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甲方是他
温叶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正坐在招标会评委席的正中间。
她推门进来,还没抬头,先听见一个声音。
“第三家,报价多少?”
那声音很平,很冷,一句废话都没有。温叶的手在门把上顿了一下。
她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在一屋子人的声音里把它挑出来。
她抬起头。
顾江坐在中间,黑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两年不见,他瘦了,下颌线更锋利,眼神也更沉。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只一秒。他就把目光移回屏幕,像看一个陌生人。
“温总?”助理小声提醒。
温叶把资料按在桌上,笑了笑:“我是温叶,代表远星商业投标。”
然后她开始讲。
二十页方案,她一个字都没卡。语速不快,数据精准,每个停顿都踩在对方想反驳的点上。别人看方案,她看人。
顾江全程没说话。
直到最后陈述,他才开口:“温总,第三页。仓储周转率,你们按十二次算的。”
“是。”
“按你们的货品结构,行业均值是九点六。”他把笔记本转过来,“你这个十二,是拿理论峰值糊弄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
换成两年前,温叶会笑一下,再软软地绕过去,绕得人心服口服。
现在她只是点头:“顾总说得对。十二次是去年四季度的实绩,不是测算。数据、单据、第三方盘点报告,都在附件七。您翻第十一页。”
顾江翻过去。
停了大概五秒。
“可以。”他说。
散会时雨下起来了。
温叶收文件,手有点抖。是气的,也是别的什么。她低着头往门口走,走廊尽头有人在等她。
“温总。”
她站住。
顾江站在落地窗边,手里捏着她的方案册,指节敲了两下封皮。
“远星现在缺人缺成这样?”他语气很淡,“让一个背过商业泄密案底的人,来投我们的标。”
温叶抬眼看他。
这两年她听过更难听的。客户当面摔她名片,同行在背后管她叫“那个女的”。她早练出来了,听见这种话,先笑。
“顾总,”她把方案册从他手里抽回来,“要指控,拿证据。要拒绝,发函。我赶时间。”
她转身走了两步。
身后的声音追上来,很轻,却砸得她耳朵疼:
“温叶。”
“你那枚戒指,还留着。”
她脚步一顿。
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不贵。三年前他在便利店后面的小巷里给她套上去的,三十七块钱。
她戴着它,戴了两年。所有人都当那是装饰。
“顾总眼力真好。”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头也不回,“二手市场三十块,要不要我帮您带一枚?”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两年了。
她以为她早就不疼了。
第二章 藏在工位底下的日子
三年前的启明科技,温叶是销冠,顾江是技术负责人。
他们认识得很不浪漫。
她拿着客户改到第九版的接口文档,冲进技术部:“这需求今天必须给我做出来,客户明天签约。”
顾江头都没抬:“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它是错的。”他把文档推回来,红笔圈了三处,“按这个做,上线三天就崩。你想让我陪你丢人?”
温叶一辈子没被人这么堵过。
她站在那里,气得脸发烫。可她把那三处看懂了,越看越没话。
最后她说:“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写。”
顾江抬起眼,看了她三秒。
“坐。”
那天从下午六点改到凌晨一点。他讲,她记,中间点了两次外卖。第二次他把她那份备注里的“不要香菜”改了回来,说“你上次挑了半天”。
温叶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在看。
那段时间他们常在他家加班。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铺着地毯,茶几上永远摊着两台电脑。
有一晚改到十二点,温叶趴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厨房里有人煮面。
“醒了?”顾江端着两碗出来,一碗卧了蛋,一碗没蛋,“你胃不好,我多放了姜。”
温叶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顾江。”
“嗯。”
“你这人挺不浪漫的。”
“哪里不浪漫。”
“别人追女孩子送花,你送我需求文档。”
顾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文档是刚需,花不是。”
温叶笑了很久,笑到眼睛都弯了。
那是她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后来就是很俗的那一套。
他加班,她借口陪客户回来拿东西;她应酬,他“恰好”在楼下等车。公司的地下车库B2层,靠东边的那排车位,他们在那儿接过很多次吻。电梯里有监控,他们永远一前一后,隔三层。
有一次她在客户那儿喝到胃疼,蹲在楼梯间。他找到她,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蹲下来给她按虎口。
“温叶,”他说,“以后这种局,能不去就不去。”
“这是我的工作。”
“那以后我陪你去。”
她笑他:“你一个写代码的,去了干什么?站着挡酒?”
“挡酒也行。”他很认真,“我酒量比你好。”
他们没公开。
启明不允许内部恋爱,尤其是核心岗。更重要的是,顾江那时候正在跟董事会谈一个独立项目——他做了三年的算法模块,想拿出来自己创业。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有任何把柄。
温叶懂。她什么都懂。
她甚至替他算过时间表,算过哪个月合适公开,算过如果自己辞职,客户资源怎么交接。
她那时候以为,只要两个人都往前走,总会走到能牵手的路口。
她不知道,路口上站着一个林曼。
第三章 那位林小姐
林曼是林董事的女儿。
进公司第一天,她的工位就在顾江隔壁,桌上摆着一盆兰花,据说是她自己养的。她管顾江叫“江哥”,叫得又轻又自然,像从小叫到大。
公司里都传,林董事想撮合。
林曼确实漂亮。她那种漂亮是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一丝不乱,笑起来恰到好处。她跟温叶也客气,见面叫“温总监”,还给她送过两次咖啡。
温叶一直觉得她挺好。
直到有一次,公司年中酒会。
温叶在洗手间补口红,隔着一扇门,听见林曼跟人说话。
“……她?”林曼的声音还是那样软,“江哥就是心软。她那种人,从底层爬上来的,什么都敢拿出来换。你以为她图什么。”
温叶捏着口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那天晚上回家,把这件事跟顾江提了一句。
顾江正在改代码,头也没抬:“她爸是董事,我不能翻脸。你别理她。”
“我不是让你翻脸。”温叶说,“我是让你知道。”
“知道了。”他伸手把她拉到腿上,下巴搁在她肩上,“等我这个项目签下来,我就走。到时候我带你一起走。”
温叶没说话。
她在他怀里,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忽然有一点点慌。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现在回头看,那一点慌,是对的。
第四章 那张照片
出事那天,温叶在陪一个大客户。
客户姓周,四十多岁,手很松,酒量很差,合同签得也爽快。这种人温叶见得多,敬酒、递烟、笑着把话头岔开,分寸她拿得稳。
那天周总喝高了,非要拉着她去楼下KTV坐一会儿。
温叶笑着推:“周总,合同都签了,我还唱什么歌。”
“签了合同就不是朋友了?”
推不掉。她给助理发了定位,跟着去了。
包厢里灯很暗。她坐在最外面,唱了两首歌,滴酒不沾。周总凑过来一次,她端着果盘站起来换了个位置。
就那一下,被人拍了。
第二天中午,一张照片发到了顾江手机上。
照片里,包厢昏暗,周总的手搭在温叶肩上,她侧着脸,看不清表情。角度挑得极巧,看起来像是靠在他怀里。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你女朋友挺会做生意。
顾江那天下午开了三个会。
温叶给他发消息,他没回。晚上她回到公司,他在天台等她。
风很大。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那张照片亮着。
“解释一下。”
“这是个局。”温叶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推回去,“周总的合同上周就签完了,我去了二十分钟,全程有助理在场,监控可以调。你信我。”
“我信你。”顾江说,“可这张照片,昨天下午已经在董事会几个人的手机里传过一遍了。”
温叶愣住。
“谁传的?”
“匿名。”
她看着他。她等着他说下一句。
她等的那句话是:我不管谁传的,我站你这边。
顾江说的是:“温叶,你最近先别出现在公司。”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你什么意思?”
“我的项目下周上会。”他声音很低,“这个时候不能有任何风吹草动。你先休息一周,等我过了这关,我——”
“顾江。”温叶打断他,“你怕的不是这个。”
“我怕什么?”
“你怕我真的是。”她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你怕我为了签单,什么都能做。”
顾江没否认。
他只是站在那儿,脸被路灯切成两半。
温叶忽然觉得冷。不是风冷,是心里那点火,被他一句话浇灭了。
“照片是假的。”她说,“但你的怀疑是真的。”
“我信你。”
“你不信。”她把外套的领子拉起来,“顾江,你要是信我,你现在就该站在董事会上,把这张照片摔他们脸上。而不是让我躲一周。”
她走了。
那天以后,公司里的话就开始变了味。
有人说销售总监靠身体拿单。有人说她跟周总不止一张照片。有人把话递到顾江耳朵里,一天三遍。
温叶知道是谁。
她只是没有证据。
她去找过林曼。
那天林曼在茶水间冲咖啡,看见她进来,还笑了一下:“温总监,脸色不太好?”
“照片是你发的。”温叶把门关上。
“什么照片?”
“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曼端着杯子,慢慢转过来。
“温总监,你有证据吗?”
“我不需要证据。”温叶看着她,“我只需要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今天做的这件事,将来会有人替我还给你。”
林曼笑出了声:“温总监,你这话好像电视剧。你一个销售,能还我什么?”
温叶没回答。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句听上去像气话的狠话,两年后会由另一个男人,一句一句地替她实现。
第五章 雨夜
真正把两个人推到悬崖边的,是一封邮件。
周五早上八点,公司全员收到通报:销售总监温叶,涉嫌向竞争对手泄露公司核心算法的报价与技术参数,即日起停职配合调查。
温叶看到那封通报的时候,正在给客户回电话。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证据很完整。
一份从她企业邮箱发出的邮件,附件是技术模块的报价明细,收件人是竞争对手的技术总监。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登录IP是她的办公电脑。
她根本没发过。
可流程不讲这个。IT一查,记录全在。法务一看,条款全中。
下午的调查会,董事会来了四个人,顾江坐在最末尾的位置。
林董事先开口:“温总监,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我没有发过这封邮件。”温叶说,“我的电脑那晚在工位,我在家。可以调监控,可以查门禁。”
“监控坏了两个月。”林曼在旁边轻声说,“温总监,我们知道你辛苦。可邮件是从你的账号出去的。”
温叶看向顾江。
顾江没看她。
他低着头,看桌上那份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很慢,像每个字都要用很大力气:
“先停职。”
“等调查结果。”
会议室散了。
温叶走出来,外面在下暴雨。
她在公司楼下的檐下站了四个小时。她没打伞,也没走。她等着顾江下班,等着他下来,等着他说一句“我知道不是你”。
七点半,他出来了。
看到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温叶。”
“你说句话。”她抬头看他,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你告诉我,你信不信我。”
顾江沉默了很久。
“我想信。”他说。
这三个字,把温叶最后一点力气抽走了。
“想信。”她重复了一遍,“顾江,你不知道信是什么。”
“我需要时间。”
“你需要的时间,我给了你三年。”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出那串钥匙。他家的,她配的那把。
她把它放在他手心里。
“不用查了。”她说,“我认。”
“什么?”
“邮件是我发的。”她笑,“我图钱。行了吧。”
顾江的脸一下子白了。
“温叶,你别这样。”
“我这样挺好。”她把手上的素圈也摘下来,一起按进他掌心,“东西都还你。顾江,从现在起,你的事我不管了。你的项目、你的董事会、你的林小姐,都跟我没关系。”
“我没有——”
“你闭嘴。”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吼出来,声音被雨砸散,“你让我躲一周的时候,我在想,你只是怕。你今晚说想信,我在想,你只是弱。”
“可你刚才,坐在那儿,看那份假证据看了十分钟,你没抬头看我一眼。”
“顾江,我不用你信了。”
她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他追了两步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温叶”。
她没回头。
那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八,一个人在家烧了三天。烧到第二天的时候,她还在想,他会不会发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垃圾短信。
第六章 她替他扛了
一个月后,调查结论下来了:温叶泄露商业机密,公司解除劳动合同,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人力资源部把离职单推到她面前,还体贴地加了一句:“温总监,签了就不追究了。”
温叶签了。
出了公司的门,她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陈工,是我,温叶。”
陈工是启明实验室的运维,四十多岁,不爱说话,两年前他老婆住院,是温叶垫的钱,至今没还。
“温总监。”他声音发涩。
“那台服务器,我想看一眼。”
那天晚上,启明实验室的灯亮了很久。
温叶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一句话都没说。
那份被当作她泄露的附件,里头的技术参数,是从顾江的算法模块里摘出来的。而这个模块,有个后台漏洞,任何拿到内网权限的人都能导出。
更关键的是:那份附件的文档水印,不是她的账号生成的。
是林曼的工位电脑。
“陈工。”温叶的声音很稳,“这条日志,能备份吗?”
“能。”
“备份两份。一份给我。另一份,”她顿了一下,“你先别给别人。”
陈工看着她:“温总监,你只要把这份东西交出去,你身上的屎就洗干净了。”
“洗不干净。”温叶把U盘拔出来,“顾江那个模块,用的是他三年前写的开源代码,那段代码有同样的漏洞。这事一旦查下去,他的项目、他的答辩、他马上要签的投资,全完。”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温叶站起来,把U盘握在手里,“我现在是背锅的,我就是个贪钱的人。没有人会接着往下查。”
“可他要是被查出来,他这辈子都完了。技术圈最容不下的就是这种事。”
陈工沉默了半天。
“值吗?”
温叶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不值。”她说,“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她走的那天,把U盘放进了抽屉最里层,压在一本旧笔记本下面。
两年,她一次都没打开过。
第七章 从泥里爬
背着商业泄密这四个字找工作,比想象中难十倍。
温叶投了三十七份简历,面试十九家,被拒绝了十六家。有三家一听到她名字直接挂电话。
最惨的一次,一家公司的HR当面问她:“温小姐,我们老板说,用你可以,但你不能碰客户数据。你介意吗?”
“我介意。”温叶站起来,“你们老板连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我不干。”
她那天走出写字楼,站在马路边,突然笑了。
笑完,她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解释。解释一次是委屈,解释一百次是示弱。
第二,不再靠任何人的信任吃饭。她做每一件事,都要留下能自证的痕迹。
第三,她要站得比谁都高。
她进了远星商业,一家当时还在亏损的区域公司,从大客户经理做起。
第一年,她跑了三百二十场拜访,写下十七本客户笔记。有一个客户,她去到第九次才见到采购负责人,第十一次才拿到试单。
最难的一次,是跟启明科技的老同事撞在同一个标上。
对方是当年在背后说她靠身体拿单的那个人,姓孙。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哟,温总监,你怎么还没进去?”
温叶把资料放下:“孙经理,你今天带了几个人来?”
“三个。”
“我带了一个。”她笑了笑,“够了。”
那场标打了六个小时。孙经理的报价比她低三个点,条件比她宽,客户当场就有点动心。
温叶没急。
她把电脑转过去,指着对方方案里的第六页:“孙经理,你这套仓配方案,用的是三年前的旧模型。按你承诺的时效,一年后积压成本会吃掉你让的三个点,客户要多付两千万。”
然后她把自己那份调出来:“我的报价高三个点,但我敢签对赌。一年内时效不达标,远星赔。”
客户负责人抬起头:“你敢签?”
“我今天就签。”温叶把笔递过去,“孙经理,你敢吗?”
孙经理的脸涨得通红。
那一单,温叶赢了。
第二年,她把远星的华东渠道从零做到年签五个亿。公司扭亏为盈,她升销售总监,董事会给她配了期权。
同事私下叫她“温铁娘子”。
她开会从不讲情面,审报价能一眼挑出第三个小数点。她手底下的人犯过一次错,就再也不敢犯第二次。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
也没人知道,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会站在二十七层的窗边,看着对面写字楼里那家叫做“江叶科技”的公司招牌,看很久。
那家公司上市那天,财经媒体的标题是《技术出身的创始人,把一间车库做成了独角兽》。
温叶那天在办公室,把新闻看了两遍。
“江叶。”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关掉页面。
巧合而已。
第八章 第二次交手
中标结果出来,远星赢了。
温叶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开周会。她放下手机,面上没什么表情,散会后才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赢这一次,她等了两年。
可她没想到,合作推进会第一天,来的不只是江叶科技的人。
会议室的门推开,林曼走了进来。
她比两年前更精致了。一身米白套装,头发剪短了,名字牌上写着“江叶科技 战略投资部 副总裁”。
“温总监。”她先笑的,“好久不见。”
温叶也笑:“林副总。”
坐下以后,林曼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温总监这次中标,我们内部是有异议的。”
“什么异议?”
“两年前你在启明的那件事,业内不是秘密。”林曼把手里的文件推过来,“我们做尽职调查,这一条很难过。”
会议室里,江叶科技的人都不敢出声。
温叶没看那份文件。她把自己的资料推过去,推到林曼面前。
“林副总要的是尽职调查,我这里是完整版。”她一条一条数,“第一,启明当年的调查结论是内部通报,没有司法认定,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污点。第二,我这两年服务的十一个客户,续约率百分之百,没有一起数据纠纷。第三,你们江叶科技的技术总负责人,两年前是那件事的关联方,如果按林副总的逻辑,他是不是也该回避?”
林曼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温总监嘴还是这么厉害。”
“我不是嘴厉害。”温叶合上文件夹,“我是有证据。”
会开到一半,顾江进来了。
他没看林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尽调的事,我看过了。”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温总没有问题。”
林曼转头:“江哥,董事会那边——”
“我签的字。”顾江打断她,“我负责。”
林曼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
散会后,温叶收拾东西,顾江还坐在原位。
“温总。”
“顾总还有事?”
“你今天那三条,”他看着她,“准备得很足。”
“应该的。”
“两年前,”他停了很久,“你为什么走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温叶把手里的笔盖按上。
“我说了。”
“你说你认了。你说你图钱。”
“对。”她点头,“我图钱。”
她走出去,门关上前,回头看他一眼。
“顾总,你信了我两年,不是吗?”
第九章 第二次栽赃
项目推进到第二个月,出事了。
行业协会和公安同时收到举报:远星商业销售总监温叶,在与江叶科技进行技术对接期间,非法获取并转移江叶的核心仓储算法,涉嫌侵犯商业秘密。
举报材料厚得像一本书。
里面有会议签到表、有她进出机房的记录、有一段监控截图——画面里她站在江叶的服务器机柜前,手里拿着一个U盘。
温叶看到那段截图的当天,笑了。
“那天是他们的人带我参观机房。”她把截图放大,“我手里拿的是他们发的资料U盘,上面还印着江叶的logo。这段监控后面三秒钟就能看见我把U盘插在自己电脑上拷资料,他们剪掉了。”
“温总,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远星的法务总监脸色发白,“行业协会已经立案,客户那边要求换人。董事会的意思是——”
“停我的职。”
“……对。”
温叶没闹。
她只是问了一句:“项目停了,远星亏多少?”
“八千万。”
“江叶呢?”
“他们的上市后第一个大单,砍了,股价至少跌百分之十五。”
温叶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她说:“把材料给我一份。”
那天晚上,温叶回到家,打开抽屉最里层。
那本旧笔记本还在。U盘还在。
只要把它交出去,一切都会结束。她的清白、她的职位、她的名声,全部回来。
代价是顾江。
那份日志一旦公开,会证明他当年的模块存在内网越权漏洞,会证明他申报的技术成果里,有一段是从开源代码改写而来的。对一个刚上市的技术公司创始人来说,这是致命的。
他会被问询,会被质疑,会被市场抛弃。
温叶把U盘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凌晨三点,她把它放回去了。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
她当时觉得他不信她。
现在她才发现,不信她的那个人,其实是她自己——她从来不信,有人会为她豁出去。
第二天早上,她给律师打了电话。
“我应诉。”她说,“但我有一个要求,所有证据,一次公开。”
第十章 他把两年前翻了出来
顾江是在项目组解散的通知里,知道这件事的。
他从会议室出来,一句话没说,直接进了技术中心。
“老周,两件事。”他把外套扔在椅子上,“第一,恢复两年前启明科技那台邮件服务器的冷备份,能恢复多少恢复多少。”
“两年前?那台机器早退役了。”
“花钱。找人。今天之内。”
“第二件事呢?”
“把协会那份举报材料里的所有文件,做一次元数据比对。”他坐下,手指落在键盘上,“水印、生成设备指纹、修改时间轴、打印记录。一个都不许漏。”
老周愣了:“顾总,你这是要查谁?”
顾江抬起头。
“查我自己。”
那一夜,技术中心的灯亮到天明。
凌晨四点十七分,老周冲进他办公室,声音都变了:
“顾总,出来了。”
顾江站起来。
屏幕上一排数据。
那份被判定为“温叶泄露”的报价附件,文档水印指向一台早已注销的终端编号——那台电脑的登记使用人,是林曼。生成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四分,比“温叶账号发出邮件”的时间早了三十三分钟。
附件里的参数,是从顾江模块的后台导出的,导出记录里有管理员权限,而那个权限,林曼有。
还有一条被删掉的运维日志,两年前的十月十七日,恢复出来的内容是:
“23:41 终端A-017通过远程登录至核心实验室服务器 账号:lin.man”
顾江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他坐下了。
他没有发火,没有砸东西。他只是把手撑在额头上,肩膀塌下去。
“老周。”
“嗯。”
“两年前,她走的那天,是下大雨。”
老周不敢说话。
“我在楼下看到她。”顾江的声音很低,“她站在雨里,头发全湿了,她问我信不信她。”
“我说我想信。”
“她说,‘你不知道信是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她说得对。我不知道。”
第二天,他去找了陈工。
陈工在实验室门口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顾总,两年前那天晚上,温总监来过。”
顾江的手指攥紧了。
“她查到了什么?”
“她查到了。”陈工说,“她查到那份附件是从林小姐的机器出去的。她也查到,你那个模块有漏洞。”
“她手里有日志?”
“有两份。”陈工看着他,“一份在她那儿,压了两年,没动过。”
“为什么?”
陈工把烟掐了。
“她说,‘他要是被查出来,他这辈子都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顾总,我这辈子没见过人那么笑。”
顾江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身,走出实验室,走到走廊拐角,扶着墙,弯下腰。
他哭了。
一个上市公司的创始人,在实验楼的走廊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得站不直。
第十一章 打脸现场
协会的调解会,定在十一月三号。
那天来了很多人。协会的专家、两家的法务、媒体、还有一批来看热闹的同行。
林曼坐在申请人席位上,妆化得很精致。她准备得很充分:三十七页证据,两段视频,一份“技术鉴定”。
温叶坐在被申请人席位,一身黑西装,没带律师以外的任何人。远星的人劝她别来,她说:“我要亲眼看着。”
主持人宣布开始,林曼先陈述。
她讲得很好。有细节,有逻辑,有情绪。讲到最后,她甚至红了眼眶:“我只是希望,这个行业能保护真正做事的人。”
下面有人点头。
轮到她举证的最后一份材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顾江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回头。
“抱歉,我迟到了。”他把手里的电脑放在主持人面前,“我是江叶科技创始人顾江。这份材料,我是当事人,也是证据来源。”
林曼的脸,第一次变了。
“江哥——”
“林副总。”顾江打断她,声音很平,“从现在开始,请叫我的职务。”
他把电脑转向大屏。
第一张:终端设备指纹比对表。
第二张:文档水印溯源。
第三张:那条被删除又恢复的运维日志。
第四张:林曼的账号权限记录、登录IP、还有她两年前在办公室打印那份“举报材料”的打印机编号——和当年生成附件的是同一台。
会议室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协会的各位,”顾江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两年前,启明科技有一桩商业泄密案。被处理的人叫温叶。”
“她背了这个锅两年。”
“真正泄露的人,坐在这里。”
林曼站起来:“顾江!你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毁了——”
“你要毁的是你自己。”顾江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你两年前发给董事会的匿名举报材料,我做了笔迹比对。你猜结果是什么?”
林曼的嘴唇动了。
“顾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开始抖,“我爸当年给你批了第一笔钱。你现在的董事会里,坐着三个我的人。”
“我知道。”顾江说,“所以我准备了第二份材料。”
他把电脑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份完整的股权变动记录。三个月前,江叶科技以溢价百分之四十回购了林家的全部股份,签字的是林董事本人。
“你爸卖给我的时候,说的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顾江抬起头,“林曼,他早就把你卖了,只是没告诉你。”
林曼站在那儿,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她转头去看旁听席。
她父亲没来。她的人也没来。那一排椅子,空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很尖。
“顾江,你狠。”
“我不狠。”顾江说,“我只是终于学会,站在该站的地方。”
然后他转向主持人。
“还有一件事。我公司的核心模块,确实存在内网越权漏洞。这一点,我承认。”
全场哗然。
“这个漏洞,是我们申报技术成果时没有披露的。”他站得笔直,“我愿意接受协会的处理,也愿意接受监管的问询。该罚的罚,该改的改。”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他转过身,看向坐在那里的温叶,“温叶两年前就知道这个漏洞。她知道,只要把那份日志交出来,她就能洗清自己。”
“但她没有交。”
“她替我背了两年。”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顾江走到温叶面前。
隔着一张长桌,他弯下腰,很深地鞠了一躬。
“温叶。”
“对不起。”
温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弯下去的背,看着那个两年前在天台问她“解释一下”的男人,现在把头低到了她面前。
她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顾总。”她说,“起来吧。你道歉,我接受。”
“但我不是因为你这句道歉才清白的。”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我是因为我自己,从来没做过那件事。”
她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还有。”她没回头,“那个漏洞,你早点补。”
第十二章 追妻
案子结了。
林曼被协会除名,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她父亲那边也保不住她。江叶科技股价跌了九天,第十天,顾江开了一场发布会,把所有技术问题一次交代清楚,然后宣布全面开源整改。
行业骂了他半个月,然后开始有人说,这个人还算有种。
温叶那边,远星恢复她的职务,董事会还追加了股权。八千万的项目重新启动,她成了联合项目负责人。
她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骂人。
唯一的变化是,每天早上,她桌上都会多一杯咖啡。
无糖,加一点燕麦奶。
她喝了三年这个口味,全公司没人知道。
第一天她扔了。第二天她扔了。第三天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喝了。
第四天,杯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三十七块的那种,还有卖。”
第五天,她下楼,看见顾江站在大厅。
他穿着很普通的黑毛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温叶。”
“顾总,有事发邮件。”
“我不发邮件。”他把袋子递过来,“这里面有三十七块,你自己去买。”
温叶没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追你。”顾江说得很直接,“两年前没追,因为我不知道该追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那天在雨里等我四个小时。”他说,“我知道你在实验室坐到凌晨。我知道你把日志压了两年。我知道你戴着那枚戒指,戴了两年。”
温叶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
“顾江。”她抬起头,“我不需要补偿。”
“我知道。”
“我也不需要你愧疚。”
“我知道。”
“那你——”
“我需要你。”他打断她,“温叶,我需要你。这话我两年前说不出来,现在我一天能说八遍。”
大厅里有人在看。
温叶忽然笑了,笑得眼睛有点红。
“顾江,你这个人真讨厌。”
“我知道。”
“你以后有事,先问我。”她说,“别先信别人,别先自己扛,别先把我推出去。”
“好。”
“做不到我们就散。”
“做得到。”
她伸手,把那个便利店袋子拿了过来。
“三十七块,”她说,“你欠我两年利息。”
“多少?”
“你猜。”
一个月后,行业峰会上,主持人问顾江:“江叶科技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顾江站在台上,灯光很亮。
“我前女友姓温,叫温叶。”他说,“我创业那年,公司注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台下哄的一声。
“她现在是我合伙人。”他补了一句,“也是我太太。”
那天晚上,温叶在后台把他揪住。
“你疯了?”
“我没疯。”顾江低头看她,“我等这句话,等了两年。”
尾声 恰好余生
第二年春天,他们领了证。
婚礼办得很小,只请了三十个人。陈工来了,坐在第一排,喝多了,拉着顾江说了半小时的话。
两家公司后来合并,做成了行业第一。媒体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夫妻标杆”。
有人采访温叶,问她,你们夫妻俩怎么分工?
温叶说:“他管技术,我管钱。他要是敢乱花,我扣他工资。”
顾江在旁边补:“她扣得对。”
第三年,儿子出生。
顾江给孩子起名叫顾知叶。
温叶嫌难听。
“你就不能起个正常点的?”
“哪里不正常。”
“顾知叶,一听就像你欠了谁一辈子。”
顾江抱着孩子,很认真地想了想。
“是欠了。”他说,“欠一辈子,刚好还完。”
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窗外是春天,楼下的玉兰开得正盛。
温叶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天她以为,她这辈子最好的东西,都被那场雨冲走了。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东西,冲不走的。
它只是绕了两年,绕了一大圈,又自己走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