空墙前多了一块小白板。

沈乔把接下来一周的计划写了上去,旁边空出一栏,叫待确认。

以前我们争起来,最常说的都是我以为你知道。

现在不确定的事,终于有地方明明白白地待着。

14

永丰愿意坐下来谈,是在退货材料和往来记录整理齐以后。

沈乔请了常合作的律师看过文件,给对方正式发了交涉意见。

我们没有把希望全押在一通吵架的电话上。

退回的货留过样,照片有日期,司机也签过情况说明。

样板和大货的差别,宋峰拿介绍费的经过,都摆在桌上。

可那张过于笼统的订货单,也确实是我们自己签的。

律师说能争,就要争,也得有继续处理的耐心。

我听明白了,不再指望有人一句话替我们把亏全补上。

永丰老板姓戴,来时带着那两张好样板。

他把板往桌边一靠,说双方都有误会。

“做生意,今天留条路,明天还能见。”

我把大货的留样摆在另一边。

“见面可以。先别让这两张板替另外一车说话。”

他脸上的笑淡下来,转头找沈乔。

说她表弟中间说得不清楚,不能全怪供货的人。

沈乔把一叠聊天记录翻到指定一页。

“换货是你们知道的,钱也是你们给他的。”

“我签错的地方,我承担。你们做过的,也别想用误会带过去。”

戴老板靠回椅子,半天没接话。

他先提退八万,我们不同意。

又说货退回去了,已经影响他第二次卖,运费得我们付。

我在桌下攥紧手,想起为这件事卖掉的车。

那股火很想找个出口,最好拍桌,把人骂得抬不起头。

可骂赢了,工人的工资不会多一块。

我把自己带来的费用清单推过去,让他一笔笔看。

争到最后,双方谈成退回十一万八。

其他争议一并写明,哪天付款,哪天完成退货交接,都落到纸上。

我们承担了一部分已经发生的运输和处理成本。

不是一场痛快到什么都没损失的胜利。

但这十一万八,终于不再只是挂在电话里的明天给你。

款到账以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了沈乔。

她正在车间门口看修好的样板架,听完长长出了口气。

“我这一个月,做梦都在催款。”

我说我也是。

她笑了一下,眼角有明显的倦色。

宋峰的问题也在那周处理完。

他退了那笔介绍费和重复报销的钱,公司按约结清他的工资。

损失部分的处理,他签了书面安排,不是说一句亲戚就能翻页。

交钥匙那天,他最后来找沈乔,正好我也在。

他站在门边,声音比之前低得多。

“姐,我不是故意想害你们,我真觉得能用。”

沈乔把钥匙放进信封,没有抬头。

“你觉得能用,为什么不提前让我看?”

宋峰张了张嘴,没有答案。

“你怕我们不同意,还想把钱拿了,这就是你做过的事。”

他脸红得发紫,手在裤缝边蹭了几下。

“那以后,我在亲戚面前还怎么做人?”

我没开口,这个问题该由沈乔自己回答。

她抬头,眼里已经没有上次那种慌。

“你去做别的工作,慢慢把日子过好。亲戚面前的脸,不归公司付。”

宋峰站了半分钟,转身走了。

到了院门口,他又回头看我。

我以为他要放狠话,他却问:“砚哥,赵海那边,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只把我们项目的实际进度告诉了客户。”

赵海没留他,我并不意外。

一个能把上家院里的照片拍出去的人,换到哪儿,别人也得先想一想。

但那不是我能替他过的后半辈子。

他走后,沈乔坐到椅子上,揉了揉脚腕。

我问她要不要缓一会儿,她说缓五分钟就行。

五分钟后,她真站起来,把新的采购交接表交给会计。

“以后谁来,都从这里开始。”

表上没有亲戚那一栏。

有供应商资料,样品确认,价格审批,还有收货后的复核。

我在自己的名字旁签字,签得比合同还慢。

这张表防的也包括我。

下一回客户催得紧,我不能再随口说一句先做吧。

下一回许棠要我帮忙,我也不能让车间无声无息地替我贴人情。

我把签好的表贴到白板旁,转身看见沈乔正在穿外套。

才六点,她居然准备走了。

她有点不自然地解释:“约了朋友吃饭。”

“去吧,有事明天说。”

她看了看车间,又看了看我,终于把文件放下。

那天的门,是她自己先关上的。

15

最终验收的前夜,我们没有在现场通宵。

晚上八点,我领着人从头走了一遍。

手摸过每处收边,脚踩过需要固定的底座,逐个核对标识。

老王拿着清单,把已经确认的项目划去。

最后剩下的是清扫,和一本放错位置的说明册。

他把说明册塞给我,笑得一脸疲惫。

“这回要还说没准备好,那就是你舍不得走。”

我看了看空荡荡的阅览厅。

那一整面书墙亮着柔和的灯,原来展厅里的样柜已经认不出旧样。

我确实有点舍不得。

做一件东西,最上瘾的就是最后这一刻。

废料、账单、骂声都还在,可眼前的东西终于能被人用。

以前我会留在这里,把这份满足一直吃到深夜。

然后回家告诉等我的人,我是为咱们好。

我把最后一包垃圾拎起来,关上工具箱。

“走,明天早上再来。”

验收当天,何主任、梁敏和日常使用的几位老师都到了。

那位指出转角问题的老师还带来一个小女孩,是她女儿。

孩子不能代替正式检查,可她往哪钻、怎么坐,最诚实。

小女孩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拿着本图画书又跑进矮柜之间。

我下意识跟了半步,停住,让她自己试。

她从凹位里站起来,额头安稳地离开新改过的连接处。

我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松了些。

随后是按清单逐项核对,抽查连接和固定,查资料,记问题。

有一处贴面留下胶印,一块柜门需要再调。

老王当场处理,梁敏看过后在表上划掉。

走到使用展示柜的那一段,何主任又看了变更单。

他没有因为我们讲过苦处,就少查一项。

我也不希望他少查。

只有查完,那个关于拾木要倒的传言,才有真正的回答。

中午十二点二十,最后一页签完。

梁敏把一份文件递给我:“周工,辛苦。后面的问题,还找得到你吧?”

“找得到,报修电话和负责人都在说明里。”

我接过那张纸,忽然不知道该放哪儿。

不是第一次交付,手却有些发抖。

沈乔站在我旁边,直到走出大厅才低头笑了。

“这回真做完了。”

我也笑,笑着笑着,嗓子有一点堵。

我们在门口给工人拍了一张合照。

老王非要把我推中间,我说中间留给他们。

最后大家挤成一排,谁都没站得很体面,倒都笑得像卸下一袋水泥。

梁敏说,隔壁园区负责人想看看我们的工坊。

下周六上午,正好一行人路过,能不能安排。

那个上午,是许棠的新店开业。

我心里几乎立刻冒出熟悉的算盘。

去露个面,赶回来,两头都不耽误。

可我知道自己算这种账,从来只会把许棠那头算成能等。

我问梁敏,来访方主要想了解什么。

产品、工期、报价,不涉及必须由我当场决定的新方案。

我转头看向沈乔,她已经看见了我的日历。

“我接待,老王讲制作。要具体方案,约你周一。”

我点头,把这项安排和权限当场确认。

梁敏笑着说,终于有人管管你这工作时间了?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

“是我自己约好了。以前没管好。”

回工坊,我们没有办很大的庆功宴。

就在车间外摆了几张桌,点菜时问过每个人想吃什么。

拖欠的加班费已经补齐,这次额外赶出的部分也按表结算。

钱到每个人手里,比我站起来说半小时感谢有用。

沈乔喝了半杯果汁,把杯子举到我面前。

“合作还继续?”

“继续。按新办法。”

她跟我碰了一下杯,笑得比从前轻松。

等大家开吃,我给许棠拨了个视频。

她正踩着小板凳擦新店的招牌,脸上蹭了一道灰。

我把验收文件举给她看,她隔着屏幕欢呼了一声。

“周老板,你现在是不是能来给我装灯了?”

我看了一眼日历,认真告诉她。

“明天下午四点到。工坊的活已经排给别人。”

她故意不笑,抬起沾灰的下巴。

“那我记下了,四点见。”

16

许棠开业那天,我三点钟就到了。

比约好的正式开门,早了六个小时。

她裹着外套来开门,看见我,先看看天。

“周师傅,你把明天睡过头的份也补了?”

我提起手里的早餐,自己也觉得好笑。

昨晚怕迟到,设了三个闹钟,结果头一个还没响就醒了。

她让我进门,把门口的灯打开。

小店比原来窄,书架却低了不少。

从门口就能看见后院那棵石榴树,几张旧椅子散在窗边。

我帮她把桌上的花挪开,腾出一小块地方吃早饭。

豆浆有点烫,她捧着杯子,望着店里一时没说话。

我问是不是紧张,她点头。

“万一没人来。”

“已经有人了。”

她看我一眼,嫌弃地笑:“你又不买书。”

我从包里拿出早就列好的书单。

最上头那本,是她第一次给我夹书签的小说。

“旧的那本边上都是铅笔印,得自己留着。新的买来送人。”

她拿起单子,一行行看过去,眼眶慢慢红了。

我没有急着抱她,先把另一只纸袋递过去。

里面是一盏小台灯。

底座是做样柜剩下的一小块木头,材料从工坊按价领出。

电器部分买的成品,我只做了底座和遮光的木框。

磨了三晚,每晚收工后半小时,没有挤车间的时间。

她伸手摸那道弧,摸到背面,发现刻着一个小橘子。

“这个不报价?”她问。

“这个是男朋友送的。要收,也只能收一个拥抱。”

她没立刻抱,先把灯放到收银台上,按亮。

暖光铺开,照着她指尖那一点干裂的口子。

她这才走过来,把脸埋进我胸口。

“周砚,我今天挺怕的。”

“我知道,我今天在。”

她嗯了一声,额头在我衣服上轻轻蹭了蹭。

九点,最先到的是陈奶奶,推着小车,带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

门口没有高台,她推车进来,笑着说这回不用麻烦人扶了。

许棠接过点心,转头望了我一眼。

我站在那排改过的旧柜旁,忽然明白她当时为什么宁可放弃便宜铺子。

那些她坚持的东西,真的会变成某个人走进门时的方便。

读书会来了十一人,比报名少两个,比她最怕的又多了十一个。

她提前半月就在联系原来的客人,没有等开业当天才祈祷热闹。

我帮着端茶,兼职姑娘去后院摆椅子。

临近十点,我妈来了。

她没拎熟悉的保温壶,抱着一盆不算大的绿植。

许棠看见她,笑容顿了顿,还是迎上去。

“阿姨,您来了。”

我妈把花盆放下,手在外套上擦了两下。

“小许,我今天是来给你道喜的。”

她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转回许棠。

“医院那张照片,是我做得不对。不是玩笑,是我有私心。”

店里人不多,她压低了声音,没有把道歉办成一场让人围观的戏。

许棠握着花盆边沿,没马上说没关系。

我妈脸上有些窘,却忍着没催。

过了一会儿,许棠说:“阿姨,我那天确实挺难受。”

“我知道,周砚后来跟我讲了。”

我妈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干。

“我怕他又把日子过散,老想把原来的东西往回拢,没顾上你。”

“可我们是认真的。”许棠说。

我站过去,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妈,是我认认真真想跟她过,不是她来凑合我的日子。”

我妈看看我们,终于点了头。

“以后我先问你们,不替你们想了。”

许棠把花盆摆到窗边,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没有突然亲热地喊一家人,却拉开了后院的一把椅子。

“读书会十点开始,您愿意听,就坐这儿。”

我妈坐下,翻了两页书,偷偷戴上老花镜。

我看着她们,心里那块一直硌着的地方,终于松动一点。

十点半,沈乔的开业礼到了。

是以她个人名义订的一束花,卡片只写了生意顺利。

公司来访的事,她在工作群里另报进度,没有混在祝福里。

许棠把花放到门边,给她回了声谢谢。

随后她把我的手机接过去,放进收银台下面。

我一紧张,她就笑了。

“你刚才看过,接待顺利。下一场活动开始之前再看。”

我点头,把茶壶接过来。

有人问我是不是店里的新员工,许棠正准备介绍。

我先开口:“老板男朋友,今天负责倒茶。”

她看着我笑,笑到眼角都弯起来。

那一天没有挤得转不开身,也没有营业额惊人的奇迹。

卖出二十多本书,读书会按时报名、按时结束。

我妈买了两本字大的散文,还认真问下周什么时候来。

傍晚收店,许棠坐在台阶上算账,嘴里念着纸杯、茶叶和找零。

她算完,把小本子合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第一天,没亏。”

我坐到她旁边:“那就值得吃点好的。”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手却准确伸进我外套口袋。

“周砚,我今天比开原店那天高兴。”

“因为没亏?”

“因为我不用一边开门,一边猜你会不会来。”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院子里的小灯亮着,她没催我说以后天天来。

我也没有许那种动听又轻巧的愿。

我们一起把椅子搬回屋,把第二天要用的杯子洗干净。

17

白鹭的尾款,在约定的时间到了。

扣过展示柜的折价,剩下的数额跟变更后的合同对得上。

会计把整单重新算过,利润只剩原计划的一小半。

不多,但工人工钱付清,材料款有着落,留下的整改费用也没动。

股东借款没有一口气归还,按实际现金分了几次。

我和沈乔各拿回自己的部分,账上一眼能看明白。

她没提谁牺牲得多,我也没把卖车写成一张人情欠条。

工坊展厅空了两个月,才慢慢补上新的样品。

这回没急着做一整面昂贵的书墙。

我们先做三个常用模块,边接订单,边调整。

梁敏介绍来的一个社区项目,最后真落了地。

另一个没谈成,对方嫌我们报价高,选了别人。

我没有为了证明自己翻身,就把价压到工人身上。

会丢单,也会被挑毛病,日子恢复成普通生意该有的样子。

采购的新流程刚开始并不好用。

有一回我嫌签字慢,拿着电话说先让人送过来。

会计提醒我,那笔还没走确认。

我一肚子急,已经走出办公室,又折了回去。

白板上那几个待确认的字,把我拽住了。

我坐下来补齐手续,没再拿老板的身份破例。

沈乔后来租了个离工坊不远的小办公室,方便见客户。

现场和加工还在这边,商务资料都按项目归档。

我们照样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她嫌我有时太惜工,我嫌她给客户答得太快。

吵完翻清单,不再翻结过婚的旧账。

有次客户误叫她周太太,她直接纠正:“沈经理,我们是合伙人。”

说完看了我一眼,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没有人需要在那一刻难堪。

许棠的书店开到第三个月,客人渐渐稳定下来。

有两场活动亏了,她关门后拿着本子骂自己定价太心软。

我给她煮面,等她骂完,再问下回怎么改。

她想要的答案,很多时候并不是我来替她补上那点钱。

她只是想把自己一天的高兴和倒霉,带给一个愿意听的人。

那年入秋,我们又约中介看房。

还是两居室,在书店和工坊中间,坐车各二十分钟。

中介说第二间可以以后留给孩子。

许棠没接,看向我,我也没急着点头。

我们先去看窗,再看厨房水槽,最后确认哪间放她的书。

出来以后,她才在路边问我,刚才怎么不说话。

“孩子的事,得我们先谈,不能让中介替我们安排。”

她笑得直往我身上靠。

“我原来还以为,你又要说都听你的。”

“不能什么都听你的,那也是偷懒。”

我们在附近找了家面馆,真把以后的事谈了一遍。

包括她还想把店开多久,我能不能固定休一天。

也包括如果工坊再出问题,哪些钱能动,哪些需要先商量。

她说,她会有自己的存款,不全部放进共同账户。

我说好,我也留,日常开支按商量过的数各自转入。

谈到最后,两碗面都凉了,我们又加了一碟热菜。

她拿筷子轻轻敲我的碗沿。

“周砚,你现在这样,有点像真要跟我过日子。”

“我本来就想。只是以前觉得想了就算做了。”

她低下头,把笑藏在碗边,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那就租吧。我愿意跟你试。”

搬家当天,下了点很细的雨。

工坊的车把柜子送到楼下,运输照常开单,我签收。

下班以后,老王留下来搭了把手,我请他吃饭。

许棠自己搬了最后一箱书,没让我抢。

她把箱子放到窗边,站直时,额头上都是汗。

我递毛巾,她接过去擦脸,忽然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橘子。

第一次谈规矩时,被她攥出印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褶。

她把新配的家门钥匙挂上去,另一把给我。

我伸手,她却攥着没松。

“还记得几条?”

“三条。公私分开,变动先说,各自负责。”

她歪着头看我:“背得倒快。”

“也犯过错,正在学。”

她终于把钥匙放到我掌心,顺便把自己的手也放上来。

“我也学。难受了说,不让你猜。”

我握住她,没急着去开那只新纸箱。

屋里空调还没装好,有一点闷,地上全是等着归位的东西。

这不是我幻想里什么都布置好的家。

她的书挡着我的工具,我的卷尺压着她的围裙。

可这些都能一件一件挪开,用不着谁忍到最后才开口。

傍晚我下厨,她在门边拆书。

我不吃葱,她不吃香菜,调料分别装进两只小碗。

她抱着三本书走进来,问哪本先放床头。

我伸手选了最薄的,她笑我又想偷懒。

我说今天搬得累,读十页就睡,明天接着读。

她把书放好,过来替我挽袖子。

水开的时候,工坊来了个电话。

我擦干手接起,听完问题,确认老王能处理,便交给他。

挂断前约好,明早九点看照片。

许棠站在旁边,没有假装不在意,也没有追问。

我把手机调好声音,放到够得着、又不占餐桌的位置。

“今晚不用过去。”我告诉她。

她嗯了一声,端起两只碗,先挑了靠窗的座位。

窗外有车灯慢慢滑过,桌上那盏小台灯亮着。

我盛好汤,坐到她对面。

她尝一口,皱了皱鼻子,说淡了点。

我把盐罐递过去,她只放一点,又把勺子送到我嘴边。

“这回呢?”

我低头尝过,握住她的手。

“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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