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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14:46

我爹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的人生信条是——能动手解决的事,绝不动嘴。

我打了太子伴读,踹翻御史的轿子,在国子监放了三筐蛤蟆。

我爹被我气得三天吃了四十七颗救心丸。

他常指着我鼻子,痛心疾首:「逆子,你要把顾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我掏掏耳朵,把他书房里的孤本兵法拿去垫了桌脚。

我爹捂着心口。

倒了。

但没人知道,我爹倒下的那天,我接手了他全部的暗桩。

京城的水,该换人搅了。

【第一章】

秋风灌进丞相府正堂,吹得灵幡猎猎作响。

我跪在灵前,膝盖硌在冰凉的青石砖上,两条腿早没了知觉。

满堂缟素。

哭声像苍蝇,嗡嗡地绕。

我没哭。

我盯着棺木上那块乌沉沉的寿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三天前,我爹还坐在书房里骂我。

「顾长安,你是猪投的胎吗?国子监祭酒的折子都递到御前了!」

我当时靠在门框上啃鸡腿,油蹭了一袖子。

「爹,祭酒那老头讲课跟念经似的,我放几只蛤蟆活跃气氛怎么了?」

他气得把砚台砸过来。

我躲了。

砚台没躲,碎在门槛上,墨溅了半面墙。

那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他就没从书房出来。

管家在里头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手里还攥着一封没写完的折子,笔尖的墨干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太医说,心疾。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我听完这四个字,把太医的药箱踹翻了。

什么积劳成疾?

我爹顾鹤年,四十七岁,习武出身,每日卯时起练八段锦,能单手拎起门口的石狮子。

三天前还中气十足骂我是猪。

然后突然就死了?

我不信。

但我没吭声。

灵堂里来吊唁的人多得踩脚。

六部官员来了一半,乌纱帽低低地压着眉毛,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悲痛。

我跪在那儿,一个一个地看。

吏部侍郎周端砚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叹气叹得像拉风箱。

「长安啊,节哀。你父亲是国之栋梁,走得太突然了。」

我抬眼看他。

他的官靴是新的,皂色缎面,鞋底的泥都没沾。

来吊丧穿新鞋。

我把这张脸记下了。

「多谢周大人。」我垂下眼,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他又拍了拍我肩,走了。

下一个来的是御史中丞赵庭训。

就是被我踹翻轿子的那位。

他站在我面前,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丧家犬。

嘴角压着,压不住。

「顾公子,令尊在时,老夫与他虽有政见之争,但私交甚笃。」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令尊生前托老夫转交的家书,本想过几日再给你,但念及你年幼失怙,便提前带来了。」

年幼?

我十九。

我接过信,没拆。

「多谢赵大人。」

他走了以后,我把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松烟墨。

我爹用的是油烟墨。

这封信不是我爹写的。

我把信塞进袖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来了个大人物。

太子殿下,萧衍之。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便服,没带仪仗,只跟了两个侍卫,站在灵堂门口,眉头微蹙,像是真的难过。

「长安。」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父皇让我代他来看看你。丞相为国操劳一生,朝廷不会忘。」

我抬头。

他长得好看,剑眉星目,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真哭了还是路上揉的。

「殿下有心了。」我磕了一个头。

他伸手扶我,手掌搭在我小臂上,温热的。

「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你父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低着头,肩膀抖了抖。

像是忍不住要哭。

实际上我在数他腰间挂的那块玉佩。

和田白玉,羊脂料,螭龙纹。

三个月前我爹书房丢的那块。

我爹找了三天没找着,骂管家骂了一个时辰。

现在挂在太子腰上了。

我又磕了一个头,声音发颤:「多谢殿下……我爹他……走得太突然了……」

萧衍之拍了拍我的背,站起来,对身后侍卫说:「丞相府如今孤儿寡母,东宫拨一队护卫过来,照应些日子。」

孤儿寡母。

我娘三年前就病逝了。

府里就剩我一个。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

【好,来了,都来了。】

【周端砚,新鞋。赵庭训,假信。萧衍之,玉佩。】

【我爹,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灵堂的烛火被风吹歪了,蜡油滴在白绢上,洇开一小块。

我直起身,伸手把蜡烛扶正。

手很稳。

我爹死的第一天,我学会了一件事——

跪着,比站着看得清。

【第二章】

丧事办了七天。

第八天,圣旨到了。

念旨的太监嗓子尖得能扎破耳膜,站在正堂中央摇头晃脑地拖长音。

大意是——

丞相顾鹤年,劳苦功高,追赠太傅,谥号「文忠」。

其子顾长安,荫封六品承事郎,赐白银五百两。

六品。

承事郎。

闲散官,没有实职,没有属衙,连个坐的位置都没有。

我爹是正一品丞相,死后他儿子荫了个六品。

按大梁律例,丞相之子至少荫封从四品。

太监念完旨意,把明黄的绸缎往我手里一塞,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顾公子,接旨吧。」

我捧着圣旨,沉甸甸的。

跪在地上没起来。

身后传来管家老周头的抽气声,他颤着嗓子:「少爷……这……」

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挺好的,六品,有俸禄领。」

老周头眼眶红了。

太监走后,我把圣旨搁在桌上,拆开了赵庭训给的那封假信。

信上的字写得四平八稳,模仿我爹的笔迹,但笔锋太圆,我爹写字有个习惯,横画收笔带钩。这封信里一个钩都没有。

内容很简单——

「长安吾儿,为父一生刚直,树敌颇多。若有不测,万事莫争,远离朝堂,守住家业,此生足矣。」

教我认怂的。

我把信翻过来,对着烛光照。

纸背有淡淡的压痕,是用硬物刻上去再翻面抄写的。压痕比表面的字迹早,说明先有了模板,再仿的笔迹。

准备得挺充分。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子。

然后翻出了我爹真正留下的东西。

不是信。

是他书房暗格里的一本账册。

我爹活着的时候,每次我闯祸,他都罚我抄书。

我抄了八年。

抄着抄着,我发现他书房的书架第三排第七本《资治通鉴》是假的,里头掏空了,塞着一把钥匙。

钥匙开的是书桌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是这本账册,和一封真正的遗书。

遗书很短——

「长安,爹知道你不是蠢的。账册里的名字,不要动。这些人的线,比丞相府的根基还深。你若斗不过,就拿着它去找北镇抚司的沈见山,他欠我一条命。记住,别信太子。」

别信太子。

我把这句话嚼了三遍。

然后翻开账册。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

太子少傅,周端砚。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日期。

银矿、盐引、军粮。

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宫。

我合上账册。

窗外的月亮冷得像刀子。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账册,旁边搁着赵庭训的假信和那道圣旨。

三样东西,三个坑。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路有两条。

第一条,听我爹的话,找沈见山,把账册交出去,然后缩起来当六品闲官。

安全。省事。大概率能活到老。

第二条——

我伸手拿起那道圣旨,在烛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六品承事郎。

萧衍之昨天还说「朝廷不会忘」。

今天就来了这么道旨意。

不是朝廷不会忘,是怕我忘了自己的位置。

我把圣旨卷起来。

「老周。」

门外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应答:「少爷?」

「明天,替我下个帖子,请太子殿下来府上喝茶。」

老周头沉默了三秒。

「少爷,老奴斗胆问一句——您想干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把账册塞回暗格,顺手锁上。

「干什么?」

我笑了一声。

「我爹替他们操了二十年的心,现在该换我了。」

【不过我爹操的是治国的心。】

【我操的,是让他们睡不着觉的心。】

【第三章】

太子没来喝茶。

他派了东宫詹事许则来,带了两匣子点心,笑呵呵地说殿下政务繁忙,改日再登门。

我坐在正厅里,嗑着他带来的桂花糕,一脸天真。

「许大人,我想问个事。」

「顾公子请说。」

「我爹那个位子,现在谁坐啊?」

许则笑容僵了一瞬。

「丞相之位暂缺,由几位阁老共理政务。陛下尚在斟酌。」

「噢。」我点点头,又塞了一块糕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挺好的,几个人干一个人的活,不累。」

许则的笑容恢复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状似无意地说:「对了许大人,我前两天收拾我爹书房,翻出一堆旧折子,看不懂。我寻思着,这些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是落灰,要不送去六部归档?」

茶碗磕在桌面上,声音有点重。

「什么折子?」许则语气没变,但端茶的手收紧了。

「我也不认得。」我挠了挠头,一脸纨绔相,「字太多了,看着头疼。好像有什么盐引的,还有什么军粮调拨的。我爹在家也批公文,真是闲不住。」

许则放下茶碗,站起来。

「这些旧档若涉朝政机密,不便外流。不如——老夫替顾公子转交内阁?」

我摇头:「不急不急,我还没收拾完呢,书房乱得跟狗窝似的。等我收拾利索了再说。」

许则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回看他,眼神清亮,嘴角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

他告辞了。

走得比来时快。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的马车拐出巷口,然后收了笑。

「老周。」

「在。」

「从现在起,盯着府门口。看看今晚有多少人来拜访。」

老周头应了一声。

我转身回书房,从暗格里把账册拿出来,翻到第二十七页。

上面写着——

「许则,东宫詹事。永安九年,经手军粮虚报三万石,截银入东宫私库。」

我爹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把账册合上。

鱼饵撒下去了。

现在就看谁先急。

当晚,丞相府门口果然热闹了。

先来的是吏部的人,说奉尚书之命来「慰问」,顺便问我书房还需不需要帮忙整理。

我让老周头挡了,说少爷已经歇下了。

然后是御史台的人,说赵中丞牵挂我,送了一坛好酒来。

我让老周头收了酒,回了句「改天登门致谢」。

最后来的那个,没走正门。

翻墙进来的。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三国志》——封面是《三国志》,里头夹的是账册。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月光里钻进来一个黑影。

身手利落,落地无声,腰间别着一把窄刃短刀。

不是普通刺客。

我抬起眼。

黑影站在窗前,月光勾出他的轮廓,精瘦,高,面罩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睛扫过我,又扫过桌上的书。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顾长安?」

「你谁啊?」我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刮在地上嘎吱响,「翻墙进来的——贼?」

「北镇抚司,沈见山。」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爹说你欠他一条命,我还以为得我亲自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

沈见山摘下面罩。

年轻,比我预想的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下颌有一道旧疤,从嘴角延伸到耳根,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没笑。

「你白天在许则面前那番话,半个时辰就传到了东宫。」他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一个时辰后传到了三个衙门。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啊。」我翻了一页书。

「你在找死。」

「我在钓鱼。」

沈见山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把蜡烛吹灭了一根,我伸手重新点上。

「你爹让你来找我,是让我护你周全。」他说,「不是让你把自己当饵。」

「我爹让我来找你,是因为他知道——光靠一本账册扳不倒太子。」我把《三国志》合上,书脊朝他亮了亮,「我需要他们自己跳出来。」

沈见山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账册在里面?」

「对。但现在不能给你。」

他眉头皱起来。

「给了你,你拿去审,走三法司流程,太子有的是办法拖。」我把书塞进怀里,拍了拍,「我要让他们先动手。动了手,才有把柄。有了把柄,才能把水搅浑。水浑了——」

我顿了顿,看着窗外那轮冷月。

「才能摸鱼。」

沈见山沉默了。

半晌,他重新戴上面罩。

「你比你爹疯。」

「谢夸奖。」

他翻窗出去了,无声无息,像来时一样。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光跳了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在抖。

不是怕。

是从我爹死的那天起,压了七天没让自己抖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爹,你放心。】

【他们让你闭的眼,我会让他们睁着眼还回来。】

【第四章】

我开始败家了。

消息传得比马快——丞相遗孤顾长安,在东市一口气买了八匹汗血宝马,全是阉过的。

不能骑,不能配种,纯观赏。

三千两银子没了。

第二天,我在醉仙楼包了整个三层,请了京城十二个最有名的花魁陪酒。

酒席从午时摆到子时,十几坛竹叶青全倒进了鱼池——我说鱼也要喝。

五百两。

第三天,我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去了斗鸡场,压了一只瘸腿公鸡,说它有帝王之相。

输了二百两。

到第四天,圣上赐的那五百两白银花得一个铜板不剩。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往各个府邸跑。

茶楼里说书的连夜编了段子:「话说这顾长安,当真是京城第一败家子,纨绔中的纨绔,丞相坟头上的一把野火——」

我坐在茶楼角落,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少爷。」老周头蹲在旁边,脸上的褶子快能夹死苍蝇了,「你到底在搞什么?」

「花钱。」

「老奴看出来了,老奴问的是为什么。」

我吐了个瓜子壳,精准地弹进三步外的痰盂里。

「你说,一个败光家产的纨绔,和一个手握朝政机密的丞相之子,你是萧衍之,你更怕哪个?」

老周头张了张嘴,又合上。

「人都觉得我傻。」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瓜子壳,「傻就对了。一个傻子手里的折子,没人会当回事。但一个傻子嘴里蹦出来的话——」

我推开茶楼的门,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那叫——童言无忌。」

第五天,朝堂上出事了。

御史中丞赵庭训在早朝时弹劾——已故丞相顾鹤年。

罪名是「结党营私,贪墨军饷」。

折子上列了十七条罪状,从永安三年一直列到永安十一年,条条有据,有日期,有银两数目,有经手人。

经手人的名字我认得——全是我爹的旧部。

赵庭训在朝堂上声泪俱下,说自己忍了多年,如今丞相已去,他不能再让国家蒙尘。

圣上当场下旨——查抄丞相府。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看我新买的八匹阉马。

老周头连滚带爬冲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少爷!完了!御史弹劾老爷!圣上要抄家!」

我拍了拍身边那匹最肥的马。

「你慌什么?」

「老奴能不慌吗?抄家!满门抄斩的前奏!」

「满门?就剩我一个,抄什么满门。」

「少爷!」

我从马背上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老周,你跟我爹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

「那你信不信我爹?」

老周头愣了。

「信。」

「那就行了。」我往屋里走,「让他们来抄。抄得越干净,我越开心。」

两个时辰后,锦衣卫带着一队兵丁包围了丞相府。

领头的是锦衣卫镇抚使的副手,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进门的时候把门槛都踏裂了。

我坐在正厅喝茶。

他们从书房开始翻,翻了整整四个时辰。

书架搬空了,地砖撬了三块,墙壁敲了个遍。

暗格被找到了。

打开——空的。

账册在我肚子上绑着呢,贴身藏了三层油布。

他们翻出了一堆废纸、旧折子底稿、几本诗集,还有我藏的三坛黄酒。

领头的壮汉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顾长安,你父亲的私账呢?」

我抬头看他,眼圈红红的——我来之前拿姜片擦过。

「什么私账?」我声音打颤,「我爹他……他是冤枉的……大人,我爹为国尽忠了二十年……」

壮汉皱了皱眉。

「你不知道你父亲有一本账册?」

「账册?」我茫然地眨了眨眼,「我爹不让我进书房啊,说我会把他的书弄乱。我上次偷了他一本《资治通鉴》垫桌脚,他追着我打了三条街……」

说到这里我真的哽咽了。

不是演的,想起这事是真心酸。

壮汉看了我半天。

然后转身走了。

临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几本诗集和废纸。

还有我的三坛黄酒。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放下茶碗。

笑了。

赵庭训弹劾我爹,就说明他急了。

急了就会出错。

而他最大的错,就是——

折子上那十七条罪状,有三条的日期,我爹根本不在京城。

永安五年二月至四月,我爹奉旨巡查江南水患,在杭州待了三个月。折子上却写他这期间在京城经手了一笔二十万两的军饷。

永安八年腊月,我爹随圣驾北巡,在边关过的年。折子上写他在京城批了三千石盐引。

永安十年三月,我爹在老家丁忧守孝——我祖母过世。折子上写他在京城主持了一次漕运调拨。

三条。

三个铁证般的漏洞。

赵庭训弹劾用的材料不是他自己查的,是别人喂给他的。喂材料的人很聪明,但对我爹的行踪不够了解。

只有身边人才知道这些日期。

只有身边人,才会犯这种错。

我摸了摸肚子上那本账册,心跳很平稳。

【赵庭训,谢谢你。】

【你的折子,就是我的证据。】

【第五章】

抄家第二天,京城炸了锅。

不是因为抄家。

是因为我——顾长安,在抄家当晚,跑去了花满楼。

花满楼,京城最贵的青楼。

我不光去了,还点了头牌,喝了最贵的酒,末了站在二楼栏杆上吹着风,对着楼下看热闹的百姓嚎了一嗓子——

「我爹没了!家也抄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诸位,散了吧!顾家完啦!」

嚎完,我吐了。

酒吐在了楼下一个路人的头上。

第二天,「丞相遗孤烂醉青楼嚎哭」的段子传遍了大街小巷。

各府的反应不一样。

赵庭训听了以后,捋着胡子笑了:「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

周端砚叹了口气:「可惜了顾鹤年一世英名。」

太子萧衍之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许则说:「把人盯紧,看看是真疯还是装的。」

许则说:「殿下放心,就是个废物。」

这些话,我都知道。

因为花满楼的老鸨,是沈见山的人。

沈见山虽然嘴上说我比我爹疯,但当天夜里还是在花满楼后门等我。

我从后门出来的时候,一滴酒味都没有。

吐的那些,是提前喝的酸汤加姜水。

「你的演技比你的武功强。」沈见山靠在墙上,语气平淡。

「我没武功。」

「知道。所以你更疯。」

我蹲在墙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赵庭训弹劾折子里的三个日期漏洞。

沈见山接过去,借着巷子里的一点月光扫了一遍。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要用这个翻案?」

「不急。」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翻案太早,他们会毁证据。我要等他们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的旧部,折子上列的那些‘经手人’——赵庭训要灭口。」

沈见山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上。

「你确定?」

「赵庭训不是主谋,他是刀。刀的后面是太子。太子要洗干净这笔账,光弹劾一个死人不够,还得让活人闭嘴。」

我伸出手指,在墙上点了三下。

「吏部员外郎陈孟,兵部主事张去疾,户部库吏王锡成。这三个人的名字在账册上,也在弹劾折子上。他们是我爹的旧部,也是唯一能证明折子造假的人证。」

沈见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保他们?」

「不。」我摇了摇头,「我要你看着。看他们怎么死。然后——记下动手的人。」

沈见山的眼神变了。

第一次,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这人是个疯子」的意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像在重新评估一个人。

「你拿活人当饵。」

「我拿我自己也当饵。」我回看他,没躲,「账册在我身上。他们迟早会来。区别只在于,他们先动哪一个。」

巷子里的风冷下来了。

我拢了拢衣领。

「沈见山,我问你一件事。」

「说。」

「我爹那条命,你打算怎么还?」

他垂下眼,疤痕在阴影里隐去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爹救我的时候,我十四岁。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背了三十里山路。」

他抬起头。

「你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我咧了咧嘴。

夜风很冷,但我心里点了一把火。

三天后,兵部主事张去疾,在自己家中上吊自杀。

遗书上写着「辜负圣恩,无颜苟活」。

张去疾的妻子哭得昏死过去,被邻居抬去了医馆。

消息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手里正在给一匹阉马梳鬃毛。

手上的动作没停。

「绳子上的勒痕,向上还是向下?」

传信的是沈见山的人,一个看起来像小厮的年轻人。

「向上。」

上吊的绳勒痕,该向上。

但真正上吊死的人,挣扎时绳子会移位,勒痕会有偏移和重叠。

「勒痕有几道?」

「一道。干净利落。」

干净利落。

人在窒息的时候会本能挣扎,手会抓绳子,脖子会扭动。

一道干净利落的勒痕——

他是被人勒死以后挂上去的。

我把梳子放下。

马打了个响鼻。

「张去疾的遗书是谁送到衙门的?」

「他的同僚,兵部郎中孙翰。」

我点了点头。

孙翰。

这个名字不在我爹的账册上。

但在太子的名单上——沈见山查过,此人是东宫门人,去年才补的缺。

一个刚补缺的郎中,第一时间拿到了自杀同僚的遗书。

不是巧合。

是灭口之后负责善后的人。

「第一个。」我低声说。

两天后,该是第二个了。

【第六章】

吏部员外郎陈孟没有「自杀」。

他失踪了。

傍晚时分下了朝,同僚们看着他的轿子往家走,轿子中途拐进了一条巷子,出来的时候里面没人了。

轿夫说陈大人让他停轿,说要去买两斤猪头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孟的妻子到衙门报了案,京兆府接了案,查了三天,没有头绪。

京城里失踪一个六品官,不算大事。

但我知道,陈孟现在在哪。

他在北镇抚司的一间安全屋里,嘴里塞着布,手脚绑着,活得好好的。

是沈见山的人提前一步截下来的。

来灭口的人扑了个空。

「他们会怀疑。」沈见山在当晚来找我时说。

「当然会。」我蹲在院子里烤红薯,火苗舔着炭灰,映得满脸通红,「但他们不确定是谁截的人。京城里想保陈孟的人不止我一个。我爹经营了二十年的人脉不是摆设。」

「你在赌。」

「我在算。」我翻了翻红薯,「三个人证,死了一个,丢了一个。还剩一个——户部库吏王锡成。他们不敢再等了,也不敢再用‘自杀’这种粗糙手段。下一个,要么意外,要么——」

我看向沈见山。

「要么用官面上的手段,直接抓人入狱,让他在牢里‘病死’。」

沈见山的下颌绷紧了。

第二天,果然。

户部库吏王锡成被御史台以「账目不清」为由弹劾,当场下狱。

关在刑部大牢。

不是大理寺,不是京兆府——是刑部。

刑部尚书韩乘风,太子母舅。

进了刑部大牢,沈见山都捞不出来。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读我爹留下的那本《孙子兵法》——真的兵法,不是夹层里的账册。

我读到一句话:「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我放下书。

「老周。」

「在。」

「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刑部探监。」

老周头手里的笤帚掉了。

「少爷,您去刑部?您跟王锡成八竿子打不着——」

「他是我爹的人。」

「可是——」

「我爹活着的时候护着他们,我爹死了,我来。」

老周头嘴唇抖了抖。

他跟了我爹三十一年,看着这些人从白身小吏一步步走上来,逢年过节到丞相府送节礼,管我叫小少爷。

「老周。」我叫他。

「在。」

「你信我吗?」

他弯下腰,把笤帚捡起来。

「少爷像老爷。」

「我不像他。」

老周头看着我。

「老爷让人放心。少爷让人提心吊胆。」他顿了顿,「但老奴跟了顾家一辈子。少爷去哪,老奴去哪。」

第二天,我去了刑部。

没走正门。

走的是韩乘风的后门——韩乘风有个小妾,这小妾有个弟弟,这弟弟是我在赌场认识的狐朋狗友之一。

三天前我输给他二百两银子的那个。

他帮我递了话进去,说顾家少爷想见韩大人,有份礼要送。

韩乘风起初不想见。

但我让那狐朋狗友带了一句话进去——

「就说顾长安在整理家父遗物时发现了一些韩大人年轻时写的诗稿,想当面奉还。」

韩乘风没写过诗。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手里有关于你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韩乘风在刑部后堂见了我。

他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二品官服,坐在太师椅上,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闯进书房的老鼠。

「顾公子。」他端着茶,不冷不热,「你父亲的诗稿,老夫很好奇。」

我嘿嘿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是我昨晚自己写的打油诗,抄了五首,卷得一本正经。

「韩大人,这是我在我爹书房里翻到的,上面有韩大人的批注。我想着这是私人物件,不好外流,就亲自送来了。」

韩乘风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

打油诗。写得歪七扭八,字丑得像鸡爪子扒的。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令尊的手笔?」

「是我的。」我笑得很坦荡,「我爹不写诗。」

韩乘风把诗稿搁在桌上,慢慢抬起眼。

他看我的目光里,警惕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轻蔑。

——这果然是个废物。

我要的就是这个判断。

「韩大人。」我收了笑,表情突然变得怯生生的,像个被吓到的孩子,「其实我来,不是为了诗稿。」

「哦?」

「王锡成是我爹的老部下。我爹在的时候,他每年送两坛自酿的桂花酒到府上,我从小喝他的酒长大的。」我低下头,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看他一眼。看他还好不好。」

韩乘风沉默了几秒。

「顾公子,王锡成是朝廷要犯——」

「我知道。」我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还是姜片的功劳,「我不问他的案子。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韩乘风看着我。

然后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来人,带顾公子去牢里看看王锡成。一刻钟,不许多待。」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一刻钟后,我站在刑部大牢的一间牢房前面。

铁栏杆锈迹斑斑,稻草铺的地上蜷着一个人,头发散着,身上的官服皱成了咸菜,左眼肿着,嘴角有干涸的血痕。

王锡成。

四十三岁,我上次见他是我爹生辰宴上,他喝多了酒,拉着我爹的手唱了一首跑调的《将进酒》。

现在他缩在牢房角落,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小……小少爷?」

我蹲下来,扒着铁栏杆。

「王叔,你还好吗?」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小少爷你不该来……这地方不干净……」

「王叔。」我压低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签。撑七天。七天之后,我来接你。」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烤红薯。

从栏杆缝里塞进去。

「路上买的。还热着。」

他接过去,手在抖。

「小少爷……老爷他……」

「我爹没做亏心事。」我握了握他伸出栏杆的手指,骨节粗大,冰凉,「谁做了亏心事,我会让他自己说出来。」

一刻钟到了。

狱卒在后面催。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他笑了笑。

走出去的时候,我的步子很稳。

但指甲掐进了掌心。

【王叔,你再撑一撑。】

【第七天,你会看到那些人跪在你面前的。】

【第七章】

第五天,我办了一件大事。

一件全京城都看到的大事。

我进宫了。

不是偷偷摸摸走后门,是正大光明递了折子——承事郎顾长安,求见天子。

折子上写的理由是——请求归还先父生前私人物品。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一个六品闲官,父亲刚被弹劾贪墨,抄了家,下面的人死的死、关的关,这个时候去御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赵庭训在听到消息时,正在喝粥,笑得把粥喷了出来。

周端砚摇了摇头,跟身边人说:「自投罗网。」

太子萧衍之听到消息,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对许则说:「让他进去。」

许则愣了:「殿下?」

「一个废物,进去了也翻不出花来。让父皇亲眼看看顾鹤年教出了什么儿子。」萧衍之端起茶碗,掀开茶盖的手指白皙修长,「蠢人自己上门,比我们动手省事。」

午后,太极殿。

我被领进去的时候,殿里很安静。

金砖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我低着头走了一路,数了一百二十六块砖。

天子坐在上首,看不清脸。

两侧站着几位重臣——赵庭训在左边第三位,韩乘风在右边第二位,周端砚站在最后面,低着头。

太子萧衍之站在天子右手边,半侧着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扑通一声跪了。

「微臣顾长安,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了两遍。

天子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不算老迈,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沉稳。

「起来说话。」

我没起来。

「陛下,微臣不敢起。」

「为何?」

「微臣的父亲被弹劾贪墨。微臣身为罪臣之子,不敢起身面君。」我的额头贴着金砖,凉意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微臣今日斗胆求见,只为一件事——请陛下允准,微臣想要回先父生前的一方砚台。那是微臣祖母留给父亲的遗物。家中被抄,万物皆可不要,唯独这方砚台……」

我的声音哽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几秒。

「一方砚台?」天子的声音有了一丝意外。

「是。端砚。微臣祖母临终前亲手交给父亲的。父亲一直放在书桌上,每日批阅文书都用它研墨。」

我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扫过赵庭训。

他的脸色很平静。

因为他不知道那方砚台底部刻了什么。

「准。」天子说,「查抄之物中若有此砚台,归还顾家。」

「谢陛下。」

我磕了一个头。

然后我没动。

天子等了一会儿:「还有事?」

「有。」

两侧的重臣微微骚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

第一次直视龙椅上的那个人。

天子比我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颌下短须,眼窝深邃,瞳仁很亮。

「陛下。」我的声音平了下来,不再哽咽,不再发颤,「微臣愚钝,从小不好读书,只知道闯祸,让父亲操碎了心。微臣不懂朝政,不懂律法,不懂贪墨是怎么回事。」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但微臣识字。微臣会看日期。」

赵庭训的脸色变了。

我把那张纸高高举起。

「御史中丞赵庭训弹劾先父的折子中,列了十七条罪状。微臣不懂其他的,但微臣知道——永安五年二月至四月,先父奉旨巡查江南水患,人在杭州,不在京城。折子上却说先父这期间在京城经手了一笔二十万两的军饷。」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永安八年腊月,先父随圣驾北巡。陛下应当记得,那年除夕是在边关过的。折子上却说先父在京城批了三千石盐引。」

赵庭训的脸从白转青。

「永安十年三月,先父丁忧守孝,微臣的祖母过世。按制,丁忧期间不得理政。折子上却说先父在京城主持了一次漕运调拨。」

我把纸放下。

「陛下,微臣不知道这些罪状是真是假。微臣只知道,这三个日期——先父不在京城。」

殿内死寂。

赵庭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天子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赵庭训脸上。

「赵卿。」

赵庭训扑通跪下。

「陛下,此事……臣需要核实……弹劾所用证据乃多方汇总,或有疏漏——」

「三条疏漏。」天子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殿内每个人都觉得温度低了几分,「涉及朕亲历的北巡,涉及朕亲批的丁忧,你说——疏漏?」

赵庭训的汗从鬓角滑下来。

我跪在地上,没有得意,没有抬头。

我知道这还不够。

三个日期漏洞能保我爹的名声,但扳不倒赵庭训——他可以推说是「误采证据」,被人蒙蔽,而不是故意诬陷。

但我今天的目的,不是扳倒他。

是让所有人看到——赵庭训的折子有问题。

只要这颗种子种进天子心里,后面的事就有了空间。

天子没有当场发落赵庭训。

他只是说了四个字——

「彻查此案。」

然后让所有人退了。

我走出太极殿的时候,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得像火烤。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停下来。

萧衍之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

他比我高半个头,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长安。」他的语气温和,像在跟朋友说话,「你今天很勇敢。」

我扭头看他。

他腰间那块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爹的玉佩。

「殿下过奖。」我挠了挠头,又恢复了纨绔的模样,嘿嘿笑着,「我就是舍不得那方砚台。我奶奶的遗物,我爹宝贝了一辈子。」

萧衍之看着我,目光柔和。

「令尊是忠臣。朝廷不会冤枉忠臣。」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嘴上说:「殿下说得对。我信朝廷。」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宫道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萧衍之,你今天拍我肩膀的力道比上次重了。】

【你急了。】

【第八章】

天子下旨彻查的消息,像一把刀扎进了水里。

水面上看着波澜不惊,底下的鱼全炸了窝。

沈见山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密。

彻查的差事落在了大理寺卿柳如晦手里——这人是天子的人,不站队,不结党,以铁面著称。

赵庭训开始串联。

他连夜去见了周端砚,两个人在周府密谈了两个时辰。

周端砚又去见了韩乘风。

韩乘风从刑部大牢提审了王锡成——名义上是“补充问话”。

王锡成被打了。

「左臂脱臼。」沈见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冷。

我站在院子里,月亮照着我买的那八匹阉马。

马打着响鼻,不知道世事。

「第几天了?」

「第四天。」

我说过让王锡成撑七天。

还有三天。

「他们逼王锡成签什么?」

「认罪文书。承认自己与顾鹤年共同贪墨。签了,就坐实你父亲的罪名,赵庭训的折子就不再是‘疏漏’,而是‘铁证’。」

我闭上眼。

再睁开。

「能不能把王锡成从刑部弄出来?」

「刑部大牢,我没有手令。」沈见山说得很直接,「北镇抚司查的是天子亲令的案子,刑部不归我管。强行介入会打草惊蛇,还会暴露我跟你的关系。」

我知道。

想了三天的路全堵了。

正面不行,就走侧面。

「柳如晦什么时候开始查?」

「明天。大理寺已经调阅了六部近十年的档案。」

「赵庭训他们有多少时间?」

「最多五天。五天之内,柳如晦会查到那三个日期的真实记录。到时候赵庭训的折子就是铁板上的钉子,拔不掉了。」

五天。

赵庭训有五天时间毁灭证据、逼供王锡成。

我有三天时间救王锡成。

不够。

除非——

我转身走向书房。

沈见山跟在后面:「你又要干什么?」

我翻出了我爹书房里那方端砚。

天子准了归还的那方。

砚台不大,巴掌大小,乌黑发亮,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我祖母的名字,和一句话。

「清白传家。」

我翻过砚台。

底座是活的。

用指甲抠开一个暗扣,底座弹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

我爹的字。

纸上只有两行——

「永安七年,萧衍之密令周端砚截留边军粮饷四十万石,经韩乘风转入东宫私库,过手人:许则。赵庭训知情不报,换取御史中丞之位。」

沈见山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爹把这个藏在砚台里?」

「他知道有人要动他。」我把纸条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起来,「账册是面上的证据,能查账。这张纸条是核心——它写明了主使者。账册没有写萧衍之的名字,但这张纸条上有。」

「为什么分开藏?」

「因为账册可能被抄走,纸条藏在砚台里——谁会去翻一方砚台的底座?」我抱起砚台,「而且他在遗书里告诉我来找你。你是保险。万一砚台也丢了,账册加上你的调查,也能拼出真相。」

沈见山看着我手里的砚台。

「你爹布了多少手?」

「够用就行。」

我把砚台放下。

「现在问题变了。不是‘怎么救王锡成’,而是‘怎么让萧衍之自己把王锡成放出来’。」

沈见山皱眉。

「太子自己放?不可能。」

「如果他知道,继续关着王锡成,比放出来更危险呢?」

我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写给大理寺卿柳如晦。

内容是——微臣顾长安,愿主动将先父生前的所有文书、账目呈交大理寺,配合彻查。微臣只有一个请求:在查阅期间,请大理寺派人保护户部库吏王锡成的人身安全,因其乃关键证人。

第二封,写给太子萧衍之。

内容更简单——殿下,家父的砚台已经取回。砚台底座内,什么都没有。微臣曾期望家父留下什么,但终究只是一方砚台。微臣释然了。

「这封信假的。」沈见山一眼看穿。

「当然是假的。但萧衍之不确定。」

我把笔搁下。

「他会想——顾长安找到砚台了,打开了底座,说里面什么都没有。是真的没有,还是在试探我?」

「两封信同时送出去?」

「对。他会看到两个信号。第一个,顾长安主动配合大理寺,说明他不怕查——他手里可能真的没有要命的东西。第二个,顾长安主动提了王锡成,要求保护他——说明王锡成对他很重要。」

我敲了敲桌面。

「这两个信号加在一起,萧衍之会怎么想?」

沈见山想了想。

「他会想——如果王锡成死在刑部,大理寺会追查死因。而顾长安刚刚主动要求保护王锡成,如果这时候王锡成出了事,所有矛头都会指向刑部。」

「对。」

「所以——继续关着王锡成,风险大于收益。不如暂时放手,把人交给大理寺,至少表面上清白。」

「他会赌我手里没东西。而放出王锡成就是表演清白的最好机会。」

沈见山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爹要是知道你这脑子,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他知道。」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只是不放心。当爹的,永远不放心。」

那天夜里,我没睡。

把两封信封好,交给老周头,天亮时分分别送出。

然后我坐在书房里等。

等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消息来了。

太子萧衍之亲自向天子进言——王锡成案涉及丞相旧案,为公正起见,建议将王锡成移交大理寺关押,由柳如晦一并审理。

天子准了。

王锡成从刑部大牢被提出来,送进了大理寺。

当天晚上,沈见山来告诉我——

王锡成安全了。左臂已经接上。

我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发软。

不是累。

是七天了。

从我爹死到现在,我头一次觉得有一件事——稳了。

【第九章】

大理寺的柳如晦查得很快。

他用了三天时间,调出了户部、兵部、吏部近十年的完整档案,逐条与赵庭训弹劾折子上的十七条罪状进行比对。

结果触目惊心。

十七条罪状中,三条日期对不上——就是我在太极殿指出的那三条。

还有六条,涉及的银两数目与六部存档有出入,误差从几千两到几万两不等。

剩下八条,查无实据。

赵庭训的折子,从头到尾,没有一条站得住。

柳如晦把结果呈报天子的当天下午,赵庭训被停职待查。

消息传遍京城。

茶楼里说书的又编了新段子,但这回说的不是我败家了,说的是——御史中丞弹劾忠臣,折子全是假的。

街上有人开始骂赵庭训。

但事情没有结束。

赵庭训被停了,周端砚和韩乘风还在。

更重要的是——萧衍之还在。

折子是赵庭训上的,但背后的手是谁的,朝堂上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只是没有证据。

直到王锡成开口了。

大理寺的堂上,王锡成跪在正中间,左臂还吊着绷带。

他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他是户部库吏,负责军粮银两的出入登记。十年来,他经手了大量的调拨文书,其中有一部分——数目与实际不符。

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次多出来的调拨文书上,批文不是丞相顾鹤年签的——是吏部侍郎周端砚代签的。

周端砚代签。

这是一个关键信息。

按大梁律例,丞相出京期间,阁臣可代理部分政务,但代签调拨文书必须事后追认并存档。

王锡成说:从来没有追认过。

这意味着——周端砚不是在“代签”,而是在“冒签”。

冒用丞相的名义,调拨了大量银两。

这些银两的最终去向,王锡成不清楚。但他提供了一个细节——每次冒签文书的传令人,都是同一个人。

东宫詹事,许则。

柳如晦拿到这份证词的当天晚上,亲自进宫面圣。

我不知道他跟天子说了什么。

但第二天,朝堂上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天子下旨,召集三法司会审。

审的不是赵庭训。

审的是——周端砚。

会审当天,太极殿前面的广场上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一个不落。

天子亲临。

太子萧衍之站在右侧,面色如常。

我站在最后面,六品承事郎的位置,离龙椅最远。

周端砚被押上来的时候,脚步很稳,但脸色灰白。

他没有认罪。

他说自己是按丞相的授意办事,一切有据可查。

柳如晦把王锡成的证词念了一遍。

周端砚说王锡成是丞相的人,证词不可信。

柳如晦又拿出了六部的存档——那些代签文书上的笔迹鉴定结果。

周端砚的笔迹。不是顾鹤年的。

周端砚的额头开始出汗。

他仍然不认。

他说这些文书是丞相口授、自己代笔,属于正常流程。

这时候,柳如晦说了一句话——

「那么,周大人能否解释,为何这些代签文书中,有三份的日期——丞相大人并不在京城?」

周端砚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永安五年二月,丞相在杭州。永安八年腊月,丞相随驾北巡。永安十年三月,丞相丁忧。」柳如晦一字一顿,「丞相不在京城,如何口授?周大人是在跟谁说话?」

周端砚的膝盖弯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没有开口。

他在等。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目光——扫过大殿右侧,扫过太子萧衍之的方向。

萧衍之没动。

面无表情。

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周端砚等了三秒。

太子没有看他。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臣……臣有罪。」

声音很小。但在大殿里回荡了两遍。

周端砚认了冒签文书。认了截留银两。认了与韩乘风配合,将银两转入——

他说到这里,停了。

天子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铁锤。

「转入何处?」

周端砚闭上了眼。

他的嘴唇在发抖。

太子萧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搭在腰间的玉佩上。

我盯着那块玉佩。

我爹的玉佩。

周端砚说:「东宫。」

殿内炸了。

百官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又被殿前侍卫的一声「肃静」硬生生压了下去。

萧衍之没有变脸。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父皇。」他的声音清朗平稳,「周端砚此言荒谬。他贪墨事败,攀咬东宫,不过是想减轻罪责。儿臣请求——与周端砚当堂对质。」

天子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我在最后面,看着这对父子对视。

然后我听到天子说了两个字——

「准了。」

对质开始了。

萧衍之条理清晰,逐条反驳。他说东宫账目清楚,每一笔开支都有记录,随时可以调阅。他说周端砚与他并无私交,所谓「转入东宫」毫无凭据。

周端砚跪在地上,越说越慌,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地上掉。

他说不过萧衍之。

没有人说得过萧衍之。

太子从小受名师教导,辩才一流,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我站在最后面,看着这场对质。

周端砚快要撑不住了。他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我知道,如果让萧衍之继续说下去,周端砚会被定性为「诬陷」,太子全身而退。

然后一切回到原点。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

我爹砚台底座里的那张。

我捏着它,指尖发热。

然后我走了出来。

从最后一排,穿过文武百官之间的过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我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一下。

走到大殿正中间,我站住了。

离周端砚三步远,离太子五步远,离天子的龙椅——抬头就能看见。

「陛下。」

我的声音在大殿里很清楚。

不抖。

「微臣顾长安,有物证呈上。」

我把那张纸条高高举起。

「此物藏于先父遗砚之中。先父生前,将此砚底座设了暗扣。微臣取回砚台后发现了这张纸条。纸条上是先父亲笔所书,记载了永安七年一桩银粮截留的完整经过。」

我深吸一口气。

「主使者、经手人、数目、日期——一字不差。」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萧衍之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温和消失了。

露出底下的东西——冷,硬,像刀锋。

但只有一瞬。

他重新挂上了那个温润的笑容。

「长安。」他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你手中的纸条,如何证明是令尊所书?若是伪造——」

「笔迹可鉴。」我打断他,「微臣先父二十年批阅的折子存于阁楼,每一个字的笔锋习惯都可以比对。而且——」

我看着他的腰。

看着那块玉佩。

「殿下腰间那块和田白玉螭龙纹佩,是先父书房失窃之物。先父生前曾向管家追查此佩下落,管家老周可以作证。微臣斗胆请问殿下——这块玉佩,殿下是何时、从何处得来的?」

萧衍之的笑容凝固了。

大殿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天子的目光落在太子腰间。

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佩。

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镇定、迟疑、然后恢复镇定。

「这是旁人相赠的。与丞相府之物并非同一块。」

「螭龙纹佩是先父命匠人定制,天下仅此一块,底座刻有先父姓名暗记。」我的声音没有起伏,「殿下可以当场摘下查验。」

萧衍之的手碰了一下玉佩。

没有摘。

天子开口了。

「摘下来。」

三个字。

萧衍之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解下玉佩,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去,送到天子面前。

天子翻过玉佩底座。

殿内所有人都在看着。

我不需要看。我知道那上面刻着什么——

「鹤年」二字。

天子的脸沉了下去。

那一刻,我在心里给我爹磕了一个头。

【爹,你的棋,我下完了。】

【第十章】

后来的事,比我想象的快。

天子当场下旨——太子萧衍之禁足东宫,三法司彻查。

周端砚全盘招供。

韩乘风在被传唤的当天夜里畏罪自缢——这次是真的,留了三页遗书,写满了银两去向。

赵庭训被革职查办,抄家时从他书房搜出了十一万两白银和三十六张地契。

许则在东宫被搜查时试图逃跑,被北镇抚司的人堵在了后门。

沈见山亲手抓的。

三法司的审理持续了半个月。

最终的结果是——

太子萧衍之主导银粮截留案,总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两,罪证确凿。

废太子。

贬为庶人。

幽禁宗人府。

圣旨宣读的那天,我站在家门口,没有去朝堂。

老周头问我为什么不去。

我说:「不想看。」

老周头没再问。

其实是不敢看。

怕看到萧衍之被押下去的时候,想起他在灵堂拍我肩膀的那一下。

那一下是假的。

但分量是真的。

——

丞相府的查抄令撤了。

我爹的罪名平了反,朝廷下了正式的昭雪文书。追赠太师,改谥号为「文正」。

文正,是文臣的最高谥号。

我爹等了二十年,死了以后才等到。

昭雪文书送到府上那天,我跪在灵位前,把文书烧了。

老周头在旁边看着,眼泪掉进了灰里。

「少爷,这是圣上的恩典……怎么能烧……」

「我爹不需要恩典。」

火苗舔着纸边,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需要的是公道。公道拿到了,纸有什么用。」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灵位前的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烟散进屋梁的阴影里。

——

第二天,天子召见我。

不是在太极殿,是在御书房。

只有我们两个人。

天子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我。

我跪下。

「顾长安。」他说,「朕原以为你是个纨绔。」

「微臣就是纨绔。」

「纨绔不会在灵堂上数人鞋子。」

我愣了一下。

天子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父亲生前跟朕说过一句话。他说,‘臣的儿子,比臣聪明。臣不放心,但也放心。’」

我的鼻子酸了。

忍住了。

「朕给你两个选择。」天子说,「第一,承袭你父亲的爵位,封你为侯,从此荣华富贵。第二——」

他把一份折子推到我面前。

「接你父亲的班。入阁,理政。」

我看着那份折子。

然后抬头。

「陛下,微臣能不能选第三个?」

天子挑了一下眉。

「微臣想回家养马。」

天子看了我很久。

「你那八匹阉马?」

「是。微臣花了三千两买的,不骑白不骑。」

天子终于笑了。

笑完以后,他收了笑。

「不准。入阁。」

我叹了口气。

「遵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阳光很好。

沈见山等在宫门外,靠着墙,嘴里叼着根草。

看到我出来,他把草吐了。

「怎么样?」

「入阁了。」

「恭喜。」

「恭喜个屁。」我揉了揉脸,「我爹干了二十年丞相,天天加班,四十七岁就没了。我现在十九岁入阁,是不是说明我活不过三十五?」

沈见山想了想。

「按这个算法,差不多。」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比你爹帅。」

「……多谢。」

我们并肩走在长街上。

秋风把落叶吹得满地跑,阳光照在屋檐上,金灿灿的。

远处的钟鼓楼敲了三下——申时了。

我伸了个懒腰。

「走,吃烤红薯去。」

「你请客?」

「你请。你还欠我爹一条命呢。」

沈见山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道疤在阳光下弯成了一个弧度。

「行。」

我们走进人群里。

身后是丞相府的大门,门匾重新刷过了漆,「顾府」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门口的石狮子蹲着,跟我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爹,以后的路,我自己走了。】

【你放心。】

【也别放心。】

【不放心才是当爹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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