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被踢出了公司群。
踢我的是老板。
那个群叫星河一家亲。
第二天,全行业都收到了我的黑名单。
第三天,死对头公司的女老总拎着股权协议,敲开了我出租屋的门。
房东大妈以为她是来讨债的,抄着拖把就冲了过来。
【第一章】
年会那天,我刚上台领了个奖。
奖品是一个保温杯。
杯身上印着八个大字:奋斗青春,与星同行。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我们老板赵德发端着红酒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小江啊,灵犀这个项目,你辛苦了。”
我说:“应该的,赵总,项目奖金什么时候发?”
他手一顿。
酒杯里的红酒晃了一下,差点泼到我衬衫上。
“奖金的事,年后再说。”
我点点头。
年后再说,这话我听了三年。
灵犀是我们公司的核心产品,一套推荐算法引擎。
从第一行代码到上线,基本都是我一个人写的。
它上线半年,公司估值翻了四倍。
我拿到手的,是一个保温杯。
我刚走回座位,旁边的孙小满就凑过来。
孙小满是我组里的实习生,胖,爱笑,饭量顶我两个。
“江哥,你看台上。”
我抬头。
赵德发的侄子赵子昂上台了。
主持人念得声情并茂:“下面有请灵犀项目总负责人,赵子昂先生!”
我嘴里的花生米掉回了盘子里。
总负责人?
这个人进公司四个月,干得最多的活是在工位上拍短视频。
有一次他问我,回车键是不是就是确定键。
现在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眼眶发红。
“灵犀是我的孩子。为了它,我熬过无数个通宵……”
孙小满小声说:“江哥,他通宵是打游戏,我跟他开过黑。”
我没吭声。
我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里面是空的。
年会散场,赵德发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坐在老板椅上,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小江,你签个字。”
我低头一看。
自愿离职申请书。
“赵总,什么意思?”
“公司要降本增效,你的工资太高了。”
“我月薪一万八,赵子昂月薪三万五。”
“子昂是管理岗。”
“他管什么?管抖音?”
赵德发脸一沉,啪一声把钢笔拍在桌上。
“江野,我给你脸了是吧?你签了,我给你结清这个月工资。不签,我按严重违纪开除你,一分钱拿不到。”
“我违什么纪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截图,甩到我面前。
截图上,是我和一个陌生账号的聊天记录。
我发出去一个压缩包,名字叫灵犀核心代码。
可我从来没发过。
那个账号的头像,是我自己的照片。
有人用我的照片,注册了一个号。
“泄露公司商业机密。”赵德发靠回椅背,“够你进去蹲两年的。我念你是老员工,不追究,你自己滚。”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手指捏着纸边,纸被我捏出了一道褶。
我想撕了它,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撕了没用,他手里肯定还有。
“行。”我说,“我不签自愿离职。你要开除就开除,我去仲裁。”
赵德发笑了。
“仲裁?你去。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跟我打。”
凌晨三点,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星河一家亲。
我盯着那行字。
这个群里,我发过三百多个红包。
每年过节,赵德发在群里喊一句“谁给大家发个红包热闹热闹”,第一个发的永远是我。
我点开支付宝账单,往回翻。
这三年,我往那个群里撒了四千多块。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是个歪嘴的人脸。
我跟它对视了半小时。
然后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总有一天。
【第二章】
被开除的第二天,我投了二十份简历。
第三天,收到了十九个已读不回。
剩下那一个,是一家小公司的人事,她给我打了电话。
“江先生,您的简历我们很感兴趣。”
我从床上坐起来,清了清嗓子:“谢谢,我什么时候可以来面试?”
“那个,您是从星河科技出来的吧?”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不好意思,我们老板说,岗位已经招满了。”
嘟嘟嘟。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孙小满的微信弹了进来。
“江哥,你看行业群。”
他甩过来一张截图。
是一个本地互联网人事交流群,三千多人。
赵德发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
“各位同行注意,我司前员工江野,因泄露核心商业机密被开除,人品极差,请各位慎用。如有公司录用此人,星河科技将终止一切合作。”
下面一排回复。
“收到赵总。”
“感谢提醒,这种人必须拉黑。”
“现在的年轻人啊,技术还没学到家,先学会偷东西了。”
我一条条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条,是我大学室友发的。
他在一家上市公司当技术总监。
他回了一个字:“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子是二手的,一个桌腿短了一截,下面垫着两本过期杂志。
手机一扣,桌子晃了三下。
孙小满又发来一条。
“江哥,还有个事。”
“说。”
“赵子昂让我把灵犀的开发文档全改成他的名字。我改了。对不起。”
后面跟着一个哭脸。
我回他:“没事,你还要吃饭。”
他发来一串省略号,过了很久又发了一句。
“江哥,我觉得你不会就这么完了。”
我笑了一下。
我自己都觉得我完了。
那个月我没找到工作。
房租到期,房东刘大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小江啊,这个月的房租……”
“刘姨,再宽限我几天。”
“几天是几天?”
“三天。”
“三天后你要是交不上,我可就把你那电脑抱走抵账了啊。”
我看了一眼屋里那台电脑。
那是我全部家当。
里面有那个叫总有一天的文件夹。
“行,三天。”
那三天,我去夜市摆了个摊。
卖烤冷面。
第一天卖了十二份,烧糊了七份。
第二天,一个大哥吃了一口,抬头看我。
“兄弟,你这面有股键盘味儿。”
“什么叫键盘味儿?”
“就是一股子不太会做饭的味道。”
我说你可以退钱。
他说不用,他就是想说一下。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铲面,旁边摊的大爷凑过来。
“小伙子,有个女的找你,在你家楼下站半天了。”
“什么样的女的?”
“开个黑车,大黑车,车头上有个小金人。”
我手里的铲子掉进了锅里,油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两个红点。
小金人。
那是劳斯莱斯。
我认识的人里,开得起这车的,一个都没有。
【第三章】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赶。
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辆车。
车边站着一个女人,黑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旁边,刘大妈双手握着一根拖把,拖把头朝前,对着她。
“我跟你说,讨债也得讲规矩!小江那孩子老实,欠你多少钱,你冲我说!”
女人看着拖把头,往后退了半步。
“阿姨,我不是讨债的。”
“那你是干啥的?开这么好的车跑我们这破小区,不是讨债就是抓小三!小江又没对象,那就是讨债!”
我把电动车一停,冲过去。
“刘姨,刘姨,误会。”
刘大妈回头看我,拖把还举着:“你认识她?”
我看向那个女人。
她也看向我。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张脸我在行业新闻上见过无数次。
云启科技的创始人,苏棠。
星河科技的死对头。
赵德发在会上骂过她不下五十次,说她是女魔头,说云启是星河最大的敌人。
“苏总?”
苏棠点了点头,扫了一眼我围裙上的油点子,又扫了一眼我手里没放下的铲子。
“江野?”
“是我。”
“你在卖烤冷面?”
“对。”
“好吃吗?”
“不好吃。”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能上去谈谈吗?”
刘大妈一听,拖把立刻收了回去,脸上的褶子全堆起来。
“哎呀,原来是来找小江谈事儿的,上去上去,屋里乱,我给你们烧壶水。”
她扭头冲我挤眼睛,压低声音:“这个好,比讨债的好,你给我把握住了。”
我没理她。
我的出租屋十二平米。
苏棠进门的时候,高跟鞋踩到了地上一包没扔的外卖盒。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那包外卖盒往旁边踢了踢。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
我让她坐,她看了看那个垫着杂志的桌子,坐下了。
我坐在床沿上。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打开看看。”
我拆开。
里面是一份股权协议。
云启科技旗下新成立的智能推荐事业部,技术合伙人,持股百分之八。
我盯着那个百分之八看了三遍。
云启估值多少,我心里有数。
这百分之八,够我在这个城市买六套房子。
“苏总,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你是不是灵犀的作者?”
我手指一僵。
“现在官方说法,灵犀的作者是赵子昂。”
苏棠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部平板,划了几下,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开源代码平台的页面。
页面上,是一个叫灵犀底层框架的项目,发布时间是五年前。
作者那一栏,写着一个账号名:江上野渡。
“这是你吧?”
我没说话。
这是我大四那年写的毕业设计。
我放到了网上,挂了一份许可协议。
任何人可以免费学习使用,但商用必须获得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星河的灵犀,核心架构和这个框架几乎一模一样。”苏棠说,“我让技术团队比对过,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
“那是因为我进星河以后,拿着自己的框架接着写的。”
“那你给星河签过授权吗?”
我张了张嘴。
入职第一年,我跟赵德发提过这件事。
我说灵犀底层是我自己的东西,公司要用,得签个知识产权转让协议,再给我一笔转让费。
不多,五万块。
赵德发当时笑着拍我肩膀。
“小江,都是一家人,签什么协议,伤感情。以后公司上市了,少不了你的。”
后来这事就一直拖着。
拖到我被开除。
我抬起头,看着苏棠。
“没签。”
苏棠把平板收了回去,翘起腿。
“所以,严格来说,星河现在每天靠着赚钱的那套核心算法,所有权不是星河的。”
她顿了顿。
“是你的。”
【第四章】
屋里安静了。
楼道里刘大妈在跟谁打电话,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开劳斯莱斯的!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我坐在床沿上,手心出了汗,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苏总,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做生意。”苏棠说,“星河抢了云启三个大客户,靠的全是灵犀。我要灵犀,就得要你。”
“你就不怕我真泄露过代码?”
“你说那张截图?”她挑了一下眉,“那个账号的注册手机号,是星河前台的工作号。我花了两天就查到了。赵德发连作假都舍不得多花钱。”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床板吱呀吱呀响。
苏棠看着我,没打断。
笑完了,我抹了一把脸。
“百分之八,太多了。”
苏棠眉头一皱:“你嫌多?”
“我怕我拿了这么多,你以后好意思让我加班。”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百分之六。加班费另算。”
“成交。”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笔尖落到签名栏上。
刚写了一个江字,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孙小满。
我接起来。
那边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喘。
“江哥,出事了。赵子昂把灵犀的备份全删了。”
“什么?”
“他说老代码太乱,要重构,让我把旧版本都清了,我没清,偷偷拷了一份在我U盘里。但服务器上的全没了。明天就是星河的新品发布会,灵犀二代要现场演示。”
我握着手机,看向苏棠。
苏棠听见了,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天几点?”我问。
“上午十点,国际会展中心。”
我挂了电话。
苏棠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
“江野,签完字,明天跟我去看发布会。”
“看什么?”
“看赵子昂怎么把他的孩子摔死在台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坐在会展中心第三排。
苏棠坐在我旁边。
她给我买了一身西装,我穿着浑身别扭,领带勒得我喉咙发紧,我扯了两次。
苏棠伸手把我领带按了回去。
“别扯,丑。”
前排有几个人回头看我们。
有人认出了苏棠,交头接耳。
“云启的苏总怎么来了?”
“来砸场子的吧?”
“她旁边那个是谁?没见过。”
“好像是星河被开除的那个……”
“那个偷代码的?他怎么还有脸来?”
我听见了,没回头。
十点整,灯光暗下来。
赵子昂穿着一身白色西装上台,胸口别着一朵红花,跟要结婚似的。
台下有记者,有投资人,还有十几家合作方的老板。
赵德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满面红光。
“各位,今天,我将为大家展示我耗时半年,倾尽心血研发的灵犀二代!”
大屏幕亮了。
赵子昂按下了一个键。
屏幕上开始跑数据。
跑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进度条卡在了百分之三十七。
台下有人小声笑了。
赵子昂额头上冒出一层汗,他又按了一下。
屏幕一闪,弹出一个红框。
系统错误。核心模块缺失。
台下一片哗然。
赵子昂盯着屏幕,手指在遥控器上狂按,按得遥控器咔咔响。
屏幕又弹出一个框。
又一个框。
十几个红框叠在一起,铺满了整面墙。
他抓起话筒,声音劈了叉:“网络问题!是会场的网络问题!”
会场工作人员站在台下,一脸无辜地举起手:“我们是千兆专线……”
台下笑声炸开了。
我看见赵德发在第一排,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两只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
我旁边的苏棠拿起手机,对着大屏拍了一张照。
“留个纪念。”她说。
【第五章】
发布会砸了。
当天晚上,星河科技上了热搜。
星河发布会翻车现场,十几个弹窗刷屏。
评论区里全是截图。
有人把赵子昂狂按遥控器的视频剪成了鬼畜,配乐是一首唢呐。
播放量一晚上破了五百万。
我坐在苏棠给我安排的酒店里,刷着手机,刷一条笑一次。
孙小满打来电话,声音比过年还兴奋。
“江哥!江哥!你看到没?赵子昂在办公室砸了三台电脑!”
“看到了。”
“赵总骂他骂了一个小时,骂得整层楼都听见了!说他是废物,说他把公司的脸丢尽了!”
“他自己的侄子,他自己捧上去的。”
“对啊!”孙小满嘿嘿笑,“江哥,我还听到一个事。赵总说,要把你找回来。”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找我回去?”
“他说灵犀只有你能修,他打算给你点甜头,先把你哄回来,等修好了再踢。”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很干净,没有水渍,也没有歪嘴的人脸。
“小满。”
“嗯?”
“他要是找你打听我的消息,你就告诉他。”
“告诉他啥?”
“告诉他我在夜市卖烤冷面,过得很惨,天天哭。”
孙小满那边沉默了三秒。
“江哥,你这招好阴啊。”
“这叫礼尚往来。”
第三天,赵德发真的来了。
来的是夜市。
我提前跟苏棠请了半天假,系上那条油乎乎的围裙,站回了烤冷面摊后面。
旁边摊的大爷看见我,乐了。
“小伙子,又回来了?那开小金人的不要你了?”
“没,我回来体验生活。”
大爷竖了个大拇指:“有钱人的爱好就是怪。”
傍晚六点,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夜市路口。
赵德发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赵子昂。
赵子昂戴着墨镜和口罩,缩着脖子,生怕被人认出来。
赵德发走到我摊前,看了看锅里那张糊了半边的面饼,嘴角往下撇了撇,又马上挤出一个笑。
“小江啊,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赵总,来一份?”
“不了不了。”他摆摆手,往前凑了一步,“小江,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是我老糊涂了。你回来吧,回星河,我给你涨工资,月薪两万五。”
我手里的铲子没停。
“两万五?”
“三万!三万总行了吧?”
“赵子昂月薪多少?”
赵德发脸一僵。
后面的赵子昂把口罩往下一拉,冲我嚷:“你什么意思?我叔给你三万还不够?你一个卖烤冷面的,一个月挣得了三千吗?”
旁边吃面的大哥抬起头,看了看赵子昂,又看了看我。
“兄弟,这人谁啊?挺横。”
“前老板的侄子。”我说,“前两天热搜上那个按遥控器的。”
大哥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瞪大眼睛,一口面喷了出来。
“我靠!真是他!”
周围几桌食客唰地一下全抬起头。
“哪个?”
“就那个,唢呐那个!”
“我看看我看看!”
十几部手机齐刷刷对准了赵子昂。
赵子昂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拉口罩,口罩带子勾在了墨镜腿上,墨镜啪嗒掉在地上,被他自己一脚踩碎了。
“别拍!都别拍!”
他越喊,人越多。
赵德发一把拽住他胳膊,压低声音骂:“你给我闭嘴!”
然后转过头,对我咬着牙挤笑:“小江,你考虑考虑,我明天再来。”
他拽着赵子昂往车上走。
赵子昂一路捂着脸,后面跟着一串举手机的人。
大爷站在我旁边,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小伙子,你这摊位比我这儿热闹。”
【第六章】
赵德发没有等到明天。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发件方是星河科技法务部。
内容是:江野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盗用公司研发成果,私自上传至开源平台,并伪造发布时间。星河科技将追究其刑事责任。
附件里,是一份伪造的代码提交记录。
记录显示,灵犀底层框架最早的版本,是在星河的服务器上提交的,时间是三年前,提交人是赵子昂。
我把律师函转给了苏棠。
三分钟后,她打来电话。
“他反应倒是挺快。”
“他知道我手里有开源框架这张牌了。”
“孙小满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
“你确定?”
我没回答。
我挂了电话,给孙小满打过去。
响了六声,没人接。
又打了一次,提示对方已关机。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又暗下去。
我想起他说对不起的那个哭脸。
想起他说江哥我觉得你不会就这么完了。
我咬着后槽牙,咬到腮帮子发酸。
第二天一早,行业群又炸了。
这次赵德发不光发了律师函,还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孙小满坐在一间会议室里,对着镜头,声音发抖。
“我证明,江野在职期间,多次让我帮他把公司代码拷到私人硬盘里。他说,以后要拿去卖钱。”
群里一片骂声。
“我就说这人有问题。”
“实习生都出来作证了,还能有假?”
“云启的苏总是不是被他骗了?”
有人直接@了苏棠。
“苏总,你确定要用一个小偷?”
苏棠没回。
我坐在酒店房间里,把那段视频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我按了暂停。
视频里孙小满的右手搭在桌面上。
他的食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
敲三下,停一下。
再敲一下,停一下。
再敲三下。
我眯起眼睛。
我们组以前上班摸鱼,最爱用的一个暗号。
三短一长三短,意思是:别信,演的。
我盯着那根手指,后背上一层汗慢慢凉下去。
我打开电脑,点开了那个叫总有一天的文件夹。
【第七章】
文件夹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我入职第一年跟赵德发的聊天记录截图。
他说:“小江,都是一家人,签什么协议,伤感情。”
第二样,是灵犀上线以来,我每天下班前写的一份开发日志。
一共七百三十一份,每一份都有时间,有代码改动,有我的签名。
第三样,是一个录音。
录音是我被开除那天,在赵德发办公室里录的。
那天我进门之前,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按,可能是在星河待久了,多少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德行。
录音里,赵德发说:“你签了,我给你结清这个月工资。不签,我按严重违纪开除你。”
我把三样东西打包发给苏棠。
她回了一条:“下午三点,云启发布会。你上台。”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上台?”
“你上台。”她又发了一条,“领带别扯。”
下午两点半,云启科技总部大厅里坐满了人。
来的记者比星河那天还多。
因为苏棠放出了消息:云启将公开回应星河指控,并宣布一项重大合作。
我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在西装裤上蹭了好几遍。
苏棠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瓶水。
“紧张?”
“有点。”
“紧张什么?”
“我上次站台上,领了一个空保温杯。”
苏棠没忍住,笑了一声,又马上咳嗽一下压了回去。
“这次给你的不是空的。”
三点整。
我走上台。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拿起话筒,第一句话说出来,声音有点抖。
“大家好,我是江野,就是星河说偷了他们代码的那个人。”
台下有人笑了。
“我今天不解释,我就放几样东西。”
大屏幕亮起来。
第一张,是开源平台的页面。
发布时间:五年前。
平台官方出具的时间证明,盖着章。
“开源平台的发布时间是平台服务器自动记录的,个人改不了。星河说我伪造时间,可以去问平台。”
第二张,是赵德发那句“签什么协议,伤感情”。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第三张,是七百三十一份开发日志的目录,从屏幕顶端一直拉到屏幕底端,拉了整整一分钟。
台下安静下来。
最后,我按下了播放键。
赵德发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来。
“不签,我按严重违纪开除你,一分钱拿不到。”
“仲裁?你去。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跟我打。”
录音放完。
大厅里没人说话。
过了三秒,有个记者举手。
“江先生,那星河那个实习生的证词呢?”
我还没开口,后台的门开了。
孙小满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么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手里攥着一个U盘。
他走到我旁边,接过话筒,手一直在抖。
“我叫孙小满。那段视频是赵德发逼我录的。他说我不录,就告我泄露公司机密,让我实习证明都拿不到。”
他把U盘举起来。
“这里面,是赵子昂删掉的灵犀全部旧版本。每一个版本的提交人,都是江野。”
台下炸了。
闪光灯亮得我睁不开眼。
孙小满转过头看我,眼圈红了。
“江哥,我手机被他们收了,没法跟你说。”
“我看到你敲桌子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鼻涕都笑出来了。
苏棠走上台,站到我们中间,拿过话筒。
“另外宣布一件事。云启科技已正式获得灵犀底层框架原作者江野先生的独家授权。即日起,任何未经授权使用该框架的商业产品,云启将依法追究责任。”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一个镜头。
“包括星河。”
【第八章】
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星河的合作方开始跑路。
第一个跑的,是星河最大的客户,一家电商平台。
他们连夜发了声明:暂停与星河科技的一切合作,等待法律结果。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周之内,星河丢了八成的订单。
那个三千人的行业群里,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我早就觉得星河不对劲。”
“赵德发这人我接触过,抠得要死。”
“江工,你还缺人吗?我们公司随时欢迎。”
我大学室友也冒了出来,私聊我。
“兄弟,之前那个收,是我手滑。改天吃个饭?”
我回了他一句:“下次一定。”
然后把他设置成了免打扰。
星河开始反扑。
赵德发找了一家公关公司,在网上买水军,说我和苏棠有不正当关系,说我是靠女人上位的小白脸,说那段录音是剪辑合成的。
帖子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有一篇写得有鼻子有眼,标题叫被封杀的程序员和女总裁的深夜交易。
配图是苏棠那天去我出租屋的照片,角度是从楼下拍的。
苏棠把那篇帖子转给我看。
我看着照片,照片里刘大妈举着拖把,挡在苏棠前面,一脸凶相。
“这是交易?”我说,“这明明是我房东要打你。”
苏棠没说话,把照片放大,指着刘大妈的拖把。
“这个拖把,是不是你们楼道里那个绿色的?”
“对。”
“那就好办了。”
那天下午,苏棠让人联系了刘大妈。
刘大妈接到电话,一听要她出镜作证,嗓门比楼道广播还大。
“作证?我作!我亲眼看见的!那天那闺女就进屋待了半个钟头,门都没关!我在门口听着呢,他俩一直在说什么代码什么协议,我一句没听懂!”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还纳闷呢,这么俊的闺女上门,小江那孩子连口水都没给人倒,我烧的那壶水还是我自己送进去的!”
这段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播放量破千万。
评论区笑疯了。
“大妈:我证明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因为这小子不配。”
“连口水都没倒,兄弟你凭实力单身。”
“拖把大妈是全剧最佳助攻。”
水军的帖子一条接一条被删了。
苏棠顺藤摸瓜,查到了那家公关公司的付款记录。
付款方:星河科技。
经办人:赵子昂。
【第九章】
一个月后,星河科技的官司判了。
法院认定,灵犀核心架构所有权归江野个人所有,星河未经授权商用,构成侵权,赔偿各项损失共计两千三百万元。
另外,星河伪造证据、诽谤他人的事情,警方已经立案。
赵子昂是第一个被带走的。
那天他正在公司楼下拍短视频,拍到一半,两个警察站到了他身后。
他转过身,手机还举着,直播没关。
直播间几万人,眼睁睁看着他被戴上手铐。
弹幕刷得飞快。
“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现场直播?”
“唢呐哥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结局。”
“快,给他刷个铁窗泪。”
赵子昂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叔!叔你救我!都是你让我干的!”
这句话也被直播进去了。
第二天,赵德发也被叫去问话了。
星河撑不住了。
两千三百万的赔偿,加上合作方解约的违约纠纷,加上员工集体讨薪,账上那点钱,一夜之间就见了底。
投资人撤资。
银行催贷。
星河那栋楼的租约到期,房东不续了。
那个月的最后一天,星河科技正式申请破产清算。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我加完班,从云启的顶楼办公室往下看。
楼下的雨里,跪着一个人。
是赵德发。
他没打伞,西装被雨淋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脑门上。
保安下去劝了三次,他不走。
他就跪在云启大门口的台阶上,冲着楼上喊。
“江野!江野你下来!我求你了!”
雨声很大,他的声音传上来,断断续续。
苏棠推门进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楼下。
“要不要下去?”
我没动。
“他喊我下去干什么?”
“求你撤诉。他要是被判了诈骗加诽谤,得进去好几年。”
我转着手里的笔。
那支笔是我上台那天苏棠塞给我的,笔帽上刻着云启的标志。
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让他上来吧。”我说。
赵德发是被保安扶上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腿软了,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地毯上被他踩出一串湿脚印。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起身。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就是年会上发的那一个,奋斗青春,与星同行。
赵德发看见那个杯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小江……”
“赵总,坐。”
他没坐,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板上,响得我都替他疼。
“小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对不起你。你撤诉吧,你撤了诉,我什么都答应你。星河剩下那点东西,你全拿走,我一分不要。”
“星河剩下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星河剩下的,是一堆欠条。”我说,“赵总,你那天开除我的时候,说要看看我拿什么跟你打。现在你看到了吗?”
他浑身抖,雨水顺着下巴往地上滴。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你说我泄露机密,你说要让我进去蹲两年。”
“是我胡说的,都是我胡说的……”
“你在群里说我人品极差,让全行业都别要我。”
“我撤,我全撤,我去群里给你道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最后他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毯,肩膀一耸一耸,哭出了声。
“我就是心疼钱……我就是舍不得那五万块……我以为你一个打工的,掀不起什么浪……”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赵总。”
他抬起头,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我靠回椅背,又把那支笔拿起来,转了一圈。
“当初你踢我出群,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第十章】
赵德发是被保安架下去的。
他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念叨的什么,我没听清。
保安后来告诉我,他念的是:“五万块……就五万块……”
那天晚上,我没撤诉。
三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赵德发因诈骗罪、诽谤罪等,判了四年。
赵子昂判了两年半。
宣判那天,我没去。
我在云启加班,调灵犀三代的参数。
孙小满正式转正了,坐在我对面,一边敲代码一边啃鸡腿,鸡腿油蹭到了键盘上。
“小满,键盘。”
“哦哦哦。”他抽了张纸擦了擦,又接着啃。
苏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往我桌上一放。
“下个季度的研发预算,你签个字。”
我低头一看,签名栏后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今晚吃烤冷面?
我抬头看她。
她面无表情:“刘阿姨说,你那个摊位她帮你留着呢,摊费都没收。”
孙小满在对面差点被鸡腿噎住,咳得脸都紫了。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里签了字,然后在那行铅笔字后面,加了两个字。
我请。
苏棠看了一眼,把文件收走,转身就出去了。
门关上前,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清了清嗓子。
那天晚上,我又站回了夜市的摊位后面。
刘大妈坐在小马扎上,嗑着瓜子,眼睛一直往苏棠身上瞄。
旁边摊的大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小伙子,小金人那个,你把握住了没?”
我铲起一张面饼,翻了个面。
这次没糊。
苏棠坐在塑料凳上,接过那份烤冷面,咬了一口。
“怎么样?”
她嚼了两下,看着我。
“还是有股键盘味儿。”
刘大妈一口瓜子壳喷了出来。
大爷拍着大腿笑。
我把铲子往锅边一磕,掏出手机。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群聊邀请。
群名叫:星河债权人维权群。
邀请人那一栏写着:赵德发家属。
我看了两秒,按下了拒绝。
然后给苏棠又多加了一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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