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一百八十万的转账记录推给方栩时,她正在拆自己的座椅。
那把座椅是照她的身形倒模做的。
两年前,我陪她在工厂等到凌晨,嫌树脂味呛,嘴上还说这东西比婚戒贵。
现在,她拧下一颗螺栓,放进透明盒子。
“这是工资,还是别的?”
“工资财务会结。”
我站在车库门口,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了。
“这是给你的。以后不用再为预算求人。”
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黏住。
“程峥,说清楚。”
我不喜欢她这副非要把话摊开的样子。
尤其是车库外还有人走动,我父亲的车就停在楼下。
“分手费。”
那三个字出口,我先觉得胸口疼了一下。
但我没改口。
方栩看了我几秒,摘下手套,拿起手机。
到账提示很快响了一声。
“私人账户?”
“我的钱。”
“有附加条件吗?”
我本来想说,别再去开那些没有保障的比赛。
我甚至替她联系好一家驾驶学院。
只要她点头,教学主管的位置就是她的。
可她盯着我的眼睛,像等一面决定发车的灯。
我说:“没有。”
她收下钱,继续拆座椅。
没有摔东西,没有问我还爱不爱她。
我准备了一路的解释,全堵在嗓子里。
“方栩,你总得考虑以后。”
她把最后一颗螺栓收好。
“所以我现在就走。”
我伸手去接座椅,她避开了。
一个很轻的动作。
我却忽然想起,她以前从来不躲我的手。
方栩的正式车手席位,昨天被我签字换掉了。
衡川车队新来的赞助商要一个有流量的年轻车手,周恪把梁晋的资料摆上桌,父亲说,车队先得活着。
我没当场反对。
我替她争取到的,是测试车手和品牌教练两个岗位。
薪水涨了,保险也更好。
我以为这至少算一条体面的退路。
直到她拿着官网公布的名单来找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上周。”
“那上周三,我问你今年要不要重新做一把座椅,你为什么说做?”
我答不上来。
我怕她闹,怕父亲收回预算,也怕再看见她从冒烟的赛车里爬出来。
去年冬测,她的车在维修通道口着过一次火。
没有伤人,原因也修好了。
可我站在围墙后,那十几秒什么都做不了。
我后来拿那十几秒,替她决定了整整一年。
她当时只问我一句话。
“如果被换掉的人是你,你会接受我给你找的退路吗?”
当然不会。
但我没说。
我说的是:“我们不一样。”
于是我们走到了今天。
钱叔把小推车推过来,帮她放座椅。
他在衡川干了九年,是看着我从卡丁车开到房车的人。
我以为他至少会劝两句。
他却把工牌摘了,放在工作台上。
“小程,我跟她出去试试。”
“你也要走?”
“我这岁数,能拧的螺丝也没几年了。”
他拍拍座椅边沿。
“总得拧在有人真想开的车上。”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方栩没接这句话,自己把推车拉向门口。
我叫住她。
“那点钱,不够你开一个完整赛季。”
她停下来,终于回头。
“够我先上发车格。”
门口的风把她的队服吹起来。
背后的衡川标志已经拆了,只剩一块比四周颜色深的布。
我看着她离开,心里竟还存着一个卑劣的念头。
等她碰了壁,她就会知道我替她选的路并不坏。
两个月后,跃界杯公布新赛季报名表。
一支叫回声的私人车队,只有一辆编号二十七的旧赛车。
车手,方栩。
领队,方栩。
车队负责人那一栏,还是方栩。
周恪把表转给我,配了个笑脸。
“她还真拿你的钱玩起来了。”
我没回。
我放大那张报名照。
方栩站在一扇卷帘门前,身旁是钱叔和一个短发女人。
三个人举着刚印好的队牌。
她笑得露出了一颗虎牙。
我已经很久没见她这样笑了。
1
赛季首战,我从第二位发车。
方栩在第五。
我们的赛车属于同一规格组,发动机、轮胎配额和最低重量都受限制。
衡川的优势是新车、完整的工程团队,以及足够多的赛道测试。
她的优势,我赛前只承认一个。
胆子大。
四月的海临赛道刚下过雨,发车前却出了太阳。
维修区里,一半人盯着天空,一半人盯着轮胎车。
方栩那边没有轮胎车。
只有一辆掉漆的平板推车,钱叔推着四条干胎过来。
她戴着头盔,站在车旁和短发女人说话。
我认出那是顾宁。
过去在轮胎公司做赛道工程,去年公司撤项目,她跟着失了业。
我曾经想挖她,周恪嫌她报价贵,没有谈成。
原来她去了回声。
发车程序开始,我扣紧手套。
周恪在耳机里提醒:“前四圈稳住,你的目标是全年。”
我答了一声。
后视镜里,二十七号的车灯亮着。
那块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透明胶压住了。
绿灯熄灭,我贴住内线,第一弯就抢到了领先。
方向盘传来的震动熟悉得像心跳。
过去一整个冬天压在我身上的东西,终于暂时消失。
这是我喜欢赛车的原因。
只要车还在动,我就可以不用解释。
第四圈,赛道上的水线越来越窄。
周恪报来方栩的名次。
“二十七上到第三,不用管,先拉开。”
我踩下油门。
第五圈,我跑出全场最快单圈。
第六圈,那个成绩被她刷掉了。
差零点零八秒。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
她已经超过前面那辆蓝车,开始吃掉我和她之间的距离。
我当然知道她快。
我和她在模拟器里吵过无数次线路,深夜跑山路时,她坐副驾能准确说出我哪一脚刹车迟了。
但知道一个人快,和看着她从后面追上来,是两回事。
尤其是两个月前,我还告诉她,那点钱不够。
“前轮温度偏高,收一点。”
工程师的声音钻进耳朵。
我没有马上松油。
我想在她来到攻击距离之前,把差距重新拉大。
第九圈,右前轮开始推着车往外走。
我修了一下方向,损失了半秒。
镜子里的二十七号突然清楚了。
白色车身,黑色车顶,前翼子板贴着一块歪了一点的蓝色赞助贴。
她没有急着动手。
她跟着我跑了两圈。
每一次,我提前关门,她就往外挪半个车身。
每一次,我在刹车点多压一点,她都留下更顺的出弯。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轮胎继续掉。
可我还是跟着她的假动作改了线路。
第十二圈,她在六号弯出口靠了上来。
我守住内线。
她的车在外侧,轮胎压过尚未干透的路肩。
我以为她会收。
那是我最熟悉、也最不肯承认的一种偏见。
我总觉得她最后会怕。
她没收。
她把车留在赛道允许的边界里,以更好的速度冲上短直道。
两辆车并排。
我能从侧窗里看见她头盔上的一道红线。
那是我送她的头盔。
原来的银色贴纸被撕掉了,红线却还在。
下一处刹车,她晚了半个车身。
没有碰撞,没有逼退。
她在入弯前把优势做完,车尾干净地从我眼前切过去。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
我第一次真切看见回声两个字。
就贴在她的后保险杠上。
“还有六圈,能追。”
工程师提醒我。
我咬紧牙,开始追。
追到第五个弯,前轮又滑了。
我的动作越急,车越不肯听话。
她的尾灯渐渐远了一点。
最后一圈,周恪说第二名积分也很重要。
我想让他闭嘴。
可我没有那个余裕。
方栩先冲过终点。
领先我一秒四三。
我把车停进指定区域,解安全带的手两次没按准卡扣。
隔着车窗,我看见钱叔冲过来,举着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顾宁抱住方栩,差点把她的头盔撞歪。
她们笑得那么大声。
我输了首战。
输给了我亲手放走的车手。
也输给了那笔我用来让她离开的钱。
领奖前,主持人问她,独立车队首秀夺冠有什么想说的。
我站在旁边,攥着亚军奖杯的底座。
她看向车库方向。
“谢谢愿意跟我来的伙伴。”
台下有人喊,启动资金是不是前男友给的。
她的笑收了一点。
我知道那句话是谁放出去的。
昨晚赞助晚宴,周恪拿这件事当笑话,我没制止。
方栩握紧话筒。
“钱确实是程先生给的。”
她朝我看了一眼。
“但方向盘,不是。”
2
我以为我最难受的是那句程先生。
直到领奖结束,她从我身边经过,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仿佛我们只是恰好同场比赛的两个陌生人。
我追到车检区外。
“你最后那一段,右前温度没掉?”
方栩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答,先看了一眼顾宁。
顾宁接过她手里的奖杯,往旁边走了几步。
“你想聊比赛,还是聊别的?”她问。
“比赛。”
“那就等公开数据。”
我被噎得没说话。
以前她会在我的工程桌边摊开笔记,半点不防备地告诉我哪里可以更快。
现在,我得等和其他车队一样的公开数据。
她抬手摘下发圈,重新扎了一遍头发。
我看见她手腕上贴着一小块膏药。
“手怎么了?”
“搬东西时扭的,不影响驾驶。”
“你们连搬车的人都没有?”
话一出口,她的眼神就冷了。
我终于听见自己有多讨厌。
她刚赢了我,我却急着从她身上找一处需要我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
“程峥,你可以直接说你不甘心。”
她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
“这比绕着弯问我缺不缺人,好听一点。”
我望着她,喉结动了动。
“我不甘心。”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承认。
我把余下的话也说了。
“我今天开得比你差。”
方栩的肩膀慢慢放松。
她点头:“前十圈不差,后面太急。”
很普通的一句判断。
却是这两个月,她第一次像从前一样跟我说话。
我几乎贪心地想继续问。
周恪过来了。
“程总,记者等你。”
他看向方栩,脸上仍然挂着营业时的笑。
“首冠漂亮。就是车队申报表以后得让专业的人看看,免得一高兴漏了文件。”
她的脸一下绷紧。
“什么意思?”
周恪晃了晃手机。
“有人对你们的前减振器型号有疑问,车检那边可能要核。”
我回头看他。
“谁提的?”
“正常程序。”
“我问谁提的。”
他不再笑了。
“衡川提的技术询问,车队有权利。”
车检区另一边,钱叔已经被工作人员叫了过去。
顾宁抱着文件夹跑来,短短几步,脸色都变了。
回声的旧车曾经更换过一组减振器。
他们报名时提交的是现有型号的批准文件,但车架历史表留着旧编号。
这种差异需要说明。
可周恪把询问升级成正式抗议,结果公布前,她的冠军暂缓确认。
我盯着他。
“你赛前知道?”
“昨天收到过照片。”
“为什么昨天不提?”
他把我拉到旁边,压低声音。
“程峥,你清醒点。现在你是年度争冠车手,她是对手。”
“她要是真违规,我没话说。”
“那就让车检查。”
这句话没有错。
可我看着钱叔把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翻开,从里面找旧发票,突然感到一阵难堪。
我们有六个人处理这类文件。
他们只有顾宁一个。
周恪把文件差异留到她举起奖杯之后,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别撤抗议。”方栩忽然说。
她显然听见了后半段。
“该拆就拆,我们配合。”
我看着她的手。
她握着文件夹,指节白得厉害。
“我没打算替你说情。”
“那最好。”
她抬头看我。
“我想要一个能留得住的冠军。”
她跟着工作人员进去了。
钱叔蹲下来拆轮胎,原本要去吃的那盒饭,就放在工具箱旁。
我站了一会儿,走向衡川车库。
周恪跟在后面。
“你不会真为了她跟自己队里翻脸吧?”
我停下脚步。
“把询问的全部材料发我。”
“你看得懂?”
我转身看他。
他这才想起,进家里的公司之前,我读的是车辆工程。
我只是这些年越来越习惯签字。
习惯得连她的前途,也以为自己签个字就能安排好。
3
我没有等来一张证明方栩投机的单子。
我等来了一张很难看的采购表。
那批减振器原本就是衡川出售的旧件。
去年年底清理库存,周恪签字给了二手零件商。
产品在赛事允许的清单里,卖出时附了完整的序列证明。
回声买回来后,换了密封和油液,按要求申报过。
他们错的是车架历史表上一个没同步的编号。
我能从自己的邮件归档里调到原始附件。
周恪也能。
“你明明知道东西合规。”
我把电脑转向他。
他站在桌子对面,脸色终于沉下来。
“文件问题本来也是问题。”
“所以你留到现在。”
“我需要让赞助商看见,衡川没有被一支草台班子全面压住。”
“你觉得这比输一场好看?”
他扯了一下领口。
“你今天才想起来要脸?”
车库里一下静了。
那句话扎得很准。
我先前默认他拿分手费讲笑话,默认他把方栩换成更有商业价值的人。
现在她真赢了,我才想分清哪些手段体面。
周恪看着我,知道自己握住了什么。
“你父亲让我要结果,不是让我要感情。”
我把原始文件存进赛事指定的提交页面。
“这也是结果的一部分。”
他伸手按住鼠标。
我看了他的手一眼。
“松开。”
他没有动。
“你提交了,就等于帮她保住分数。年底差这几分,你别后悔。”
我一点点把他的手拨开。
“那我就自己多赢回来。”
文件送达后,技术代表让我们补签来源说明。
我签的是事实,没有评价,也没有替任何人求情。
晚上八点,最终成绩发布。
二十七号冠军有效。
回声因申报表填写疏漏收到书面提醒,限下一站前完成全部历史记录更正。
我隔着半条维修通道看见方栩。
她先抱了顾宁一下,随后把奖杯塞进钱叔怀里。
钱叔低着头,拿衣角擦了擦杯身。
我没有走过去。
她也没有看我。
父亲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赢不了比赛,开始赢人品了?”
我扶着护栏,听那边文件翻动的声音。
“原件本来就在我们手里。”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当然知道。
衡川今年要推出新的民用制动套件,车队成绩是宣传的一部分。
我既是车手,也是被摆在台前的程家儿子。
我花家里的资源比赛,家里自然要我按他们的算盘赢。
从前我觉得合理。
等算盘拨到了方栩身上,我才觉得那声音刺耳。
“回公司。”父亲说。
“下站前,把你的状态给我调整好。”
电话断了。
我站在通道里,忽然不想回那间铺着新地毯的办公室。
我去了回声租的车库。
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里面亮着白得发冷的灯。
那辆赢了我的车被顶起来,钱叔在底下检查。
顾宁对着电脑做账,屏幕旁摆着三个饭盒。
方栩蹲在地上,把夺冠照片发给一个又一个潜在赞助商。
她抬头看见我,先皱了眉。
“找谁?”
“找你。”
“合同还是钱?”
我被问得心口发涩。
原来我站在她面前,已经只剩这两种来意。
我把手里拎的热汤放在门边。
“没别的,给钱叔带点吃的。”
钱叔在车底下说:“小程,我出来以后,不归你管饭了。”
顾宁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也想笑,嘴角却没能抬起来。
方栩走过来,把那袋汤提到桌上。
“多少钱,转你。”
“一顿饭也要算?”
“今天开始,回声要算每一笔钱。”
她拿手机对着付款码。
我报了价格。
一百零六。
收款提示响时,比我当初转出去一百八十万还让我难受。
她给那笔转账备注了四个字。
餐费结清。
我站在门外,没有再往里迈。
“方栩,今天的抗议,我之前不知情。”
“我相信。”
她说得很快。
我抬眼看她。
“但我离开衡川,你是知情的。”
灯光照着她的脸,没有愤怒,也没有等解释的意思。
“那天我问你,你会不会接受被人安排的退路,你一直没回答。”
我喉咙发紧。
“不会。”
她点了点头。
“好,现在我们总算说的是同一种话了。”
她把门边的工具挪开,转身回去。
我听见顾宁开始报明天要联系的厂商。
没有一句是关于我的。
我终于意识到,她带走的并不是一把座椅。
她把自己从我的生活里整个搬走了。
而我的一百八十万,连给我留一个站进去的位置都没买到。
4
回到公司,周恪先递来一份采访提纲。
里面有一句话,要求我照着说。
衡川始终支持每一个怀揣梦想的年轻车手。
我拿笔把那一行划了。
周恪看着纸,没吭声。
父亲坐在会议桌另一头,问我打算怎么解释这场失利。
“前段消耗过快,防守改变了节奏。”
“我问的是赞助商那边。”
“同样解释。”
父亲把眼镜摘下来。
“程峥,你不是只来开车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今年衡川车队的预算有八百万,公司出一半,外部赞助承担另一半。
我在发布会上露一次面,背后都是需要兑现的合同。
我过去愿意接受这些便利,也接受相应的安排。
只是我享受的时候,没觉得那是安排。
轮到方栩需要让出座位,我才把它说成现实。
我把去年测试的原始记录摆上桌。
“这份新制动套件的路试意见,七成是方栩写的。”
周恪皱眉:“技术资料没有争议。”
“那为什么对外讲解的人只有我?”
“你是产品负责人。”
“负责人可以站台,测试者也该署名。”
父亲没接文件。
“以前你为什么不提?”
我看着桌面。
以前她把报告递给我,我说辛苦了,顺手替她揉揉肩。
我真以为那句辛苦,比一个名字重要。
“以前是我占便宜。”
会议室里没有人替我接话。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新的宣传资料,加回完整测试人员名单。已经发出去的,下次产品说明补。”
周恪说会扰乱传播重点。
我问他,重点是不是得先有事实。
父亲抬手,截住我们的争执。
“可以加,但你别以为加一个名字,就能把人请回来。”
我抬头。
“我没资格请她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喉咙里像有砂子。
可说完,我肩上轻了一点。
散会后,梁晋在楼梯间等我。
他抱着自己的头盔,有点局促。
“程哥,方栩的事,周经理说你早跟她商量好了。”
我知道他怕什么。
他的座位空降在她原来的位置上,外界骂他靠赞助进来,队里又有人拿他当挡箭牌。
“跟你没关系。”
“我还是想说,我知道她比我快。”
他把头盔放到窗台上。
“可我也想证明,我不是来占一个空位混照片的。”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六岁的年轻人。
他去年在低一级赛事拿了年度第三,确实不该被简化成一张支票。
我在方栩身上犯的错,也不能再拿他补偿。
“那就把测试跑好,别替任何人传话。”
他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又问:“你们还会和好吗?”
我看向窗外那排停好的试验车。
每一辆车都能重新调校。
人没有那么方便。
“先得让她愿意跟我说话。”
那天下午,我把采访提纲重新写了一页。
没有励志,没有扶持,也没有把一百八十万包装成我的远见。
只有首战失误和对冠军的祝贺。
摄影师开机时,周恪站在镜头后,脸色并不好。
我第一次没去看他的提示板。
5
第三天,我又去了回声。
这回没带东西。
顾宁正在门口清洗一个拆下来的油壶,见到我,朝里面喊了一声。
“收费访客又来了。”
钱叔在车下笑。
我自己找了个不挡路的地方站着。
方栩过了十分钟才出来。
她穿一件旧卫衣,袖口卷到手肘,胳膊上沾着一条油。
“说吧,我下午三点还有电话会。”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四十二。
以前我开会让她等过一个多小时,出来第一句还问她怎么不先去吃饭。
现在轮到我掐着她给的十八分钟。
“我来道歉。”
她没动。
我只好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换席位的决定,没有提前告诉你。”
“我把你最在乎的事,拿来和别的利益交换。”
“然后给你一笔钱,好像那是我已经尽到了责任。”
车间里传来气动扳手的短响。
我等声音停了,才说最后一句。
“那不是替你考虑,是我不想面对你的选择。”
方栩靠着门框,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那里面还留着洗不净的黑。
“你现在知道,还是因为我赢了?”
我心里一紧。
我原本准备好的每句话,都避不开这个问题。
如果她没赢,如果那辆旧车首站就坏在路边,我会不会依然认为自己更对?
我不敢给自己一个漂亮答案。
“赢了,是我肯停下来看的原因。”
我望着她。
“但现在我知道,你没赢,我做的也不对。”
她的手指慢慢停住。
我从包里拿出修改后的测试人员名单,放到门边的桌子上。
“这份会补发。你可以决定自己名字怎么写,也可以不接受公司的采访。”
她拿起来看了看。
“这本来就是我做过的事。”
“我知道。”
“所以它跟我们之间,抵不了。”
“我也知道。”
她把纸放下,沉默了片刻。
“程峥,我最生气的,不是没了那个座位。”
“我已经做过最坏打算,甚至想过,如果赞助不够,我去接教学,自己补报名费。”
她抬起眼睛。
“我还在想办法跟你站在一条线上,你已经在想怎么把我安置好。”
我听见车间角落的冰箱启动。
很轻的一声,却显得我胸口空得厉害。
我过去总觉得她倔,不肯承认我的经验。
可她从没要求我替她解决全部问题。
她只想跟我一起看见问题。
“那笔钱,我不会向你要回来。”
她似乎有些意外,随后笑了笑。
笑意没到眼底。
“我也没打算现在还。”
她抽出一张预算表。
购车八十二万,整备二十四万,赛季基础报名和首阶段物流三十六万。
还有轮胎、场租、保险和人员补贴。
那一百八十万已经被她拆成许多小格。
每一格,都通向我以为她到不了的地方。
“这个钱,我接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她说。
“你想用它结束,我想用它开始。”
“现在车队花的是自己的启动资金,不欠你人情。”
我点头。
她把预算表收回去。
“道歉我听见了。其他的,我现在给不了。”
我没有再问是什么其他。
三点钟到了。
她走回桌边,戴上耳机,声音一下变得利落。
“罗总您好,回声第二站的曝光方案,我已经按您上次意见改好。”
我走出门时,听见她报了一组预计到场人数。
她没有装作轻松。
她只是忙得没有空回头。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终于删掉手机里那个一直没发出去的驾驶学院联系人。
6
第二站前,回声遇到的麻烦不是钱。
是没有地方试车。
首战后的数据表明,旧车在长弯里有一处油压波动。
车队已经换过零件,需要在赛道上确认。
海临赛道那周可用于私人测试的时间,全部被衡川签走了。
其中两天办客户体验,一天拍产品片,剩下一天留给车队。
我在计划表上看见时,问周恪有没有用满。
“备用时间也是时间。”
他说得很平。
我打开车队群,往前翻了几页。
方栩曾通过赛事联络人公开询问,是否有车队愿意出售一个小时的测试时段。
报价按场租平摊,人员和救援费用另算。
没人回。
不是所有人都和她有过节。
只是在衡川的客户活动上露面,比卖一个小时给回声划算。
我拨了赛道运营的电话。
确认合同允许同规格赛车在安全容量内共用时段,只需要提前申报名单和保险。
周恪听完,直接把门关了。
“你想让客户看她比你快?”
“我想知道,预留那一整天到底用不用。”
“程峥,你现在做每一件事,都是在替她找位置。”
这句话让我顿了顿。
我确实想替她找位置。
只是这一次,得是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来的位置。
“星期四下午,是我个人签的季前训练时段。”
“你要挪出去?”
“开放共用,按标准分摊。”
他盯着我。
“那天原定补拍你和制动产品的镜头。客户临时有空,才刚调过来。”
“我没答应取消训练。”
“你真要把所有人的关系弄僵?”
我翻出那张时段确认单。
这一个半小时从我的个人训练补贴里扣款,签约人是我。
我曾经觉得这些细节不重要。
这时才发现,想做一个自己的决定,得先知道什么真是自己的。
我把共用通知发进参赛车手群。
限定六辆车,按报名先后,费用平摊,资料交运营方。
我没有单独发给方栩。
先报的是另一支小车队。
过了半小时,回声报名了。
最后来了四辆车。
周恪取消了我的产品拍摄,相关的季度出镜奖金也一并扣下。
财务邮件到的时候,我正穿防火服。
钱是实打实的一笔。
我盯了一会儿,扣好领口。
方栩的车开进维修区,停在离我两个车位远的地方。
她没来道谢,只把分摊凭证发到了临时群。
备注写着回声测试费。
我看见那个备注,心里却比上次舒服。
这回,她付完钱,可以坦然站在这里。
测试进行到一半,二十七号提前回了维修区。
我以为油压问题还在,忍不住往那边看。
顾宁趴在电脑前,朝方栩比了一个拇指。
问题解决了,她们主动节省轮胎。
方栩摘下头盔,扭头看见我。
她抬起手,隔空指了一下我的右前轮。
我低头看,工程师刚好把测温针拔出来。
温度又偏高。
我笑了一下,朝她摊手。
她也笑了。
只有短短一瞬。
但我把那一瞬记了很久。
那天结束,运营方按规定退回未使用的部分费用。
四支车队都收到了相同比例的退款。
回声没有多拿,也没有少拿。
我终于给了她一件她不需要拒绝的东西。
一个有价格、有规则,也有出口的机会。
7
第二站正赛,我没有再追着后视镜跑。
我从杆位起步,方栩第四。
长直道尽头,我忍住了过早锁死内线的冲动。
轮胎在我手里缓慢进入工作区间,车身变得安定。
耳机里,工程师报第二名是谁。
我只回答:“报差距。”
比赛过半,方栩追到第二。
差一点七秒。
我没有急着回应那个数字。
我照自己的节奏开,把每一次出口做干净。
最后三圈,她追回了零点四。
我也在最后一圈找回一个更早的油门点。
这次冲线,我在前面。
方栩第二。
我在回场圈慢慢松开握方向盘的手,掌心全是汗。
赢过很多次,今天却有种很久没有的痛快。
因为我知道她真在追。
也知道自己没有借别的东西挡住她。
我下车时,梁晋从旁边跑来,拍了一下我的肩。
他今天第六,是他升组后的最好成绩。
“程哥,这回可以大声笑。”
我真的笑了。
不远处,方栩靠在车边喝水。
她冲我扬了扬瓶子。
我走过去,离她两步停下。
“前轮没烤熟。”
她看了一眼我的车。
“看出来了,最后三圈没给机会。”
我心里那点得意,忽然有了能落脚的地方。
“下次继续?”
“你以为我报名费交着玩的?”
我笑出了声。
她也低头笑了一下,随后顾宁把她叫走。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总算开始往前走。
直到当晚的赞助晚餐。
潮信是一家做工业电源的公司,准备给回声投下一阶段的预算。
负责人罗蓉坐在主桌,方栩和顾宁带着方案过来。
周恪也在。
他先恭喜我夺冠,又把话引向回声。
“罗总支持年轻人,眼光一向好。方小姐这支队伍,程峥也没少费心。”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
“开玩笑,大家都知道。”
附近几桌的人看过来。
我甚至看见罗蓉的目光在我和方栩之间来回。
那里面没有恶意,却有一层做生意的人必须有的估量。
如果回声是衡川留在外面的另一块牌子,她投的钱、得到的权益,都得重算。
方栩先站了起来。
“罗总,回声股权、账户和合同都独立,可以查。”
我也放下筷子。
“测试是公开共用,四支车队,费用单据都在。”
周恪说:“用不着这么认真。”
我看着他。
“那就认真一次。”
我拿起手机,把共用时段的名单和费用发给罗蓉。
随后,当着一桌人的面,说了那笔钱。
“一百八十万是我们分手时,我给方栩的私人款项。”
“没有股权,没有回报要求,也没有任何车队控制权。”
“她怎么用,和我没有关系。”
桌上彻底安静下来。
我知道明天会有人把这些话传回父亲耳朵里。
也知道一位产品负责人的私人关系,最不该在商业晚宴上被摊开。
可那原本就是我拿来打发她的钱。
不能她赢了,我又想从里面分出一点功劳。
方栩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我朝罗蓉点头。
“您要不要合作,按回声的方案和成绩判断。”
罗蓉没有马上表态。
她请顾宁把权益方案投到屏幕上。
一场差点变成私人关系谈资的晚餐,终于开始讨论赞助本身。
8
罗蓉给了回声一份分阶段合同。
首笔六十万,后续随比赛出勤和约定内容交付支付。
不是天降救命钱,也没有因为一场晚餐就给足全季预算。
方栩连续三天谈条款,把最重的一条独家限制改窄了。
她签字那晚,我收到她一条消息。
没有照片。
只有两个字。
签了。
我拿着手机,打了许多字,又一行行删掉。
最后发出去:“恭喜方队。”
她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小人,像看见一扇门开了条缝。
第二天,那条缝就被父亲亲手摆到了我面前。
他把一份调整通知放在办公桌上。
“你这个季度不再负责品牌对外事务。”
我翻到第二页。
出镜奖金取消,产品项目由另一名副总接手。
车队方面,保留我的正式席位,但今后的商业发言必须经公司审核。
父亲没有吼。
他越平静,我越明白这件事没有余地。
“你想替谁出头,是你的事。你站着公司的位置,就不能只说自己的话。”
我把通知放回去。
“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可以用正式渠道解释,不必让大家看热闹。”
“是周恪先把她拿出来讲。”
“所以他也扣奖金。”
父亲看着我。
“责任我会分。你不能一不顺心,就把所有合同关系都当成错的。”
这句话我没法全盘反驳。
我过去享受过合同关系给的好处,现在也得承受约束。
我在通知上签了字。
父亲的目光停在签名处。
“比赛还要不要开?”
“要。”
“那就把冠军拿回来。”
我走出办公室时,手心一片凉。
失去那些头衔,比我嘴上说的更难受。
我习惯被人叫程总,习惯想要的配件第二天就送到。
我没有突然变得清高。
电梯下到一楼,我甚至想回去把话说软一点。
但手机响了。
是顾宁。
“你在回声门口放过一个黑色工具包?”
“没有。”
“那钱叔说可能是你旧东西,里面有你们一起跑山的合照。”
我握着手机,顿了顿。
那是方栩搬座椅时带走的包,里面装的是旧坐垫和私人用品。
我以为她早扔了。
晚上过去,钱叔把包递给我。
照片夹在侧袋,边角有一道折痕。
我和方栩站在山顶,她戴着我的帽子,拿一根烤肠戳我的脸。
我笑得很傻。
我把照片抽出来,方栩刚好从里面出来。
她的脚步停住。
钱叔转身去找东西,找了半天也没再回来。
我捏着照片,不知道放哪儿。
“这个……”
“你要就拿走。”
她说得很轻。
我低头看那顶帽子。
那天她拿到第一次正式测试机会,怕迟到,凌晨四点就起床。
我抱怨她把闹钟设得像消防警报。
她亲了一下我的下巴,说,程峥,等我真跑出来,请你吃一辈子烤肠。
我当时笑她没出息。
现在,那一点没出息的快乐,比办公室里被摘下的名牌更让我难受。
“我能留下吗?”
方栩看了一会儿。
“能。”
我把照片收进钱夹。
没有趁机握她的手,也没有问她是不是还舍不得。
她走回门口,忽然停下。
“周六有空吗?”
我抬头,心一下跳快了。
“有。”
“钱叔生日,吃饭。别穿西装,店里全是油烟。”
她说完,进了车间。
我站在原地,直到钱叔拎着一把明明就在门口的扫帚回来。
他看了看我。
“别以为这就翻篇了。”
“我知道。”
“也别苦着脸,吓着人。”
我摸了摸钱夹里的照片。
“钱叔,你到底向着谁?”
他用扫帚赶我往外挪。
“谁认真开车,我向着谁。”
9
钱叔的生日在一家烧烤店过。
店门口的风扇转得咣咣响,桌脚下垫了两张啤酒纸箱。
我穿一件灰色短袖,拎着蛋糕进去时,顾宁先看了一眼鞋。
“行,今天不是来收购的。”
我把蛋糕放下。
“我现在也收购不起。”
方栩正替钱叔拆筷子,听见这话,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没往下解释。
今天是钱叔生日,不是我交代损失的大会。
钱叔许愿许得很快,蜡烛一吹,就催老板上肉。
顾宁说他根本没闭眼。
“闭眼干什么,肉都在眼前,愿望也是现成的。”
他把第一串递给方栩,又给我一串。
“你们俩,都少撞车。”
那一桌人笑起来。
我和方栩却同时停了一下。
她低头咬了一口肉,没接这个话。
钱叔很快聊起早年的维修站,说我十六岁第一次拿扳手,拧紧和拧松都分不清。
我抗议:“那是你给我的扳手反扣着。”
“哦,那你后来把轮胎抱进厕所,也是扳手的事?”
顾宁笑得差点呛到。
方栩伸手给她递水,肩膀也在抖。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为自己的十六岁辩护了。
酒喝到一半,店里的电压不稳,灯暗下去两秒。
钱叔举着杯子喊老板,说别怕,我们这桌会修。
灯亮起来的时候,方栩正在看我。
我没来得及把目光收回去。
她先移开了眼睛。
那一点不自在,比她冷冷叫我程先生,更让我心里发热。
饭后,钱叔和顾宁去挑路边的西瓜。
我跟方栩站在树下等。
空气里全是孜然味,远处的小孩拖着一辆会发光的玩具车。
她问我,公司是不是为难你了。
我说只是工作调整。
“程峥,我不喜欢别人替我猜,你也不用。”
我看着她,慢慢把取消奖金和卸掉职务的事说了。
她听完,半晌没出声。
“你后悔吗?”
“有点心疼钱。”
她终于笑了。
“这句像你。”
“但不后悔那晚说的话。”
我蹲下来,系紧松开的鞋带。
再站起来时,胸口那股热意还在。
“方栩,我有件事,一直说得很难听。”
她靠着树,没有催。
“冬测那次,你的车起火,我特别怕。”
我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旧疤。
那是隔着护栏攥铁丝划出来的,不值一提,我却一直记得。
“你出来以后还问我头盔熏黑了没有。我想骂你,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什么感觉。”
“可我最后什么都没说,就开始替你找别的工作。”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我看向她。
“我怕你回不来。”
这句比认错难。
我习惯把害怕说成评估,把舍不得说成不合适。
像只要语气足够笃定,我就永远不会输。
方栩低头看着脚边的树影。
“我也怕过。”
“火起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车,是安全带那一下卡住了。”
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肩膀。
“我后来连着几晚梦见那个声音。可我去做了复查,也重新练了紧急离车。”
“这些你都没问。”
我喉咙里发紧。
她说得对。
我只盯着自己的恐惧,没问过她怎么从里面走出来。
“以后我会问。”
她摇了摇头。
“别现在就答应以后。”
一辆公交车从路边经过,热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声音很轻。
“我不是不想被你担心。有人等我回去,我很高兴。”
“但你得让我知道,我回来,是回到你身边,不是回到你安排的地方。”
我点头,点得很慢。
远处,钱叔扛着半个西瓜向我们招手。
方栩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那张照片,别总放钱夹里。”
“为什么?”
“你的钱夹上次掉在加油站,还是我去拿的。”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弯了弯嘴角。
我们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回那片嘈杂的灯光里。
没有牵手。
可那一步,已经不再全是拒绝。
10
第三站的雨,从排位赛前一直下到星期日。
天气预报把降雨窗口改了三遍,维修区的地面始终没干。
方栩从第三位发车,我在第四。
我们赛前碰面,只交换了一句注意安全。
她说完就去找顾宁。
我也回到自己的车旁。
以前我总觉得这四个字太轻,不够表达我的担心。
那天我才明白,里面本来就该留着由她决定的部分。
正赛开始后,水雾把前车的轮廓盖得很薄。
我看不见她的完整车身,只能看见后方闪烁的雨灯。
第五圈,赛会先出示黄旗,随后安排安全车带队。
一辆赛车停在赛道边,救援车正在进入。
车队通知保持胎温,禁止超车。
我听见消息,松开油门,留出距离。
那时候我和方栩之间还隔着另一辆车。
恢复比赛前,雨突然大了一阵。
我前面的尾灯晃了一下。
接着,二十七号横着滑向外侧。
我听见一声闷响。
很短,隔着雨和头盔,仍然清楚。
她撞在轮胎护墙上,车头陷进去一半。
我下意识要往那个方向看。
工程师几乎同时喊:“看前方,减速,有黄旗。”
我把视线扳回来。
握方向盘的手却已经僵了。
“二十七有没有回应?”
“正在确认,你先按指示回维修区。”
红旗亮起。
我跟着车流回到通道,熄火,解开安全带。
身体比意识更快,刚站起来,我就想往外走。
工程师挡住我。
“救援还在工作,你过去没有用。”
我看着他。
他的衣袖被我攥住,皱成了一团。
我慢慢松开手。
“帮我问。”
“已经问了。”
那几分钟,我没有想起任何关于名次的事。
我站在车库边,看雨水顺着天沟往下落。
一股冲动不断往外顶。
我想等她回来就说,不开了。
钱我来出,车我来收,随便她恨不恨。
这念头熟悉得让我发冷。
原来承认一次错误,并不会自动把自己换成另一个人。
我还是会怕,还是会想抓紧最容易抓住的东西。
耳机里终于传来消息。
车手自行离车,意识清楚,送医疗中心检查。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柜门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复赛通知很快下来了。
周恪问我还能不能开。
我看着自己的车,点头。
“能。”
我不能让所有等在车库里的人,为我的恐惧陪跑。
剩下的比赛,我没有开得多漂亮。
我只认真完成了每个该做的动作。
第三名冲线后,我把采访交给工作人员协调,先去医疗中心。
方栩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外套搭在肩头。
检查没有发现需要住院的损伤,队医要求她继续观察,按流程复评。
顾宁去拿书面意见,钱叔守着那辆拖回来的车。
她抬头看见我,先说:“车架主结构没事。”
我站在她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有点白,手指在衣角上来回蹭。
“程峥?”
我蹲下去,离她的手很近。
“现在疼不疼?”
她愣了一下。
“肩膀有点,医生说是束带压的。”
“想喝什么?”
“热水。”
我去接了一杯回来,扶着杯底递给她。
她的手有点抖。
我这才看清,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镇定。
“吓到了?”我问。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嗯。”
我坐到旁边,没有说没事。
我也吓到了,没什么好装。
过了很久,她把杯子放到椅子边。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有。”
她的背绷紧了。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雨。
“我刚才又想让你别开了。”
她没接话。
“但那是我害怕。你复查完,想怎么决定,再告诉我。”
她转过头。
我没躲她的眼睛。
“我想听,不抢着替你决定。”
方栩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僵了一下,才慢慢抬手,碰住她背后的外套。
她的声音隔着布料,很轻。
“先让我缓一会儿。”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坐到腿麻,也没有再问下一站。
11
方栩的复评通过后,先去做了体能恢复。
车送回车间,前端覆盖件、管路和一侧悬架需要更换。
顾宁算出修复预算,又算了一遍。
二十六万。
这场零分,让回声的积分优势一口气消失。
修车又吃掉了刚到的部分赞助款。
我在消息框里打出缺钱可以找我,盯了半分钟,删了。
然后我问她:“需要我帮什么,能说的你说。”
她隔了两个小时回我。
“找一台能合法租两天的拖车,按市场价,不要你们队的。”
我把三家联系方式整理出来,注明车型、报价和可用日期。
她选了第二家。
我没有替她打折,也没有偷偷结账。
周六去看车时,她正坐在门口对着账本叹气。
见到我,立刻把本子合上。
我忍不住笑:“我现在连看一眼预算的权限都没了?”
“你没交咨询费。”
我在旁边蹲下。
“我可以按分钟付。”
“那你先闭嘴,省点。”
我们都笑了。
她笑完,抬手揉了一下额头。
“我原来有点高估自己,以为一场冠军就能把后面都撑起来。”
“现在呢?”
“现在知道每一场都得重新撑。”
她没有说后悔。
我也没有把她这一点疲惫,当成她终于需要退路的证据。
我陪她把一箱旧扎带按长度分开,离开前只问了复查结果。
她把报告翻出来给我看。
“合格,程同学。”
我把那三个字记在心里,开车回了衡川。
那时我还不知道,车队办公室正放着一份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周恪叫我过去,说第四站的准备有了新进展。
屏幕上,是二十七号的底盘设定表。
照片拍得有些歪,纸张左上角压着一个红色水杯。
我认得那个水杯。
底下还有方栩用记号笔写的一句提醒。
先找稳定,再找时间。
我在回声桌边见过。
“哪来的?”
周恪没马上回答。
旁边的工程师把视线移开了。
“合作服务商提供的参考资料。”
“她授权了?”
“车队之间互相观察,很正常。”
我看着那张从桌角向下拍的照片。
外面的观察,拍不到桌子底下的电暖器。
也拍不到方栩为省钱用的那张广告废纸背面。
“这是在她车间拍的。”
周恪靠回椅背。
“你先别激动。轮边服务那个外协工程师,上周过去检查过旧件。”
“他拿手机拍了不该拍的东西,你买了。”
我没有给他把话模糊过去的机会。
他脸色慢慢变冷。
“我没花钱,对方想争我们下一季度的业务。”
“所以你收了。”
旁边的工程师低声说,只看了一眼,尚未导入仿真。
我让他先停下所有相关工作,把收到的时间和流转范围写清。
周恪站起来。
“你准备干什么?”
“通知方栩,让她知道资料外泄。”
“你疯了?她改一套参数,事情就过去了。你告诉她,是把衡川往里面送。”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首战那一幕为什么会重来。
我当时提交文件,守住的只是一场比赛的结果。
周恪认定我只是舍不得旧情,认定过了那阵,我仍会和他站在一边。
这些年,我确实给过他太多这种把握。
“过去我默认过你拿她开玩笑,默认过她让位。”
“是我的责任。”
“但这份资料,不会从我手里继续用。”
他挡在门前。
“你年度积分现在领先,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
第三站结束,我领先方栩十六分。
我甚至昨晚还在算,如果第四站再赢一次,后面会好开很多。
这张设定表,能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
我看了它,就不可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我说。
“我想赢,所以更得把这件事交清楚。”
我把正式情况说明发给车队董事会,同时拨通方栩的电话。
她听完,长久没有说话。
我听见那边有扳手落地的声音。
“你看了多少?”
我把自己看见的内容逐项说了,没有少说。
“谁拿到的,什么时候拿到的,能给我书面记录吗?”
“我正在留存。”
她吸了一口气。
“那就按程序走。”
电话断了。
这一次,我没有得到她的温柔。
她首先需要保护自己的车队。
而我需要接受,做对一件事,也不能免掉我所在一方已经造成的伤害。
12
父亲到车队那天,周恪把辞职信提前打印好了。
他知道事情藏不住。
但他仍坚持,这只是资料取得方式不当,尚未转化成赛道收益。
车队自己的调查也证实,照片接收不到半小时,我就叫停了流转。
父亲看完记录,问工程师有没有复制。
工程师摇头。
原始设备和邮件按赛事要求提交,外协人员被暂停进入两队的工作区。
回声正式提出申诉,要求说明信息范围和补救措施。
方栩从头到尾没给我打私人电话。
我也没有用那天长椅上的拥抱,去求她体谅。
听证安排在下一站前的星期三。
车队律师先告诉我,只回答被问到的事实,不推测,不替别人认错。
我记住了。
然后,周恪在休息室里把我拦住。
“你真觉得我只是为了整她?”
他眼下发青,领带也没系。
“首战丢了,赞助商天天问。你是程家的儿子,可以说一句我想公平,我得拿工资养这一屋子人。”
我看着他。
我并不怀疑他想保住车队。
他谈下过难谈的合同,也在深夜帮我们找过拖车。
但一个人做过有用的事,不代表他后来每一步都只能被原谅。
“你可以告诉我预算困难,也可以让公司减项目。”
“你不会听。”
这句我没能立刻反驳。
过去他报预算,我常说,差多少我来补,别耽误测试。
我用钱把许多话堵了回去,也养出了只要有结果就不必说过程的习惯。
“以前我没听,是我错。”
我慢慢说。
“但你不能拿她的东西,来替我赢。”
他盯着我,许久后扯了一下嘴角。
“你现在倒会说了。”
“我也是最近才学。”
听证室里,空调开得很冷。
方栩坐在对面,面前是一只透明文件袋。
顾宁按时间顺序提供资料,讲得很稳。
她们为修车请外协,有出入登记,也明确告知过工作资料不得拍摄。
照片里的纸是一次私人测试后的设定记录。
不是公开计时信息,也不是供应商的通用技术建议。
轮到我时,技术代表问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发现之后,是否仍有相关内容被采用?”
“据我能确认的范围,没有。”
“程先生,你是否接触了照片内容?”
“是。”
我把自己看见的范围说清,又说明之后立即停止了相关测试安排。
记录员的键盘响了一会儿。
我没有看方栩。
出来时,父亲站在走廊窗边。
他没问我为什么这么说。
他只问:“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愣了一下。
这些年,我们的电话内容几乎只有工作和比赛。
“回。”
当晚,家里的汤已经热过一遍。
父亲给自己盛了半碗,坐在我对面。
“周恪会离开车队。公司的处理,和赛事裁决分别算。”
我点头。
“你别急着高兴,他走了,剩下的人还得继续干。”
“我会配合新的领队。”
他放下勺子。
“程峥,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逼你换掉方栩?”
我低着头,没立刻回答。
当时父亲确实给过压力。
他也确实说过,车队不是谈恋爱的地方。
可最后签字的人是我。
我知道只要我把自己的商业预算让出一部分,至少能再谈一次。
我没有。
我把那个决定藏在父亲背后,心里甚至存过一点轻松。
终于有人替我做了我不敢对她说的事。
“你提的方案,我签的字。”
我抬头看他。
“我不能把我的那部分也算给你。”
父亲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勺子。
“行。”
只有一个字。
却比他这些年夸过的任何成绩,都更像在和一个成年人说话。
星期五,裁决出来。
衡川因获取其他参赛车队非公开工程资料,违反本届赛事围场守则。
未发现赛道使用证据,不追溯既有车手成绩。
车队被扣团体积分、罚款,本站两辆车各退后五个发车位。
相关管理人员取消本赛季工作证。
原件和副本按监督要求清除,回声获得车检和数据隔离方面的协助。
消息发出后,赞助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自己的排位也成了一个实际问题。
哪怕排位第一,正赛也只能第六位出发。
我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上那一排按钮,许久没动。
没有人会因为我主动报告,就把这五个位置还给我。
梁晋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玻璃。
他把一瓶水放到我腿上。
“我知道不是你买的资料。”
“但你也要受罚。”
“车队的事,按规则来。”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就是这次,真得靠我自己超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最不愿面对的愧疚落了下来。
我不只欠方栩一个交代,也欠这些认真比赛的人一个能放心待着的车队。
那晚我主动参加了工程会议,把自己看过的内容列成禁用参考清单。
会后,方栩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资料事件的沟通,之后请抄送顾宁。”
我回复好。
隔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你这两天吃饭了吗?”
我看着屏幕,胸口忽然酸得厉害。
“吃了,今天吃了两碗。”
她回:“那就准备比赛。”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笑了一下。
她没有撤回她的立场。
也没有把我从她的关心里,一起清出去。
13
第四站,我排位第三,正赛从第八位出发。
梁晋也被往后挪了五格。
发车格上的空气晒得发烫,我坐进车里,听见安全带一根根收紧。
新的领队叫侯青,原来负责衡川的耐久项目。
她来接手的第一天,没有发表什么团结讲话。
她把每一份赛事文件的责任人写在白板上,要求双人确认。
轮到我时,她问的是能不能接受既定处罚。
我说能。
她点头,继续问下一项。
我忽然觉得,这比被安慰一百遍,都让我踏实。
发车前十分钟,工程师确认无线电。
我应答完,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前方的二十七号。
方栩在第二个发车位。
她今天没有回头看我。
我也不需要她回头。
绿灯熄灭,我从外侧绕过一辆起步稍慢的车。
第一弯没有空间,我及时收住。
换作首战,我也许会再赌半脚。
今天我把车留到下一个出口,靠更好的加速完成超越。
第七。
前面那辆黑色赛车属于韩迅,过去两季都在年度前三。
他不是会轻易让出位置的人。
我追着他跑了五圈,试过两次不同的入口。
他把内线守得很稳,我找不到能完整放进去的车位。
耳机里,侯青报前车节奏。
没有催我,也没有叫我想想冠军。
她只说,剩下的距离够,按你确认的机会做。
第九圈,韩迅在长弯外侧压得太深,出口略微收了一下。
我等的就是那一下。
油门踩下去,车头沿着留出来的缝往前探。
两车并行时,他没有挤我。
我也留够了出口。
第六。
再往前是一个三车的小集团。
我用整整四圈把距离磨掉,握方向盘的手指已经有些酸。
方栩在前面拿到了领先。
差距从八秒,慢慢变成十秒。
我听着报时,心里仍然会冒火。
我仍然想赢她。
承认她有自己的路,并不会让我喜欢落在她后面。
最后五圈,我超过一辆赛车,升到第五。
第四名在一秒之内,车尾每次都在同一处晃动。
我看见了一个很窄的机会。
可那个机会需要他主动躲开我。
我把手腕往回收了一点。
没有扑进去。
最后一圈,我仍是第五。
二十七号先冲过终点。
方栩拿到本赛季第二个冠军,和我的年度分差只剩两分。
我驶回车检区,解开手套,手指上有一道压红的印。
我盯着那个第五名,确实失落。
她下车走过来,先伸出拳头。
我碰了一下。
“今天慢了。”我说。
“你过韩迅那一下不错。”
“你看见了?”
“看了屏幕回放。”
她的语气很认真。
“那个出口,我以前总怕留不够。”
我胸口那口堵着的气,慢慢散开了一点。
她没有为了安慰我,说第五名也很好。
她说出了我今天真正做好的那一下。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想从她那里要回来的东西是什么。
不只是爱。
还有她看见我时,那种认真的、懂得分量的目光。
那天下午,父亲来到车库。
他没赶上领奖,进门时工程师正在收设备。
他先去跟侯青说话,又看了梁晋的比赛记录。
最后才站到我面前。
“第八到第五,少了点。”
我抬头看他。
“是。”
“还敢不敢争?”
“敢。”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水,放在桌上。
已经不凉了,瓶身还沾着别处会议室的标签。
“那下站再开。”
我把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父亲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爸,罚款和扣分的整改,不要只做到公告上。”
他停了一下。
“侯青会报董事会。”
“我也会配合。”
他看了我几秒,点头。
这一次,我们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赢回来就都算了。
14
第五站,我的左后轮被赛道碎片划破。
进维修区换胎时,我从第三掉到了第十一。
车停稳,气动扳手响成一片。
我盯着维修出口的红灯,恨不得用目光把它烫绿。
重新回到赛道,只剩十六分钟。
侯青问轮胎状态。
我说正常。
“那就追能追的。”
我一辆一辆往前追。
每次前车的尾灯变大,心里的火就多一分。
我想起首战,想起自己的急,也想起那条烧坏节奏的右前轮。
我没有靠愤怒踩油门。
我把愤怒留在直道上,把耐心放进刹车点。
冲线时,第五。
韩迅赢了,梁晋第四,方栩第三。
她在年度积分上超过我三分。
我摘下头盔,坐在车库最里面,半晌没说话。
维修工给我递水,我说谢谢,声音听上去很平。
等他走远,我把空手套砸进了座椅。
方栩就是这时来的。
她站在黄线外,没进我们的工程区。
“采访没找到你。”
“我想静一会儿。”
“那我等两分钟。”
她真就站在那里,看墙上的时钟。
我被她看得没了脾气。
两分钟后,我主动走出去。
“很烦。”
她点头。
“我那次撞完也烦,账单比肩膀疼。”
我看她一眼,终于笑了一点。
“你就这么安慰人?”
“你又不是缺人说辛苦了。”
她靠着通道栏杆,手里捏着一条冰过的湿毛巾。
“我想说,你今天追得挺好。我后半程都不敢慢,怕你真追上来。”
我接过毛巾,盖在后颈。
冰凉的水顺着衣领往下走。
心里的火总算慢慢落回身体里。
“谢谢。”
她嗯了一声。
我们站了几分钟,谁也没再劝谁想开。
第六站,梁晋拿到了他升组后的第一个冠军。
他从第三位起步,在前半程守住轮胎,最后七圈连续完成两次超越。
我第三,方栩第二。
冲线后,梁晋在无线电里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回到车库时,他还抱着方向盘不撒手。
我拍车顶,叫他下来。
他摘头盔的时候,眼圈红得厉害。
“程哥,我不是靠他们让的。”
“看见了。”
我用力抱了他一下。
“你自己赢的。”
他把脸埋在我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会不会耽误我争冠。
我把他推开一点,看着他。
“你来比赛,第一件事就是争自己的冠军。”
“别学我以前,总觉得别人得先配合我。”
他擦着脸笑了。
那天下午,衡川的车库终于有了一次没有尴尬的庆祝。
侯青让大家站好,拿手机拍了一张合照。
我站在最边上,手搭着梁晋的肩。
没有人要求他把奖杯让到中间来给我拿。
方栩在门口看着,朝他竖了一下拇指。
梁晋一路跑过去,郑重跟她道歉,说自己去年末真不知道她的事。
她听完,拍了拍他的头盔。
“你今天的冠军,别拿来给那件事赔礼。”
我隔着人群,听清了这句话。
我看着她,心里又热又疼。
这些年,她受的委屈那么具体。
她却没有把每一个后来站在她位置上的人,都当成该还债的人。
六站结束,方栩领先我七分。
收官站的第一名二十五分,第二名二十分。
我哪怕夺冠,只要她第二,她仍然会多我两分。
有人开始替我计算各种可能。
梁晋挡住她,韩迅抢走她的位置,或者她再出一点机械问题。
我把那张被转进群里的预测图关了。
我想赢,但不想盼着她坏在半路。
晚上,我们在赛道外的便利店碰见。
她刚买好一袋热饭团,手里还攥着一张打印的运输单。
我给自己拿了一瓶水。
她问:“现在压力大不大?”
“大。”
“我也是。”
我看她一眼。
她咬了一口饭团,含糊地说:“领先七分,听上去很多,开起来一脚就没了。”
我忍不住笑。
“你也会这样想?”
“我又不是铁做的。”
她说完,把袋子往我这边递。
“最后一个,吃吗?”
我拿了。
我们站在便利店外,把两只饭团吃完。
进门时还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收官战,忽然又变成了两个人都得认真开的一场比赛。
15
收官站前两周,父亲把我叫到公司。
桌上不是处分,也不是采访稿。
是一份下一赛季的车手合同草案。
侯青在场,财务负责人也在。
父亲让我先看,不急着说话。
我从头翻到尾,找到预算、测试时段和续约标准。
基础薪酬比我过去拿的总待遇少了一截,奖金按成绩核算。
席位由车队管理组决定,不再由我兼任商业负责人后自己签字。
我把纸压在桌上,问工程项目的工作怎么算。
父亲说,做多少工时,领多少项目的钱。
“还想两头拿?”他问。
“我想知道哪笔钱买的是哪件事。”
他说这话终于像个做事的人。
我拿笔,在宣传条款旁画了一道线。
需要车手配合的活动,可以约定数量。
涉及私人关系的内容,必须另行征求本人同意。
财务负责人先看了父亲一眼。
我没把笔收回去。
“这条不只给我,梁晋也一样。”
侯青接过去,看了看。
“合理,给法务改措辞。”
父亲靠在椅背上,没再反对。
我走出会议室时,忽然有种奇怪的踏实。
我仍然开家里的车,仍然受过比别人多的便利。
可我终于开始把自己的工作、成绩和感情,一件件说清楚。
不是只在不高兴时,才想起问自己有没有选择。
当晚,我把合同的事告诉方栩。
她那边正开着视频会议,我等到九点半,才等来回话。
“挺好。你以后再乱讲话,扣自己的钱。”
我笑着拨过去。
“方队最近很忙?”
“续约谈到一半,仓库也得换。”
回声现在的车间屋顶漏水,夏天下雨,钱叔要拿四个盆接。
潮信愿意追加下一年度的基础赞助,但要求她保证参赛和约定的活动交付。
她不愿拿冠军承诺换合同,就把可完成的测试日、学校分享和公开体验逐项列清。
她说了十分钟,我认真听了十分钟。
直到她停下来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
我坐在自己安静的客厅里。
桌上的灯照着钱夹旁那张已经装进相框的旧照片。
“没有,我以前听得太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明天一起吃早饭吧。
我们约在河边一家豆浆店。
她比我早到,替我占着靠里的位置。
我坐下,她把甜豆浆推给我。
过去我从不当着队里的人承认自己喝甜的,嫌不够利落。
她每次都笑我,连喝豆浆也要演。
这回我大大方方喝了一口。
她看着我,抿着嘴笑。
“不装了?”
“累。”
“你早这么说,我能少买多少无糖的。”
我把另一份早餐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拆筷子,手腕上的旧膏药已经没了。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抓着她的手看。
我问她,现在还疼不疼。
她转了转手腕,说早好了。
一件很小的事,也能让人心口酸一下。
我放下杯子。
“方栩,赛季结束,我想约你。”
她抬起头。
“不找钱叔,不谈赞助,也不说顺路。”
我看着她。
“就我们两个,吃饭,看电影,或者你想去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一个骑车的人停下来买早餐,铃铛响了两声。
我等得手心发热,仍没有把刚才的话收回成玩笑。
她终于开口。
“我还有时候会生气。”
“我知道。”
“看见你替别人签字,我可能就想起那天。”
我喉咙动了一下。
“你可以说。”
“说了你别立刻解释。”
“我尽量先听完。听不明白,就问。”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一点。
“那先吃一顿饭。”
我拿杯子的动作停住。
“你答应了?”
“一顿。”
她用筷子点了一下桌沿。
“而且末站照常开,别想拿让我一场当约会礼物。”
我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你放心,我现在只想赢你。”
她挑眉,眼睛亮起来。
“来。”
16
收官站,晴天。
我拿杆位,方栩第二,韩迅第三,梁晋第四。
暖胎圈开始前,我的赛车停在最前面的格子里。
车头前方没有别人,只有一道延伸出去的白线。
我望着那条线,忽然想起冬天的车库。
我那时以为,花一笔钱,就能把所有难题关在门外。
现在每一件难题都回来了。
她的速度,我的欲望,我没法保证的结果。
还有我认真想重新得到的那个人。
我放下护目镜。
侯青在无线电里做最后确认。
她说,按你的比赛开。
我答了一声。
红灯逐个亮起。
全部熄灭时,我松开离合,车冲了出去。
方栩紧跟在右侧。
我们在第一弯前并排,她占着外线,车头只比我落后一点。
我没有往外多挤。
她也没有因为年度积分,提前把位置交出来。
我们把整个弯并排开完。
出口处,我的内侧线路终于多出一点优势。
我守住了第一。
耳机里的报时开始变得密集。
韩迅在追她,梁晋也没掉。
前五圈,四辆车连成一列,谁也不肯先放。
我照排位时的节奏开,努力把后轮照顾好。
第六圈,方栩在短直道上靠近。
我以为她会在内侧试一次,她却很早收回去,把车摆到更顺的位置。
出口,她逼得更近。
我心里忽然一紧。
她不是在保第二。
她想拿冠军。
这个认知让我在头盔里笑了一下。
我喜欢她的这股贪心。
喜欢得牙都咬紧了。
第八圈,她开始真正进攻。
我守住一处,她就换下一处。
我们像在从前那间小屋里练模拟器,只是这回,每一脚都要自己承担。
我听见工程师报右前温度。
在允许范围里,稍有上升。
我提前调整了一点节奏。
不再等车开始推头,才用更大的动作补救。
第十一圈,韩迅追到方栩身后。
她必须防守,和我的间距拉开到一秒。
我没有松懈。
她挡住韩迅后,很快又追了回来。
二十七号的车灯在镜子里越来越清楚。
我甚至能想象她此刻的手。
拇指扣着方向盘,手腕稳定,每次转向都带着一点她自己的狠。
第十四圈,赛道边一辆赛车停下,局部黄旗。
我按信号减速,保持名次。
危险解除后,我们重新拉起速度。
刚才的一点差距被压缩,后面四辆车都回到了攻击范围。
这时候,只要有人犯一次小错,全年就会被改写。
我脑子里飞快算过积分。
只要韩迅超过方栩,我赢,年度冠军就是我。
这念头很真实,我没有把它藏成一句多高尚的话。
我想要那个冠军。
想得握方向盘的手都紧了。
可我能做的,仍然只有把自己这辆车开快。
倒数第五圈,方栩的右侧轮胎压过路肩。
车尾轻摆一下。
韩迅立刻贴上去,抢到内侧。
我从镜子里只看见两辆车并排,差点忘了自己的入弯点。
方向盘一震,我把心思拉回来。
“看前面。”
我对自己说。
下一圈,耳机里报第二名。
还是二十七号。
她守住了。
我胸口那一下复杂得说不清。
有失望,也有一种很硬的骄傲。
我知道她为了守住,得把哪一脚做好。
最后三圈,她重新逼近。
差零点六。
最后两圈,差零点四。
她没有因为年度冠军就在手边,收掉对单站冠军的欲望。
我也没打算把这一场交给她。
最后一圈,六号弯出口,她又来到我车后。
和首战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看见镜子里的红线,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这次前轮还好,出弯也够顺。
我没有急着关门,只把车放在自己确认过的线路上。
她探出车头。
我守住半个车身。
两辆车一起冲上最后的直道。
发动机的声音高得像要把胸腔也拉开。
终点线掠过去时,我在前。
零点二一秒。
我赢了收官战。
耳机里,工程师先喊了一声漂亮,随后停了一下。
侯青接上来。
“单站冠军。年度第二,差两分。”
我松开右手,慢慢握成拳。
“收到。”
我赢了这一场。
她赢了这一年。
回场圈,她开到我旁边,隔着车窗朝我挥手。
我也抬起手。
没有降速等她,也没有再往前抢。
我们并排驶过那一小段空旷的赛道,随后各自回到规定的位置。
17
我下车时,掌心的汗凉得很快。
方栩那边已经被钱叔和顾宁围住。
钱叔抱着她,嘴里反复念着真拿到了。
顾宁摘了眼镜,拿袖口擦眼睛,擦完又戴回去,继续确认最终积分。
我走过去,看见方栩的头盔还没摘。
她两手按着卡扣,试了两次,没能打开。
我在她面前停下。
“要帮忙吗?”
她点头。
我抬手,替她把那个被汗浸滑的搭扣解开。
头盔摘下来,她的眼睛是红的。
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赛前想过的恭喜、服气,到了她面前都显得太薄。
她看着我,吸了一下鼻子。
“程峥。”
“嗯。”
“我拿到了。”
我点头。
“我看见了。”
她抬起手,又放下,像忽然不知道该把这一刻交给谁。
我没有直接抱她。
我问:“现在可以吗?”
她往前一步,手臂抱住我的腰。
我这才收紧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的防火服带着热气,头发里有一点熟悉的洗发水味。
我把下巴压在她头顶,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她在我胸前说:“这回不是借你肩膀缓一会儿。”
我低头看她。
她眼里有泪,也有我熟悉的那一点倔。
“我想抱你。”
我喉咙发紧,笑了一下。
“那就多抱一会儿。”
旁边响起一阵起哄。
钱叔赶人,说年度冠军还要过秤,谁也别耽误。
方栩笑着松开我,抹了一下眼角。
她往车检区走,我留在原地,手心仍然热着。
我没有拿到全年最想要的那只奖杯。
失落是真的,酸也是真的。
可这些并不妨碍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一刻好得让我舍不得眨眼。
年度颁奖在傍晚。
我站在第二级台阶上,方栩站中间。
主持人请她讲一讲这支成立不到一年的车队。
她拿起话筒,先看向台下。
“我们只有一辆车,最开始连备用覆盖件都凑不齐。”
“钱叔找旧件,顾宁算预算,我跑成绩,也跑合作。”
她顿了一下。
“一百八十万,给了我们开始的机会。”
我握着奖杯,安静地听。
“后面每一次能回来,是因为有人按合同付钱,有人认真修车,有人愿意相信下一场。”
台下的顾宁仰着脸,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钱叔把帽子摘了又戴,怎么也戴不正。
她把所有该被记住的人,一个个说清。
没有把创业说成一口气,也没有把成功变成对谁的报复。
我站在旁边,忽然特别庆幸自己最后还能以对手的身份,听她讲完这些。
轮到我时,主持人问,差两分遗憾吗。
“遗憾。”
我回答得很快。
台下有人笑。
我也笑了。
“所以明年还来。”
“那跟方栩小姐有什么想说的?”
我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亮得厉害。
我没有再拿私人关系做一段漂亮发言。
“今天很快,全年也很快。”
“方栩,冠军拿得漂亮。”
她举了一下奖杯,笑着跟我碰了碰。
沉重的金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台下,父亲也鼓了掌。
他站在靠后的位置,旁边是侯青和梁晋。
我朝他看过去,他抬起手,比了一个二。
我知道他提醒我差两分。
我也抬手,比了一个一。
明年。
父亲看明白了,低头笑了一下。
晚宴前,最终成绩公告贴在维修区门口。
我和方栩站在那张纸前,看着彼此的名字。
她伸手,指了一下相差的那两分。
“现在后悔首站把材料交出去吗?”
我看向她。
这问题不是审问,她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坏笑。
我也笑了。
“后悔首站前十圈开太急。”
她点头。
“这个能改。”
我把手伸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将手放进我掌心。
这一次,没有谁试着把谁拉走。
我们牵着手,沿着还没收完的维修通道,慢慢往外走。
18
赛季结束后,我和方栩没有立刻住回一起。
她忙回声的新车间,我按新合同做冬测准备。
我们约好每周至少认真吃一顿饭,谁有事,提前说。
第一次正式约会,我订了家环境很好的餐厅。
到门口,她看着菜单,问我是不是还在紧张。
我说有点。
她把我拉去两条街外的面馆,点了两碗面。
“先从能好好说话开始。”
我坐在她对面,忍不住一直笑。
笑得老板过来问面是不是太咸。
她替我回答,说他今天脑子不太好。
我抬脚碰了碰她的鞋。
她没躲,低头继续拌面。
周恪按合同办完离职,车队没有再让他接触比赛事务。
后来听说他去了另一家公司的活动部门。
那些他谈过的合同,由侯青带着团队一项项接下来。
没有谁离开之后,所有事就自动顺了。
新领队照样会为预算发火,我也照样有意见。
只是开会时,大家开始把话摆到桌上。
梁晋正式续约,终于不用每次说成绩前,先解释自己的赞助。
父亲偶尔会把两人的测试报告一起放在饭桌边。
有次我看见他在方栩的公开采访下点了赞,想笑,又忍住了。
他抬头问我,菜太烫?
我说是。
我没有逼他补一场认错,也没有拿那个赞告诉方栩,她已经被程家接受。
她不需要谁给她发一张进入我生活的许可。
回声的新车间搬在十一月。
屋顶不漏,门口能停下整辆运输车,还有一间真正的会议室。
方栩没急着买第二辆车。
她把下一年的基础参赛费用、人员薪酬和备用金分别存好,再考虑扩张。
罗蓉续了约,权益写得明白,钱也按节点到账。
钱叔终于招到一个肯认真学的年轻学徒。
搬家那天,他把首冠奖杯放上新架子,站远一点,又走过去挪了半寸。
顾宁嫌他磨蹭,索性拿卷尺量。
我在门口搬纸箱,身上那件旧短袖沾了一道灰。
方栩递给我一瓶水,问累不累。
我说,咨询和搬运分开计费吗。
她笑着拍了一下我的手臂。
“今天包饭。”
我拧开水,看见她抱着一个透明文件盒。
里面有回声成立后的每一份重要单据。
最上面,是那笔一百八十万的到账记录。
我盯了一眼,她也看见了。
我们之间安静了几秒。
我说:“不用藏。”
她把盒子放在架上。
“我没想藏。这是回声从哪里开始的,不能因为后来好一点,就改掉。”
我点头。
“也不用还。”
她看了我一会儿。
“程峥,我真没打算为了让故事好听,把车队的钱抽出来。”
我失笑,胸口却慢慢松下来。
她抬手,替我擦掉脸侧的一点灰。
“我们那次分手是真的。”
“嗯。”
“现在重新在一起,也是真的。”
我握住她沾灰的手,没有再把这两件事搅成一笔必须抹平的账。
钱叔在里面叫人搭把手。
我们一起回头,应了一声。
新年后的第一次联合测试,衡川和回声分到了相邻车库。
方栩戴好头盔,走到二十七号旁边。
我站在自己的车前,手里拿着水。
她忽然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以为她有话要说。
她却伸手,替我把领口翻折的那一角理平。
“回来一起吃饭。”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
她坐进自己的座椅,钱叔替她收紧安全带。
那把从衡川搬走的座椅,边沿已经磨出细细的白痕。
我没有伸手帮忙。
我回到自己的车里,扣好头盔,等工程师确认。
维修出口的灯转绿。
二十七号先开出去。
我跟上,在白线尽头给她留出足够的距离。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看得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