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未婚夫把戒指戴给假千金妹妹。
父亲递来股份转让书:“你再懂事一次。”
我摘下戒指,走向角落里的裴既白。
他眼尾发红:“暗恋你八年,终于轮到我了。”
那夜,沈家丢掉的不止一场婚事。
第一章
订婚宴开始前,服务生正在揭迎宾牌上的名字。
沈知禾三个字,被揭掉了一半。
我伸手按住。
“谁让换的?”
服务生攥着那张卷边的贴纸,目光越过我,落在顾叙身上。
他正替沈宝珠整理裙摆。
那条裙子本来是我的。
前一天试衣,沈宝珠说腰上的绣花扎人。母亲便让人连夜拆掉,换成了珍珠。
我没想到,连穿裙子的人也换了。
顾叙走过来,拽开我的手。
“别为难工作人员。”
贴纸从我指腹擦过去,留下一道细口。
“今天不是我们的订婚宴?”
“是我临时改了主意。”
他答得太快。
快到我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沈宝珠扶着他的胳膊,往我身后看。
“姐姐,宾客都进场了。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她左手中指上,戴着顾叙昨天才拿给我看过的戒指。
他说要留到仪式上,亲手给我戴。
我看了两秒,松开迎宾牌。
“你们准备怎么说?”
顾叙眉间的褶子展开了一点。
“就说你身体不舒服,婚约暂缓。”
“她呢?”
“宝珠从小就喜欢我,你也知道。她为了你,已经退让了三年。”
我抬起眼。
“三年前,是你向我求的婚。”
“那是两家的意思。”
“你送花、写信,在我母亲的病房外说会照顾我,也是两家的意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大厅里的音乐停了。
有人在叫准新人的名字。
顾叙回头看向沈宝珠,伸手牵住她。
“知禾,今天别闹。你有什么要求,宴会结束再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上台。
沈宝珠的裙摆扫过地毯。
胸前那枚木兰花胸针晃了一下。
我呼吸一顿,追了两步。
“胸针还我。”
她按住胸口。
“这是妈妈给我的。”
“这是我养母留给我的。”
那朵木兰花,是我妈最后一次握住刻刀做出来的。
花瓣底部留着一道没磨平的棱。
她那时手指使不上力,靠在床头,说等出院了,再替我修。
她没能出院。
沈宝珠抿住嘴唇,往顾叙身后站。
母亲蒋素仪从侧面拦住我。
“一个木头玩意儿,也值得你当着这么多人抢?”
“还给我。”
“宝珠的裙子缺件配饰,我借给她用一用。”
“你从我锁着的抽屉里拿的。”
母亲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陷进皮肤。
“沈知禾,你非要把养你的那个女人挂在嘴边,提醒大家你不是在沈家长大的?”
我望着她。
她今天戴着整套翡翠。
发间每一根碎发都被梳平。
可她说起我妈时,连名字都不肯叫。
“她叫许兰。”
“够了。”
父亲沈敬山把一份文件塞到我手里。
“去休息室签字。今天的事,我会给你交代。”
股份转让协议。
杏里修缮百分之七十的股份。
受让人,沈宝珠。
我翻到最后。
没有转让款。
只有一句,自愿赠与。
台上,顾叙已经接过话筒。
“今天,我想纠正一个错误。”
席间响起低低的交谈声。
沈宝珠低着头,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
顾叙替她擦掉。
“我一直不敢承认,我真正想娶的人,是宝珠。”
母亲推了推我。
“你妹妹这些年也不容易。你有血缘,有沈家大小姐的身份,她有什么?”
我看向台上。
有我的未婚夫。
有我的礼服。
有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朵花。
现在,还要有奶奶给我的股份。
“她有什么,你们就从我这里拿什么?”
父亲压低声音。
“杏里是沈家的产业。你奶奶当年给你,是想让你在家里有底气,不是让你拿来跟家里作对。”
“所以底气也要还给她?”
“别说这种话。顾家的资金马上进场,股份放在宝珠名下,对合作有好处。你先顾全大局。”
我把文件合上。
“我不签。”
父亲的脸沉下来。
“你想清楚,离开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台上的顾叙也看见了这边。
他举着话筒,语气多了几分不耐。
“知禾,你要什么补偿,可以直接说。别让大家等。”
宾客的目光全落过来。
有人掩着嘴。
有人已经举起手机。
我摘下手上那枚求婚戒指,放进香槟杯。
叮的一声。
顾叙停住了。
我走上台,伸手去取沈宝珠胸前的胸针。
她往后躲。
顾叙扣住我的手腕。
“你适可而止。”
“松手。”
“给宝珠道歉。”
我抬起另一只手,捏住胸针扣。
金属针脚划过指腹。
沈宝珠尖叫了一声,急着护裙子,反而松开了手。
那朵木兰花落进我掌心。
我攥紧它,退开半步。
“戒指还你,婚约作废。”
顾叙盯着我。
“你别后悔。”
我没再看他。
大厅角落,裴既白放下了杯子。
他从进场起就坐在那里。
没人敢往他身边挤。
关于他的传闻很多。
砸过自家董事会的桌子,亲手把叔父送进调查程序。有人说他一句话就能让整个会场安静,也有人说,裴家把最不肯听话的那个孩子养成了继承人。
我只记得,八年前,他坐在一张轮椅上,手里攥着被撕坏的康复计划。
我走到他面前。
鞋跟踩住了裙摆,身子往前一倾。
他先站起来,托住了我的手臂。
“慢点。”
我喉咙发干。
“听说你缺个太太。”
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我仰头看他。
“你看我行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把手抽回去,又被他托住指尖。
他看见了上面的血。
“沈知禾。”
“我在。”
“你知道自己在问谁?”
“裴既白。”
他望着我,眼尾一点点红了。
下一秒,手臂绕到我背后,却在碰到我之前停住。
我往前走了半步。
他终于把我搂进怀里。
衬衫贴着我的额头,心跳隔着布料撞过来。
“暗恋你八年。”
他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终于轮到我了。”
第二章
顾叙最先走下台。
“知禾,你拿这种事赌气?”
我从裴既白怀里抬起头。
“我退婚,你听不懂?”
“你认识他几天?”
裴既白把一条干净手帕折好,压住我指尖的伤口。
“比她认识你早。”
顾叙看向他。
“裴先生,这是我们的家事。”
“刚才你当着所有人,把婚约给了别人。”
裴既白抬眼。
“现在又想算家事?”
顾叙的下颌绷了起来。
父亲赶过来,先伸手拉我。
裴既白没有跟他动手,只把我挡在了身后。
“沈总,说话就说话。”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既白,孩子们胡闹,让你见笑了。知禾刚回家几年,脾气还没改过来。”
“她二十六岁。”
“什么?”
“不是谁家的附属品,也不是谁家的孩子可以随便推来推去。”
裴既白低头问我。
“现在走,还是有事没办完?”
我握着胸针。
“有。”
我从手袋里取出手机,找到唐宁的号码。
这是奶奶把股份交给我时,亲手存进去的。
她说,家里人要是让你签看不懂的东西,先问唐律师。
这三年,我只打过一次。
父亲知道后,整整一个月没跟我说话。
母亲每天吃饭都要问一句。
“自己家的事,还得防着自己家的人?”
后来,我把那个号码压到了通讯录最下面。
今晚,我按了下去。
唐宁接得很快。
我开了免提。
“唐律师,我要收回交给我父亲的股东表决权代理,也要核查杏里修缮的账目。”
父亲猛地抬头。
“沈知禾!”
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
“你身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
“先不要再签任何文件。把现有授权书拍给我,通知的形式和后续程序,我来安排。”
“好。”
父亲伸手来拿手机。
我退了一步。
“别碰。”
他的手僵住。
周围已经没人说话。
沈宝珠追过来,眼眶里还挂着泪。
“姐姐,你生我的气,打我骂我都行。公司那么多工人靠项目吃饭,你不能为了一个男人,把大家都拖下水。”
我望着她胸前空出来的位置。
“你不是为一个男人,抢走了我的订婚宴?”
她嘴唇一抖。
“我没有……”
“那就别替别人定义代价。”
我把股份转让协议举起来。
“顾家要合作,为什么要我把股份无偿送给你?”
顾叙接话。
“都是一家人,放谁名下有区别?”
“那你把顾家的股份送给我。”
他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我翻开签字页。
“你不肯送的东西,凭什么要求我送?”
母亲一把夺过文件。
纸页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你妹妹在沈家养了二十五年。不是一纸亲子鉴定,就能把这些年全部抹掉。”
“我抹掉什么了?”
我抬手指向迎宾牌。
我的名字已经被揭干净。
新贴上的沈宝珠,还没有压平。
“被抹掉的,一直是我。”
母亲张了张嘴。
我没等她回答。
“衣服可以给,房间可以让,家里的照片可以不站中间。她喜欢顾叙,连我的订婚宴都能拿走。”
“沈知禾,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
我看着她。
“我妈留下的东西,为什么也能随便拿?”
母亲的目光落到我掌心。
那枚木兰花胸针沾了血。
她想说什么,父亲已经拦在前面。
“先回家。”
“今晚不回。”
我把手机贴回耳边。
唐宁还在。
“知禾,原始股权文件和你自己的证件,能拿到吗?”
“在我住的公寓。”
“去拿。我在事务所等你。”
裴既白取下外套,披到我肩上。
父亲还想再拦。
他的助理周衡走上前,手里拿着刚从宴会厅工作人员那里取得的礼品登记。
“沈总,裴先生送来的贺礼,我们会带走。”
沈宝珠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份装在锦盒里的春生里项目投资意向书。
下午她还发过照片,说裴家看重她的设计。
父亲嘴角绷紧。
“项目已经谈到这一步,不能因为小孩子几句话……”
裴既白打断他。
“意向不等于签约。技术资料尚未核验,财务审查也没完成。”
“你这是为了知禾?”
“这是原本就该完成的程序。”
他顿了顿。
“为了她,我今晚可以把话说得更明白。”
“今后别再拿她的名字,替你们的决定背书。”
我走出大厅时,顾叙追到了门口。
“沈知禾,离开这里,你今天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我停下来。
他以为我听进去了,往前一步。
“跟我进去。我们可以说刚才只是开玩笑。”
“顾叙。”
“嗯?”
“你当众换新娘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的名声?”
他的脚停住。
车门在我身后打开。
裴既白没有催,只伸出手,挡住门框。
我弯腰坐进去。
顾叙的声音从外面挤进来。
“你会回来求我的。”
车门合拢。
裴既白把暖风调低,又把一瓶水拧开,放在我手边。
“刚才那句话,可以不作数。”
我侧头看他。
“哪句?”
“缺太太。”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
“你不必为了离开一个人,立刻答应另一个人。”
我捏着水瓶,塑料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呢?”
“我说的,算数。”
第三章
凌晨一点,唐宁把一份项目附件推到我面前。
“你见过这份文件吗?”
我低下头。
许兰作品侵权及离岗处理说明。
末尾有一个名字。
沈知禾。
我的手停在纸上。
“这是什么?”
“沈家交给投资方的补充材料,用来说明春生里旧版设计的来源争议。”
纸张翻动的声音刺进耳朵。
我看见了第二段。
许兰擅自占用沈宝珠设计成果,因其与沈知禾存在私人关系,由沈知禾本人协调处理。
再往下,是一行更短的字。
本人认同公司处理决定,不再就此事追究。
我妈被赶出杏里的那天,父亲告诉我,她主动辞了工。
“老人年纪大了,想休息。我们给了补偿,你别总去揭她的短。”
那时我妈已经病了。
她躺在床上,还跟我说,正好不用干活了,可以歇一歇。
我捏住纸角。
“不是我签的。”
唐宁没有急着接话。
她把日期圈出来。
“这一天,你在哪里?”
“医院。”
我抬起头,嗓子刮得发疼。
“我陪她办住院。父亲派人送来过一叠项目文件,说只是补以前的流程。”
“原件在哪里?”
“公司。”
“你有没有照片或者扫描件?”
我打开工作邮箱。
账号提示密码错误。
再试一次,依旧进不去。
手机弹出消息。
沈宝珠发来的。
姐姐,既然你要公私分明,公司账号就先停用了。明天预审会,你别来闹,好吗?
我盯着那一行字。
唐宁把手机轻轻压低。
“先保存这条消息。签名是不是被挪用,要看原始材料,不能只靠我们的判断。”
我点头,却没能把手从那张纸上拿开。
我妈临走前,曾经握住我的手。
她指节瘦得硌人。
“知禾,你写字总爱把最后一笔拖长。”
我问她怎么忽然说这个。
她笑了笑。
“没什么。妈认得你的字。”
那时我忙着替她调整枕头,没追问。
现在,纸上的沈知禾,最后一笔拖出了半指。
我把嘴唇咬破了。
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他们拿我的名字,去赶我妈。”
裴既白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我弯下腰,他才把纸从我指下抽出来。
我扣住边缘。
“别拿走。”
“没有拿走。”
他把文件平放在我面前,用杯子压住被我攥卷的纸角。
“它在这里。”
唐宁翻开另一份材料。
“还有一件事。项目对外宣传一直把沈宝珠列为唯一设计人,你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
我喉咙动了动。
“父亲说,她负责对外,我负责技术。回到沈家后,我第一次提出把名字加上去,他说我太急着争了。”
唐宁望着我。
我低头看着那枚木兰花。
“他说,宝珠从小受宠,忽然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已经受了委屈。”
“你让了?”
“让过。”
这两个字出口,裴既白按在桌边的手指蜷了起来。
我没有替自己找别的说法。
“我以为,先让一让,等他们习惯了家里多一个女儿,就会好。”
我把那张处理说明翻正。
“我可以承认,我曾经不敢争自己的名字。”
“但我从来没同意他们抹掉我妈。”
唐宁点头。
“那就从这件事开始。”
她给我列了需要保全的材料。
自己的草图、往来邮件、修改记录,以及我妈留下的原始手稿。
我拿出带来的电脑和几本旧笔记。
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
有些地方沾着木屑,有些留着母亲按过的指印。
裴既白翻到其中一页,动作停住。
那是一扇下沿留出空隙的小木窗。
我看着他的手。
“你记得?”
“记得。”
八年前,我妈参与一间旧院的修整。
院子被借来做公益康复活动。
裴既白那时腿伤没好,坐在窗边,总够不到窗栓。
我嫌他每回都宁可闷着也不叫人,就跟我妈改了那扇窗。
他指尖碰了碰图纸边缘。
“你在这里写过一句话。”
“坐着也能开窗。”
他念出来。
我妈的字在旁边。
别替用窗的人做决定,先问他要什么。
屋里没人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通后,那头传来锯木机停下的声音。
“是知禾吗?”
“孙师傅?”
“你妈那只工具箱,还在我这儿。”
我坐直了。
“不是说清场时丢了?”
“没丢。我捡回来了。”
他压低嗓子。
“明早旧库房要换锁,里面的东西都得装车。你要拿,就早点来。”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春生里的技术预审会。
库房的装车时间还没最终确认,孙师傅答应替我盯着。
唐宁去发正式调档通知。
我带着笔记本,站在会议室门口。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名单。
“沈小姐,您不在参会名单里。”
玻璃门里面,沈宝珠坐在主讲席。
母亲正替她理顺领口。
顾叙拿着电脑,低头跟她说话。
我隔着门敲了两下。
沈宝珠抬头看见我,嘴角的弧度僵住。
她走出来,把门带上。
“姐姐,你昨晚还没闹够?”
“我来核对设计署名。”
“项目署名早就定了。”
“谁定的?”
“公司。”
我抬起手里的股权文件。
“那公司今天也该听听我的意见。”
她往文件上扫了一眼。
“你只会拿奶奶给你的东西压人。你真正替沈家做过什么?”
“你待会儿要讲的那套图,是我画的。”
“你在公司领工资,画图本来就是你的工作。”
“那就把画图的人写上去。”
她伸手想拿我的笔记,被我避开。
“知禾。”
母亲推门出来。
她眼下多了一层粉,遮不住青色。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等会儿结束,我陪你去买衣服,再把房间重新布置一下。”
“你以为我今天来,是缺一件衣服?”
她的手停在我胳膊上。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来拿回我和我妈的名字。”
“宝珠已经准备了半年。”
“这些图,我妈做了八年。”
母亲的手滑下去。
会议室里有人听见争执,出来询问。
是负责本次审查的负责人。
我把笔记本翻开。
“我是相关设计的实际参与人,也是杏里的股东。我对提交材料里的作者信息提出异议。”
负责人看了几页,又看了看沈宝珠。
“有争议就一起说明。技术预审不是颁奖,没必要拦着。”
沈宝珠拧紧手指。
顾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有些原始资料由知禾整理,她可能对表述有意见。”
我坐到长桌另一边。
“不是表述。是作者。”
投影亮起。
第一页,沈宝珠三个字占了半张屏幕。
她握着翻页器,开始讲春生里的设计理念。
前几页都很顺。
直到那扇小木窗出现。
负责人问了一句。
“这里为什么要改低操作位置?”
沈宝珠顿了顿。
“我们想保留旧式建筑的生活趣味。”
“使用场景呢?”
“主要考虑整体协调。”
我抬起头。
“这扇窗最初不是做给站着的人用的。”
沈宝珠猛地转向我。
“姐姐,我还没说完。”
“你可以继续。”
她按了一下翻页器。
“下一部分是……”
“就说这扇窗。”
负责人把页面切了回去。
“既然列为核心设计,应该解释清楚。”
沈宝珠攥住翻页器。
“这是团队共同讨论的成果,细节上……”
“刚才第一页写的是独立原创。”
我翻开笔记,推到桌子中间。
“原稿在这里。旁边的批注是许兰写的,我负责重新测绘。你要继续说是你的,就请你把这处改动的原因讲完。”
母亲突然站起来。
“知禾,有话不能私下说?”
负责人抬眼。
“沈太太,请不要打断。”
她坐回去,椅脚刮过地面。
沈宝珠盯着那页纸。
我拿起桌上的样件,将底部的活动拉片移到侧面。
木件相扣,发出一声轻响。
“第一版拉片在下面,会碰膝盖。第二版移到侧面,又会卡住衣袖。”
我翻过两页。
“第三版,是这个位置。”
沈宝珠忽然开口。
“你拿几张旧纸,也不能证明都是你们做的。”
“对。”
我看着她。
“所以我还带了当年的活动记录。”
屏幕上出现了八年前那间旧院的照片。
窗下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木尺。
母亲蹲在窗沿下,正在看连接处。
照片来自当年活动方留存的宣传册。
我有纸本。
主办方的存档也还在。
裴既白坐在旁听席,缓缓把袖口放下。
“照片里的人是我。”
沈宝珠的脸一下子白了。
顾叙看向他,又看向我。
裴既白没有看他们。
“如果需要,我可以说明当时的使用情况。但具体设计归属,请以原始资料和专业核查为准。”
负责人将笔记本收在手边。
“涉及署名的部分,先暂停通过。补充核验后再议。”
沈宝珠站起来。
“那融资怎么办?”
没人接她的话。
她把翻页器砸在桌上。
塑料外壳裂了一道。
“沈知禾,你就是要毁了我!”
我也站起来。
“你用我妈的东西,反过来写她侵权的时候,想过这一天吗?”
她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母亲抓住她的手。
顾叙却已经低头,开始翻手机里的文件。
第五章
预审暂停不到两个小时,公司的工作群就炸了。
沈宝珠发了一张通知。
因为股东个人争议,融资进度受阻,本月工资可能延后。
后面跟着一段话。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师傅们都是无辜的。希望你不要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
消息很快传到了外面。
有人把订婚宴的片段剪了出来。
从我走向裴既白开始。
顾叙给沈宝珠戴戒指的部分,被删得一干二净。
配文说,我攀上裴家,临时反悔,还要掏空沈家。
我正在工作室收拾自己的图纸。
两个年轻同事站在门口,不敢进。
其中一个先开口。
“知禾姐,我们不是怪你,就是……房租快到期了。”
我把纸筒放下。
“财务在吗?”
“沈总说所有付款先停。”
“停了哪些?”
“工资、材料尾款,还有师傅们的工钱。”
我拿起手机给唐宁打电话。
她听完,只问我一句。
“账上是不是真没钱?”
“我要看账。”
下午,我在财务室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财务负责人出来时,手里抱着一摞纸。
“沈小姐,沈总不让给。”
“我是股东,正式申请已经送达。你可以按程序核验,但请把拒绝提供的理由写下来。”
她看了看我身后的唐宁。
最后,她把手里的工资表递了过来。
“这个,可以给你。”
我翻到自己的名字。
连续三年,设计提成和项目奖金都没有结清。
备注一栏,写着本人自愿暂缓领取。
我没说过自愿。
总额,七十六万四千元。
旁边一个刚入职的女孩吸了口气。
“他们连你的也没发?”
我把工资表摊平,拍照留存。
“所以不是今天才没钱。”
我联系了几个项目组负责人,把各自的欠款确认单汇到一起。
没有让他们替我站队。
也没有让他们发任何声明。
“谁做了什么,什么时候交付,欠多少,就按事实写。你们不是替我吵架,是给自己的工钱留凭据。”
有人低着头没动。
过了一会儿,第一个人拿出手机。
“我这里还有验收邮件。”
第二个人接话。
“我有签收单。”
财务室外站的人越来越多。
沈宝珠赶来时,手里的包甩到了门上。
“你们不用做事了?”
没人回答。
她指着我。
“公司养你三年,你现在带头煽动员工?”
我把自己的工资表递给她。
“养在哪里?”
她扫了一眼,伸手就撕。
我抽回来。
“原件不是这个。别急。”
她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马上低下头。
沈宝珠转身把门摔上。
那一声砸得走廊里的灯罩轻颤。
晚上,裴既白来接我。
我坐进车里才发现,右手一直在抖。
水杯端起来,杯口碰了两次牙齿。
他伸手扶住杯底。
“今天吃东西了吗?”
“吃了。”
“什么?”
我想了想。
没想起来。
他没再问,让司机把车停在一间粥铺门口。
端上来的粥里没有葱。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
“你以前每次挑葱,都要挑到粥凉。”
我低下头,拿起勺子。
热气碰到眼睛,视线忽然模糊。
“裴既白。”
“嗯。”
“你以前认识的那个沈知禾,没这么窝囊。”
他没有接那句。
只是把纸巾推过来。
我捏着勺柄。
“我妈教我做东西,尺寸不对就拆,接错了就重来。到了沈家,我连说一句不都要想很久。”
“因为你想要一个家。”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
“想要,不丢人。”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
“可我拿她换了。”
“你没有。”
“他们赶她走的时候,我信了父亲的话。”
“你现在在查。”
“她已经听不到了。”
我的声音断在这里。
裴既白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没有说别哭。
也没有说都过去了。
他把我攥着纸巾的手放到桌面上,免得指甲继续掐进掌心。
“那就让还听得见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清楚。”
我低着头,眼泪砸进纸巾。
过了很久,我才重新拿起勺子。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孙师傅发来一条消息。
装车提前了。
明早六点。
第六章
凌晨五点二十分,我到了旧库房。
卷帘门只开了一半。
门口停着两辆货车。
有人正在往车上搬木箱。
我下车就往里走。
保安伸手拦住。
“沈总交代了,今天不让外人进去。”
“这里面有我的资料。”
“我只认出入名单。”
我想从另一侧过去,又被拦住。
铁门边缘碰到手臂,刮得生疼。
唐宁还在路上。
我先给她发了现场照片,再向仓库管理方拨电话。
对方说只负责按委托交付。
“交付清单里有没有个人物品?”
“都是旧料。”
“有署名的设计原稿,有工具,有私人物品。请你先核查,不要只听一方说法。”
电话那端停了停。
“我们联系负责人。”
我挂掉电话,走到货车前。
“师傅,先别封车。”
司机从窗户里探头。
“有事跟货主说,别耽误我们。”
我把正在通话的仓库主管号码给他看。
“货物归属和清单有争议。你现在运走,后面还得配合退货、核对。给我十分钟。”
司机看了看保安,又看了看满地未贴标签的木箱。
他熄了火。
沈宝珠从仓库里走出来。
她身上套着一件外衣,头发还没梳齐。
“沈知禾,你是不是有病?一点废木头,也值得你追过来?”
“废木头为什么要提前装车?”
“顾家要接收场地,我清理垃圾还要问你?”
我看见她脚边有一个旧工具箱。
铜扣断了一半。
侧面刻着许兰两个字。
我往前走。
她抬脚踩住箱盖。
“你要这个?”
我停下来。
“脚拿开。”
“昨天你让我下不来台,今天又要来求我拿东西。”
她拿出手机,点开录像。
“对着镜头说,你在预审会上说的都是假的。你和你妈没做过那些设计,都是你们占公司的便宜。”
我看着她脚下的工具箱。
耳边传来货车重新启动的声音。
木屑的气味呛进鼻子。
掌心的伤口被指甲压住,一阵阵发麻。
“沈宝珠。”
“想好了?”
“你刚才这句话,我也录下来了。”
她的手机晃了一下。
我抬起自己一直握着的手机。
屏幕上,录音时间还在走。
“为了拿回私人遗物,你要求我承认不存在的事实。这段会跟现场照片一起保存。”
她扑过来抢。
我侧身避开,后背撞上铁门。
砰的一声。
裴既白刚从车上下来,几步走到我面前。
他扣住沈宝珠伸来的手腕,把她的手移开,立刻松开。
“别再碰她。”
沈宝珠踉跄了一步,抓住门沿。
“你凭什么帮她?她就是拿你气顾叙!”
裴既白没有看她。
“撞到哪里了?”
“背。”
“能动吗?”
我点头。
他伸手托了一下我的肩,没有再碰。
库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孙师傅把手推车推到了门口。
车上堆着几本账册和封好的纸箱。
他看着沈宝珠脚下的工具箱。
“那不是废料。”
沈宝珠回头。
“孙师傅,你还想不想干?”
他嘴唇抖了抖。
“想。”
她刚要说话,他又接了一句。
“但我干了三十年木工,不能连人的东西和垃圾都分不清。”
他蹲下去,搬起工具箱。
沈宝珠一脚踩得更重。
老人的手指被压在箱盖边缘,脸一下皱了。
我上前推开她的腿。
“松开!”
她退了半步。
箱子终于被提了起来。
孙师傅把它抱到我面前,手背上已经蹭破了皮。
“当年清场,我从外面捡回来的。”
他不看我。
“你妈被赶出去那天,我听他们说,是你同意的。我没问。”
我接住工具箱。
很沉。
“为什么不问?”
他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
“怕得罪人。也怕丢饭碗。”
我没说没关系。
有些关系已经断了,有些话也已经来不及。
唐宁赶到时,仓库管理方终于暂停了交付。
她让双方把有争议的箱子单独列出,拍照,封存。
属于母亲的私人工具,经现场确认后交给了我。
箱底铺着旧报纸。
上面放着几把刻刀、一只磨石,还有一支小录音笔。
我握住它,指尖停了很久。
母亲做工时,怕自己记错委托人的要求,总会把交代录下来。
录完,回去一条条听。
裴既白蹲在我旁边。
“还能打开吗?”
我按下开关。
电量提示闪了两下。
屏幕亮了。
第七章
我们没有在库房里直接播放。
唐宁先请人做了完整复制和记录,把原物妥善保存。
我坐在她办公室里,戴上耳机。
第一条,是母亲在记木料尺寸。
第二条,是孙师傅抱怨送来的东西不合用。
第三条,只有几声咳嗽。
我一条条往后翻。
裴既白坐在门边,没催。
直到第三十七条。
耳机里响起沈宝珠的声音。
“许阿姨,你签一下吧。只是说明旧图都是我授权你使用的,不影响你领钱。”
接着是纸张被推开的声音。
我妈说:“图是我和知禾画的。”
“知禾现在是沈家的人。她没跟你说?”
“这跟她姓什么有什么关系?”
“你非要这么较真,我们就只能让她来处理。”
母亲停了一会儿。
“你让她来。我当面问。”
录音里又传来一道声音。
是父亲。
“许兰,你养大了知禾,我们感激。可她既然回了沈家,就不能事事都偏着你。”
“我只问图是谁做的。”
“宝珠在这个行业要立足,需要拿得出手的作品。你都这个岁数了,还争这些做什么?”
椅子挪动。
我妈咳嗽了两声。
“我不争我的。把知禾的名字写上。”
“她不需要。”
“你问过她?”
父亲的声音沉下来。
“知禾想不想在沈家过下去,你该替她想。”
耳机里的呼吸忽然变重。
我把手按在胸口,还是没能喘过气。
下一段录音隔了几天。
沈宝珠把那份有我签名的处理说明拿给了母亲。
“她已经同意了。”
母亲没有马上说话。
很久以后,才传来指尖碰纸的声音。
“她签字的那天,在医院陪我。”
“手机也能签。”
“你把原文件给我。”
沈宝珠笑了一声。
“你怎么总想查?你是怕她认了亲妈,就不认你了?”
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闭嘴。”
我从没听她这样说过话。
她平时连跟人争工钱,都要先把手上的灰擦干净。
“她认谁,都是我的女儿。你拿这张纸来,是想让我不再找她?”
沈宝珠没答。
母亲又问了一遍。
“是不是?”
录音到这里,传来一声碰撞。
随后断了。
我摘下耳机,手指一直在打颤。
唐宁把纸巾放到我面前。
“还有吗?”
我看着最后一条录音。
没有编号。
只标了一个日期。
母亲住院前一天。
我按下播放。
她的声音很轻。
“知禾,今天把几段话存到这里。万一妈记不住,也能给你听。”
背景里有水壶响。
“他们拿了一张签字的纸给我,说你不要我再去公司。”
她停下来,咳了好几声。
“妈没信。”
我的手猛地攥住桌沿。
“你小时候借邻居两块钱买本子,怕记错,都要写一张条。真要跟我说这么大的事,不会只托别人递纸。”
“妈就是有点笨,没想到,他们会拿你来压我。”
水壶被提起来。
杯子碰到桌面。
“你要是看见这个,也别先骂自己。先吃饭,听见没有?”
我弯下腰。
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滑。
裴既白走过来,扶住椅背。
我攥住他的袖口,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她知道。”
他蹲下来。
“她知道。”
“我以为她最后……”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来。
他也没有替我说。
只是把我的手攥住,一遍遍等我把气喘匀。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这些材料,走进了杏里的会议室。
父亲坐在主位。
沈宝珠坐在他旁边。
母亲见我眼睛肿着,伸手来拉。
“知禾,我们好好谈。”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唐宁把文件一份份摆好。
代理撤回、查账申请、相关材料保全,以及后续治理安排。
父亲扫了一眼。
“你要夺权?”
“我要拿回自己的权利。”
“杏里这些年是谁在经营?”
“所以我今天来问,你经营了什么。”
我让人播放经过整理的相关录音片段。
父亲听到自己那句她想不想在沈家过下去时,伸手去按电脑。
唐宁挡住了。
“沈先生,这是留存的副本。”
母亲坐直了。
她望着父亲。
“你当时不是说,许兰拿钱走了,还骂知禾忘恩负义?”
父亲抬手扯了一下领口。
“她录音是有目的的,前后都被剪了。”
“完整文件已经保存,可以核验。”
我把那份处理说明放在他面前。
“原件拿出来。”
沈宝珠急着插话。
“就算她做过一点修改,也不能说整个项目都是她的。”
“那就逐页核对。”
我看向她。
“哪一页是你的,你拿出过程。哪一页是我妈的,我们拿出过程。别再用一家人三个字,替代证据。”
她抓住父亲的胳膊。
父亲却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停在股权文件上。
第一次,他没能把我手里的纸按回去。
第八章
父亲没有立即交出所有资料。
他把印章、账册和几个关键项目的原件扣在手里。
理由只有一个。
“你没有经验,接不住。”
顾叙就在这时来找我。
地点是杏里楼下的咖啡厅。
他提前点了两杯咖啡。
我没碰。
“有话直说。”
他看着我的手。
指腹的伤已经结了一层痂。
“裴既白连这种小伤都照顾不好?”
我把手收回桌下。
“跟你没关系。”
他嘴角压了压,拿出一个文件袋。
“春生里的资金缺口,你看过了?”
“看过一部分。”
“沈家之前借了不少钱。项目要是停下来,供应商催款,工人要钱,你拿到那七成股份,也只能抱着债务哭。”
“所以呢?”
“跟裴既白断了。”
我看了他两秒。
“这是合作条件,还是你的条件?”
他把文件袋往前推。
“我可以帮你拿回主设计人的位置,也可以让宝珠公开道歉。婚约的事,我们重新商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昨天你还要娶她。”
顾叙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也是为了两家合作。宝珠情绪不好,你没必要跟她争那一时。”
我站起来。
他伸手拽住我手腕。
“沈知禾,你别一条路走到黑!”
杯子被撞翻。
咖啡沿桌沿滴到我鞋面上。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松开。”
“没有顾家的配合,那些原件你根本拿不到。”
“你怎么知道我要哪些原件?”
他的手忽然僵住。
我重新坐下。
咖啡还在滴。
“顾叙,项目里到底有什么,是你这么急着要我闭嘴的?”
他收回手。
“我只是提醒你。”
“谢谢。”
我拿起手机。
“提醒已经记下了。”
他盯着屏幕,脸色变了。
“你录音?”
“你刚才一直在拿项目资料跟我交换婚约,我为什么不能留记录?”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半寸。
我没有拦。
当天晚上,裴既白把投资方的正式意见交给我。
没有承诺无条件注资。
也没有替我抹掉问题。
“他们需要独立审查,需要新的预算,还需要把资金用途写清楚。”
我翻着文件。
“你呢?”
“涉及你的部分,我会主动说明关系。该回避的决策,不会由我一个人拍板。”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怕他们说,你为了我把合作做没了?”
“合作原本就不该靠蒙着眼做。”
他把一杯热水放在我右手边。
“你怕吗?”
“怕。”
我答得很快。
“师傅们等着工钱,项目拖一天,现场就多一天开支。我不会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就假装这些代价不存在。”
“那就一项项算。”
我把图纸摊开。
春生里的改造,被沈宝珠加进了太多只适合宣传的东西。
展示大厅、玻璃连廊、用来办发布会的水景。
每一项都要花钱。
我用笔圈出来。
“先保必须修的部分。展示功能往后放。旧料能用的继续核验,不重复采购。”
裴既白拉开椅子,坐到对面。
他没有替我写方案。
我问到合同付款节奏时,他才把相关条款翻给我看。
凌晨两点,桌上铺满计算稿。
我撑着额头,笔尖停在一处金额上。
“这样仍然差一截。”
他把另一份材料递过来。
是审查中已经发现的几笔异常支出。
大额咨询费。
重复采购款。
还有支付给顾家关联公司的服务费。
其中好几笔,没有对应交付。
我坐直了。
“这些资料哪里来的?”
“你发出的查账申请,还有投资审查中各方已经提交的文件。第三方把能核对的部分先做了交叉比对。”
他指了指封面。
“目前只是疑点,不是结论。”
我拿起电话,拨给唐宁。
“明天的项目说明会,能不能把相关交易方一起请来?”
唐宁问:“你准备好了?”
我看着桌上那本旧笔记。
母亲写在页角的话还在。
先问他要什么。
“准备好了。”
裴既白低头替我收起快掉到地上的图纸。
我忽然问他。
“那八年,你怎么不来找我?”
他的动作停了停。
“回来找过。”
“什么时候?”
“你刚回沈家。你在门口等顾叙,手里提着给他做的木盒。”
我记得那个盒子。
那天顾叙嫌它土,回家就丢在玄关。
“你没叫我?”
“你看见他的时候,一直在笑。”
裴既白把图纸放回桌上。
“我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你,就认定你选的人一定错了。”
我低下头,手指碰到他的手背。
这一次,没有立刻收回来。
第九章
项目说明会那天,父亲提前到了。
他带了两名公司负责人,顾叙坐在他旁边。
沈宝珠换了一身白裙子。
母亲站在门口,见到我,先迎上来。
“知禾,今天来的都是合作方。”
“我知道。”
“有什么话,你给爸爸留点面子。”
我看着她。
“我妈被写成侵权者的时候,有人替她留过吗?”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时候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不愿意把胸针给她,也知道我不愿意退婚。”
母亲嘴唇抖了一下。
我从她身边走进去。
说明会开始前,顾叙凑过来。
“最后问你一次,真要闹到这一步?”
我打开电脑。
“你可以先坐好。”
父亲接过话筒,想先替整件事定个调子。
“最近家里有些误会,影响了项目。我作为父亲,没有协调好两个女儿……”
“今天不讨论两个女儿。”
我把话筒打开。
他转头看我。
我站起来,面向在座的人。
“今天只核对三件事。作品是谁做的,文件是谁签的,钱去了哪里。”
台下翻文件的声音停了。
沈宝珠攥着杯子。
第一份展示出来的,是原始手稿。
接着是不同阶段的修改记录、工作往来、活动存档,以及已经完成初步核验的相关材料。
每一张图,都能对应到具体日期和参与者。
母亲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许兰。
下面是我的名字。
沈知禾。
没有谁的女儿。
没有谁的姐姐。
我把那份侵权处理说明放到投影下。
“这份材料,对外宣称许兰盗用了沈宝珠的设计。我要求杏里正式撤回,并对相关合作方逐一更正。”
沈宝珠猛地站起来。
“你们共同做的东西,也不能全部算在你妈头上!”
“所以我们列了每个人实际完成的部分。”
我切换页面。
“你有什么补充,现在拿出来。”
她盯着那份清单。
上面没有把她彻底抹去。
宣传对接、活动沟通,确实是她做的。
可主设计人那一栏,没有她。
她的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你故意羞辱我。”
“我没有删掉你做过的事。”
我望着她。
“你们删掉了我妈的一生。”
她手里的杯子磕在桌边。
水洒到裙子上,她却没低头。
父亲把她拉坐下。
“署名可以商量,没必要上纲上线。杏里是公司,不是个人作坊,员工做的东西当然归公司使用。”
唐宁开口。
“关于具体权利归属,会按合同和材料进一步处理。但把实际参与者写成侵权者,再以此排除她的署名,不是同一件事。”
父亲没再接话。
我放出了第二部分。
有我签名的那份文件,来自一份此前签过的项目流程材料。
原件、扫描流转记录,以及不同版本之间的对应关系,都被列在了一起。
唐宁没有替调查作最终结论。
她只把该核对的问题问了出来。
“谁制作了这份说明?谁批准提交?谁在收到异议后,仍然继续使用?”
父亲看向旁边的负责人。
那人立刻低下头。
沈宝珠抢先说:“是资料组整理的,我只负责设计。”
我按下播放。
她的声音在会议室响起来。
“你对着镜头说,你和你妈没做过那些设计,都是你们占公司的便宜。”
台下有人抬起头。
沈宝珠伸手去抓父亲的胳膊。
“那是气话!”
我接着放出母亲录下的谈话。
从要求她承认授权,到拿我能不能在沈家待下去威胁她。
没有配乐。
没有剪进去的哭声。
只有母亲一遍遍问。
“你问过知禾吗?”
母亲蒋素仪猛地看向父亲。
“你不是说,是她缠着我们要钱?”
父亲把话筒拿开。
“你坐下。”
“她那时候都已经病了。”
“我让你坐下!”
椅子被撞歪。
母亲扶着桌沿,没能坐稳。
我没有停。
第三部分,是资金。
几笔咨询费被单独列出。
对应的交付材料,重复、缺失,或者与付款事由对不上。
顾叙终于开口。
“项目投入不可能每一笔都让你这种技术人员看懂。”
“所以今天有审查人员在。”
我把文件转向他。
“你可以解释。”
他的手指压住第一页。
“有些合作需要保密。”
“那就向审查方提供。不是向我解释也可以。”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翻到第三份对账记录时,动作突然停住。
父亲盯着他的手。
“顾叙。”
顾叙抬起头。
“这笔钱,不是我决定转出的。”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父亲的脸往下一沉。
“你想清楚再说话。”
顾叙把文件合上。
“沈总,我说过,流程要留全。你当时说,都是家里的公司,后面补就行。”
沈宝珠扑过去,按住他的胳膊。
“你不能这么说。”
顾叙把她的手推开。
“我不能替所有人担责任。”
她怔住了。
前几天,他还在订婚宴上,当着所有人说真正想娶的人是她。
现在,他连她碰一下袖口都不肯。
父亲站了起来。
“顾叙,你要把自己摘干净?”
“我没说我没责任。”
顾叙拿出手机。
“但哪些是我同意的,哪些是你要求的,我有记录。”
我看着他打开文件。
他一直有保存会议录音的习惯。
过去谈合作时,他常说一句话。
口头承诺最不值钱。
我没有指望他替我伸张什么。
我只需要把已经查到的事实摆出来,让他知道,继续替沈家遮着,并不能保住自己。
录音里,父亲的声音响起。
“知禾不会查。她最怕家里觉得她不懂事。”
顾叙当时问:“如果她不肯签补充授权呢?”
父亲笑了一声。
“她要嫁进顾家,就不会在订婚宴上闹。股份给宝珠,是早说好的。”
沈宝珠的声音插了进来。
“把她名字留在技术确认上,后面出了问题,也能解释。”
我坐在椅子里,手指抵住掌心。
原来那天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我提前一个月,认真挑了礼服。
只有我怕顾叙工作忙,连婚宴的花都自己去看。
录音停下时,沈宝珠已经滑到椅子边缘。
她抬头看着顾叙。
“你录我?”
顾叙没有回答。
她忽然抓住他的衣领。
“你说过不会让我受委屈!”
保安赶过来,把两人分开。
父亲伸手去抢手机。
桌上的水杯被他扫到地上,碎片溅开。
唐宁已经把相关材料的接收和后续处理安排说清楚。
在场的合作方陆续提出暂停相关交易、补交说明。
父亲回头看我。
直到这一刻,他的声音才低下来。
“知禾,我们回家谈。”
“这里就是该谈的地方。”
“我是你爸爸。”
“所以你知道,我以前最怕听你说什么。”
他嘴唇动着。
我替他说了。
“你不像沈家的人。”
父亲的肩往下垮了一截。
“爸爸那是气话。”
“可你不是只说过。”
我把自己的欠薪表放到他面前。
“这是三年的报酬。”
再放下一份待核对的异常支出明细。
“这是公司的钱。”
最后,是那份无偿股份转让协议的复印件。
“这是你们想从我手里拿走的东西。”
父亲伸手按住最上面的纸。
“我可以补给你。”
“要补。”
我看着他。
“一笔都不能少。”
沈宝珠推开保安,走到我面前。
她的裙摆沾了水,膝盖弯了两次,最后扶着椅子跪了下去。
“姐姐,我错了。”
我没有伸手。
她仰着头,眼泪滚过下巴。
“我只是怕你回来了,他们就不要我了。我没有血缘,我只能拼命抓着这些。”
“所以你把我妈踩下去。”
“我可以道歉。”
“你去对着她的名字道歉。”
她回头看屏幕。
许兰两个字还在那里。
沈宝珠张着嘴,哭声卡在喉咙里。
母亲走过来,想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了空。
“知禾,妈妈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她眼里终于掉下来的泪。
“那天,我说胸针是我妈留下的,你怎么回答的?”
她摇头。
我等着。
她嘴唇发抖,终于挤出一句。
“一个木头玩意儿。”
“对。”
我把胸针别回自己衣领。
“你觉得不值钱的东西,我要了。”
“你觉得最重要的体面,你自己留着。”
会议结束时,有人来请父亲和顾叙配合说明情况。
相关材料已经进入后续核查程序。
父亲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叫我。
“知禾。”
我抬眼。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别的。
身后的沈宝珠蹲在地上,攥着那张曾经写着她名字的宣传页。
她一遍遍把折痕抹平。
纸已经湿透。
再也铺不开了。
第十章
第六天,我回杏里领工资。
不是全部。
公司收回了一部分此前不当预支的款项,先结清了工人最急的欠款。
我的钱按核实后的计划分批支付。
财务把第一笔到账凭证递过来时,手还在抖。
“沈小姐,剩下的……”
“照确认单走。”
我没有让她替别人道歉。
她低下头,在表上盖了章。
隔壁工间里,有人收到工资,给家里打电话。
“到了,先把房租交了。”
另一个师傅蹲在门口,反复数银行卡短信里的数字。
我站了一会儿,才抱着图纸往里走。
父亲退出具体经营的交接还在继续。
账要一笔笔查,损失要一项项追。
唐宁每天都会发来新的进展。
我没有再给沈家任何口头承诺。
也没有答应为了家里的名声,把事情到此为止。
春生里的项目没有按原来的方式推进。
新的预算分了阶段。
投资方要求每阶段单独核验,再拨下一笔。
我在会议桌前讲完方案,负责人问我。
“沈设计师,宣传上的主设计人,写谁?”
我把一份名单推过去。
最上面是许兰。
下面是我。
再下面,是参与过实际工作的师傅和同事。
“按做过的事写。”
他点头,拿笔圈了几处要补充的内容。
那天没有掌声。
我们继续讨论了两个小时,直到把最急的工作排完。
我离开会议室时,裴既白在楼下等。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吃饭了吗?”
我看着他。
“你现在只会问这一句?”
“这句经常得不到实话。”
我伸手接过纸袋。
里面是两只刚出锅的饭团。
还烫手。
我咬了一口,米粒黏在唇边。
他抽出纸巾,递给我。
没替我擦。
我接过来,忽然笑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怎样?”
“在旧院里,谁跟你说话,你都不理。饭送到面前,也能放到凉。”
他低头看着我的饭团。
“后来有人把我的餐盒拎走了。”
“因为你不吃。”
“她说,不吃就给别人,谁也没空哄我。”
我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八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确实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砸了康复器具,把陪护赶出去。
我妈让我去送饭。
我站在门口,看了满地的东西,把餐盒放下。
“饭在这里。你要是不吃,记得说一声,我拿去喂院里的狗。”
他抬头看我。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今天弄坏两把椅子,还没赔钱的人。”
后来,椅子修好了。
他也开始按时吃饭。
有一次我蹲在院子里磨刻刀,他把一本练习册放到我旁边。
“这道题你做错了。”
我扭头瞪他。
他把笔递过来。
“要听吗?”
我听了。
从那以后,他教我做题,我教他分木料。
再后来,他出国继续治疗。
我去读大学。
谁都没有在分别时,把那点没说出口的话逼着讲完。
我捏着饭团,问他。
“你真从那时候就喜欢我?”
“不是第一天。”
“第几天?”
他想了想。
“你问我,要不要把窗户改低一点。”
我停住。
“那天?”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忍一忍,再练一练,就能站起来。”
他看向路边正在移动的树影。
“只有你问,如果今天还站不起来,要怎么开窗。”
我把剩下的饭团放回袋子里。
腾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过来。
我掌心还有一道没完全长好的伤。
他的手指绕开那里,才握紧。
“裴既白。”
“嗯。”
“订婚宴上,我去找你,确实有一部分是在赌气。”
他没有松手。
“我知道。”
“也有一部分,是我记得你。”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发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不会跟他们一起笑的人。”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往前走了半步。
“现在不是了。”
“什么不是?”
“不是为了气顾叙。也不是为了让沈家后悔。”
我握紧他的手。
“我想跟你一起吃饭。以后有事,我会告诉你。你不高兴,也可以直接说。”
他望着我,半天没有出声。
我抬手晃了一下。
“你不答应?”
“答应。”
他说得太快。
快到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把我的手放进外套口袋里。
“婚期不赶。”
“我也没说现在就结。”
“先谈恋爱。”
“好。”
那天下午,母亲来过一次。
她提着一只保温桶,站在工作室门口。
我正在替一块旧牌匾补边。
听见声音,抬头看她。
“有事?”
“给你炖了汤。”
她把保温桶放到桌角,又急着补了一句。
“我自己做的。”
我没去开。
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到我身后的旧照片上。
照片里,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趴在母亲许兰的背上。
她背着我走在院子里,手里还提着一袋菜。
蒋素仪抬起手,想碰相框,又停住。
“她对你……很好。”
我把刻刀放下。
“是。”
“我以前不知道。”
“我跟你说过。”
她的手缓缓垂下去。
我没有再替她找话。
她低头看着保温桶,指尖在提手上反复摩擦。
“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妈妈?”
工作室里只剩下墙钟的声音。
我看着她。
她等了很久。
最后,她提起保温桶,转身往外走。
门口有一道矮槛。
她绊了一下,扶住墙,没回头。
我重新拿起刻刀。
手还是有一点抖。
裴既白坐在旁边磨木片,没有问我后不后悔。
他只把灯往我这边移了移。
光落在木纹上。
我低头,继续修那块牌匾。
到了傍晚,我们把它送回春生里。
旧院没有完全修好。
一侧还搭着架子。
师傅们收了工,坐在门槛上喝水。
新整理的资料室里,母亲的手稿一页页装进保护夹,按日期摆好。
她留下的刻刀没有放进玻璃柜。
我还要用。
裴既白扶着梯子,我站在上面,把那块写着许兰名字的木牌挂好。
木牌有点偏。
我往左拨了一下,又往右挪。
下面的孙师傅抬头看了半天。
“正了。”
我没下来。
又用指腹擦了一遍名字里的灰。
裴既白仰头。
“知禾。”
“嗯?”
“先下来,吃饭了。”
我低头看他。
他站在梯子下,朝我伸着手。
院里有人揭开饭盒。
米饭的热气冒出来,混着木头被晒了一天的气味。
我把最后一点木屑掸掉。
“来了。”
我踩着梯子往下走。
最后一级,他扶住我的腰。
我站稳,回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风从改低的木窗里穿进来。
桌上的旧笔记翻开一页。
母亲的字停在那里。
坐着也能开窗。
我伸手压住纸页,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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