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走到一半,主桌上的婆婆把封好的改口红包抽走了,换上来的是一张折了角的纸。
我展开一看,白纸黑字:借款人刘秀兰,借宋致远一万二,用于手术。
这场婚礼从酒店到婚房,每一分钱都是我姜迎出的,新郎宋致远还迟到了37分钟。三十二桌亲友坐得满满当当,等着我跪下敬茶。
我停在红毯中间,示意司仪先别说话,让音控把总闸切到我手里的麦上。
宋致远攥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白薇妈妈做手术急用钱,改口茶你先跪下喝了,借条就算我们孝敬她的。你向来最体面懂事。”
苏玉芬把茶盘往前一推:“亲家给的八千八回礼,我也一起借给白薇妈了。做好事,不丢人。”
我抽出手,对着麦说:“接亲车队绕城南四十分钟去接白薇,超时费记在宋先生账上。”
“音控,大屏的婚纱照撤掉,换成我U盘里那份公司账目。”
“城东那套婚房,明天起租给公司做员工宿舍。锁今天早上已经换了。”
音乐停了。
我妈从主桌站起来,我爸按住她的手,把胸前那朵“新娘父亲”的红花摘下来,压在了酒杯底下。
宋致远推了推金丝眼镜:“姜迎,下面坐着三十桌人。”
“三十二桌。酒店按三十二桌收的钱,收据在我包里。”
苏玉芬的金镯子磕在桌沿上:“我们宋家娶媳妇,轮得到你在台上算账?”
“阿姨,酒店合同、婚庆合同、房本,签的都是我的名字。”
司仪握着备用麦,小声问:“姜小姐,流程还走吗?”
“不走了。仪式到这里结束,菜照上,大家吃完再走。”
大屏闪了两下,婚纱照没了。第一页是一张表,抬头写着:迎远科技往来款核对。
我念给台下听:“三年,我借给公司二百四十万。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和借款协议,宋致远签的字。”
宋致远伸手来抢麦。音控师把线往我这边一拽,他扑了个空。
“公司的账你拿到婚礼上讲,我以后还怎么带团队?”
“那先讲这张借条。”我从茶盘里拿起那张折了角的纸。
“借款人刘秀兰,三月八号,借宋致远一万二,用于手术。”
“同一天,公司账户转出一万二,备注设备押金,收款人刘*兰。”
第三桌有人念出了声:“设备押金,打到个人卡上?”
宋致远说:“那是我先垫的,后面会冲账。”
“冲账要有单据。方会计找了三天,没找到。”
苏玉芬愣了,扭头看儿子:“你不是说这一万二是你自己攒的工资?”
宋致远没理她,只看着我:“你早就在查我?”
“七月我给你发过催缴书。你该交的四十万九千出资,到今天一分没交。签收单上有你的名字。”
“今天我只是不再替你圆场。”
借条上“刘秀兰”三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都没抖。我把它对折两次,放进手包夹层。
白薇从侧桌站起来,头上的银色发夹晃了一下:“师姐,师兄说那钱是帮我妈……”
“你妈做的什么手术?在哪家医院?”
白薇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坐了回去。
我按到下一页。那是一张报销单:研发测试车辆,二十六万八,分九笔付给城南一家4S店,发票买方一栏写着“白*”。
二姨在台下嘀咕:“白薇不是坐婚车来的吗?她自己有车,还要婚车绕四十分钟去接?”
宋致远上前一步:“那是公司的测试车。”
“测试车的发票开给个人?测试记录在哪?车停在哪?”
他没答。
我拔下U盘,递给台侧的陈律师:“原件都带上,我们现在去派出所。”
宋致远挡在红毯尽头,伸手拦住了我。
02
“姜迎,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们就完了。”
“完了的话,婚礼分摊协议照样算数。你那一半十四万四,月底前转给我。”
宋致远压着火:“这种事你也让我签协议?”
“去年你说钱的事要算清楚,是你自己提的。”
苏玉芬从主桌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捧花:“不许走!新娘子跑了,我宋家的脸往哪搁?”
两根花枝被她扯断,花瓣掉在红毯上。
我松开手:“花是我买的,送您了。”
她把花摔在地上,堵在宴会厅门口:“婚房是我盯着装修的,钥匙我也有,凭什么换锁?”
我翻出两张照片递给她看:“购房发票,不动产权证。买方姜迎,单独所有,二〇二三年付清。”
“装修十八万,六笔转账,都是从我的卡上走的。您盯工地辛苦,监工费您报个数,我照付。”
“谁稀罕你的钱!”
酒店经理带着保安过来:“阿姨,这里是消防通道,不能堵。”
苏玉芬往地上一坐:“今天谁也别想走!”
宋家几个亲戚围上来,有人帮腔:“好好一场婚,非要闹成这样。”
我爸走到我前面,声音不高:“婚车先去接别人,迟到三十七分钟,改口红包里装一张借条。谁在闹,大家都看见了。”
那几个亲戚互相看了看,往后退了两步。
酒店经理拿着单子过来:“姜小姐,今天的尾款九万六,需要签单。”
“我家二十桌,我签。宋家十二桌,按协议宋先生签,三万六。”
经理转向宋致远。他掏出卡刷了一次,机器响了一声。
“先生,余额不足。”
宋家亲戚都看着他。苏玉芬从地上爬起来,从包里摸出自己的卡,手有点抖:“刷我的。”
我扶着我妈出了酒店。上车后,我给银行客户经理打电话。
“我是迎远科技的财务负责人姜迎。公司网银里那条‘三万以下不用我复核’的设置,今天关掉。”
“姜总,关掉以后,宋总的每一笔付款都要您点头。”
“对,从今天起一笔都不能漏。”
陈律师坐在副驾:“那九笔车款,每笔两万九千多,就是卡着这条线付出去的。”
“我知道。当初是我嫌麻烦,给他开的这个口子。”
我又给方会计发消息:“按章程,明天发临时股东会通知,今天先把议题拟好。”
下午三点,我们到了派出所。民警翻着材料问:“公司的钱被挪用,你是股东?”
“是。这是报销单、银行流水和借条原件。借条是今天婚礼上,宋家亲手交到我手里的。”
“材料先收下,我们会核实。立不立案要经过审查,有结果会通知你。”
“大概要多久?”
“快的几天,慢的一个月。”
我在登记表上签了字。转身的时候,宋致远推门进来,他一路跟到了这里。
他刚要开口,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屏幕举到我面前。
“我的专利申请没通过,说跟别人更早的一份申请方案一样。是不是你干的?”
“四月九号,公司提交的。发明人老何,申请人迎远科技。你两年前签的成果归属协议,公证处盖过章。”
他的屏幕还亮着。申请人那一栏写的是:致远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我认得,我在三张外协付款单上签过字。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方会计打来电话。
“姜总,致远智能这三笔外协款我全调出来了。六月、八月、九月,每笔十五万,一共四十五万。”
“合同上迎远这边是谁签的?”
“宋总,以法定代表人的身份签的。对方盖的是致远智能的章。”
我打开企业信息查询软件,输入“致远智能”。法定代表人:白薇。成立时间:今年五月。
我截了图,发给陈律师:“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股东和社保缴纳人数。”
八点,技术群弹出宋致远的消息。
【明天的交付暂停。所有人今天居家,等我通知。】
紧接着,老何的电话打了进来。
“姜总,代码库进不去了,管理员密码被改了。”
“明天给王厂长那边交付,还差什么?”
“差最后一轮联调。没有代码,什么都干不了。”
“从四月开始,代码每天凌晨两点自动备份到公司那台存储上。你带小钱和唐姐,拿上电脑去城东那套房子。”
“婚房?”
“现在是宿舍了。物业那边我打过招呼,门禁卡放在前台。”
老何沉默了两秒:“行,我们一小时后到。”
我给宋致远发了停职通知,写的都是大白话。
【从今天起你停职,公司账号收回。代码和客户资料不能带走,也不能给别人。你签过保密协议和竞业协议,离职后两年不能去同行,公司按月给你补偿。】
他回得很快:【没有我,明天你拿什么交付?】
我没回。
晚上十点,我去了城东。客厅墙上的红喜字还贴着,三台电脑摆在地板上,线拖了一地。
老何指了指墙:“这个要不要撕?”
“我来。”
我踩着凳子把喜字揭下来,叠好,塞进垃圾袋。
唐姐敲着键盘说:“联调跑通了。还有两个小毛病,天亮前能改完。”
“改完就睡,八点出发,车我来开。”
第二天上午,我们到了王厂长的工厂,设备一台台接上线。
王厂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免提。
“王厂长,我是宋致远。今天交付的是半成品,出了问题我不负责。”
王厂长看了我一眼:“那你们公司谁负责?”
“姜迎不懂技术,她在胡闹。”
老何按下回车,测试屏上的数据一行行变绿。
王厂长对着手机说:“宋总,你们的东西现在跑起来了,我看着呢。”
他挂断电话,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尾款六十万,下午打到你们对公账户。”
“谢谢王厂长。”
“你们宋总刚才在电话里说你闹婚礼。我看你是来干活的。”
下午四点,六十万到账。因为复核权限收紧了,这笔钱宋致远一分也动不了。
回城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宋致远。
【明天上午我去你爸妈家,当面谈。钱我带着。】
04
上午十点,宋致远提着一箱橙子进了我爸妈家。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卡里二十八万。车款和那一万二,我认。”
“条件呢?”
“你撤案,股份的事不再提,我们下个月照样去领证。”
“二十八万。外协那四十五万呢?”
他停了一下:“那是正常业务。”
“正常业务的公司,法人是白薇,成立才五个月,社保只交了一个人,收了我们四十五万,合同是你签的。”
宋致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非要查到底,第一个跑不了的就是白薇。”
“车在她名下,公司在她名下,专利申请上她也是发明人。你想毁了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
“她签的字,让她自己去说清楚。”
我爸把卡推回他面前:“小宋,钱是公司的,该还给公司。拿到我家来换我女儿松口,不行。”
我妈端着茶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宋致远,又把茶端回了厨房。
宋致远站起身:“姜迎,你会后悔的。”
“橙子带走。”
门关上后,陈律师打来电话。
“派出所让补外协合同的原件,我下午送过去。还有一点你要清楚,挪用公司钱这种事,不是你想撤就能撤的。警察查到了,就会一直查下去。”
“我没打算撤。”
下午两点,苏玉芬的电话打了进来,嗓门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姜迎!门口这锁怎么开?里面怎么住着几个大男人?”
“阿姨,那是公司员工,房子租给公司了,合同昨天签的。”
“我儿子的东西还在里面!”
“宋致远没有东西在里面。您上个月搬进去的两床被子,我让物业打包放在一楼了,签个字就能领走。”
“你这是要把我们宋家往死里逼!”
“被子在一楼,阿姨,您签字就行。”
我挂了电话,邮箱提示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白薇。标题:辞职信。抄送人事部和我。
【本人白薇,因宋致远长期骚扰、逼我签字,申请辞职。致远智能、那辆白车、专利申请上的名字,都不是我想要的。】
最后一行单独一段。
【师姐,那张借条不是我妈写的。我妈只会写一个“刘”字。】
人事经理在微信上问我:“姜总,她这是要反咬一口吗?”
我想起婚礼上她张了张嘴又坐回去的样子。四十五万进的是她当法人的公司,她现在辞职,是想自救,还是想把事情全推回给宋致远?
我打开手包夹层,拿出那张对折两次的借条,摊在桌上。
05
三天后,白薇来了律所,还是扎着马尾,戴着那枚银色发夹。
“师姐,师兄说……”
“别说他说的。说你知道的。”
她咽了一下:“我妈那张卡,是五月师兄让我陪我妈去办的,说项目报销走这张卡方便。卡和绑定的手机号,一直在他手里。”
“你妈的签名,能拿来对吗?”
“能。她在镇上信用社有存单,只签一个‘刘’字,再按个手印。”
“致远智能呢?你是法人,你会不知道?”
“他说那是迎远的子公司,以后要上市,让我先挂个名。公章和银行账户都在他那儿。”
“车呢?”
“我一天都没开过,停在他妈小区里。婚礼那天他说车限号,让婚车顺路接我。”
陈律师在本子上记着:“这些都是你说的。有能拿出来看的东西吗?”
白薇把手机推过来。九月到十月,四十多条通话记录,几乎都在凌晨一点以后。
“他让我签字,我不签他就一直打。聊天记录他当着我的面删了。”
陈律师说:“通话记录能证明他打过电话,证明不了他说了什么。”
我问她:“你想要什么?”
“车我还。可那四十五万我一分都没见过。师姐,你别告我。”
“我不跟你做交换。钱进的是你当法人的公司,你说没见过,得拿出东西证明。”
“他骚扰你、逼你签字,你可以去报警。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替你做决定。”
陈律师补了一句:“你是法人,查起来,警察第一个找的就是你。早说和晚说,结果不一样。”
白薇的眼圈红了:“我再想想。”
她没签任何东西就走了。
傍晚,方会计发来一张截图。宋致远在一个两百人的行业群里发了一段话。
【姜迎拿公司垫资款给自己买婚房,现在倒打一耙。】
几分钟后,王厂长把截图转给了我:“姜总,这是怎么回事?”
我回他:“房子是二〇二三年三月买的。那二百四十万是我借给公司的,三年里从公司流到我个人账户的钱是零。流水明天发您看。”
王厂长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九点,我收到一条法院短信。
【你名下城东房产已被裁定保全查封。申请人:迎远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宋致远。】
他用的是公司的名义,告的是我。
06
第二天一早,陈律师把材料摊了一桌子。
“他用法定代表人的身份,以公司名义起诉,说你用公司的钱买房,先申请把房子封了。”
“封了以后,我还能住吗?”
“能住,也能出租,就是不能卖,也不能抵押。他想用这个逼你在股东会之前低头。”
“要拿什么去解?”
方会计把三份流水推过来:“首付一百一十万,八十万来自你的工资卡,三十万是你爸妈转的。剩下的是公积金贷款,每月从你工资里扣。”
“公司账上,这三年流向姜总个人的钱,一笔都没有。”
陈律师点头:“今天就递异议。另外,以公司名义起诉股东,没开过股东会,我们一并提出来。”
这时我爸打来电话,背景很吵。
“迎迎,宋家他妈在咱家楼下喊,说你骗婚。”
“爸,别跟她吵,叫社区调解员。”
“已经叫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苏玉芬站在单元门口,邻居围了一圈。调解员拿着本子在问话。
“阿姨,八千八的回礼是人家给你的,你借给谁了?”
“借给白薇她妈做手术了。”
“钱是从你手里交出去的吗?”
苏玉芬顿了一下:“我交给我儿子,让他转过去。”
“那您打个电话问问。”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电话,开了免提。
“致远,回礼那八千八,你转给白薇她妈了吧?”
宋致远在那头说:“妈,这事你别管。”
“我问你转没转!”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他挂了。
苏玉芬拿着手机站了很久,然后打开转账界面,把八千八转给了我爸。
我爸收了钱,说:“那天的茶碗也是我闺女买的,你用完记得还回来。”
苏玉芬没说话,提着包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一周后,法院开了听证会。法官问宋致远的律师:“你们说房款来自公司,转账记录在哪里?”
律师翻了半天:“目前没有直接的转账记录。”
第三天,法院解除查封的裁定送到了我手上。
当天晚上,方会计把一份通知转给我,发件人是宋致远,身份是执行董事。
【十一月十二日召开临时股东会。议题一:免去姜迎财务负责人职务。议题二:将公司专利转给致远智能,抵扣外协欠款。】
他自己有四十六,加上持股平台的十,一共五十六,过了半数。
07
“他能过半数,靠的是持股平台那十个点。”陈律师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平台的管事人是他。”
“平台另外四个人能把他换掉吗?”
“合伙协议写了:管事人故意损害平台利益,其余合伙人一致同意,可以把他除名。四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自己那四十六呢?”
“催缴期九月就过了。他没交的那部分,股东会可以确认收回,确认的时候他本人不能投票。”
“实缴的五万一呢?”
“投资协议第九条:挪用公司资金,你有权按他实缴的原价收回。三年前他签过一份附条件的转让协议,原件在你的保险柜里。”
“所以,关键是那四个人。”
“对。少一个,他就还握着十个点,议题二就可能通过。”
晚上,我去了城东宿舍。老何、小钱、唐姐都在,阿凯最后才到。
我把合伙协议摊在折叠桌上:“我不绕弯子,要换掉平台的管事人,需要你们四个都签字。”
老何第一个拿起笔:“婚礼第二天我就想签了。”
小钱签了。唐姐看完条款也签了。
阿凯没动笔:“姜总,宋总找过我,开双倍工资,再给新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说迎远撑不过年底。”
“我不劝你,只说三件事。”
“第一,致远智能账上的钱,是从迎远付出去的四十五万。”
“第二,它的专利申请已经被驳回了,理由是跟迎远的方案一样。”
“第三,这件事警察已经在审查。你去那边上班之前,先看清劳动合同上盖的是谁的章。”
阿凯低着头:“我考虑到十号,行吗?”
“行。十号之前,你还是迎远的人,工资照发。”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一张照片:一间新办公室,白薇坐在宋致远旁边,面前摆着两份劳动合同,签字的是公司那两个新来的小伙子。
“宋总说,白薇已经回他那边了。”
照片里的白薇没戴发夹,头发散着,手里握着笔。
我想起她在律所说的那句“我再想想”。
08
第二天,小林和小顾交了辞职信。人事问我批不批。
“按流程批,最后一天的工资照算。”
老何急了:“第二个客户下周交付,少了两个人,进度要拖一周。”
“给客户打电话,就说延期一周,违约金按合同赔。我去一趟城南。”
致远智能的办公室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前台没人,门牌上的字是新贴的。
宋致远靠在门边:“你看见了,人往高处走。”
白薇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低着头,没看我。
小林站起来:“姜总,我们就是想多挣点。”
“多挣点不丢人。我只说一句,你签的劳动合同,对方公司账上的钱是从迎远转出来的,这件事警察正在查。签之前,你自己去查查它的社保交了几个人。”
宋致远挡在我和小林中间:“姜迎,别在我公司拉人。”
“这里的房租,是用哪笔钱付的?”
他没回答,抬手指着门口:“请你出去。”
我转身走了。白薇的笔在桌上停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十一月五号晚上,阿凯一个人来了宿舍。
“姜总,我去那边试了一天班。”
“怎么样?”
“那办公室连一台服务器都没有。他们跑的,是我们的代码。”
他从包里掏出笔:“协议在哪?”
我把合伙协议推过去。四个签名排在了一起。
老何拍了拍他的肩:“明天我去递变更登记材料。”
“股东会那天,平台的票你来投。”
“行。”
这一周,我们少了两个人,赔了客户一笔违约金。平台那十个点,拿回来了。
夜里十一点四十,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段音频,时长十八分钟。
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师姐,这是他昨天在致远办公室说的话。我回他那边,就是为了录这个。白薇】
09
第二天上午,白薇拿着手机原件来了律所,陈律师先核对了录音的时间和设备。
“十一月四日晚上九点,录音时长十八分钟,是原始文件,没有剪辑过的痕迹。”
我们戴上耳机,放到第六分钟。
宋致远的声音:“名字是你的,公司是你的,车也是你的。专利真出了事,发明人也是你。”
白薇的声音:“那我妈那张卡呢?”
“卡在我这儿。借条上你妈的名字是我写的,练了一晚上。你去说,谁信你?”
“你签了那么多字,你说警察先找谁?”
“下周股东会一过,迎远的专利转到致远,钱也转过来。你老老实实当你的法人。”
我摘下耳机,从手包里拿出那张借条,对折的痕迹还在。
白薇打开视频通话,镜头那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张信用社存单。
“我叫刘秀兰。我这辈子就会写一个‘刘’字,其他的都按手印。”
存单上的“刘”字歪歪扭扭,旁边是一个红手印。借条上那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陈律师问:“刘阿姨,今年做过手术吗?”
“没有啊,我好好的,天天下地干活。”
视频挂断后,我问白薇:“那天在律所你说要想想,为什么又回去了?”
“你说你不替我决定。我想了两天,这事我得自己决定。”
“回去他就不怀疑?”
“我说我怕了,愿意继续挂名。他就信了。”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也有风险?”
“知道。四十五万进的是我当法人的公司,我躲不掉。”
我把话说在前面:“公司对你个人的那部分,要看你退不退钱、配不配合调查。警察怎么处理你,我不承诺。”
“我明白。”
陈律师在本子上列了几项:明天上午先去派出所做笔录,下午以法人身份去银行挂失致远智能的网银盾,再把车的位置报给民警。
白薇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师兄。
她看了我一眼,按下免提。
“你昨晚去哪了?明天上午来公司,把专利转让合同签了,盖致远的章。”
“好。”
她挂了电话,手指在发抖。
“明天上午九点,”我说,“先去派出所,再去他那儿。”
10
十一月七日上午,白薇在派出所做了两个小时笔录。她交出了录音原件、刘秀兰的存单照片,还有那四十多条通话记录。
下午,她以法人身份去银行挂失了网银盾。银行把情况报给了警方,民警当天冻结了致远智能的账户。
方会计查到余额,给我打电话:“账上还剩三十一万。四十五万已经花掉十四万了。”
十一月八日,我收到了立案通知。
【宋致远涉嫌职务侵占一案,我局已立案侦查。】
十一月九日,苏玉芬来了公司。她没戴金镯子,手里抱着一个纸盒。
“婚礼那天的茶碗,还你们。”
“放桌上就行。”
她没走,站在桌边:“那张借条,我能看看吗?”
我把借条复印件和存单照片并排放到她面前。
她看了很久,手指按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刘”字上。
“他跟我说,那一万二是他攒的改口钱,借给人家救命。”
“回礼那八千八,他也没给白薇妈。”
“我知道,调解那天就知道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白车在我们小区。警察昨天打电话问过了。”
“钥匙交给警察,别交给我。”
“我要是交了,算不算害了他?”
“车是用公司的钱买的。您不交,警察也会上门去开走。”
苏玉芬攥着钥匙站了一会儿,问:“派出所怎么走?”
方会计把地址写在便签上递给她。她接过来,把纸盒留在桌上,出了门。
当天下午,民警打电话通知我,车已经扣下了,是苏玉芬自己开过去的。
十一月十一日晚上,宋致远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股东会。你以为白薇站到你那边就完了?三张外协付款单,复核人签的是你。你也跑不了。】
11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十点,迎远科技会议室。
我、陈律师、方会计、老何坐一侧。宋致远和他的律师坐另一侧,小林和小顾坐在后排。
宋致远翻开文件夹:“开始吧,议题一……”
“开会之前,先确认谁有投票权。”我说。
老何把决议放到桌上:“持股平台四个合伙人一致同意,免去宋致远管事人的身份,由我接任。变更材料十号已经交上去了。”
宋致远:“我没同意!”
陈律师说:“协议写的是其余合伙人一致同意,不需要你本人同意。”
宋致远把三张外协付款单摔在桌上:“复核人都是姜迎。四十五万,她批的。”
“合同上,迎远这边签字的法定代表人是你。致远那边盖章的法人是白薇,章在你手里。”
“我复核的是你签好的合同。我是被骗的那个,也是去报案的那个。这三张单子的原件,警察手里有。”
他换了个方向:“核心技术是我读研时就做出来的,不是公司的。”
我把一份公证书推过去:“二〇二二年六月你签的。以前做的和在职期间做的,相关技术全部归公司。公证编号在右下角。”
他的律师看完,轻轻合上了文件夹。
陈律师说:“涉及宋先生本人股份和职务的议题,他本人不参与投票。其余表决权,姜迎四十四,持股平台十。”
“第一项,确认宋致远未缴的四十万九千出资对应的股份收回。”
我和老何同时举手。
“第二项,按投资协议,以五万一千元收回宋致远实缴部分的股份。”
举手。
“第三项,免去宋致远执行董事和法定代表人职务,选姜迎接任。”
举手。
“第四项,宋致远提出的两项议题,否决。”
举手。
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转了五万一千元。转账成功的页面,我放在桌子中间。
“五万一,是你三年前交的钱,原数退给你。”
宋致远盯着屏幕:“公司估值三千万,你花五万一就想拿走?”
“三千万的估值,是二百四十万借款和三年交付撑起来的。你交了五万一,拿走了七十三万。”
后排的小林和小顾对视了一眼。
宋致远的律师低声说:“宋先生,今天在公司的事情上,你已经没有筹码了。”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两个穿便服的人走进来,出示了证件。
“宋致远?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你涉嫌职务侵占,请跟我们回去说明情况。”
宋致远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没说话,跟着他们走了。
12
十一月二十日,工商变更办完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换成了我。银行网银只剩两个人有权限:我和方会计。
小林第二天回来了,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姜总,那边账户一冻,工资就发不出来了。我想回来。”
“老何怎么说?”
“老何说,让我先跟三个月。”
“那就跟三个月。转正之前,代码库只给你测试分支的权限。”
“谢谢姜总。”
小顾没有回来,听说他回老家考公了。
十二月,宋致远的律师打来电话。宋致远被取保候审了,律师说退赔能争取从轻。
“车由警方退还给公司,冻结的三十一万也退回公司。剩下的差额,他会一次补齐。”
“钱从哪来?”
“他卖了自己的车,他母亲拿出了养老的存款。”
钱到账那天,苏玉芬又来了一趟公司,这次她手里只拿着一张银行回单。
“齐了吧?”
方会计核对完:“齐了,七十三万。”
苏玉芬点点头,把回单折好放进兜里,转身要走。
“阿姨,”我叫住她,“婚礼的分摊款,我另外起诉了。”
“还要多少?”
“十四万四,扣掉您那天刷的三万六,还差十万八。再加上车队超时四十分钟,每十分钟四百,一共一千六。”
“这个,让他自己还。”
“法院调解那天,我会跟他说。”
半个月后,宋致远在法院的调解书上签了字,分三个月付清。他全程没有看我。
公司这边,方会计和老何拟了一份还款计划:我借给公司的二百四十万,按季度从利润里还,三年还清。
老何问我:“你自己批自己的还款,不怕别人说闲话?”
“所以我不签。你和方会计签,平台那边再盖个章。”
第一笔二十万到账,是十二月底。
我把转账截图发给我爸。他回了一条语音:“收着,别再借给别人了。”
我妈接过手机,又补了一句:“茶碗我收起来了,过年用。”
13
一月,检察院的人找白薇谈了两次话。最后,她作为证人出了庭。
致远智能的账清完后,按程序注销了。她报的那件骚扰的事,法院下了禁令,不许宋致远再联系她。
二月初,白薇来公司还工牌。她剪了短发,没戴那枚发夹。
“师姐,我能回来吗?”
老何在旁边先开了口:“她的测试做得是真细,组里缺人。”
我看着白薇:“你签过字。不管是不是被骗,那些字是你签的。”
“我知道。”
“现在让你回来,客户问起致远智能,我没法替你解释。”
老何皱眉:“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我知道她做了。所以我给她写推荐信,不让她回来。”
白薇低头想了一会儿:“推荐信上写什么?”
“只写我核实过的事。你在迎远做了两年测试,交付没出过错。你主动交了录音,配合了调查。”
“致远的事呢?”
“不写。别人问起来,你自己说。”
她点点头:“那我自己说。”
我把推荐信打印出来,签了字,盖了公章。
王厂长那边正好在招测试员。我给他打了电话,只说了信上写的那些。
“人我先见见,”王厂长说,“用不用,我自己定。”
“应该的。”
白薇拿着信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师姐,婚礼那天,我真不知道婚车会绕四十分钟。他跟我说是顺路。”
“我信,”我说,“但那天我也没法替你挡。”
她走了。老何站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你还是觉得我做得不对?”
“我觉得她该有机会回来。”
“那等明年。明年你还这么想,你来提,我们开会定。”
老何说:“行,我记着。”
14
三月,一审判决下来了。宋致远退赔在先,也认了罪,刑期比他律师预计的短,判了缓刑。判决书上“职务侵占”四个字,这辈子是改不掉了。
我在办公室看完判决书,对折两次,放进文件柜,和那张借条放在一起。
四月的一个周六,城东宿舍住满了七个人。老何在阳台上种了两盆辣椒。
小林在客厅喊:“姜总,下个月再来两个人,床不够了。”
“次卧隔成两间,费用走公司账,单据给方会计。”
“好嘞。”
下午,我带爸妈去了一家照相馆。
婚礼那天,跟拍老师少拍了一段:新郎接新娘出门,父母交接。那一段一直空着。
摄影师问:“三位拍什么?”
“全家福。”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皱巴巴的红花,就是那天压在酒杯底下的那朵,上面还写着“新娘父亲”。
“爸,你还留着?”
“花钱买的,扔了可惜。”
他把花别在胸前,站到我左边。我妈站到我右边。
拍完照,我们在照相馆门口的小店坐下,我要了一壶茶。
我妈端着茶杯,看了我爸一眼。
“我到现在还是觉得,那天要是关起门在家里说,你爸也不用当着三十二桌人摘花。”
我爸放下杯子:“关起门说,他就会关起门再骗一次。”
“那也是我们家的事,何必让外人看笑话。”
“我觉得不丢人。”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吹着茶。
“妈,”我说,“下次有事,我先跟您商量。但那天的事,我还是会那么做。”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拿起茶壶,先给我爸倒了一杯,又给我妈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满。
那天的改口茶,我没喝。这一杯,我喝完了。
我给爸的那杯叫“不欠”,给妈的那杯叫“商量”,我自己的那杯,就当补了敬给姜迎的。你身边的婚宴上,最离谱的一次红包里装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