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牌还没交,我已被踢出群
周一的例会,陈总把“桂花蜜联名”的方案夸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拍板:“这个项目,明轩牵头,各部门配合。”
方案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周明轩全程只做了一件事:在我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往我桌上放一杯咖啡,说一句“小满,别太拼了”。
我张了张嘴,陈总已经宣布散会。我追到电梯口拦住他:“陈总,方案的主架构是我搭的,预算那部分——”
“小满。”他抬手按下电梯键,没看我,“公司要活下去,总要有人扛事。你的能力,我记着。”
电梯门合上。光可鉴人的门板映出我一个人的脸。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还停在昨晚那一页,页角被我写得卷了起来。
下午两点,HR把我叫进小会议室。话术很标准:业务调整,感谢付出,N+1。我算了一下,来这家公司四年零三个月,我攒下的项目奖金条子,贴了半个抽屉。
“小满姐,工牌……”HR小姑娘欲言又止。
“我自己交。”
回到工位,公司群已经把我移出去了。群公告还挂着我上个月写的周报模板,落款改成了周明轩。
我一样一样收拾东西。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照片,去年过年回家拍的:奶奶站在山货铺门口,系着蓝布围裙,冲镜头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村长的声音:“小满啊,你奶奶那间铺子,租期到下个月底。还租不租?不租,我就让老黄的货放进去了。”
“租。”
我挂了电话,把照片塞进包最里层。
晚上,周明轩约我在老地方见面。他说话很真诚:“小满,公司的事,对不住。但我也身不由己,都是被架着走。”
我看着他。他换了件新衬衫,领口笔挺,头发打理得精神,像是刚拍完什么重要场合的照片。
“分手吧,”他说,“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我本来有一肚子话。想了想,只问了一句:“那杯咖啡,是你自己买的吗?”
他愣了:“什么咖啡?”
“没事。”
我转身走了。走到地铁口,夜风兜头一吹,眼睛有点干。我低头给房东发消息:房子下个月退了。然后买了一张回柳河村的车票。
到家时,我摸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奶奶,我回来了。你要是还在,会不会叉着腰骂我没出息,然后转身给我下一碗卧了蛋的面。
铺子我租下来了。咱爷俩,接着干。
第2章 奶奶留给我的,是一本烂账
柳河村在苏南的山坳里,从城里回来要倒三趟车。大巴在山路上晃了三个小时,邻座的大姐看我抱着个纸箱,问:“姑娘,回家?”
“嗯,回家。”
她笑了:“回家好。外头再好,不如家里一碗热饭。”
我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茶园,没说话。这八年,我只在过年的时候回过家,每次都待不到三天。这次回来,不知道要待多久。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王婶老远就看见我,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哟,小满回来啦?城里工作不要啦?”
“放年假。”我拎着箱子往前走。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王婶的声音追着我,“我听你妈说,你在城里那个公司,好像……”
我没回头:“王婶,等我收拾好铺子,请您喝桂花茶。”
铺子在村东头,两间瓦房,一块旧木匾,上头四个字被雨水浸得发白:柳河山货。锁是奶奶的铜锁,钥匙我从小就有一把。拧开的时候,锁芯涩得发紧,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了。
推开门,灰尘扑了一脸。屋里的家什还按奶奶的习惯摆着:左边靠墙一溜坛子,右边是一张老木柜台,柜台上放着一杆铜秤,秤盘里还留着几粒干桂花。
账本在柜台抽屉里。牛皮纸封面,包着书角,翻开第一页,是奶奶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三月十二,王老三赊茶二斤,腊月还。利,照老规矩。”
我一页页翻下去。全是这样的条目:谁家赊了半斤蜜,谁家帮工抵了账,谁家老太太生病,奶奶送去一罐麦乳精,记的是“欠我人情一桩”。账本里没几笔银钱往来,满满当当,全是人情。
翻到最后一页,纸已经泛黄,字迹和前面不一样,写得慢,写得很重:
“囡囡,奶奶这辈子,没本事把山货卖出大山。别学奶奶。山货是好东西,是卖的人不会卖。”
那行字底下,画了一杆小秤。
我蹲在柜台后面,蹲了很久。灰尘在门缝漏进来的光里飘。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坐在这个柜台后头记账,我趴在旁边写作业,她写完一笔,就用笔杆点一下我的额头:“好好念书,别像奶奶,一辈子叫人家压价。”
如今我书念完了,在大城市混了八年,还是被人压价。被老板压,被同事压,被一句“不是一路人”压。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抽屉,拿手机拍了张铺子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柳河山货铺,重新开张。明天,卖点什么好呢?
发完又后悔了。以前公司的同事大半都在,这不是上赶着让人看笑话。我删了,重新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
然后点开短视频平台,搜“腊肉怎么做”,看了半小时。看完了,关掉。奶奶做了四十年腊肉,我看了三十年,还用学吗。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把它卖出去。
第3章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夜里我睡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床板硬,被子潮,我裹着奶奶的旧棉袄,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把那本账本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出点名堂。
奶奶的账,记得细。谁家种茶,哪片山向阳,哪家的蜜是槐花蜜、哪家的蜜是桂花蜜,谁家做笋干的手艺是祖传的,她全记着。光“柳河村”三个字底下,就列了四十几户人家,像一张活地图。
“王贵发,茶,坡上,七分地,年景好的时候能出两百斤。”
“李月娥,桂花蜜,后院三棵老桂,蜜稠,甜。”
“刘守田,腊肉,祖传手艺,烟熏柏枝。”
我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慢慢有了形状。奶奶不是不会卖。她是什么都想记着,什么都舍不得,最后被中间商死死卡着脖子,一年到头,挣的还不够还人情。
第二天一早,王婶端着一碗粥过来,说是“接风”。她眼睛往我铺子里瞟:“小满,你真要开铺子啊?现在谁还买散装山货,都是网上那个……直播,你知道不?”
“知道。”
“知道就好。”王婶把碗往柜台上一放,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个老黄,你奶奶在的时候,就压她的价。你可别学你奶奶,太实诚,吃亏。”
正说着,门口有人喊:“沈小满在吗?”
进来的是邮递员小赵,扛着一个纸箱:“你家奶奶三个月前寄的,说是等小满回来再给。寄的地址还是城里那个小区,退了,我今早才送过来。”
我拆开箱子。里面是奶奶的东西:一个旧铁盒,几件干净衣裳,还有一封信。
信是奶奶写的,字比账本还工整。开头第一句:“囡囡,见字如面。”
她说,她知道我在城里过得不容易,她年纪大了,走不动了,让我别惦记。她说铺子的租约她续到年底,钱都交了。她说柜台的铜秤,是她嫁过来那年,我爷爷打的,用了一辈子,称过的货,从来没有短过一两。
最后一页,她写:“囡囡,奶奶在账本上记的那些人,都是帮过咱们的。你哪天要是回来,替奶奶,把账还了。还完账,你爱去哪去哪,奶奶不留你。”
我抱着信,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坐了一上午。
中午,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面。灶是奶奶的土灶,烧柴,火候不好把握,面煮得有点烂。我蹲在灶前,就着咸菜吃了半碗,忽然想起奶奶蹲在这里烧火的样子。她烧火的时候,总爱哼一段小调,调子我记不全了,只记得那句“山里的果子,熟了呀”。
这铺子,是她的念想,也是我的了。
下午,我把铺子里的坛子一个个搬出来,擦干净,又把柜台收拾利索,用红纸写了张“今日开张”贴在门口。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直播,对着空荡荡的铺子,按下了开播键。
直播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屏幕那头,一个人都没有。
我对着空气说:“大家好,我是沈青禾。这间铺子,是我奶奶的。今天起,我替她接着卖。”
第4章 直播间没人,我切了一下午腊肉
第一次直播,我准备了一肚子词:产地、工艺、营养价值、限时优惠。开播前还特意背了一遍,像当年背演讲稿一样。
结果一个观众都没有。
我对着空屏幕念了五分钟产品介绍,声音越来越虚,最后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干脆闭嘴,把挂在房梁上的腊肉取下来一条,拿刀开始切。
刀是奶奶的刀,沉,快。一刀下去,肥瘦相间,油亮亮的,烟熏的香气一下子散开来。切着切着,我忘了自己在直播,自言自语起来:
“这块是去年冬至熏的,柏枝和橘子皮,熏了半个月。奶奶说,腊肉这东西,急不得,火大一分就苦,火小一分就不香……”
屏幕上忽然跳出一行字:“多少钱一斤?”
我手一抖,差点切到手。定睛一看,直播间右上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十几个人。说话的ID叫“苏州老王”,追了一句:“你光切不给价,馋人是不是?”
我手忙脚乱去找挂链接的地方,找半天没找到,最后干脆举着那块切好的腊肉对着镜头:“价格在链接里,平台上直接下单,我给你们发顺丰。想要哪块切哪块,我现切现称!”
弹幕顿时热闹起来:“哈哈哈哈哈老板娘实诚”“没有小黄车,笑死”“这腊肉看着是真不错,烟熏的”“老王你别抢,先让我问:能切碎寄吗?”
那天下午,我在直播间里切了一整条腊肉,卖出去四十七单。有十来个是同城的人,直接开车到村口来取的。最后一个大哥取货的时候,拍着我铺子门口的老匾,说:“姑娘,你奶奶这铺子,有年头了吧?”
“四十年了。”
“难怪。”大哥拎着腊肉,走两步又回头,“下回熏的时候,直播一下,我爱看这个。”
那天来取货的客人里,有个开饭店的老板,姓孙。他拎着腊肉看了半天,问我:“姑娘,你这肉,能长期供货吗?我店里冬天要烧腊味煲仔饭,量不小。”
我心里一动:“能。您要多少?”
“先来二十斤试试。”
那天晚上,我在账本上添了一笔:十一月,孙老板订腊肉二十斤。这是铺子重新开张后,头一笔“批发”生意。
晚上数钱,手都是抖的。刨去快递费和原料,剩得不算多。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这钱是实打实挣的。
我把账本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囡囡”两个字底下,添了一行:
“今天卖出去四十七单。奶奶,你教的,我都还记得。”
发完朋友圈,我刷到一条消息,是以前同事小赵发来的:“小满,你那个直播间被人截图发公司群里了,说你回村卖腊肉去了。周明轩没说话,陈总……陈总说让你别给公司丢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句:“麻烦转告陈总,我这辈子最不丢人的一天,就是今天。”
然后关掉手机,睡了这些年最好的一觉。
第5章 老黄说:没有我,你一件都卖不出去
红火了三天,麻烦找上门。
那天中午,我正给三爷爷的茶叶拍照,门口停下一辆面包车。车门一开,下来个矮胖男人,金链子,POLO衫,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路。
老黄。黄建国。方圆五十里最大的山货贩子。
他进门先不看我,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那杆铜秤掂了掂:“哟,老沈的秤还在呐。这秤称东西准,就是老了,该换了。”
“黄叔,”我放下手机,笑着迎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风?我是来给你送钱的。”他大马金刀往柜台前一坐,从兜里掏出计算器,“小满啊,你黄叔和你奶奶,做了二十年买卖。你奶奶的货,哪年不是包给我?”
“是。”
“所以,你这些腊肉、笋干、茶叶,黄叔都收了。给你算——腊肉三十二一斤,茶叶八十,蜜四十一斤。全包圆,你今天就能见现钱。”
我算了算,这三样,比我直播的价低了将近一半。奶奶当年卖他的,就是这个价。她不会算,也没得选。
我笑了笑,把计算器转过去,摁了一串数:“黄叔,您看。腊肉我卖四十八,成本四十一,利七块。您给三十二,我卖一斤,倒贴九块。三十二单,我贴两百七。铺子里现在压着四百斤货,全给您,我贴三千多,还得自己搭运费。”
老黄的脸拉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嫌价低?”
“亏本的买卖,我不做。”
老黄把烟盒往柜台上一搁:“小满,你可想清楚。你那个什么直播,红得了三天,红不了三十天。柳河村的山货,出厂就两条路:一条,走我老黄的渠道;另一条,烂在山上。你奶奶在的时候,都懂这个道理。你一个毛丫头,还想翻天?”
“奶奶是没办法,”我看着他,“我替她想了一个办法。”
老黄站起来,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去:“行,你有种。我倒要看看,没有我老黄,你沈青禾一件东西,卖不卖得出去!”
他摔门走了。面包车“突突”地开远,扬起的土落了一柜台。
我站在原地,把铜秤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秤盘里那几粒干桂花,放进嘴里嚼了。甜的。
晚上开播,我把老黄的话学了一遍。弹幕顿时炸了:“三十多一斤收,转手卖七八十,这差价吃得真黑”“老板娘挺住,我们不买他的货”“我们就是你的渠道!”
那天晚上,又卖了一百多单。王婶帮着打包到十一点,临走扔下一句:“你这铺子,有点我年轻时候那味儿了。”
我给三爷爷打电话:“三爷爷,您那野山茶,我明天去看看。对了,村里还有谁家腊肉做得好?我打算把咱柳河村的货,一样一样都收过来卖。”
电话那头,三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青禾,你奶奶在的时候,就常说一句话——山货这东西,本分的人做,本分的人卖,才不糟蹋。你,像你奶奶。”
我蹲在柜台后面,没说话,喉咙里堵了一下。
第6章 前男友来村里看我笑话
周明轩是第五天来的。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笋干。一抬头,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边站着个人,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正被王婶带着参观我家铺子。
“小满!”王婶老远就喊,“你对象来看你啦!”
“他不是我对象。”我把竹匾端起来,转身想进屋。
周明轩已经走到院门口了,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笑容和以前一样,温温和和的:“小满,我正好来苏州这边出差,顺路……过来看看你。”
顺路。从市区到柳河村,开车要两个钟头。我看了眼他身后的白车,租的,后视镜上还系着4S店的红绳。
“进来坐吧。”我把竹匾放下,给他倒了杯水,用的是奶奶的搪瓷缸。
他坐在院里的竹椅上,四下打量,也不喝水:“小满,你一个大学生,窝在村里卖山货,图什么?陈总那边我帮你说了话,你要是想回来……”
“不用。”
“你别赌气。”他叹了口气,语气放软,“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想想,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盼着你出人头地,你现在这样,她知道了多难受?”
我手里收拾着笋干,没接话。他以为说动我了,往前凑了凑:“我在城里认识几个做食品的朋友,可以帮你把货……这样,你先把铺子关了,回城,我帮你引荐。”
我抬起头看他:“周明轩,我直播的事,你在公司群里看到了吧?”
他脸色变了变:“看了。”
“陈总说别给公司丢人,是你转述的吧?”
“……是。”
“那你今天来,是陈总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低下头,继续摆我的笋干:“我奶奶教我的,做人做事,本分。你当年说喜欢我,也是真心的,我信。可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哪一句是为我好,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明轩站起来,把那袋东西往桌上一放:“随便你怎么想。这袋水果,你留着吃。我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小满,你那个直播间,粉丝都不过万,你拿什么跟人比?别到时候,连奶奶的铺子都守不住。”
我没抬头:“守不守得住,年底见。”
他走了。白色轿车“轰”一声开出去,扬起一路土。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小伙子,是不是在城里欺负你了?”
“没有,王婶。就是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那他拎水果来干啥?”王婶撇撇嘴,拎起那袋水果翻看,“哟,还是进口的。小满,我帮你吃了?”
“您吃。”
当晚开播,有老粉问:“老板娘今天怎么蔫了?”我一边切腊肉一边说:“今天有个城里来的朋友,劝我别干了,说我粉丝不过万,比不过人家。”
弹幕炸了:“谁啊这么闲”“老板娘别听他的,我们虽然人少,但都能吃”“四十七单就是从我们这出的”。
我笑了,切了一片腊肉扔进嘴里:“行,那我就在这守着。他说我守不住,我偏要守给他看看。”
那天晚上,又卖了一百多单。我一边打包一边想:奶奶,你说得对,山货是好东西。好在你本分,好在我们柳河村,还有这么多好人。
临睡前,我妈打来电话。她大概从王婶那听说了周明轩来过。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小满,妈不是反对你回去,妈是怕你吃苦。你奶奶那铺子,妈知道,是她的念想。你要是真想干,妈……妈支持你。”
我握着手机,半天才“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桂花香一阵一阵的,夜里忽然就不那么凉了。
第7章 集市上出现了“沈家腊肉”
爆单的第四周,出了事。
先是王婶风风火火跑来,手机举到我眼前:“小满,你快看!镇上集市有人卖‘柳河村沈家腊肉’,十块钱一斤!我买了二两,你闻闻,这个味不对!”
我接过来闻了一下,一股哈喇味,颜色也不对,黑乎乎的,干得像柴火。
“这不是咱家的。”我把腊肉放下,“咱家的肉,烟熏半个月,肉色是亮的,隔着包装都能闻到柏枝香。”
“我当然知道不是!可人家挂的牌子就是‘柳河村沈家腊肉’,摊主我还认得,是镇上老黄手下的二赖子!”王婶一拍大腿,“这不明摆着坏你名声嘛!”
我打开手机搜“沈家腊肉”,跳出来好几条视频:有人在集市上拍的那个摊子,配文“网红山货翻车了,十几块一斤的腊肉”,还有一条是顾客的:“买了柳河村沈家腊肉,又干又柴,还有股怪味,再也不上当了。”
评论里有人艾特我:“老板娘,是不是你家啊?”
我深吸一口气,没回,先给三爷爷打了个电话:“三爷爷,镇上集市那个卖沈家腊肉的摊子,你知道吗?”
“知道。”三爷爷的声音闷闷的,“我早上路过,看见二赖子在那吆喝。小满,这是冲你来的。老黄,见不得你好。”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十月的风,吹得桂花树沙沙响。
晚上,我没开播。关了手机,去镇上走了一圈。集市已经散了,地上还留着菜叶子和塑料袋。我问了摆摊的老熟人,又问到二赖子住哪。
第二天一早,我没骂人,也没吵架。把铺子里挂着的腊肉、还有王婶买来的那二两“沈家腊肉”,一起装进袋子,去了镇上。
镇上有市场监管所,就在集市后头那栋小楼里。
我敲门进去,说明来意。工作人员愣了愣:“姑娘,你是说,有人冒用你家的招牌卖假货?”
“是。我家的货,每一批都有日期,有名字,能追溯到熏制的那口灶。这是我家腊肉,这是集市上买的‘沈家腊肉’,麻烦您帮忙看看,顺便做个快检。”
我把袋子放下,又补了一句:“我不闹,我只想把这事弄明白,别让外人以为,柳河村的山货,是这个味儿。”
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年轻干部站起来:“行,这事我们管。你留个电话。”
我留了电话,回村。路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老黄的声音,笑呵呵的:“小满啊,听说你去镇上告状啦?年轻人,沉不住气。我跟你说,那摊子跟我没关系,你别乱咬人。”
“黄叔,我说什么了吗?”
“你最好什么都没说。”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桂花香一阵一阵的。
晚上照常开播。有老粉在弹幕里问:“老板娘,那个沈家腊肉,是不是你家?”
我举起一条腊肉,对着镜头:“这个,才是柳河村沈家的腊肉。烟熏半个月,柏枝加橘子皮,一刀切下去,肉是亮的。至于集市上那个十块钱一斤的,过两天,我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弹幕问看什么。我没说。
第8章 当众验货,谁的脸更疼
第三天,市场监管所给我回了电话:那批“沈家腊肉”快检结果出来了,亚硝酸盐超标,来源是镇上的一家小作坊,跟柳河村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已经开始调查。
我谢过了,挂了电话,又打给所里的年轻干部:“李所长,我想麻烦您个事。我能不能开一场直播,把验货的过程,公开给大家看?”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要直播给我们看?”
“对。现在网上都说柳河村山货翻车,我光靠一张嘴说不清。我想请你们的人,当着镜头,把我家的腊肉和那批假货放一块儿,该怎么验怎么验。验完,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大家都看得见。”
李所长想了想,说:“行。你定时间,我们配合。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验出你家也有问题,我们一样照章办。”
“没问题。”
直播定在第二天下午,就在铺子门口的老槐树下。我搬了两张桌子,左边放我家的腊肉,右边放集市上买的那批“沈家腊肉”,中间立着一块牌子,写了两行字:“左边:柳河村沈家腊肉。右边:集市‘沈家腊肉’。请各位看。”
开播的时候,直播间里已经挤了三千多人。李所长穿着制服,带着两个同事,先看包装,再看肉色,又凑近了闻气味,全程没让镜头挪开。
“左边这块,颜色红亮,纹理清楚,闻着是烟熏的果木香,”李所长对着镜头说,“右边这批,颜色发黑,肉质松散,气味不对。快检结果已经出了,亚硝酸盐超标。源头是镇上的一家小作坊,跟柳河村无关。”
弹幕一瞬间刷疯了:“好家伙,公开处刑”“老板娘这是把官方请来背书了”“我收回之前的话,对不起柳河村”“所以那个十块钱一斤的,是假货?”“那批人以后别想在镇上卖了”。
李所长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也在查。冒用别人招牌卖不合格食品,该停业停业,该处罚处罚。也提醒广大网友,买山货,认准正规渠道。”
直播结束的时候,我家的腊肉已经卖出去了四百多单。王婶在院子里帮我打包,一边包一边念叨:“臭丫头,把人家所里的干部都叫来直播了,真有你的。”
我笑了,把最后一块腊肉装进箱子:“王婶,我不光要叫他们来验货,我还要把咱柳河村每一家的货,都做成能验、能查、有来路的正经买卖。”
王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手里的活却更利索了。
直播结束,李所长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沈青禾,你这招,比吵架痛快。以后再有这事,找我。”我点头,送走他们,回头看见王婶蹲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拿手背蹭眼睛。我逗她:“王婶,您哭啥?”
“谁哭了!”她把菜叶一扔,“我就是,眼里进了风!”
我知道,她是高兴。
晚上,我收到一条微信,来自“桂香堂”的公众号推送。点进去,愣了一下。那个号做的桂花蜜海报,配色、文案、字体的排布,跟我上个月在公司做的方案,一模一样。
第9章 三爷爷的野山茶,差点烂在山上
验货的事过去,柳河村的腊肉算是立住了。我腾出手,开始收拾茶叶。
三爷爷家的野山茶,长在村后那片坡地上,不施肥,不打药,清明前后采一茬,一年也就四五十斤。往年老黄收,给三十一斤,三爷爷嫌低,又不舍得扔,每年都剩下一多半,最后发霉倒掉。
我去看的那天,三爷爷正蹲在门口抽烟袋。见我来,他往屋里努努嘴:“茶叶在灶间,你自己看。”
灶间的茶,装在两个麻袋里。我打开一袋,一股子潮气混着陈味。我皱眉:“三爷爷,这茶放多久了?”
“去年清明采的,一直没人要。”
“这不行。”我把麻袋口扎上,“这茶受潮了,卖不出好价。您还有新鲜的吗?”
三爷爷磕了磕烟袋:“鲜的都在树上,你来得不是时候,明年清明再说吧。”
我蹲在那两个麻袋前,没说话。三爷爷家的茶,我小时候喝过,泡出来一股子兰花香,回甘甜。这么好的茶,烂在麻袋里,我光是想想,心里就堵得慌。
“三爷爷,”我站起来,“我教您个法子。往后您的茶,采下来当天就送到我铺子里,我帮您炒。炒好了,我直播卖。卖多少钱,咱俩对半分。”
三爷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东西闪了闪:“青禾,你奶奶当年,也这么说过。她说,等囡囡长大,有出息了,咱柳河村的茶,就不愁卖了。”
我鼻子一酸,嘴上却笑:“那您看,我现在算不算有出息?”
“算。”三爷爷说,“你会直播,你奶奶不会。这就算出息。”
从三爷爷家出来,我在坡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顾长河发来的消息。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后来他去了市里念书,学兽医,再后来听说他回来了,在镇上开了个宠物诊所,顺便给村里的牲口看病。这些年,其实没怎么联系。
消息只有一行字:“听说你回村卖山货了。我诊所里有个旧声卡,直播用得上,你拿去吧。放村口老槐树底下了。”
我到老槐树下一看,树根上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个八成新的声卡,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坏过一回,修好了。能用。”
后来我才知道,那声卡是他专门托人从市里带回来的,新的。他怕我不收,才说是旧的。这事是王婶告诉我的。王婶说,长河这孩子,从小就嘴笨,心热。你奶奶在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来,帮你奶奶修屋顶、劈柴,说是还你奶奶当年那口腊肉的情。
我抱着纸箱站在树下,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我七八岁,奶奶熏腊肉,我偷了一块给顾长河吃,被奶奶追着骂了半条巷子。顾长河躲在我身后,一边跑一边喊:“沈奶奶,是我馋,不怪小满!”
奶奶没骂他,只说了句:“长河啊,你可记着,吃了咱家的肉,将来是要还的。”
这么多年了,他都记着。
第10章 十月桂花,把快递点忙坏了
十月下旬,桂花开了。
柳河村前后几棵老桂,一开花,整条巷子都是甜的。奶奶的桂花蜜,是村里一绝:桂花采下来,不洗,当天腌,冰糖一层,花一层,封坛,放满四十九天,开坛就是一股清甜。
我决定,今年把桂花蜜做起来。
消息一放出去,村里先热闹了。王婶第一个上门:“小满,我家后院的桂花,你收不?”
“收。”
“多少钱一斤?”
“鲜桂花,八块一斤,您家那棵树,出多少我收多少。”
王婶的眼睛亮了,嘴上却不饶人:“八块?镇上收桂花才给三块。你可别亏喽。”
“亏不了。您只管采,采好了送我这来,我称重记账。”
当天下午,村里的婶子大娘就挎着篮子出门了。桂花树下一片叽叽喳喳:“小满那丫头,八块一斤收桂花呢”“真的假的?别是诓咱们”“诓啥,人家直播卖蜜,比咱会算账”。
收桂花的第一天,收了四十六斤。晚上摊在院子里挑花,把叶子、花梗一根根挑出来,挑得眼睛花。王婶看不过去,也搬了个小板凳来帮忙,一边挑一边念叨:“你这丫头,八块钱一斤收,回头蜜卖不出去,看你哭不哭。”
“哭也得卖。”
“犟驴。”王婶骂了一句,手里的活没停。
第二天开播收桂花。镜头对着院子里那一筐筐桂花,我一边挑一边讲:“桂花蜜的方子,是我奶奶的。采花要趁露水干了,当天采当天腌,不能过夜。冰糖要敲碎,一层花一层糖,封坛四十九天……”
弹幕又开始刷:“老板娘你这就开始馋人了”“桂花蜜怎么卖,先预定”“方子都说了,不怕人学?”
“不怕,”我把一撮桂花放进坛子里,“方子学了去,手艺学不去。我奶奶腌了四十年蜜,火候在心里头。”
那天直播,桂花蜜还没出坛,预售就订出去六百多罐。我连夜算账:六百罐,一罐半斤,四十九天后交货。加上腊肉、茶叶、笋干,我这个小铺子,十月的订单,比奶奶一辈子卖过的都多。
打包那几天,村里像是过年。王婶家的堂屋成了临时打包点,地上堆满纸箱、气泡膜、胶带。婶子们围坐一圈,一人一把小刀,裁纸、装箱、贴单,手上不停,嘴也不停:“小满,这蜜真能卖到过年?”“能,预售都排到冬至了。”“那敢情好,明年桂花,咱多收点!”
我蹲在中间,给每一罐蜜贴上溯源码,贴得手酸,心里却是满的。
快递点的大哥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沈青禾,你行行好,能不能少卖点?我这儿快递都堆成山了,明天还得加一辆车!”
“加!邮费我出!”
挂了电话,我蹲在桂花树底下,鼻子有点堵。
奶奶,你看见了吗。你说山货是好东西,是卖的人不会卖。现在我学会了。柳河村的桂花,今年,一片都不会烂在地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奶奶坐在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记账。我凑过去看,她写的是:“十月廿三,桂花蜜预售六百罐。囡囡,好样的。”
我笑醒了。窗外,桂花香得满屋子都是。
第11章 前老板出手,我收到下架通知
桂花蜜预售爆了之后,麻烦也升级了。
先是“桂香堂”那个号,发了一篇推文,题目叫《警惕网红山货,三无产品吃不得》,通篇没点名,但配的图,是我家铺子门口的照片,拍了那块发白的老匾。评论区有人带节奏:“就是那个柳河村卖腊肉的”“听说连生产许可证都没有”“这种三无产品还有人买?”
然后,平台给我发了通知:有消费者举报,商品涉嫌“三无”,先行下架处理。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半天。王婶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小满,这可咋办?蜜都订出去六百罐了,货下架了,人家不得退款骂街啊!”
“别慌。”我说,“先看是哪一步没做到位。”
我坐下来,把卖的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腊肉,去年冬至熏的,家里手工做的,没有包装标识。茶叶,三爷爷的野山茶,散装。笋干,王婶家晒的。桂花蜜,还没出坛。
是,我卖的东西,一样证照都没有。
我以前在公司做运营,天天研究怎么写文案、怎么投流量,唯独没想过,货真价实这四个字,落到规矩上,还有这么多门道。
下架那几天,后台消息炸了。有问的,有骂的,有要求退款的。我一个一个回:货没问题,是手续没齐,证办下来就恢复,退款的我先垫。有个大姐,买了三罐蜜,气冲冲说要退货,我二话没说退了。结果第三天,她又拍了两罐,备注写着:看了你办证那条直播,信你。
我把这条备注截图存下来。累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
我关了手机,在铺子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去镇上找了市场监管所的李所长。
“李所长,”我开门见山,“我家的货被人举报三无,下架了。我想请教您,像我们这种农村家庭作坊,要合法卖货,得办哪些手续?”
李所长大概没想到我是来问这个的,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丫头,倒是沉得住气。行,我给你列个单子:食品小作坊登记证,健康证,产品的检测报告,包装上要印厂名、厂址、配料表、生产日期、保质期。办证不难,就是要一样一样跑。”
“跑就行。我跑。”
从所里出来,我打电话把王婶、三爷爷、还有几个平时帮我供货的婶子都叫到铺子里,开了一个“村会”。我把李所长列的单子拍在桌上:“咱柳河村的货,往后要卖,就要卖得堂堂正正。办证的办证,体检的体检,包装统一做。钱不够的,我先垫,卖了货再扣。”
王婶第一个表态:“行!我明天就去镇卫生院体检,不就是抽管血嘛。”
三爷爷磕了磕烟袋:“我的茶,有年头没正经收过。办,办了心里踏实。”
那天下午,我带着几个婶子,浩浩荡荡去镇上排队办证。晚上回来,开了一场直播,没卖货,就干了一件事:把白天办的流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今天我的货被下架了,因为咱家的东西,正经证件还没办齐。”我对着镜头说,“是我疏忽了。我奶奶做了四十年山货,一辈子没办过证,也没人让她办过。可到了我这,我想让咱柳河村的山货,能大大方方走出去,走到哪,都经得起查。”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刷起来:“老板娘,这个态度我服”“知错就改,比那些死鸭子嘴硬强”“等你证办下来,我第一个下单”。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一个笑话都没看着。
第12章 我把办证过程,播给三万人看
办证这事,我动了真格。
第二天开始,我把直播间的名字改成了“柳河山货办证记”,每天播一段:今天去镇卫生院体检,明天去拍照,后天交材料。有老粉在弹幕里笑:“老板娘,人家直播卖货,你直播办证,独一份了。”
“独一份好。”我一边排队一边说,“让大家看看,正经山货是咋一步步变成正经商品的。”
体检那天,王婶抽血,抽完坐在椅子上直哎哟:“哎哟我的天,这血抽的,比我杀鸡还疼。”
“王婶,您这是给咱村的山货抽血。”我举着手机对着她,“回头您这健康证一亮,全国网友都看见,柳河村的山货,是人证齐全的。”
“去去去。”王婶摆手,又忍不住笑,“你这丫头,嘴皮子比蜜还甜。”
手续一样一样办。小作坊登记,要画平面图,我不会画,就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标上“灶台”“坛子”“柜台”。李所长看了直笑:“你这图,比我儿子画的还抽象。”但他还是收了:“字写清楚就行,回去让你补个规范点的。”
检测报告那关最费劲。腊肉、茶叶、蜂蜜,一样一样送检。等报告那几天,我睡得都不踏实,半夜爬起来看进度。
交材料那天,窗口的工作人员看着我那一摞厚厚的材料,问:“就你一个人?”
“就我。”
“你这姑娘,胆儿挺大。”
我笑了:“胆大不大不知道,反正咱村的货,经得起查。”
窗口里头的大姐也笑了,盖完章递出来:“姑娘,好好干。”
结果出来那天,我捧着那几张纸,手都在抖。全部合格。
我把报告贴在铺子门口的墙上,又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直播间:“各位,柳河山货的检测报告,出来了。腊肉,合格。茶叶,合格。桂花蜜原料,合格。从今天起,咱家的每一件货,都有证可查,有据可依。”
弹幕刷疯了。有人算了一笔账:“老板娘这一套下来,成本得涨好几块一斤吧?”我回了一句:“涨就涨。奶奶做了四十年山货,没卖上过正经价。我想让柳河村的山货,从今天起,卖得贵一点,也卖得久一点。”
那场直播,我一件货都没上,粉丝从八千涨到了三万。
平台很快恢复了我的商品,还给了我一个“食安示范商户”的标识。李所长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笑:“沈青禾,你这一通直播,镇上的小作坊,好几家都来问怎么办证了。你这算不算给咱镇上带了个好头?”
“算。”我说,“李所长,等我把咱柳河村的山货都办齐了,我想带着全村,干一票大的。”
“多大?”
“大到能让您专门给柳河村开个会。”
电话那头,李所长笑出了声:“行,我等着。”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院门口有动静,一抬头,顾长河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耳朵有点红。
“那个,”他说,“听说你办证办得风风火火。我妈让我给你送点水果,补补。”
“你妈?”
“嗯。”
我憋着笑:“行,替我谢谢阿姨。”
他放下水果,转身要走,又停住:“青禾,那个声卡,好用吗?”
“好用。”我说,“下回直播,你来看呗。”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嗯”了一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柳河村的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凉。
第13章 冒牌货比我火
日子刚要顺起来,第二波麻烦来了。
那天早上,王婶举着手机冲进铺子:“小满,你快看!有人用‘柳河村山货’的名字,在别的平台上开店了!”
我接过来一看,一个叫“柳河村山货专营”的店铺,头像用的是我铺子门口那张老匾的照片,店里卖腊肉、茶叶、桂花蜜,标价便宜得离谱。店铺简介写得有鼻子有眼:“苏南柳河村,祖传手艺,源头直供。”
我往下翻,商品图是从我直播间截的图,连我家灶台的烟囱都拍进去了。
“这谁啊?”王婶气得脸都红了,“这不是明抢吗!”
“别急。”我压下火气,“先看看卖出去多少。”
我点开店铺销量,心往下沉。这家店开了不到半个月,销量已经过千了。评论区里,有人晒图:“腊肉又干又柴,跟直播里看着不一样”“桂花蜜一股糖精味,退货”“这家店是假的吧?味道完全不对”。
可更多的人没发现真假,还觉得捡了便宜:“柳河村山货,源头直发,便宜实惠,回购!”
“这帮人,把咱村的名声当垫脚石了。”王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小满,咱可咋办?你费那么大劲办的证,白办了?”
“没白办。”我蹲下来,把手机里的截图一张张存好,“王婶,你帮我个忙,把这几天在网上能搜到的‘柳河村山货’店铺、链接、截图,都发给我。还有,镇上那个二赖子,你知道他家住哪吧?”
“知道!他又咋了?”
“他家摊子,是不是又支起来了?”
王婶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这假店,还是老黄那边搞的?”
我没接话。打开那家店的发货地址看了一眼——镇东头,物流园,二赖子常年收货的地址。
晚上,我没开播,把自己关在屋里,把能查到的信息全查了一遍:假店开张时间,正好是我桂花蜜爆单之后;发货地址,镇东物流园;店铺绑定手机号的归属地,本市;商品图,全是我直播间拍的截图。
我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材料,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冒牌货证据”。然后给李所长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李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沈青禾,你手里这些证据,打算怎么用?”
“李所长,我不打算闹。我打算把这些证据交给平台,也交给您。假店卖假货,坑的是消费者,毁的是柳河村的名声。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你想清楚了?要较真,后面可能还有麻烦。”
“想清楚了。”我握着手机,声音很稳,“奶奶教我的,人可以吃亏,但账要记清楚。这笔账,我记下了。”
顾长河知道这事,下了班开车来接我,说陪我去物流园转转。我坐在副驾,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拐进镇东,心里忽然安定不少。在物流园,我没下车,只远远拍了几张照片:二赖子那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成箱的“柳河村山货”,包装上的字,跟我在直播间里讲过的一模一样。
“看见了?”顾长河问。
“看见了。”我说。
他点点头,掉头回村,一路没再多问。
王婶在旁边嘀咕:“小满,你真沉得住气。要是我,早冲到镇上骂街去了。”
“骂街没用。”我说,“奶奶说了,有理不在声高。咱把证据摆出来,让规矩来评理。”
王婶看了我半天,忽然说:“小满,你奶奶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得多高兴。”
我没说话。风把桂花香送过来,甜得人眼眶发热。
第14章 我不吵,我只讲证据
证据交上去之后,我等了三天。
那三天,我照常开播,照常卖货,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直播间里有老粉问:“老板娘,那个假店的事,你不管管?”
“管。”我说,“但要讲规矩。咱不能人家骂一句,咱就骂十句。那就跟二赖子一个水平了。”
弹幕里有人说:“老板娘大气。”
“不是大气。”我一边打包一边说,“是我奶奶教我的,做人做事,本分。假货的事,让该管的人管。我能做的,是把证据交上去,等着。”
第四天,平台的处理结果出来了:假店“柳河村山货专营”因售假、冒用他人商誉,被平台封禁下架,关联账号一并处理。假店的保证金,赔付给了受骗的消费者。
我收到通知的那一刻,正蹲在院子里挑桂花。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递给王婶:“王婶,您念给我听听。”
王婶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经查,该店铺存在销售假冒伪劣商品、冒用他人商誉等违规行为,现已封禁下架,相关款项用于消费者赔付……”
她念完,抬起头:“小满,成了?”
“成了。”
那天晚上,我破例在直播间里讲了这个事。没骂人,没放狠话,就是把平台的处理通知,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
“各位,冒充咱柳河村山货的那家假店,没了。”我说,“我这个人,不怎么会吵架,就会算账。假货坑了多少消费者,我就让平台赔多少。柳河村的山货,往后每一件都有证有据,谁想拿咱村的名字捞偏门,先问问我手里这些材料答不答应。”
弹幕刷得飞快:“老板娘这波,兵不血刃”“学到了,遇事讲证据,别上头”“那家店我看过,卖的东西确实不对味”“所以说,还是要认准真店”。
那天晚上,我的店铺又涨了一万多粉丝。网上有人扒出假店背后的运作,说是镇上有人牵线,找了一家代运营公司批量起号。虽然没有直接点老黄的名,但镇上的人心里都明白。老黄那辆面包车,好些天没在镇上露面了。
王婶在院子里打包,一边包一边哼小曲。我打趣她:“王婶,您今天心情好?”
“好!”王婶把胶带一撕,“我高兴!我王秀兰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看见,坏人遭报应,是用讲道理的方式!”
我笑了。晚上收工,我坐在柜台后面,翻开奶奶的账本。在那页“囡囡”底下,又添了一行:“十月三十,假店封了。奶奶,咱家的名声,我守住了。”
写完,合上账本,听见门口有动静。一抬头,顾长河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只橘猫。
“那个,”他说,“我妈家的猫,生了四只,这只没人要。我寻思,你铺子里缺个……看店的。”
我看看猫,又看看他:“顾长河,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他的耳朵又红了:“没有。就是……猫放这了,你喂点鱼汤。”
他把猫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走。橘猫蹲在老秤旁边,冲我“喵”了一声,尾巴一甩一甩的。我把它抱起来,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行,以后你就在这看店。奶奶的铺子,热闹了。”
第15章 助农直播节,全村老人上台
假店的事过去半个月,县里来了人。
那天上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下来几个人,领头的是县电商办的一个干事,姓赵,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很客气:“沈青禾同志,我们看了你的直播。县里下个月要办‘金秋助农直播节’,想请你当主场主播,带一带咱们县的山货。”
我愣了一下:“我?主场?”
“对。你在网上这几场直播,我们都看了。验货、办证、打假,每一步都堂堂正正。县里觉得,你就是我们要找的那种主播。”
我心跳得厉害,嘴上还稳着:“赵干事,我有个想法。主场直播,我想带几个人一起上。”
“谁?”
“咱村的三爷爷,种茶的;王婶,做笋干的;还有刘婶,她家熏腊肉的手艺是祖传的。他们年纪大了,不会说话,但手上有活。我想让他们在直播间里,当着全国网友的面,干自己最拿手的活。”
赵干事推了推眼镜:“你这主意,比我的方案有意思。行,就这么定。直播设备、场地,县里负责,你只管出人出活。”
送走赵干事,我跑到三爷爷家,把这事一说。三爷爷蹲在门口,烟袋磕了半天:“青禾,我一把老骨头,上那个什么……直播?人家看了不得笑话?”
“三爷爷,您怕人笑话,可您不怕您那四五十斤野山茶,烂在麻袋里?”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咱不露怯。您就在镜头前,把您的茶炒给人家看。懂茶的,一看就懂。”
三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袋往腰上一别:“行。炒就炒。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咱村添把火。”
助农直播节那天,场地搭在县城的广场上,舞台挺大,底下乌压压全是人。我穿着奶奶的蓝布围裙上场,先鞠躬,再介绍:“大家好,我是沈青禾。今天我不光自己来,还带来了咱柳河村的三位老把式。”
上台前,三爷爷紧张得直搓手,问我:“青禾,我要是说错话了咋办?”我给他倒了杯水:“三爷爷,您不用说话。您往那锅前一坐,手一抬,懂行的人就看明白了。”他这才定了心。
三爷爷上台的时候,腿有点抖,但一坐到炒茶锅前,手就稳了。他把茶叶倒进锅里,一翻一抖,动作利落得像年轻了二十岁。刘婶在旁边切腊肉,刀起刀落,肉片薄得透光。王婶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结果一紧张,全忘了,只会举着笋干说:“这个……这个香!”
弹幕笑疯了,也看哭了:“老爷爷炒茶那个手法,是真功夫”“隔着屏幕都闻到香了”“柳河村,实诚”“这才是助农直播该有的样子”。
那场直播,卖了三千多单。三爷爷的野山茶,往年烂在麻袋里的茶,全部卖空,还预售了明年的。
下播的时候,天都黑了。赵干事拉着我的手:“沈青禾,你那一句‘咱村的老把式’,比什么文案都管用。县里已经定了,明年给你申请‘返乡创业示范户’。”
我谢过赵干事,往外走。广场边上,顾长河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端着两杯奶茶,见我来,递过一杯:“热的。你嗓子都哑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他说。
“顾长河,”我看着他,“你陪我看会儿星星呗。”
他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跟我并排站在路灯底下。秋天的夜空,星星又大又亮。
第16章 前公司凉了,前男友来诉苦
助农直播节之后,我的日子忙得像陀螺。可有些人的消息,还是追着来了。
先是一则行业新闻,在本地群里传开:做食品电商的“桂香堂”,因为供应链以次充好、虚假宣传,被平台处罚,店铺清退,正在接受调查。
“桂香堂”,就是陈总那家公司。就是抢走我方案、把我“优化”掉的那家公司。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半天。王婶在旁边嗑瓜子:“小满,这公司,是不是就是那个,把你挤出来的?”
“是。”
“活该!”王婶把瓜子皮一扔,“报应!”
我没接话,把手机放下,继续给桂花蜜贴标签。要说心里没点波澜,是假的。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解气。我想起那四年,想起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想起陈总拍着我肩膀说“小满,公司不会亏待你”。
那句话,跟他按电梯键时的眼神,一样远。
第二天下午,有人敲铺子的门。我开门一看,是周明轩。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带着青茬,衬衫皱巴巴的,跟上次那个白衬衫、深色西裤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满,”他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哑,“公司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
“陈总跑了,供应链那边的人把责任都推我头上。我现在……工作也丢了。”他抬起眼,眼眶发红,“小满,我走投无路了。我想着,你懂这一行,能不能拉我一把?我以前,也是真心对你好过……”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个人,五年前说喜欢我,后来又说“我们不是一路人”,三个月前踩着我抢走方案,现在又站在我门口说“真心对你好过”。
“周明轩,”我说,“你还记得你上次来,说我这铺子守不住吗?”
他脸色一僵:“那是……气话。”
“你说的是心里话。”我平静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回村是没出息,你觉得你的路才是正路。现在你的路走岔了,想起我还有条小路了。可我这铺子,是我奶奶留下来的,是村里人一块一块帮着撑起来的,不是谁走投无路了,就来歇脚的。”
周明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走吧。”我说,“你要是想重新做人,去把欠别人的还清,去把该学的本事学扎实。你有能力,就是总想着走捷径。”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满,对不起。”
我没说没关系。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窗外桂花香飘进来,橘猫跳上柜台,拿脑袋蹭我手背。
第三天,又一个意外的人来了。陈总站在铺子门口,西装还是那套,人却老了一圈。他开口就说:“小满,桂香堂没了。我想着,你在这边做得不错,能不能……让我也搭个伙?”
我看着他,想起当初他说“你的能力我记着”,如今又来说“搭伙”。我摇摇头:“陈总,您要真想做山货,先回去,把欠供应商的货款结了,把员工的工资发了,再来谈。”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喵。”
“我知道。”我摸了摸橘猫的头,“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开播。破例给自己放了个假,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手机亮了一下,是顾长河发来的消息:“今天没直播?”
“歇一天。”
“嗯。桂花蜜,明天到货吗?我诊所门口的老太太,念叨好几天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明天到。你那份,我给你留着。”
第17章 商超大单:从“山货”到“标准”
十一月中旬,一辆白色箱货车停在了村口。下来的人穿西装,递名片,自我介绍是某连锁商超的采购经理,姓钱。
“沈小姐,”钱经理开门见山,“我们在助农直播节上看了您的货。您家腊肉、茶叶、桂花蜜,品相和口碑都不错。我们想跟您谈个长期合作:冬笋和腊味,包给柳河村,一年供货,量不小。条件是——稳定供应、统一标准。”
我把名片放下:“钱经理,什么标准?”
“您家现在的货,好是好,但大小不一,包装不统一,溯源不完整。商超渠道,要的是每一批都一个样,每一盒都能查到源头。这个,您做得到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标准这事,我白天想过,晚上也想过,可一个村里的散货,要做到商超那套标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钱经理,给我一个月。”我说,“一个月后,我拿一箱样品去您公司。要是达不到标准,您就当今天没来过。”
钱经理笑了:“沈小姐,爽快。那我等您。”
送走钱经理,我把王婶、三爷爷、刘婶,还有村里十几户做山货的人家,都叫到了铺子里。人挤了一院子,我站在柜台后头,把这事说了。
“钱,大家都想挣。但商超大单,跟咱零卖不一样,人家要的是规矩。”我一条一条讲,“冬笋,要大小分级,三六九等分开装;腊肉,要统一烟熏天数,统一切块大小;包装上,要印咱们柳河村的名字,印溯源码,一扫,就能查到是哪家熏的、哪天出厂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婶先开口:“小满,这规矩好是好,可咱村,几时讲过这么多规矩?”
“今天起就讲。”我看着她,“奶奶那杆秤,称了四十年货,从来没短过一两。咱把奶奶那杆秤的分量,做成牌子,印在每一箱货上。往后人家一提柳河村,就知道,咱家的货,秤平斗满,童叟无欺。”
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最后三爷爷磕了磕烟袋,一锤定音:“干!咱这把老骨头,还能跟着青禾,把秤杆子立起来。”
说干就干。那一个月,我白天跑分级、跑包装、跑印刷厂,晚上回来教大家怎么分冬笋、怎么码箱。顾长河下了班也来帮忙,蹲在院子里,帮我给每箱货贴溯源码,贴得比我还仔细。
“顾长河,”我蹲在他旁边,“你诊所不忙啊?”
“忙。”他没抬头,“下午刚给一头牛接生完,胳膊都抬不起来。”
“那你歇会儿啊。”
“不了。”他手下的胶带一撕,“你这边,缺人手。”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一个月后,我带着一箱样品去了钱经理公司。钱经理打开箱子,把冬笋一只一只拿出来看,又扫了溯源码,看了半天,抬起头:“沈小姐,这箱货,标准得很。我挑不出毛病。”
“那,合同?”
“签。”
签完,钱经理问了个问题:“沈小姐,您这溯源码,是哪儿学的?”我愣了一下,想起那些一个人对着电脑查资料的深夜,想起王婶帮我打着手电、顾长河帮我贴码的样子,说:“没人教。就想让咱村的货,走到哪,都站得直。”
钱经理点点头,在合同上盖了章。
从商超回来那天,我坐在面包车后座,怀里抱着那份合同。掏出手机,给奶奶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那个账号,我留着,一直没舍得删。
“奶奶,咱柳河村的山货,进了大超市了。您那杆秤,以后要在全国用了。”
我知道那头不会有人回。可那天下午,柳河村的桂花香,甜得我眼睛都模糊了。
第18章 奶奶的木箱
签完商超合同,我开始收拾铺子,想腾出地方放新设备。
顶棚的阁楼上,堆着奶奶的旧东西。我一样一样往下搬:破了的竹筛子,生锈的炉钩子,一撮发黄的报纸。搬到最里面,摸到一个木箱,锁着铜锁,跟铺子大门那把,是一对。
锁眼都锈死了。我找了根铁丝,捅了半天才捅开。
箱子里,是奶奶的宝贝。
一沓泛黄的收购单据,最早的一张,是四十年前的,纸上印着当年的供销社名头,收的是“桂花蜜二十斤,价款四十元”。单据背面,奶奶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头回把蜜卖给公家,高兴得一夜没睡。”
那沓单据里,还夹着一张褪色的红纸,是当年的喜报:“柳河村沈桂芳同志,被评为县供销系统先进工作者。”我拿着那张喜报,忽然想起奶奶生前从没跟我提过这事。她总说自己没本事,可她年轻的时候,也是拿过先进的人。
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三十来岁,站在铺子门口,系着围裙,冲镜头笑。那是我奶奶,年轻时的奶奶。照片背面写着:“一九八三年,铺子开张,头一天,卖了五斤蜜。”
还有一枚银元,用红布包着,包得方方正正。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奶奶的字:“你爷爷留下的,说将来给囡囡压箱底。囡囡,奶奶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就这枚银元,是个念想。”
箱子最底下,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囡囡亲启”。
我拆开信。奶奶的字,一笔一划:
“囡囡,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大概已经不在了。奶奶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认一个死理:山货是好东西,本分人做,本分人卖,才对得起地,对得起天。
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把山货卖出去,卖到大地方去。那年供销社收蜜,奶奶以为熬出头了,结果人家嫌奶奶的蜜稠,压了价。后来换了老黄,压得更狠。奶奶认了,想着,熬到囡囡长大,熬到囡囡念书出去,就好了。
囡囡,奶奶在账本上记的那些人,都是帮过咱们的。你哪天要是回来,替奶奶把账还了。还完账,你爱去哪去哪,奶奶不留你。
奶奶没文化,写不出什么好话。就想说一句:囡囡,别学奶奶认命。山货是好东西,别让它们烂在山里。”
我抱着信,在阁楼上坐了很久。阳光从瓦缝漏进来,照在那枚银元上,亮晃晃的。
奶奶为什么在账本最后一页写“别学奶奶”,我好像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她不是不想卖。她是被压了一辈子,压得不敢想了。她把没做完的梦,藏进了账本,藏进了木箱,等着有人替她做完。
那个人是我。
我抹了把脸,把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把木箱搬下楼,放在柜台边上,跟那杆铜秤放在一起。
橘猫跳上来,趴在木箱上,冲我“喵”了一声。
“我知道。”我摸了摸它的头,“奶奶在看着咱们呢。”
第19章 挨家还账,全村炸锅
看完奶奶的信,我做了个决定:还账。
我把账本重新翻了一遍,把上面记的每一笔人情,都抄在一张纸上:王贵发家的茶,李月娥家的蜜,刘守田家的腊肉,还有那些“欠人情一桩”“帮工抵账”的条目。抄完,数了数,四十三笔。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东西,挨家挨户上门。
头一家是王贵发家。账上记的是:“四月十八,王贵发赊茶二斤,腊月还。”我拎了一罐桂花蜜进门,王贵发愣了:“小满,你这是干啥?”
“王叔,我奶奶账上记着,您当年赊过二斤茶,一直没还上。奶奶走了,这账,我替她结了。”我把蜜放下,“往后您家茶地里的活儿,要人手,喊我一声。”
王贵发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最后眼圈红了:“那二斤茶,是那年你奶奶看我家揭不开锅,硬塞给我的。她说是赊,其实压根没打算让我还。”
第二家是李月娥家。账上记的是:“五月初六,李家嫂子帮工三日,抵蜜二斤。”李月娥听完,直摆手:“那是我该干的!你奶奶当年给我家送了多少回药!”
“账上记了,就得还。”我把东西放下,“奶奶教我的,账要清楚,情要记牢。”
到刘守田家,我把一袋米放下,他拦着不收:“你奶奶当年,你爸走得早,是她一手把你拉扯大,村里谁没受过她接济?这账,还不清!”我笑着说:“刘叔,奶奶记的账,一笔是一笔。您收下,我心里才踏实。”
还有村西头的陈奶奶,账上记着:“腊月,陈婆子腿摔了,送麦乳精一罐,药费代垫。”我去看她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你是小满?你奶奶,是个好人啊。”我蹲在床前,替她把被子掖好,说:“陈奶奶,我是小满。我来替她看看您。”
一上午,我跑了七家。到了下午,消息传遍了全村。王婶风风火火跑来,一把拉住我:“小满!你疯啦!你奶奶记的那些账,都是她帮别人的,哪有让别人还的?你这是上赶着送东西啊!”
“王婶,”我笑了,“账是奶奶记的,怎么还,我说了算。”
王婶看着我,忽然就哭了:“你这丫头……你奶奶要是看见,得多心疼。”
第三天,我把剩下的人家都跑完了。有的收下了,有的死活不收,追到铺子里硬塞回来。三爷爷的茶钱,他追了我半条巷子:“小满!你那钱我不能收!我那年茶卖不出去,是你奶奶替我挨家挨户去问的!”
“三爷爷,”我站住,“您听我说。奶奶的账,不是钱的事。她记着您的好,记了一辈子。我替她还,是想让您知道,柳河村的人情,没断。”
三爷爷站在巷子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最后一家,是王婶家。账上记着:“七月,王秀兰帮我晒笋干五日,抵工钱。”王婶一听,眼眶就红了,嘴上却硬:“抵啥抵!你那点工钱,还不够我骂你几顿的!”我把东西放下,说:“王婶,您骂我,我也记着。您是看着奶奶的面子,也是看着我长大的。”王婶背过身去,半天没理我。晚上,她给我送来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小满,好好干。”
那天晚上,我把还账的事发了一条视频,没配音乐,就坐在柜台后头,对着镜头说:“我奶奶留下一本账,记的全是村里人帮她的好。今天我替她还完了。奶奶说,还完账,我就可以爱去哪去哪。可我不打算走了。柳河村的山货,我还没卖完呢。”
视频发出去,评论区炸了:“看哭了”“这才是人情味”“老板娘,你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合上手机,看着柜台上的铜秤和木箱。橘猫趴在旁边,尾巴一下一下,打着拍子。
第20章 老槐树底下
还完账之后,铺子里安静了几天。
那种安静不是冷清。是手上的事暂时忙完了,心里却还装着什么东西,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把奶奶的木箱擦了又擦,把铜秤的秤盘翻过来,底下刻着一行小字,磨得很浅了,凑近了才看清:“沈记,秤平斗满。”
我蹲在柜台后面,拿指甲一点一点把那几个字里的灰剔出来。橘猫趴在木箱上打盹,顾长河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帮我给新到的包装箱贴标签,谁也不说话。
“青禾。”他忽然开口。
“嗯。”
“那年我去市里念书,走的那天,你奶奶塞给我一包腊肉。说,长河,在外面好好念书,念好了,回来帮帮咱村。”
他停了一下,把一张标签贴正。
“我回来了。”
我手里的动作没停,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顾长河。”
“嗯?”
“你那个声卡,其实不是旧的吧。”
他耳朵红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贴标签。
我没再问,他也什么都没说。院子里桂花树沙沙响,橘猫翻了个身。
山货节是第二年秋天办的。
场地就设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搭了个台子,挂了红绸子,把奶奶的铜秤请到了台子正中间,秤盘里摆着一捧桂花。台子两边,一溜长桌,摆着三爷爷的野山茶、刘婶的腊肉、王婶的笋干、李月娥的桂花蜜,还有村里各家各户的山货,一水儿的新包装,右上角印着一个小小的溯源码,一扫,就能查到是哪家做的。
县电商办、市场监管所、那家连锁商超,都来了人。李所长在台子上讲话,夸柳河村是“标准化的山货示范村”。赵干事举着手机直播,镜头扫过一张张长桌,扫过村里人的笑脸。
我站在台子旁边,忽然听见有人喊:“小满!”
一回头,我妈站在人群里。她穿着件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却红着。我妈这些年一直在城里的厂子上班,供我念书。我回村卖山货,她气得三个月没接我电话。
“妈,”我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你三爷爷给我打电话,说咱村办山货节。”我妈别过脸去,“我来看看……你到底折腾出个什么名堂。”
我拉住她的手:“妈,您看。”
我带着我妈,从台子这头走到那头,一样一样给她看。看三爷爷炒茶,看刘婶切腊肉,看王婶码笋干,看那些印着柳河村名字、贴着溯源码的箱子。最后,我把她带到柜台边,指着那杆铜秤:“妈,奶奶的秤。称了四十年货,没短过一两。”
我妈看着那杆秤,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你奶奶……要是活着,看见今天……”
她没说完。我抱住她:“妈,我不走了。我就守着咱村,守着奶奶这杆秤。”
山货节的高潮,是我的直播。我没在舞台上讲什么大道理,只把镜头转向那棵老槐树:“各位,我现在在柳河村。这棵树,比我奶奶的年纪还大。奶奶跟我说过,山货是好东西,本分人做,本分人卖,才对得起地,对得起天。”
我举起那杆铜秤:“这杆秤,用了四十年,没短过一两。今天起,柳河村每一件山货,都按这个分量来。”
那天,山货节卖出了五千多单。三爷爷的野山茶,预售到了后年。
散场的时候,天擦黑。我蹲在老槐树底下数订单,数着数着,视线就模糊了。顾长河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杯热水:“累了?”
“不累。”我抹了把脸,“就是……想我奶奶了。”
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泛黄的纸片,我接过来一看,是我小时候写的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奶奶》,底下还有老师的红批:“写得真好,小满将来要当作家吗?”
“前些年收拾老屋,翻出来的。”顾长河说,“你奶奶一直留着。她跟我说,囡囡的字,写得最好看。”
我拿着那张作文纸,蹲在老槐树底下,没说话。橘猫不知道从哪出来,跳到我膝盖上,拿脑袋蹭我的下巴。
远处,我妈站在铺子门口,朝我招手:“小满!回家吃饭了!”
我把作文纸折好,揣进口袋,抱起橘猫,站起来。铺子门口的灯亮着,暖黄暖黄的,照得那块老匾上的字清清楚楚。
我走过去,推开门,橘猫从我怀里跳下来,先一步窜进了柜台后面。
身后,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晚风里,桂花香飘了满村。
奶奶,你的囡囡,把账还完了,把铺子守住了。山货,也卖出大山了。你教我的,我都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