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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生生活 > 第38次相亲,我把男方他妈送进了派出所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15:24

我妈说我脑子有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蹲在派出所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吃茶叶蛋。对面坐着一个哭天抹泪的相亲对象的母亲,旁边站着一个正在做笔录的小警察,忍笑忍得嘴角都抽动了。地上还有半边蛋黄,是刚才那个大妈摔我茶叶蛋袋子的时候踩到的。

事情要从三小时前说起。

我的名字叫做胡可,今年28岁,在城东开了一家小型的宠物殡葬店。店名叫“归途”,招牌是自己用丙烯画的,一只猫趴在一朵云上,画得不太像,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说更像一只长了翅膀的土豆。店铺很小,只有一个店面,后面分成了火化间和告别室。我把告别室的一面墙刷成暖黄色,并且挂上一串小灯、放一把旧沙发。沙发是从二手市场买来的,三百元,弹簧有些歪斜,坐上去向左下陷。但是来送宠物的顾客并不在意这些,他们进店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坐下就开始哭,有没有陷下去根本就不用管。

我妈妈认为这个工作很不吉利,在别人面前总是说我在“民政局下属单位”工作。后来被邻居揭穿之后,她又改口说是“做宠物善后”。不管怎样编排都是为了突出一个意思:闺女并不丢人,只是还没有出嫁。

这是我第三次相亲。

男方叫赵明远,他妈也跟着来了。介绍人是二姨,说男方在事业单位工作,有房有车,但是有点妈宝,“但男人听妈妈的话就是孝顺”。我二姨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手里还在剥橘子,橘子皮扔到了茶几上。

在商场二楼的一家连锁咖啡店里面。赵明远和他妈都已经坐好了。桌子上有三杯白开水,没有喝咖啡的。他妈面前的那杯已经喝了一半,赵明远那杯还没有碰过,杯壁上有一层水汽。第三杯推到我面前的,应该是给我点的。

赵明远他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从我的头发一直往下看,在我牛仔裤膝盖处磨白的地方停留了三秒之后,又看了看我脚上的帆布鞋头。鞋头有些地方已经开胶了,我在出门之前用胶水补了一下,但是没有粘得很整齐。

“小周对不对?请坐。”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赵明远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低头玩起了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应该是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没有关闭,在里面有一个男人在喊“各位家人知道吗”。

他妈就开始问了:你多大年纪了?做什么工作?月收入是多少?家里有几套房子?父母是否领取了养老金。我一一作答。谈到宠物殡葬时,他妈皱起的眉头可以夹死一只蚊子。

“那就是烧死狗的方法吗?”

“猫也会被烧。”我说,“还有兔子、仓鼠、鹦鹉。上个月烧掉了一只蜥蜴,主人给它做了一个小棺材,用的是松木,价格比棺材铺里的便宜很多。”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了看赵明远。赵明远还在看手机,并没有听到什么。短视频换了一条,这次是一个女生唱歌。

“小周,”他妈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尖响,“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家明远条件好,追他的姑娘排着队。我之所以同意让你来见一面,是看你照片长得还算周正。但我有几个条件,你得先答应。”

我说您说。

“结婚以后你把那个店关了。烧猫烧狗的,说出去我们老赵家丢不起这个人。第二,婚后工资卡交给我管,我每个月给你们小两口发生活费,剩下的我帮你们存着。第三——”她顿了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你嫁过来之前,得先去做个婚检。我认识一个诊所的大夫,专门看这个的。如果检查出来你不好生养,那彩礼就得减半。”

我剥了一个茶叶蛋。出门之前妈妈把蛋塞进我的口袋里,说是怕我在相亲时出现低血糖。鸡蛋还是热乎的,在塑料袋里面被捂出了一层水汽。我咬了一口,嚼完了才开口说话。

“阿姨,我也有一些条件。”

她挑了挑眉毛让我去说。

“婚后赵明远的工资卡交给我。逢年过节先回我家,初一再回你家。您以后少掺和我们小两口的事。您要是能答应,咱就继续聊。不答应的话——”我把茶叶蛋的壳子往桌上一放,壳子骨碌碌滚了半圈,“这杯白开水我喝了,算我请的。”

赵明远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出声。短视频还在外放,有一个男人在喊“九块九上车”。

他妈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最后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桌子上的三杯水一起晃动了一下,我的那一杯水洒出一圈,流到桌沿滴到了我的裤子上。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一个烧死狗的,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阿姨,您坐。拍桌子把咖啡店的杯子震掉了的话,你要赔偿。”

她没有坐。她把我面前的茶叶蛋袋子抓起来摔在地上。塑料袋破了之后,有三个鸡蛋滚了出去,其中一个骨碌碌地滚到了隔壁桌大姐的脚边。大姐正在用吸管喝冰美式,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茶叶蛋,弯下腰把茶叶蛋捡起来放到桌子上,然后看了我一眼。这样的目光我见过很多次,在我们店里送走宠物的顾客中经常会出现这种眼神——都是“我理解你,辛苦了”。

“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赵明远他妈嗓门越来越大,咖啡店前台的小姑娘往这边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你这种条件的,要不是我们家明远老实,谁要你!我告诉你,今天这亲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你回去跟你妈说,彩礼八万八,一分不能多!陪嫁必须带辆车!”

我拿出手机,按下录音停止键。

“阿姨,”我说,“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录下来了。摔坏我的东西属于故意毁坏财物,虽然金额不大,但是我要是报警的话,警察还是要来一趟的。要不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把地上这几个茶叶蛋的账目算清楚?”

她愣了一下之后,她的声音就提高了一倍:“报警?你报!我看警察管不管你的事情!”

那我就报了。

110接通之后,我把地址告诉了他们,并且说有人摔了我东西还骂我。接线员问有没有人身危险的时候,我看了一下赵明远他妈,她正用手指戳赵明远的额头,骂他“没用的东西”。我说目前还没有,但是对方的情绪很不稳定。

警察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两位民警,一位是老年人,另一位是年轻人。老民警进到屋里之后先环顾四周,看到地上有三个茶叶蛋,又看到赵明远他妈叉着腰站在桌子旁边,于是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向下撇了撇。年轻的民警掏出本子问是谁报警的。

我说我。

赵明远他妈见警察真的来了以后,更加起劲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起了大腿。动作非常熟练,三下拍一下,喊一声,再三下拍一下,再喊一声,节奏稳得很像打拍子一样。

“欺负人啊!烧死狗的卑鄙下流的东西讹人钱啊!我儿子在事业单位工作,她一个烧死狗的攀高枝攀不上就报警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咖啡店门口堵了十多个,一个小姑娘拿着手机在拍,被她一把抢过来摔在地上。手机壳飞出两米多远,屏幕摔成了碎片。小姑娘愣了一下之后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说这是她三个月前买的苹果手机,分期付款还没有还完。

这下性质就不一样了。摔茶叶蛋属于民事纠纷,而摔手机则不同了。老民警皱着眉头让年轻的打开执法记录仪。

老民警说:“都带回所里。”

到了派出所之后,赵明远他妈在大厅里又嚎了二十分钟,嚎累了就开始打电话拉人。先给赵明远他爸打电话,他爸听完后说:“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收拾。”挂了电话。然后就打给我二姨,二姨一听说进了派出所,就说“我还有事改天再讲”,也挂了电话。最后打给介绍人,介绍人是一位退休的老太太,在电话里骂了她一顿:“我好心给你们牵线搭桥,你们把人家姑娘气得报警?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赵明远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缩成一团。我吃第二个茶叶蛋的时候,他才抬头看我。眼光很复杂,有感恩、解脱的意思,还有一点“你很优秀”的意味。

我向他展示了一下鸡蛋壳。

做笔录的小警察问我有什么要求。我只说简单,茶叶蛋两块五一个,她摔了三个,赔七块五。摔别人姑娘手机的事儿另算,和我无关。

小警察低头写笔录,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老民警在一旁又说道:“茶叶蛋有购买凭证吗?”

我说有。从手机中找到楼下小卖部的付款记录,每个三块五。买了五个,吃掉了两个,剩下的三个被她摔掉了。小警察看了一下付款记录之后又看了看我,把“两块五”划掉了,在上面写上了“三块五”。

调解的结果是:他妈赔偿了我十块五的茶叶蛋钱,赔给那个姑娘八百元手机维修费,在派出所受到了批评教育,并且签了调解书之后就离开了。赵明远扶着他的母亲走出派出所的大门的时候,他妈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

我说:“阿姨慢走。下一次相亲的时候记得点一杯咖啡,白开水虽然不花钱但是也不能这样喝。”

出了派出所之后我就骑着我的电动车去店里了。下午还有个活儿要做,是一只十五岁的金毛犬,老死的,主人含泪前来,说一定烧好看点,并且把骨灰装进陶制容器中带回家。金毛的名字叫做豆豆,它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女方从进门开始一直哭到告别仪式结束,男方则一直拍豆豆的爪子,说想留个脚印做纪念。我们给它们提供了爪印拓片的服务,用的是黏土按压而成,在干燥后可以挂在墙上,价格是八十元。

回到店里换上工作服之后,炉子刚预热好,手机就响了。我妈。

“胡可,你二姨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把人家男方他妈送到了派出所是不是?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送进去,调解完之后就离开了。”

“你是不是疯了!”我妈又说了一遍,嗓门一点都没降低,“你都二十八了!你还想不想嫁人了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评价你的吗?说你是烧死了狗烧出病来,脑子也被烧坏了——”

“妈妈,”我打断了她的话,“那个男人的母亲让我把店关门,把工资卡给她,婚检不好生养彩礼减半。”

我妈那边安静了两秒左右。

“她真这么说的?”

“录音还在我的手机里,你要听吗?”

我妈又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把录音发过来。”

我已经发送了。五分钟之后,妈妈又给我打了电话,这次声音更大了,但是方向不同:“凭什么说我女儿不好生养!她自己的儿子那个怂样我都还没挑呢!你二姨介绍的这是什么人家?把二姨的电话号码给我,我去找她算账!”

“妈妈,算了。二姨也不清楚。”

“不能算!你等着,我这就去你二姨家!”

电话挂掉了。我在炉子旁边看着温度计慢慢上升,由20℃升至100℃用了将近40分钟的时间。豆豆在告别室里躺在毯子上,毛被梳得干干净净,爪子也被擦得非常干净,在旁边放了一小碗水——尽管它现在已经不能喝了,但是主人说,“摆着吧,它以前最爱喝这碗里的水。”

金毛的主人发来一条信息说,“已经开始了吗?”我的回答是,“马上。”在火化的时候我不让主人看到,但是可以在告别室里等。那位女士坐在沙发上面,弹簧向左边下陷了,她的身体也跟着倾斜,并没有挪动。男的一直拿着手机在门口站了好久之后才说道:“周姐,在把豆豆推进去的时候放慢速度吧,我要拍一张照片。”

我稍微慢了一些。

晚上收了店之后,我就蹲在门口吃泡面。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胡可,我听别人说你今天去相亲相进派出所了?”

“消息传的这么快?”

“我表妹在商场上班,她看到你报警了。”老板娘递来半个西瓜,用保鲜膜包好,勺子别在膜上,“做得很好。”老太太我是认识的,以前就在她儿子单位门口骂保安,是出了名的难缠。去年她儿子单位发的过节费比旁边单位少200元,她就去问为什么,结果在大厅里骂了一下午。

我接过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不过你也不要灰心,”老板娘说,“下一次的相亲我替你介绍,我娘家侄子在隔壁市开挖掘机,人很老实,收入也不少,就是离婚过一次——”

“姐姐,”我把西瓜籽吐到泡面碗里,“我需要缓两天。”

老板娘大笑之后就缩了回去。

晚上回家之后,妈妈就坐在沙发上面等我,茶几上摆放着三道菜。红烧排骨、油焖虾、拍黄瓜。排骨有些焦糊了,糖色也炒过了,变成了黑色。妈妈平时烧排骨的时候不会这样,今天应该是生气了,手都在发抖。她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下来,自己先夹了一点虾。

“你二姨那边我已经骂过了。她说不知道那家人是什么样的人。老太太在她们广场舞队里也是这样,上次因为站位问题跟人吵了一架,把人家的扇子打坏了。”

“嗯。”

“你那个店,”我妈顿了顿,把排骨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还要一直干下去吗?”

“干就完了。本月接了十一单,赚的钱比你的退休金还要多。”

我妈叹了口气说:“那你也要给自己留点时间去找对象。总不能天天跟死人、死狗、死猫打交道。”

“妈妈,你这份排骨是给活人吃的,你女儿也是活人,你放心吧。”

她瞪了我一眼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我认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于是第三天,赵明远就给我加了微信。

验证信息的内容为:“茶叶蛋的钱妈妈没有转给我,我自己来付,加一下转账给你。”

我通过了。他秒转十块五之后又发了一条:“对不起。”

我并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其实我不想去相亲,但是妈妈逼我去。我有一个女朋友,她不同意。”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之后,回了一个字:“哦。”

他又说:“谢谢您那天报警。我妈已经平静下来,同意让我搬出去住。我准备跟我女朋友领证。”

我回:“恭喜。”

他回了一个笑脸,并且发了一个红包,备注里写着“茶叶蛋精神损失费”。我点开一看,六十六。我收下了,然后回复了一句:“祝你们幸福。以后你妈妈再捣乱的时候一定要录音。”

他说:“学到了。”

我把手机扔到桌子上,接着给豆豆的骨灰罐封蜡。罐子是主人选的带有爪印的陶瓷罐,三百八,我自己做的。封好蜡后拍了张照片发出去,女主人立刻回了一串哭脸,并且说:“谢谢周姐,豆豆终于回家了。”

我回了一句“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里的订单翻了一下。本月十一单中,有四单是在凌晨接到的电话。其中一单是一只猫咪,它的主人是一位独居的姑娘,猫在半夜走的,她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她说:“周姐你能不能现在来,我害怕。”我去的时候,她在楼道里坐着,怀里抱着猫,猫已经变硬了。见到我的时候她就哭了起来,并且告诉我,“它是在我的怀里走的。”当我要接猫的时候,她紧紧抓住猫爪子不肯放手,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左右。我没有催促她。做久了就会明白,催不得。人的手要自己放开。

另外一单很特殊,是一只蜥蜴。一个初中生饲养了六年,老死了。他的父母陪同而来,母亲全程戴口罩,并且站在很远的地方。孩子自己一个人坐在告别室里,把蜥蜴放到小棺材里面,放了两颗葡萄干进去,并且说:“它爱吃这个。”火化的时候他没有哭泣,在骨灰被装好送到他手中之后眼泪才落下来,滴在罐子上,用袖子擦了又掉,擦了又掉。

这些事情我没有和妈妈说。她只知道我会“烧死狗”,不知道我凌晨接过电话,也不清楚有人抓着猫爪子不肯放手,更不知道有孩子把葡萄干放进棺材里。如果她知道了的话,就不会再催我去关店了。但是我不愿意去解释。解释了之后她还会继续担忧,担心完了之后又会催促我去相亲,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下个周六,我妈妈又给我安排了一次相亲。介绍人是她的广场舞舞伴,说男方是兽医,自己开了诊所,不嫌我烧狗。

在相亲市场中,“不嫌弃我烧狗”的条件已经是非常高的了。上一个不嫌弃我烧狗的是隔壁街上的宠物医院老板,见到我就问能不能给他提供“火化渠道”,因为他那边死猫死狗很多,可以给我介绍生意,抽三成。我说我自己有炉子,不接中介。他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兽医方面,我妈妈说人家自己养了三条狗、两只猫,开了八年诊所,离婚没有孩子。她把照片发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蹲在地上给一只柯基做听诊,柯基吐着舌头,他抬起头来看着镜头笑了一下。牙齿排列整齐。

我回复妈妈的话是一个字:“行。”

妈妈给我发了三段语音信息,每段都长达五十秒以上,我一条没有点开,但可以推测出大致的意思:第一段批评我说“行”字很随便;第二段表扬兽医的条件好让我上心;第三段提醒我不要穿膝盖破洞的牛仔裤。

周六下午我就把店收拾好了,洗了头,换了一条没有破洞的牛仔裤。出门之前想了想,在口袋里放了两个茶叶蛋。我妈做的,万一又遇上个不点咖啡的,也好有东西吃。

相亲的地方在兽医诊所旁边的一家面馆。我一到的时候,兽医就坐好了,面前放着两碗面条,一碗牛肉的、一碗素的,素的那碗被推到了我的面前。他见到我进来就站起来点了一下头,说:“牛肉的你先吃,不够的话再点。”

我坐下了。他看见我口袋里鼓起的两个茶叶蛋,就笑了一下:“你带的?”

“妈妈做的,怕我饿着。”

“挺好。”他把筷子递过来,“我出门的时候也带了,我带了两个鸡蛋,白煮的,在我的口袋里。”他从外套口袋中取出两个白煮蛋放在桌子上,蛋壳上还粘着一点鸡毛。

我看了看他的蛋,他也看了我的蛋。我的是茶叶的,他的则是白煮的,鸡毛还没有去掉。

他问:“你这蛋哪里来的?”

“自己诊所养的。后院有三只母鸡,看病的猫狗住院的时候有个伴,不觉得孤单。”他剥了一个递给我,“尝一尝,比超市里的香。”

我接了。确实香。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想到做宠物殡葬。我说自己是学兽医专业的,毕业后在宠物医院工作了两年,每天都在看人给动物安乐死。有的主人哭了,有的没有哭,没有哭的那种最痛苦,憋着,出门坐在车里的时候才哭出来。后来有一个客户,狗死了也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于是就上网找了一个火化的,收了三千元费用,但是连骨灰都没有给全。她来就诊时提到这件事,哭得很伤心,比狗去世那天还要难过。我就想,那我自己来弄一个吧。

他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我。

“我诊所每年都有十多个安乐死的案例。”他说,“以后有需要的话,我介绍到你那边,你给打折吗?”

“打。介绍来的打八折。”

“那行。”他伸出右手,握了握我的手,“合作愉快。”

他的手心是热的,手指上有茧子,应该是经常摸狗弄出来的。

吃完面之后他就问我下午有没有空,去他的诊所看看。我说可以。诊所很小,和我开的店铺差不多,只有一个店面,后面就是住院部了。三只母鸡在后院刨地,一只橘猫趴在药柜上面,尾巴垂下来摇晃着像钟摆一样。两条狗,一条德牧、一条柯基,德牧已经很老了走不动路了,趴在窝里抬了抬眼皮,柯基跑过来闻我的鞋子。

“德牧的名字叫大壮,已经十二岁了,后腿已经不能动了,我每天给它做针灸。”他蹲下来摸了摸大壮的头说,“还能吃能睡,就是走不动。再坚持一下吧。”

我蹲下来看大壮的眼睛,浑浊但是很亮。我摸了摸它后腿的地方,肌肉萎缩得很严重,骨头硌得手疼。

“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大概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毛说,“到时候我去找你,你给我打折。”

“打。”

出了诊所之后我就骑着小电动车回店里去了。我妈打来电话问:“情况如何?”

“还可以。他带了白煮蛋,鸡毛没有去净。”

我妈沉默了两秒之后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人还行。”

我妈在电话那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仿佛跑了八百米一样:“那就好那就好。我已经去和你二姨打了招呼,以后她要介绍人的时候先把关,再介绍一个带妈妈来相亲的,我直接到她家掀桌子。”

我笑了一声。

“对了,”我妈又问,“赵明远他妈后来没有来找你的麻烦吧?”

“没有。赵明远搬出去和女朋友住在一起了,他妈正忙着跟儿子闹呢,没空理我。”

“活该。”我妈说完挂了电话。

回到店里时天已经黑了。我把炉子预热上,明天有一单生意,一只仓鼠,主人是小学生,想要给仓鼠办一个“小小的告别”,问能不能放动画片。我说能,你带U盘来,我这儿有电视。

关了灯把门锁好,骑着电动车回家。经过水果店的时候,老板娘冲我喊:“胡可!你看了我侄子的照片没有!”

“看了!挖掘机那个!”

“怎么样!”

“再议!”

老板娘在后面笑着,笑声一直追着我走了半条街。

风灌进领口有点冷。十月的晚上,街上的人很少。小电驴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大爷探出头来看了看我说:“小周,你妈刚带着保温桶出去了,说是给你送排骨。”

我看了下手机,发现妈妈三分钟前给我发了一个语音:“排骨已经在锅里了,你自己热。我去你二姨家了,今天一定要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她介绍的那叫什么玩意儿!”

我回了一个“注意安全”,然后把手机放到了口袋里。

上楼的时候我想,第三十九次,兽医,带着鸡蛋来的。比上一次好一些。上一次带的是妈妈,这一次带的是鸡蛋。下一次如果还有人介绍的话,我会先把要求说得很清楚:不带妈,不关店,婚检可以,但是彩礼要减半这句话是谁提的我就跟谁急。至于能不能成功,则要看鸡蛋香不香了。

另外就是茶叶蛋要记得自己带。派出所门口的小卖部里卖的那种,一个要五块钱。抢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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