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吃绝户吗?
我爹和我哥在边关战死,
朝廷给我娘发来军田抚恤金。
可第二天,族长就带人堵了门。
他说是来帮忙。
却要收走我家的田,抢走我弟弟。
还要把我嫁给打死原配的凶徒。
1
灵柩进门第二天,族长带人来了。
十四口,堵在我家柴门前。
“林丫头,让开。”
族长拄着拐杖,眼皮没抬,
“你爹你哥死了,家里没成年男子,按照族规,田契、抚恤银,归宗族代管。”
我挡在堂屋门口。
身后是白幡,幡下两副薄棺。
“军田是朝廷赏给阵亡家属的,银子是阵亡抚恤。”
我说,
“单子上有朝廷盖的印,你们动不得。”
“印?”
他笑了一声,
“孤儿寡母,能不能守住,还得我说了算。”
里正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晃一张纸:
“丫头,军田过户文书,族老都画了押,就差你娘的手印。识相的,按了吧。”
我娘从里屋冲出来,腿还软着。
她一把抢过文书,撕碎。
“我男人和儿子拿命换来的!”
她喊,
“你们这群豺狼——”
话没喊完。
两个族丁上来,一人一边架住她。
孙婆子撸起袖子,一棍砸在她背上。
“娘——!”
我扑过去,被人从后面拽住。
第二棍。
第三棍。
我娘弓着身子,一口血喷在雪地里。
“够了。”
族长抬了抬手指,
“打死了晦气。”
他走到灵前,瞅着棺材:
“忠良?忠良能当饭吃?你爹临死也没护住你们。”
我盯着他:
“我爹护过边关三城。你护过什么?护过你裤腰带里那点钱?”
他脸色沉了一下,又笑了:
“牙尖嘴利。行,今天不跟你计较。”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丢下一句:
“三日后,开祠堂,办过继。你弟弟记到三叔公名下。你——”
他回头看我,
“也该寻个人家了。”
门带上。
风雪灌进来,白幡乱飘。
我跪在我娘身边,把她抱进怀里。
她抓着我的袖子,嘴角全是血:
“丫头……别硬顶,活下去,带弟弟活下去……”
2
“嗯。”
我说,
“娘,我记得。”
两日后,孙婆子领四个婆子闯进来,一件红嫁衣摔在了桌上。
“试试合不合身。”
她叉着腰,
“后日,你嫁进周家,给周大郎做续弦。”
周大郎,村东那个赌徒。
前一个婆娘被他打断气扔出门。
我把嫁衣捡起来,叠好,放回桌上。
“不嫁。”
“不嫁?”
孙婆子乐了,朝门外喊,
“族长,这死丫头说不嫁!”
族长拄着拐进来,里正跟在后面。
他往破椅子上一坐,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林丫头,我跟你掰扯掰扯。”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后你不嫁,族法伺候。二十杖,你那点皮肉扛不住。打完,你弟弟发配北荒戍边。七岁娃娃,扔那地方狼都嫌瘦。”
里正在旁帮腔:
“通婚文书我拟好了,按了手印,你就是周家的人。嫁过去,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
“凭什么?”
我问。
“凭什么?”
族长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动,
“就凭这天底下的好处,攥得住的人吃,攥不住的人只配吐出来。”
他站起身,凑近一步,声音压低:
“你爹在时,我没动你。如今你爹他死了,这就是天意。丫头,命这东西,得认。”
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们以为我在哭。
其实我在笑。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嫁衣留下。”
我轻声说,
“后日,我来。”
婆子们满脸鄙夷地嘲笑着走了。
门一关,我脸上的颤抖收住,把嫁衣塞进灶膛,一把火点了。
火光里,我娘的虚弱的哭声从里屋传来:
“丫头,你不能嫁……那是个火坑……”
“娘。”
我走进里屋,蹲在她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不嫁。”
“那你……”
“我带你和弟弟离开这里。”
她盯着我,眼泪涌出来:
“你要跑?跑到哪儿去?外头都是他们的人——”
“跑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我眼神坚定的看着她。
当夜三更,柴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3
进来的是陈伯。
爹当年的老部下,退下来后在村里替人打铁,平时连话都不敢跟我说。
他往我手里塞了块旧腰牌,磨得发亮。
“你爹救过我两次命。”
他压着嗓子,眼瞟着窗外,
“丫头,京城守备府绣房正在招人。府上太夫人过些时日七十大寿,寻会双面绣的绣娘,月钱五两,赏银另算。”
我攥紧腰牌:
“乡里路都封死了,我要怎么出去?”
“后日一早,有一家送葬的队伍出村。”
陈伯飞快地说,
“到时你扮成哭丧的,混在人群里走。出三十里官道,有车接应。腰牌是老府兵的旧牌,到了府门口,报‘边军林家’四个字,就会有人通传。”
“陈伯。”
我担忧的看着他,
“他们查到是你的话——”
“我一个快入土的孤寡老头儿,怕什么。”
他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下,
“丫头,心里有野心,眼里有杀气,才能活着。记住,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走了。
黑暗里只剩灶膛余烬的红光。
我跪在父兄牌位前,插上三炷香。
“爹,哥。”
我说,
“你们守边,守的是国。国不管家里这摊子脏事。”
“那我就自己管。”
“他们拿走的田,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打伤娘的那几杖,我也要一杖一杖还回去。”
“还有这满村看着我们挨打、叫好、数银子的宗亲——我一个都不会忘。”
磕三个头,起身,腰牌贴身藏进衣襟。
4
窗外风停了。
天边微微发亮。
我收拾包袱,告别娘和弟弟。
后日,他们等不到新娘。
守备府门口天刚亮,报名处就排了三十多人。
我刚到队尾,一个穿绿褂的婆子横过来拦我。
“边关来的?林绣儿?”
她上下打量,
“回去吧。绣房不收你。”
“为什么?”
旁边一个老绣娘嗤笑:
“有人捎了话来——边关林家那丫头,爹死没几天就卖身攀高枝,还偷了家里抚恤银。”
她抱着胳膊,
“张管事说了,林家的人来一个打出去一个。”
原来族长的人比我先到。
我摸了摸怀里旧腰牌,从队伍里走出来,径直走到报名桌前。
“我不排队。”
我把腰牌拍在桌上,
“边军林家。我爹守北岭关战死,我哥随父殉国。这是两条命换来的军功牌。”
张管事拿起腰牌翻看:
“牌是真的……可你这品性——”
“族长的字条你就信,我父兄拿命换的东西,抵不过乡下一个恶霸的嘴?”
他脸色变了变。
“凭什么她能插队?”
排队的人中有人不服。
“她绣的东西能好吗?这样的人也配进守备府?”
“就是,张管事别惹了一身腥。”
我环视一圈:
“她们说我绣得不好,可以验。现在,当众验。”
“验就验!就你一个乡下丫头——”
半炷香后,她们闭了嘴。
我当场劈线,双面异色绣。
正面凤,翻过来是牡丹。
一根针,两幅图。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扫地的杂役都踮着脚看。
“双面异色……这是宫里才有记载的手艺……”
张管事额头冒汗。
他把腰牌一拍:
“绣房收了。月钱五两,明日上工。”
我鞠躬,转身走。
身后那道嫉恨的目光扎在背上,我没回头。
族长,你封得住乡里的路,却封不住我爹拿命换来的牌。
头一个月,杂活全压给我。
“林绣儿啊。”
刘绣娘往我怀里塞一摞粗布,
“这批亵衣滚边你去缝。”
“月钱呢?”
“杂活没钱。”
她拍拍我的肩,
“熬不住,就回家。”
我没争。
争最没用。
晚上别人都睡了,我把白天扔掉的碎布头、废丝线收拢。
别人看着是垃圾,在我眼里都是银子。
5
我绣小件儿。
双面异色帕子,正面富贵牡丹,反面“平安”二字。
四文钱的料,值一百文。
我让烧火的赵嫂带出去卖。
“这……能成吗?”
她捏着帕子,肩膀微微发抖。
“成。”
我塞给她五文钱,
“卖了,再给您一成。”
半个月后,帕子卖疯了。
丫鬟婆子传着看:
“见过没?翻个面,图就变了!”
太夫人院子里的一个二等丫鬟,一次定了十个。
我终于攒下了第一笔钱。
四两银子,够我娘抓三个月药,够弟弟换双不漏脚趾的布鞋。
钱到手那晚,我照旧给值夜的杂役塞炊饼,替管灶台的丫头洗碗。
嘴碎的人爱传话,正合我意。
“太夫人寿辰,府里要赶一面百子千孙帐……”
“张管事把好料全锁了,就她们几个老牌绣娘能领……”
第二天刘绣娘又来阴阳怪气:
“林绣儿,给你的活儿,缝好了吗?整天占着绣位不......”
“刘姑姑。”
我打断她的话一边锁边一边说,
“我坐的是杂物间门口的破墩子,是你们不要的位子,我只做我的针线活儿。”
我把缝好的亵衣堆过去,码齐,
“这个月七十二件,一件没断线。您数数。”
她数了,脸色难看。
“你到底图什么?”
她问。
我抬头:
“图活着。”
6
后来,有一位王夫人的寿衣单子被退了。
对方点名要“会双面绣的那个丫头”的活儿。
刘姑姑带着几个绣娘堵到我面前:
“你竟敢私接活计,坏绣房的规矩!”
“规矩?”
我站起来,声音比她们都大,
“你们锁着贡缎不让别的绣娘碰,不坏规矩;杂活堆给我分文不给,不坏规矩;我拿废料换几文钱给我娘买药,就坏了规矩?你们哪个没接过私活儿?”
屋里静下来,绣娘接私活人尽皆知,只是未曾有人戳破。
当晚张管事把我叫过去,皮笑肉不笑:
“听说外头有人出十两,点名要你绣一面双面帕子?。”
“是有。”
“下月绣寿衣的活儿,上等料,二两银子工钱。”
他搓着手指,
“你做不做?”
我看着他。
一个月前他说我配不上的位置,现在他自己让出来了。
“做。”
我接过清单,转身出门。
月光落在回廊上。
怀里揣着二两银子,我娘后边的药有着落了。
寿衣单子做完第三个月,我发现不对劲。
我绣的双面异色牡丹帐交上去,赏钱进了张管事的腰包。
府里传“这面双面异色牡丹帐,得到了太夫人的夸赞,赏钱不少”,可我连太夫人院子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那天我在廊下拦住他。
“张管事,上月那面帐子,是我绣的。”
“是你绣的?”
他眼皮没抬,
“布料是绣房的,丝线是绣房的,花样是府里的图样。你一个做针线的,出了几分力?”
“图样是一面普通牡丹。双面异色,是我改的。”
“改?”
他终于看我一眼,笑了,
“丫头,在绣房里,东西交上来就是绣房的东西。绣房的功,记在管事头上。这是规矩。”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劝你老实点。你的月钱、你的住处、你的帕子能不能往外出——全在我一句话。绣房这口锅里,轮不到你出头。”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7
好。
规矩是吧。
从那天起,我上交的东西全是四平八稳的普通货。
双面异色,藏起来。
晚上另起炉灶,给府里中层女眷做私活。
不是普通帕子,是成套的:双面异色项圈绣片、腰带、褙子缘边,花鸟鱼虫,翻个面就是字。
料子我自己出,活我自己揽,跟绣房一文钱关系没有。
第一个客人是三夫人身边的周姨娘。
她拿着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眼睛发亮:
“这手艺……比府里供奉的绣娘强十倍!”
“姨娘喜欢,就当绣儿孝敬的。”
我低头,
“只求一件事——别说是我做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明白。好东西,姐姐们自然会问来路。”
她没食言。
半个月,府里传遍了。
三夫人、四夫人、几位得脸的嬷嬷,人人身上都有一样“翻个面就变样”的绣件。
没人说得出来路,可人人都在找那个绣东西的丫头。
张管事发现了。
“谁让你在外头接私活的!”
他摔了我的绣绷,
“绣房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丢脸?”
我捡起绣绷,拍掉灰,
“张管事,我绣的帕子,三夫人打赏了一对金镯子。您上个月给太夫人上贡的帐子,赏了什么?”
他噎住了。
“您截我的功,我不争。”
我抬头看他,
“可您锁不住我的手。这双手可不在绣房的册子上。”
他没再说什么。
那几天三夫人房里的嬷嬷来要人:
“府里要办赏菊宴,夫人们点名要那个会双面绣的姑娘到场伺候针线。张管事,去把那绣娘喊来吧。”
张管事阴沉着脸着人喊我过去。
赏菊宴上我一句话没说,只给几位夫人现场演示劈线入绣。
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当面翻样。
四夫人当场褪下腕上的玉镯塞给我:
“好孩子,以后我院里的绣活,全归你!”
攥着那只温热的玉镯,中层的人脉成了。
8
太夫人七十大寿,府里要赶一面“百子千孙帐”。
告示贴出来那天,刘姑姑带着几个老牌绣娘把我堵在库房。
“你不用报名了。”
刘姑姑把一张单子拍在我脸上,
“我们几个联名上书管事——你林绣儿私接外活、品行不端,前年给乡绅绣的寿幛还出过纰漏,断过三处线。百子千孙帐是给太夫人的,容不得这种人碰。”
“断过线?”
我笑了,
“那面寿幛现在还在乡绅家堂屋挂着。姑姑要不要请太夫人派人去验一验?”
“你!”
她脸涨得通红,
“资格已经取消了!你别想碰那面帐!”
我没吵。
吵没用,这道理我十六岁那年就懂了。
9
三日后,太夫人亲自来巡视绣房。
消息传到时,刘姑姑她们正凑在一起对着入选的名单笑。
绣房里跪了一地的人。
我跪在最后一排。
“哪个是林绣儿?”
太夫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满屋子一静。
刘姑姑的脸白了。
“回太夫人,”
我膝行上前,磕头,
“是奴婢。”
“听说你会双面异色绣。”
老太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婆子活七十年,还没亲眼见过。你现在绣一个,我看看。”
“是。”
我起身,取线,劈丝,下针。
百子图太繁复,我不绣全的,只绣一角:正面童子抱桃,翻过来一个斗大的“寿”字。
一炷香,收针。
我把绣片双手呈上去。
太夫人拿在手上翻来覆去,正看反看,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扭头看向跪着的张管事,
“百子千孙帐,谁来主理?”
张管事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不敢说。
“就她了。”
太夫人把绣片还我,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很久,
“老婆子这面帐,就交给你了。”
我磕下头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是。”
刘姑姑瘫坐在地上。
我抬头时正好对上太夫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
那是看过风雨的人,才认得出扛过风雨的人。
百子千孙帐开工第三天,麻烦找上门。
一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姑娘径直闯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丫鬟。
她扫了一眼帐面上的百子图,嗤笑一声:
“这就是太夫人夸上天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10
我认得她。
沈家旁支的嫡女沈明珠,府里人都说她是冲着少将军来的。
“沈姑娘。”
我放下针,起身行礼。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低,
“一个边关来的绣娘,也配天天往太夫人院里跑?我打听过了,你父兄死了,你娘是个病秧子,你还有个拖油瓶弟弟。林绣儿,就凭你也配惦记少将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竟是不知她是从哪里听到我在勾引少将军。
“姑娘说得对。”
我平静地接话,
“我出身寒门,未敢奢望攀高枝。”
她一愣,显然没料到我这样应。
“但我父兄战死沙场,是忠烈。”
我看着她,
“我拿针吃饭,凭的是手艺站在这。沈姑娘若觉得这手艺丢人,丢的也是您自己打量人的眼光。”
“你——!”
她扬手要打我。
手还没落下来,门口传来一阵拐杖顿地的声音。
“好大的威风。”
太夫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沈明珠的手僵在半空,脸白了。
“太夫人,我……她勾引少将军,我是在替府里清理门户——”
“少将军?”
老太太冷笑,
“我老婆子病了半月,是这丫头日夜在帐子前守着,熬红了眼赶工,图的就是让我睁眼能看见孙儿满堂。你倒好,动我的人?”
沈明珠慌忙跪了下去:
“明珠不敢。”
太夫人当着满院子下人拉住我的手:
“这丫头,我认了。从今往后,她就是我干孙女。谁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11
我从绣娘成了府里的“表小姐”。
当晚少将军在回廊下拦住我。
他叫谢临,甲胄未卸,风尘仆仆,看了我很久。
“白天的事,我听说了。”
他说,
“你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明珠说那些话。”
他顿了顿,
“你一句都不辩。”
“将军信我,何须我辩。”
我抬头看他,
“将军不信,我辩了也是白辩。”
他笑了。
月色下,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软了下来。
“我信。”
他说。
就这两个字。
我心里某个结了冰的地方,悄悄升起一股暖流。
但沈明珠没有停,让人背地里造谣。
府里开始传:表小姐绣品断线以次充好;表小姐的忠烈父亲是假的;表小姐接近少将军,图的是谢家的兵权。
话越传越难听,连门房小厮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这一次我没有沉默。
我借着给各院送绣件的由头,把每一面经我手的帐子、袍服、围屏当众拆开验线——针脚齐整,无一断处。
三夫人的寿幛、四夫人的裙缘,几位夫人亲自作证:
“绣儿的东西,我们用了半年,比宫里的还好。”
舆论一夜翻转。
压垮沈明珠的是家宴那天。
她当着众人哭着说我在帕子里藏了咒符,诅咒太夫人。
我什么都没说,只让人取来那面百子千孙帐,当众展开。
百子图中央藏着一圈极小的字,用异色线绣的,翻过来才看得见。
是一行恭祝太夫人福寿的话。
“咒符我绣了。”
我把帐子呈上去,
“在这面绣好的帐子上。沈姑娘要不要仔细看看,我究竟诅咒了谁?”
满座无声。
沈明珠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12
那之后,府里再没人信她的半个字。
太夫人看她的眼神都冷了。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稳稳过下去。
攒银子,等时机,接我娘和弟弟来京城。
直到那天,谢临脸色阴沉地进了我院子,一张纸拍在桌上。
“乡里来人了。”
他说,
“你族长花钱收买了府里的书吏,伪造公文,告你冒领忠烈遗属抚恤、私逃乡里、抗婚违令。官府已经立案,三日后拿人。”
我拿起公文,从头看到尾,笑了。
“他慌了。”
我说。
“你不怕?”
“我等的就是他慌。”
我把公文折好,还给他,
“他不动,我抓不到他的尾巴。他这一动——行贿的银子从哪来?伪造公文的书吏是谁收买的?乡里里正画押的假文书藏在哪?”
谢临盯着我:
“你早备好了?”
“从他逼我嫁人那天起,我就在等。”
我看着他,
“将军,帮我查。他伸手进京城一次,我就把他整只手留在京城。”
谢临看了我半晌,伸手覆住我攥紧的拳头。
他低声说,
“绣儿,我帮你查。”
13
窗外风起,灯笼摇晃。
谢临的人三天就把事情查了个底朝天。
收银子的是府里户房的书吏刘三,伪造文书的是他同乡,牵线的是族长的侄子。
一条线从边关小村通到守备府门槛底下。
“刘三人已经扣了。”
谢临把口供推给我,
“他全招了。你族长一次给了他五十两,让他务必把你办成‘在逃罪妇’。”
我翻着口供,一页一页看得极慢。
每一条,都是族长自己亲手递到我手里的刀。
“绣儿。”
谢临按住我的手,
“你想怎么做?”
“不急。”
我把口供叠好收进匣子,
“刀要一次出鞘。我现在等的,是把他所有的根连泥带土一起刨出来的那一天。”
那段时间我做的只有两件事:攒钱,等人。
宫里赏的、太夫人赏的、各府夫人下订单的,银子一匣一匣地存。
娘的身子越来越好,谢临已经派人去接她和弟弟进京。
一切都按我十六岁那年许的愿,一步一步走向圆满。
我甚至想好了,回乡那天不打人,不砸门。
请官府到场,亮证据,依法收回田产,索回抚恤银,让族长把吞的每一文钱吐出来。
温和,体面,干净利落。
可我低估了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
14
那日清晨,谢临派去接人的护卫回来,却不见我娘和弟弟。
原是被族长扣下了。
我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
紧跟着第二道消息砸下来:族长勾结了边关逃兵,伪造了一封信——我爹“通敌”的信。
信上说我爹守北岭关时私开城门、收受敌银,我哥是知情不报的从犯。
乡里已经传遍,连县城酒馆里都在讲:林家父子是披着忠烈皮的国贼。
忠烈司开始复核我父兄的抚恤资格。
一旦坐实,撤销的不只是抚恤,是林家满门的名声。
最后送到我手上的是族长的信。
字歪歪扭扭,语气得意洋洋:
“绣儿,看见了吧?你爹是叛贼,你是叛贼之女。想保你娘和你弟的命,就照我说的做——三日内自请离开守备府,回来嫁给周大郎。你若敢报官,我先埋你弟弟,再埋你娘。忠烈的名声?你爹在棺材里都保不住。”
我捏着那张纸,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谢临来了。
他刚从前线回来,铠甲上还带着霜。
我以为他会说“别怕,我带兵踏平那个村子”。
可他在我对面坐下,沉默很久,开口第一句是:
“绣儿,从今往后,在人前,我不认识你。”
他说完,亲手替我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
15
我猛地抬头。
“族长背后有逃兵,有污吏,这条线不挖出来,今天说要埋了你弟弟,明天就能埋了别家军户的孤儿。”
他声音很低,
“我已经向太夫人请罪,自请闭门思过,与你划清界限——要的就是他们信。”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迟疑。
“好。你当众辱我一次。”
我说,
“骂得够狠,他们才信。”
“我骂不出口。”
他别过脸。
“那就我来演。”
我笑了,笑得眼泪快出来,
“谢临,我爹说过,打仗最忌讳看见伤亡就乱了阵脚。他们劫我家人,就是要我乱。我不乱,他们就能死。”
第二天,守备府正门。
谢临当众上马,当着围观的下人和闻讯而来的探子,冷着脸丢下一句:
“叛贼之女,也配沾谢家的门楣?”
满府哗然。
当天下午,我“疯了”。
砸了自己的绣绷,撕了两幅绣品,闭门不出,饭也不吃。
府里的流言一天三变:表小姐失心疯了;表小姐被少将军弃了;表小姐的爹真是叛贼,这下全完了。
族长派人送来“好消息”:婚期提前,五日后成亲。
16
“看。”
来送信的孙婆子笑得满脸褶子,
“少将军都不要你了,你还有什么靠山?乖乖回家嫁人,你娘和你弟还能活。”
我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半块碎瓷片,眼神涣散。
“……好。”
我哑着嗓子说,
“我嫁。”
孙婆子满意地走了。
门一关,我脸上的疯癫褪干净。
洗净手,把碎瓷片一片片收好,对着铜镜慢慢梳好头发。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亮得吓人。
五日后,我“回乡嫁人”的那条路,是我给他们所有人选的死路。
回村的路,我走得很慢。
马车颠簸,孙婆子坐在旁边一路絮叨:
“认命吧,嫁进周家,好歹有口饭吃。”
我靠着车壁闭眼,一声不吭。
她在看我。
整个村子都在看我——看我怎么从一个“表小姐”变成“叛贼之女”再到周大郎的短命婆娘。
他们不知道,这辆马车走的每一步,都在谢临的舆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出发前十天,谢临深夜来过一次我房里。
“族长背后那条线,我摸清了。”
他铺开一张图,
“县城户房的赵主簿收了他三百两;边关那边有个叫刘把总的逃兵头子,带着十几个散兵给他撑腰;伪造你爹通敌信的,是赵主簿的幕僚师爷。”
“证据呢?”
“人证三个,物证一箱子。”
他点了点图上几个点,
“还差最关键的两件——你弟弟被关在哪,刘把总藏匿的兵器和伪造的印信藏在哪。这两样不落实,他们随时能狗急跳墙。”
我盯着图看了很久,笑了。
17
“那就让我去当这个饵。”
“绣儿——”
“族长信我疯了,信我认命了。但他最得意的时候,嘴最松,手最痒。”
我抬头看谢临,
“我答应嫁人,当众穿嫁衣,让全村的人都来看。他赢了,就得摆庆功酒,就得把那帮污吏逃兵都请到场——人齐了,你的网就可以收了。”
谢临沉默很久,最后只说一句:
“好。”
进村那天,族长亲自来接。
他站在祠堂门口,穿新做的绸衫,笑得满脸褶子:
“绣儿回来啦?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啊!”
我跪下来给他磕头。
“族长。”
我声音沙哑,
“绣儿不孝,这些年在外头迷了心窍。如今……什么守备府,什么表小姐,都不要了。只求您放了我娘和弟弟。”
周围一片哄笑和议论。
“看看,飞上枝头的凤凰,还不是摔回鸡窝里了。”
“听说了吗,少将军当众把她扫地出门了——”
“叛贼的女儿,能有啥好下场……”
族长受用极了,捋着胡子摆手:
“亲事就在明日!周家那边席面都摆好了。今晚,先让你见见你娘。”
柴房门打开,我娘被两个婆子架出来,瘦得脱了形。
看见我,眼泪唰就下来了。
弟弟被捆着手脚,嘴上塞着布,眼睛瞪得通红,冲我直摇头。
我跪着挪过去抱住他们。
“娘,绣儿回来了。”
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信我。明晚之后,谁欺负过咱们,谁就得跪在这块地上。”
18
我娘浑身一震。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大喜的日子。
祠堂前搭了台子,全族的人都来了,乌泱泱挤满一院子。
赵主簿坐在上首,刘把总带着十几个挎刀的散兵站在四周。
族长红光满面登台,手里举着一张纸。
“诸位!今日双喜临门!”
他扯着嗓子,
“一来,林绣儿归宗完婚;二来——”
他晃了晃那张纸,
“忠烈司的复核文书下来了!林守义通敌卖国,铁证如山!今日起,收回林家一切抚恤、田产、功名!”
人群哗然。
我娘被人按着,发出一声呜咽。
“绣儿!”
族长转向我,皮笑肉不笑,
“婚书在这,字签了,周家的轿子就在门口。签了,你娘和你弟今夜就能回家。”
全场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钉在我身上。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接过那支笔。
族长凑过来,压低声音,得意得声音都在抖:
“丫头,族长我说过,命这东西,得认。你爹斗不过我,你也斗不过我。”
我握着笔,忽然笑了。
19
“族长,您说得对。”
我抬起眼,
“十六岁那年我就认了——认定了你这种人,只有把刀架在脖子上,才跪得下来。”
我抬手,把婚书撕碎。
“你——!”
族长脸色变了。
“来人!”
刘把总拔刀。
刀还没出鞘,祠堂四面的墙头、屋顶、大门口,黑压压站起了人。
弓弦拉满,甲光凛冽。
谢临一身玄甲从大门外走进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发沉。
“边军谢临,奉令,协忠烈司彻查北岭关通敌构陷案。”
他声音很冷,
“所有人,放下兵器。”
刘把总还想挣扎,被一箭射穿手腕,跪地哀嚎。
“父兄灵前,今日清算。”
我说,
“第一桩——伪造通敌书信。”
谢临的人抬上一箱东西:印信、师爷的供词、刘把总藏匿的北狄密信底稿,
“栽赃忠良者,按律,斩。”
“第二桩——侵占忠烈抚恤、军田,杖伤烈属,逼嫁孤女,劫掠人质。”
我看向瘫软在地的族长,
“每一笔,都有你亲手画押。”
“第三桩——”
我走到我娘和弟弟面前,亲手割断绳索,
“动我家人者,死。”
我扶起我娘,回头看着抖成一团的族长。
“族长,三年前您说,这天下的好处,都是攥得住的人吃。”
我说,
“现在,换我了。”
族长跪在地上,忽然扯着嗓子嚎起来。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
他捶着地,涕泪横流,
“我当了四十年族长,修桥铺路,为族里流过血汗啊!她林绣儿在外头攀了高枝,回来杀自家长辈了!宗族规矩还要不要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几个族老也跟着跪下来哭,三叔公拍着大腿嚎:
“天杀的哟!我们一把老骨头,还要坐牢!”
跪地喊冤的、抹眼泪的、帮腔的,乱成一锅粥。
有几个人往前挤,想护住瘫在地上的里正。
孙婆子尖叫得最大声:
“丧良心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娘病着的时候,我还给你家送过半袋小米——”
我等他们哭。
等他们哭得嗓子哑了,没词了,院子里慢慢静下来。
然后我开口,声音不大,满院的人却都听见了。
“孙婆子,你抱过我。你确实也送过半袋小米,我记着。”
我顿了顿,
“可我娘被打断三根肋骨那天,你在旁边数赏钱,一文一文,数得可仔细了。这账,另算。”
孙婆子瘫了下去。
我转向人群,一步一步往前走,人群一步一步往后退。
“各位叔伯婶子,我问三件事。”
我竖起一根手指,
“三年前,我爹战死的抚恤银,一百二十两,朝廷发到村里,谁亲眼见着一文钱进过我家的门?”
没人吭声。
“第二件,我家那十二亩军田,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还是没人吭声。
“第三件——”
我声音提高,
“族规几时规定,可以抢孤儿寡母的田?几时规定,可以把七岁的孩子捆着关柴房?几时规定,忠烈的遗属,要嫁给赌徒还要磕头谢恩?!”
20
满院无声。
“要族规是吧?”
我说,
“那今天我就告诉大家,什么是最大的规矩——当朝的律令,才是天底下的规矩!”
谢临的副将上前一步,展开文书宣读:
“林氏族长林德海,私吞抚恤、侵占军田、伪造通敌文书、劫掠拘禁人质,数罪并罚,抄没家产,押府城大牢候审!从犯里正、主簿刘三、逃兵刘把总、四姓族老,一并收监!”
锁链声哗啦一片。
族长被拖走时鞋都蹬掉了,还在嚎:
“我是族长!没有我,宗族就散了!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替宗族管了四十年家啊——”
“你管的不是家。”
我看着他,
“你啃的,是忠烈的骨头。”
当天傍晚,地保当众重新丈量,被占了三年的军田全数过户回林家名下。
一百二十两抚恤银连本带利,一文不少,抬进我家堂屋。
族老们的儿孙跪在门外求情,从黄昏跪到深夜,我连门都没开。
三个月后,忠烈司文书到了:林守义、林柱通敌构陷案昭雪,忠烈恢复,抚恤加倍,名字刻进忠烈祠。
我爹的灵位迁进祠堂那天,我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亲手把牌位擦了三遍。
“爹,哥。”
我说,
“你们守住了国,我替咱们守住了家。”
谢临请的旨意也下来了:边关军户新规——凡有烈属,田产由官府立册直管,宗族不得干预;抚恤银直达本人,任何人代收截留,以贪赃论处,罪加一等。
娘的病好了,在院子里种了一畦菜,逢人就笑,见天念叨要给我攒嫁妆。
弟弟进了县学,先生夸他文章有筋骨。
他说以后要考武举,像爹和哥哥一样守边关。
回京城那天,太夫人拉着我的手打量:
“瘦了。但眼睛里那点东西,老婆子喜欢。”
谢临站在廊下等我,铠甲换成便服,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糕,耳根通红。
“绣儿。”
他说,
“军户新规,是你家立的。往后边关,再没人能欺负军属了。”
“嗯。”
“那你……往后怎么打算?”
我看着他,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回京城。”
我说,
“这包糕钱,以后得从你俸禄里扣一辈子。”
他愣了一下,笑开,伸手覆住我的手:
“好。一辈子。”
风穿过院子,菜畦里的新苗绿着,弟弟的读书声从窗里飘出来,娘在灶间喊我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