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是家里出了名的心直口快。
「小顾啊,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你这媳妇娶得值,买一送一。就是这孩子眉眼随谁不好,偏偏随了隔壁老王,我们亲戚看了都替你犯嘀咕。」
「我这人就是嘴快,没坏心,你们可别往心里去。」
上一世,我急得当场翻出手机里的产检记录,一遍遍解释孩子就是顾川的。
她嗑着瓜子接话。
「哟,产检记录能证明什么,B超单上又没写爹的名字。要我说啊,这孩子满月那天,你那个“表哥”抱着不撒手的样子,比亲爹还亲呢。」
这话一落,顾川他妈脸上的笑当场挂不住了,顾川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味。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姑妈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刀:「再说了,小顾你家那套婚房,写的可是孩子妈的名字吧?这要是孩子来历不明,将来房子落谁手里,还真不好说呢。」她嗑瓜子的手一顿,眼神却往我肚子上瞟,「我可不是挑事啊,就是替你们顾家操个心。」
满桌人面面相觑,顾川他爸端起的酒杯悬在半空,顾川他妈已经开始翻手机相册,嘴里念叨着「我看看满月照……」。
在一众流言蜚语中,我抑郁自杀。
重来一世,我又回到了她开腔的一刻。
「我这人就是嘴快,没坏心......」
我按住顾川要拍桌的手,冲姑妈弯了弯眼睛。
「姑妈这张嘴确实快,接着往下说啊。」
等真相揭露的那一刻,我倒是好奇,您这张“没坏心”的嘴,能不能给自己辩清楚。
1.
姑妈这人,一辈子没上过班,但嘴上的功夫比谁都勤快。
她年轻守寡,一个人把表姐拉扯大,我妈心疼她,家里大事小事都让着她。
她倒好,把客气当福气,嘴上没把门的毛病一年比一年重。
我中考那年,她来家里吃饭,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嗑着瓜子说:「咱家小悠这成绩,别是抄的吧?我看她平时也没怎么学啊。」
满屋子人干笑,我妈脸上挂不住,还得替她打圆场:「姐,你少说两句。」
她立马把瓜子皮一吐:「你看你,我这不是夸小悠聪明吗,不学都能考好,多厉害。」
我高考上了重本,她又来了:「现在这大学,花钱就能上吧?我听人说小悠那个学校,一年学费好几万呢。」言下之意,我家花钱买文凭。
我妈气得背地里掉眼泪,可转头姑妈一个电话说表姐离婚了心情不好,我妈又颠颠地跑去送钱送安慰。
我工作后进了大厂,年薪不错,姑妈逢人就说:「小悠那工作啊,就是给领导端茶倒水的,不过小姑娘嘛,轻松点好,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后来我升了主管,她又改了口风:「一个女孩子爬这么快,谁知道怎么上去的。」
我谈了个男朋友,家境一般但人踏实。
姑妈知道后特意跑来我家,当着我面跟我妈嘀咕:「找这么个穷小子,以后有你闺女受的。你看娜娜找的那个,家里三套房呢。」
表姐吴娜娜二婚嫁了个拆迁户,姑妈尾巴翘上天。
后来我跟那个男朋友分了,认识了顾川。
顾川家里开连锁超市的,条件比我好一大截。
姑妈眼红得不行,背地里跟我妈说:「小悠这是走了什么运,顾家能看上她?别是顾川有什么毛病吧。」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妈却让我忍:「你姑妈就这性子,你别跟她计较。」
再后来我怀孕了,顾川高兴得不行,两家商量着赶紧把婚事办了。
顾川爸妈都是体面人,提议先办个订婚宴,两家亲戚见个面,热闹热闹。
我本来不想叫姑妈,可我妈说:「你姑妈就我一个亲姐了,你订婚她不来像什么话。」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妈在宴席上看着点姑妈,结果还是没看住。
订婚宴设在顾川家挑的酒店,包厢宽敞,两家人坐了满满一桌。
顾川爸妈客气得很,一个劲夸我懂事能干。顾川坐我旁边,手一直攥着我的手,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菜上到一半,姑妈端着酒杯站起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来来,我说两句啊。」姑妈红光满面,嗓门比谁都大,「小顾啊,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顾川笑着说了句「阿姨您说」。
「你这媳妇娶得值,买一送一。」她冲我肚子努了努嘴,笑得满脸褶子,「就是这孩子眉眼随谁不好,偏偏随了隔壁老王,我们亲戚看了都替你犯嘀咕。」
桌上安静了一瞬。顾川他妈笑容僵在脸上,顾川他爸端起的酒杯悬在半空,顾川攥着我的手猛地收紧。
「姑妈!」我脸一下子烧起来,「你胡说什么呢!」
「哎哟,我这人就是嘴快,没坏心,你们可别往心里去。」姑妈摆摆手,一脸无辜,又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嘛,活跃活跃气氛。」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套「开玩笑」堵得哑口无言。越解释越像心虚,越辩解她越来劲。我当场翻出手机里的产检记录,一条条念给顾川爸妈听,急得眼泪直打转。
结果她嗑着瓜子接话:「哟,产检记录能证明什么,B超单上又没写爹的名字。要我说啊,这孩子满月那天,你那个“表哥”抱着不撒手的样子,比亲爹还亲呢。」
我哪有什么表哥?她说的是我表姐吴娜娜的前夫,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就因为我叫他一声哥,被她说成我相好的。
顾川他妈脸上的笑当场挂不住了,掏出手机就开始翻满月照——那是顾川堂哥家孩子的满月宴,我确实去了,也确实抱了孩子。
可到了姑妈嘴里,就成了「抱着不撒手」。
顾川看我的眼神变了味。
那天晚上回去,他一句话没跟我说,第二天他妈打电话来,问孩子到底是不是顾家的。
后面的日子我都不想回忆。婆家查我手机、查我行踪、查我银行流水,姑妈还在家族群里阴阳怪气:「现在的年轻人啊,脸皮真厚,被人戳穿了还赖着不走。」表姐吴娜娜跟着敲边鼓:「小悠从小就不老实,姨妈你管管她。」
我解释了一百遍,没人信。顾川从怀疑变成冷暴力,最后连产检都不陪我去。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从顾家搬出来,回了娘家。我妈抹着眼泪说我不懂事,姑妈又来了句:「瞧瞧,被赶出来了吧,我早就说她配不上顾家。」
孩子八个月的时候没保住。我在医院躺了三天,顾川没来。姑妈来了,拎了一兜子橘子,坐在床边叹气:「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姑妈说你两句,那是为你好,你倒好,闹成这样。」
我出院那天从医院顶楼跳了下去。
再睁眼,包厢里灯光明亮,姑妈正端着酒杯,满脸堆笑。
「小顾啊,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顾川的手在我掌心里绷紧,我按住他要拍桌的那只手,冲姑妈弯了弯眼睛。
「姑妈这张嘴确实快,接着往下说啊。」
姑妈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上一世我急赤白脸地辩解,她越说越兴奋。这回我顺着她,她反而有点找不到北。
「呃……」她眼珠子转了转,还是把那句「买一送一」说了出来,说完赶紧摆手,「我这人就是嘴快,没坏心,你们可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我笑眯眯地给她倒了杯茶,「姑妈继续说,您刚才说到孩子眉眼随隔壁老王,这个隔壁老王是谁啊?您给指指,在座的哪位姓王?」
姑妈的笑僵在脸上。
我环顾四周,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记着姑妈您家隔壁住的是姓赵的吧?怎么,搬新家了?」
2.
姑妈脸色变了又变,很快又堆起笑来:「你这孩子,姑妈开个玩笑嘛,活跃活跃气氛,你还当真了。」
「没当真。」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姑妈吃菜,您这开玩笑的本事我们全家都领教过,习惯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我,给我使眼色让我别说了。我假装没看见。
姑妈最怕别人不接她的茬。以前她说一句,我妈圆一句,我解释一句,她就能顺杆爬十句。现在我不接招,她一个人唱独角戏,憋得难受。
她嗑了颗瓜子,又瞄了我肚子一眼:「小悠这肚子得有四五个月了吧?我瞅着像是个男孩。小顾啊,你们家三代单传,可得看紧点,别养到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
顾川他妈正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姑妈。」我放下筷子,笑着看她,「您刚才说孩子眉眼随隔壁老王,现在又说看紧点别给别人做嫁衣。合着在您嘴里,这孩子横竖不是顾家的呗?」
「我哪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我歪了歪头,「您是说孩子像我表哥?可我没表哥啊。您是说孩子像表姐夫?可表姐都二婚了,前姐夫都三年没来往了。您到底说的是谁啊,您给个准话,别让我猜。」
姑妈被将了一军,脸上挂不住,把瓜子往桌上一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我不是说了是开玩笑吗!」
「哦——开玩笑。」我点点头,「那我也开个玩笑。姑妈,表姐最近怎么没来啊?我听说她新找的那个拆迁户男朋友,家里三套房的,是不是又黄了?」
姑妈最听不得别人说表姐不好,脸一下子拉下来:「你表姐好着呢!人家男方家里说了,年底就结婚!」
「那挺好。」我笑得更灿烂了,「不过姑妈您得提醒表姐,结婚前把人家家里几套房、存款多少、公婆退休金多少都问清楚了,别到时候结了婚才发现人家根本没那么多钱,那可就亏大了。您说是不是?」
姑妈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平时最爱打听别人家底,逮着谁都要问「你一个月挣多少」「你家房子多大的」「你爸妈退休金不少吧」,问完还要点评两句「啧啧,那也不多啊」。我这话就是往她肺管子上戳。
顾川他妈这时候回过味来了,嘴角翘了翘,低头喝茶。顾川他爸把悬了半天的酒杯放下,笑呵呵地打圆场:「行了行了,吃菜吃菜。」
姑妈一口气堵在胸口,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眼睛还往我肚子上瞟。我知道她憋着坏呢,上一世她后面还有更狠的招数没使出来。
果然,酒过三巡,姑妈又开口了:「小顾啊,姑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叹了口气,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们家那套婚房,写的可是小悠的名字吧?」
顾川他妈点了点头。那套房子是顾川爸妈全款买的,写的我跟顾川两个人的名字,但姑妈故意只说我的名字。
「姑妈不是挑事啊,」她压低了声音,可包厢就这么大,谁听不见啊,「就是替你们顾家操个心。你想啊,这房子要是孩子来历不明,将来落到谁手里,还真不好说呢。我可不是说小悠啊,我就是说这个理儿。」
她嗑着瓜子,眼神又往我肚子上瞟。
满桌人面面相觑。顾川他爸端起的酒杯又悬在了半空。顾川他妈已经开始翻手机相册,嘴里念叨着:「我看看满月照……」
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真疼。不是做梦。
「姑妈。」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您刚才说孩子来历不明。我想问问,您是从哪儿看出来来历不明的?是我产检没叫您去,还是我生孩子没通知您?您现在连我肚子里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呢,就能看出来来历不明了?」
姑妈张了张嘴,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至于房子,写我名字怎么了?我肚子里揣着顾川的孩子,顾川家愿意给我写名字,那是顾川爸妈疼我。您要是不服气,您也给您儿媳妇买套房啊。」
姑妈拍了下桌子:「你怎么说话呢!我好心好意替你们操心,你倒怪起我来了!」
「您的好心我领了。」我看着她,「不过姑妈,您操心之前能不能先把自己家的事操明白了?表姐离婚分的钱是不是花完了?她新找那个拆迁户,人家儿子同意她进门了吗?您家那套老破小,下水道漏了修好了没?」
姑妈气得直哆嗦,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你你——」
「姑妈您别急啊,我这也是关心您。」我笑眯眯地给她盛了碗汤,「我这人说话直,您可别介意。」
姑妈脸都绿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使劲掐我胳膊,我忍着疼没吭声。顾川在旁边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把我的手一攥,冲我挤了挤眼。
姑妈一屁股坐下,灌了一大口酒,咬着牙说:「行,小悠长大了,翅膀硬了。姑妈说不过你。」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不过有些事啊,不是嘴硬就能遮过去的。你那个产检报告,姑妈可留着呢。」
我心里一沉。
上一世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我口袋里掏出孕检单,说孩子三周,还掏出手机照片说我5月20号跟一个老男人在蓝庭开房。那些照片全是P的,那张孕检单是她趁我睡着偷的——可当时没人信我。
这一世,她还是走了这一步。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亲家母您看,孕检单,姓名出生日期全是她的,孩子三周。」
又掏出手机,亮出一张照片:「这是5月20号,我在蓝庭酒店门口拍的。小悠跟一个老男人开房呢。你们顾家辛辛苦苦买的房子,将来是给那个老男人的野种住,你们亏不亏啊?」
顾川他妈把孕检单拿起来,脸色铁青。顾川他爸盯着照片,手指头都在抖。顾川攥着我的手猛地松开了。
姑妈捂着嘴笑:「哎哟,我开个玩笑嘛,你们别当真,这年头的年轻女孩,哪个是干净的——」
「姑妈。」我打断她,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您说完了吗?」
她一愣。
「您说完了,该我说了。」我站起来,把那张孕检单拿过来看了看,果然跟上一世一样,是我上个月做检查的那张,被她偷走了。「这张单子是真的,我的名字我的年龄,孩子三周。可姑妈,您能不能解释一下,您是怎么拿到我孕检单的?我产检都放在家里抽屉里锁着,您什么时候上我家翻我东西去了?」
姑妈眼珠子转了转:「你妈给我看的!」
我妈急了:「姐!我什么时候给你看这个了!」
「那就是你自己没放好,我捡的!」
「在哪儿捡的?我家还是医院?」我追问,「您说说,我下次去捡回来。」
姑妈不吭声了。
我又拿起她手机看那张照片:「蓝庭酒店。姑妈您挺舍得啊,蓝庭住一晚不便宜吧?您5月20号去那儿干什么?是专门跟着我去的,还是您自己也开了间房?」
「你放屁!我那天路过!」
「路过?」我把照片放大了看,「这照片角度,是从酒店大堂正对面拍的。您路过能拍这么清楚?再说,5月20号晚上,我一个孕妇去酒店开房?我图什么?图酒店床软?」
姑妈一把抢回手机:「反正照片是真的!你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
「我不怕。」我掏出自己手机,翻出5月20号的朋友圈,「巧了,我5月20号晚上在家待着,哪儿都没去。晚上八点发的朋友圈,定位是我家小区。九点跟我妈视频,十点跟我老公打游戏。姑妈,您这照片要么是P的,要么就是您拿别人照片栽给我。您选一个?」
姑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拉我:「小悠你少说两句——」
「妈。」我转头看她,「上一世您也让我少说两句。结果呢?」
我妈听不懂「上一世」是什么意思,愣在当场。
我转回头,盯着姑妈:「姑妈,您这张嘴开了一辈子玩笑,今天我也给您开个玩笑。」
我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沓东西,拍在桌上。
3.
那沓东西里有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截图,有银行转账记录,还有几张照片。
姑妈眼尖,看到最上面那张照片就变了脸色。
「你翻我东西!」她尖声叫起来。
「没翻。」我慢条斯理地把那几张照片摊开,「这些照片是表姐吴娜娜发朋友圈的,您自己看看,去年十一月份发的,配文“跟男朋友在三亚度假,开心”。问题是,那个月表姐跟我在微信上说她在医院陪您做手术,钱不够,从我这儿借了三万。姑妈,您做的什么手术啊,能让你闺女在三亚的海景房里做?」
姑妈嘴唇哆嗦:「那是……那是娜娜后来补发的——」
「补发?」我笑了,「朋友圈也能补发?那姑妈您给我补发一个看看。再说这张——」我又抽出一张,「表姐今年三月份发的,跟一个男的搂着拍照,配文“我家亲爱的给我买的新包”。这男的可不是表姐前夫吧?表姐前夫我认识。这位是谁啊?」
姑妈不说话了。
我转向顾川他妈:「阿姨,您刚才看满月照,您也看看这个。」我把手机递过去,「这是表姐吴娜娜去年六月份的朋友圈,她抱着一个婴儿,配文“帮闺蜜带孩子,好可爱”。可她闺蜜我全认识,没人那会儿生孩子。您猜这孩子是谁的?」
顾川他妈一张张翻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姑妈急了,伸手来抢手机:「你这是侵犯我闺女隐私!我要告你!」
「告呗。」我把手机收回来,「您告我侵犯隐私,我告表姐诈骗。去年十一月她说您做手术借了我三万,钱转过去第二天她就去了三亚。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我全存着。您说警察信谁?」
姑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灰白。
我乘胜追击:「姑妈,您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孩子来历不明,说我跟老男人开房。现在我给您两个选择。一,您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道歉,承认您是为了搅黄我的婚事瞎编的。二,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查查您手里那张孕检单是哪儿来的,查查您手机里那张照片是谁P的。您选吧。」
姑妈嘴唇翕动,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开个玩笑?」我冷笑一声,「您这玩笑开得我差点跳楼,您知道吗?」
这话一出,全桌人都愣住了。
我妈猛地抬头看我:「小悠你说什么?」
我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岔开:「没什么。姑妈,您选好了吗?」
姑妈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汪汪地看向我妈:「妹妹,你看你闺女,她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妈又想和稀泥:「小悠,你姑妈都哭了,差不多得了——」
「妈。」我深吸一口气,「您要是再替她说话,我就把您这几年借给她的钱一笔一笔念给大家听。从我爸出车祸那年算起,前前后后借了八万七,有一分还过吗?」
我妈闭嘴了。
姑妈还在垂死挣扎,抹着眼泪说:「那钱是我借的没错,可我也不是不还,我这不是手头紧吗……」
「手头紧?表姐三亚住海景房、买LV包的时候怎么不紧?」我一点面子没给她留,「姑妈,您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咱们就派出所见。您选。」
包厢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姑妈突然站起来,抓起包就要走。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包带:「姑妈,话没说完呢。」
「你撒手!」她使劲挣。
「您跑什么呀?」我死死攥着不松手,「刚才当着这么多人面说我跟老男人开房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您倒是继续啊。」
姑妈急眼了,冲我妈吼:「李芳!你管不管你闺女!」
我妈这回没吭声。
姑妈又冲顾川他妈喊:「亲家母你评评理!我一片好心替你们家着想,你们就这么对我?」
顾川他妈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大姐,您这好心我们顾家可受不起。」她把我给她的那几张截图推回去,「您外甥女跟我们顾川搞对象,您不说帮着撮合,反倒当着两家人面往她身上泼脏水。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您这是见不得她好啊。」
姑妈嘴唇哆嗦:「我没有——」
「您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顾川他妈站起来,「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小悠这个儿媳妇我认定了。至于您——」她笑了笑,「您家闺女那些事,您还是回去自己操心吧。」
姑妈脸涨得通红,扭头就往外走。表姐吴娜娜一直坐在角落里装哑巴,这会儿赶紧跟着站起来。我喊住她:「表姐别急着走啊,我还没问你呢。」
吴娜娜僵在原地,回头冲我挤出个笑:「小悠,我还有事……」
「就一句话。」我笑眯眯地看着她,「姑妈手里那张孕检单,还有那张酒店照片,是你偷的还是你妈偷的?你俩总得有一个认吧?」
吴娜娜脸唰地白了。
姑妈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娜娜你跟她废什么话!走!」
「走什么呀?」我松开姑妈的包带,转而拽住吴娜娜的胳膊,「表姐,去年十一月份你跟我说姑妈做手术借三万,转头就去三亚玩了一圈。这事你还没给我个说法呢。」
吴娜娜使劲挣:「我回头还你!」
「回头是多少回?上个月你说发工资还,这都几号了?」我掏出手机,「要不我现在给表姐夫打个电话问问?你新找的那个拆迁户,电话号码我还没删呢。」
吴娜娜彻底慌了,转头看她妈。姑妈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时候顾川站起来了。他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低头看着姑妈和吴娜娜:「姑妈,表姐,我也说两句。小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这点我比谁都清楚。你们今天来这一出,到底是想搅黄我的婚事,还是想替娜娜表姐出气,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把话放这儿,小悠和孩子我都要。谁再敢说她一句不是,别怪我顾川翻脸不认人。」
姑妈一张脸彻底垮了,拽着吴娜娜灰溜溜地出了包厢。
门一关上,我妈就哭了:「小悠你干嘛呀,那是你姑妈——」
「妈。」我打断她,「您要是还认我这个闺女,您就闭嘴。您要是认姑妈,我现在就走,您跟她过去。」
我妈噎住了。
顾川他妈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坐下吃饭,菜都凉了。」
我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我看了眼来电显示,嘴角勾了勾。
「喂?赵阿姨啊,您到哪儿了?哦,楼下啊,那您上来吧,208包厢。」
挂了电话,顾川问我:「谁啊?」
「一个朋友。」我给他夹了块鱼肉,「来给姑妈添点料。」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4.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身板壮实,一头羊毛卷,穿着件大红羽绒服,手里还拖着一个——真拖着一个,拽着后脖领子往包厢地上扔了个男人。
那男人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叫唤。
女人叉着腰扫了一圈:「哪个不要脸的叫吴娜娜?」
包厢里的人都愣了。顾川他妈站起来:「你谁啊?我们这是家宴——」
「家宴?」女人一把推开她,「我管你什么宴!吴娜娜在不在?让她给我滚出来!」
我指了指门口:「刚走。您要是追,现在下楼还来得及。」
女人瞪了我一眼,掏出手机翻照片,对着我比了比:「你是吴娜娜?」
「我是她表妹。」
「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啐了一口,转身又要走。
「阿姨您等等。」我站起来,「您是来找吴娜娜要钱的吧?她欠您多少?」
女人回头上下打量我:「她欠我老公五十万!搞大了肚子想讹钱,当我赵金花是吃素的?」
我笑了:「阿姨您别急,她跑不了。她妈还在楼下没走远呢,您先坐,喝杯茶,我给您指条明路。」
赵金花将信将疑地坐下来。地上的男人哼哼唧唧想爬起来,被她一脚踹回去:「趴着!丢人现眼的东西!」
顾川凑过来小声问我:「这谁啊?」
「表姐那个拆迁户男朋友的妈。」我抿了口茶,「不对,准确地说,是表姐同时谈的那个老头的老婆。表姐脚踩两只船,一边跟拆迁户谈婚论嫁,一边跟这个王老四——就是地上那位——搞在一起,还怀了孕,拿着孕检单找王老四要五十万。赵阿姨查出来了,正满世界找她呢。」
顾川嘴张得能塞鸡蛋:「你怎么知道的?」
「上辈子知道的。」我冲他眨眨眼。
赵金花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凑过来问:「你真是吴娜娜表妹?你俩有仇?」
「深仇大恨。」我给她倒了杯茶,「阿姨,我跟您透个底,吴娜娜和她妈今天来,是专门搅黄我订婚宴的。她们偷了我的孕检单,P了我的酒店照片,当着我婆家的面说我怀的是野种。您说这事我能忍吗?」
赵金花一拍大腿:「不能忍!这娘俩一肚子坏水!我跟你说,吴娜娜跟我家王老四搞在一起的时候,还同时跟另一个男的——叫什么来着——顾……顾什么年?」
「顾川。」我指了指旁边,「我老公。」
赵金花嘴张得老大:「好家伙!那她这是抢了你男朋友又抢我老公?」
「差不多。」
赵金花猛地站起来,袖子一撸:「那还等什么!你带路,我这就去撕了她的皮!」
我按住她:「阿姨您别急。我有个主意,您听听行不行。」
我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赵金花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一拍桌子:「行!就这么办!你这丫头我喜欢!」
我站起来招呼顾川:「走,下楼看戏去。」
顾川他妈还没反应过来:「看什么戏?」
「妈,您不是想看满月照吗?」我冲她笑笑,「我给您看点更刺激的。」
楼下大厅里,姑妈正拉着吴娜娜跟前台服务员吵架,好像是吴娜娜把人家果盘碰洒了不想赔。赵金花带着人呼啦啦围上去,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热闹。
赵金花一把薅住吴娜娜头发:「小贱人,你可让我逮着了!」
吴娜娜尖叫:「你谁啊!救命啊!妈——」
姑妈想上去帮忙,被赵金花带来的人拦住了:「大姐,没你的事,边儿待着去。」
赵金花把吴娜娜按在地上,从她包里翻出手机,解锁,翻到相册举起来:「大家都看看啊!这女的,吴娜娜,跟我老公王老四搞破鞋,还P她表妹的照片诬陷人家!她妈李淑芬在旁边帮腔,娘俩合起伙来害人!」
大厅里聚了一圈人,手机咔咔拍照。吴娜娜在地上打滚想抢手机,被赵金花一脚踩住:「老实点!一会儿警察来了你留着跟警察说!」
姑妈急得直跳脚:「你这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报啊!」赵金花把手机塞她手里,「正好,省得我打了。你跟警察说说,你闺女是怎么拿P的照片诬陷她表妹的,又是怎么拿假孕检单讹我老公五十万的。说清楚啊,少说一条我跟你没完!」
姑妈拿着手机不敢按。
这时候吴娜娜的手机响了,赵金花看了眼来电显示,笑了:「哟,这个“亲爱的”是谁啊?」她按下免提,一个男声传出来:「娜娜,你上次说要五十万周转,我这边凑了二十万,你先用着——」
赵金花冲着电话喊:「你谁啊?」
对面愣了:「你谁啊?娜娜呢?」
「我是王老四老婆!你又是哪个冤大头?」
对面啪地挂了。
赵金花举着手机给围观的人看:「瞧见没,同时骗好几个,这女的本事大着呢。」
吴娜娜在地上嚎啕大哭,姑妈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拍拍手从楼梯上走下来:「姑妈,这料够不够?不够我这儿还有。」
姑妈抬头看见我,眼里全是恨:「张青禾!你——」
「我什么我?」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姑妈,您今天在包厢里说我跟老男人开房的时候,想过这会儿吗?」
姑妈咬牙切齿:「那是娜娜P的图,跟我没关系!」
「哟,这会儿又成娜娜P的了?」我站起来,冲围观的人摊摊手,「大伙儿听听,刚才在包厢里她可是亲口说的,照片是她拍的,孕检单是她捡的。这才几分钟啊就改口了。」
赵金花在旁边帮腔:「这老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我跟你们说,她闺女P图那技术烂得很,我找人鉴定过了,连图层都没合并利索,一眼假!」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姑妈终于撑不住了,拽着吴娜娜想跑,被赵金花带来的人堵住。赵金花叉着腰:「跑什么?钱还了再跑!五十万,今天不拿出来谁也别想走!」
姑妈哭天抢地:「我哪来五十万啊!」
「没有?」赵金花从吴娜娜包里翻出个小本本,「这是啥?记账本?我看看——王老四给买包三万,转账五万;张总给买项链两万,转账八万;李总——好家伙,你这生意做得挺大啊!」
吴娜娜瘫在地上不说话了。
我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果然,顾川从外面跑进来,举着手机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走到姑妈面前,低头看着她:「姑妈,我再告诉您个事。表姐跟王老四开房那天的监控我拿到了,蓝庭酒店,208和205两个房间,表姐晚上八点进的208,八点二十去了205。205里是谁,您猜猜?」
姑妈嘴唇哆嗦:「是谁?」
我回头冲顾川招招手。顾川走过来,把手机屏幕亮给姑妈看——上面是顾川和吴娜娜的聊天记录,顾川约吴娜娜5月20号在蓝庭205见面。
姑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转头看吴娜娜:「娜娜!你——你连小悠男朋友都——」
吴娜娜疯了似的扑过来抢手机:「假的!那是假的!张青禾你陷害我!」
我退后一步让她扑了个空:「表姐,聊天记录是顾川手机里的,你跟他聊了什么你不记得了?要不要我把语音也放出来听听?」
吴娜娜彻底崩了,坐在地上嚎。
赵金花嫌吵,一挥手:「拖走拖走,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她带来的人把吴娜娜从地上薅起来往外拖。姑妈跟在后面想拦,被赵金花一把拽住:「大姐,你闺女欠我五十万,你这个当妈的打算怎么还?」
姑妈嘴唇哆嗦:「我没钱……」
「没钱?」赵金花笑了,「你家那套老破小不是还在吗?卖了还呗。」
姑妈一听要卖房,急得直蹦:「那是我养老的房子!你不能——」
「我不能?」赵金花一巴掌扇过去,「你闺女讹我钱的时候怎么没想我不能?卖!明天就过户!」
姑妈被这一巴掌扇懵了,捂着脸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包厢走。顾川跟上我:「你不看了?」
「不看了。」我推开包厢门,「没意思。」
顾川他妈凑过来:「楼下怎么回事?」
「没事,」我给她夹了块鱼,「表姐欠了点钱,人家找上门来了。姑妈帮她解决呢。」
顾川他妈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刚坐下,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公司领导打来的。
「小张啊,那个盛世企业的资质审核我看了,确实有问题。按你说的,划掉了。」
「谢谢领导。」
挂了电话,顾川凑过来:「谁啊?」
「公司的事。」我给他倒了杯酒,「对了,你们家那个连锁超市,是不是最近在跟天启谈供货合同?」
顾川点头:「谈了小半年了,一直没定下来。」
我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那你回去跟叔叔说一声,明天去签合同吧。」
顾川眼睛一亮:「你认识天启的人?」
「天启的采购总监,是我大学室友。」我冲他眨眨眼,「不过今天这事闹的,你爸妈还认我这个儿媳妇吗?」
顾川他妈赶紧表态:「认!怎么不认!小悠你今天这出干得漂亮!那对母女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顾川他爸也点头:「小悠啊,以后这种事你提前跟叔叔说,叔叔帮你一块收拾她们。」
我笑了,举杯冲二老敬了敬。
等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我借口上厕所出了门,站在走廊窗户边透了口气。楼下大厅里赵金花还在跟姑妈掰扯,吴娜娜被按在沙发上打电话借钱,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我掏出手机给赵金花发了条消息:「阿姨,表姐那个拆迁户对象,您找人知会一声,别让人家被骗了。」
赵金花秒回:「放心,我早通知了。那家老太太说了,明天就来退婚。」
我收起手机,看着楼下鸡飞狗跳的场面,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站在医院顶楼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姑妈也来看过我,拎着一兜橘子,坐在床边说了句「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当时我没想明白。现在我想明白了——跟这种人较劲不值得,但让她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挺值的。
我转身回了包厢。顾川正跟他爸吹牛说我多厉害,他妈在旁边翻白眼说「你就知道显摆媳妇」。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真香。
门外的喧嚣渐渐远了。
5.
第二天是周末,我本来想睡个懒觉,结果早上七点手机就跟炸了似的响个不停。
赵金花发来十几条语音,我点开第一条,她那大嗓门差点把我耳膜震穿:「小悠!你姑妈那个老东西昨晚连夜跑了!带着她闺女跑的!我的人跟到高速口跟丢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回她:「跑了?房子呢?」
「房子还押在我手里呢,房产证我扣下了,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赵金花又发来一条,「不过我跟你说,我昨天回去越想越不对劲,你姑妈走之前跟我撂了句话,说“你们等着,我手里还有料,逼急了我全抖出来”。小悠,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料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世我死之后的事,我只知道个大概。我妈后来跟我爸离婚了,原因是姑妈拿我的死跟顾家要了一笔钱,我妈拦着不让,姑妈连我妈一块骂,说「你闺女死了你还不让我替她讨个公道」。我爸气疯了,跟我妈离了婚搬走了。至于那笔钱多少,怎么要的,我那时候已经死了,不知道细节。
但这一世我活着,姑妈手里还有什么料能抖?
我想了想,给赵金花回过去:「阿姨,您帮我盯着点,她要是联系您您先稳住,别跟她硬碰硬。我这边查点事。」
挂了电话我给顾川发消息:「你爸呢?」
「在家呢,怎么了?」
「让你爸查查,去年十一月份有没有人拿着一张孕检单去你们家要过钱。」
顾川半天没回,过了十分钟电话打过来了,他声音有点紧:「小悠,你怎么知道这事?我爸说去年十一月确实有个女的找上门,说怀了我的孩子,要五十万私了。我爸没给,把人轰走了。」
「那个女的呢?长什么样?」
「我爸说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大嗓门——」
「是不是耳朵根有颗黑痣?」
顾川顿了一下:「我爸说对,右边耳朵根有个黑痣。小悠,那人是——」
「我姑妈。」我闭了闭眼,「她去年就干过一回这事了,拿的是表姐的孕检单,伪造了一张你的签名。你爸没上当,把她轰走了。但她记恨上你们家了,所以这次才专门挑订婚宴来搅局。」
顾川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
「不过你爸没上当,说明她手里应该没真东西。」我安慰他,「她昨天撂狠话估计是吓唬人的。」
顾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小悠,我爸说去年那个女的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你们等着,早晚有一天让你们乖乖掏钱”。我爸当时没当回事。」
我心里一沉。
上一世姑妈确实拿到钱了。她是怎么拿到的?
我想起来了。我死之后,姑妈跑到顾家去闹,说我怀的是顾川的孩子,顾川把我逼死了,要是不赔钱她就去告顾川故意伤害。顾川爸妈为了息事宁人,给了二十万。
这一世我没死,她拿什么威胁顾家?
我正琢磨着,我妈电话打进来了。
「小悠!你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赵金花要卖她的房子,她没地方住了。你帮帮她吧,好歹是你姑妈——」
「妈。」我打断她,「姑妈去年十一月是不是去过顾川家?」
我妈那边没声了。
「您知道这事对不对?」我声音冷下来,「您瞒着我。」
「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姑妈说她就是去吓唬吓唬顾家,没想真怎么样……」
「她拿的是表姐的孕检单吧?伪造顾川签名,敲诈五十万。妈,这是刑事犯罪,您知道吗?」
我妈急了:「你姑妈她知道错了!她昨天回来哭了一宿——」
「她哭是因为赵金花要卖她房子,她哭是因为没讹到钱,她什么时候为做错事哭过?」我深吸一口气,「妈,您要是再替她说话,我现在就报警。去年那事算敲诈未遂,加上昨天造谣诽谤,够她进去蹲几年的。」
我妈吓得不敢吭声了。
我挂了电话,给顾川发了条语音:「你爸去年没给钱是对的,但姑妈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你回家翻翻,去年十一月前后她有没有在你们家放过什么东西,或者趁你们不注意拿走过什么。」
顾川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你别急,我跟我爸说一声,让他有个准备。」
我坐在床上想了半天。姑妈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要是手里真有东西,昨天在包厢里就甩出来了,不会等到跑路才放狠话。她最大的可能就是虚张声势,赌顾家怕事。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得让她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我给赵金花发了条语音:「阿姨,您有姑妈的微信吧?给她发个消息,就说您不卖她房子了,条件是她把昨天说的“料”交出来。她肯定上钩。」
赵金花秒回:「为啥?」
「因为她手里根本没料。她要是有真东西,昨天就不会跑。您给她个台阶,她自己就把底裤亮出来了。」
赵金花发了个「懂了」的表情包,又追了一句:「小悠你脑子真好使,你上辈子是不是干刑警的?」
我笑了笑没回。
下午三点,赵金花把姑妈的回复截图发过来了。姑妈写了整整一大段,大意是:她手里有顾川爸偷税漏税的证据,还有顾川妈跟某局长夫人打牌故意输钱的视频,要是顾家不给她五十万,她就发到网上。
赵金花问她证据呢,姑妈说「你先把我房子解押,我立马给你看」。
我把截图转给顾川:「你爸有偷税漏税吗?」
顾川回得飞快:「放屁!我家超市每一笔账都过系统,税务局查了八百回了,干干净净!」
「那视频呢?」
「什么视频?我妈是跟几个阿姨打牌,但就是打着玩,五块钱一局的!」
我心里有数了。姑妈手里啥也没有,就是赌顾家心虚。
我给赵金花发语音:「阿姨,您跟她说,先看东西再解押。她要是不给看,您就报警说她诈骗,让她自己选。」
赵金花回了个「狠还是你狠」,转头就去办了。
晚上八点,姑妈把东西发过来了。赵金花转给我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所谓的「偷税漏税证据」是几张随手拍的超市小票,上面金额都没超过两百。所谓的「视频」是姑妈自己拿手机拍的顾川妈打牌,画面抖得跟地震似的,就看见四个人坐一桌,连牌都看不清。
我把这些东西存好,给顾川发过去:「留着,等她再蹦跶就拿这个报警。」
顾川回了个大拇指。
我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表姐吴娜娜自己送上门来了。
6.
吴娜娜是早上六点多来的,堵在我家小区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出门买早饭迎面撞上她,她扑通一下就跪了。
「小悠我求你了!你让赵金花放过我吧!她把我的事捅到拆迁户家里去了,人家昨天连夜退婚了,彩礼钱都拿回去了!我妈的房子也要卖了,我们娘俩真的没活路了!」
我拎着豆浆油条绕开她:「表姐,你让让,豆浆要凉了。」
「小悠!」她一把抱住我的腿,「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抢顾川,不该P你的照片,不该让我妈去闹你的订婚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赵金花别卖我家房子——」
「你等会儿。」我低头看她,「你说你抢顾川?你跟顾川什么时候搞上的?」
吴娜娜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就……就今年三月份……他约我出去吃过几次饭……」
我掏出手机给顾川打电话,开了免提:「顾川,你三月份跟吴娜娜吃过饭?」
顾川在那头炸了:「我什么时候跟她吃过饭?三月份我出差半个月!你翻我行程记录!」
吴娜娜脸白了:「是……是五月份……五月份他约我去蓝庭——」
「五月份约你去蓝庭的是顾川?」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表姐,顾川五月份约的是我,聊天记录我存着呢。你跟我说实话,约你去蓝庭的是谁?」
吴娜娜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是……是王老四用顾川的手机发的消息……」
「王老四为什么有顾川的手机?」
「他……他认识顾川公司的一个司机,偷了顾川的备用机……」
我差点笑出声。好家伙,顾川的备用机丢了半个月,他以为掉公司了,结果是被人偷了。
「也就是说,你跟王老四搞在一起,然后王老四拿顾川的手机发消息约你,你就去了?」我掏出手机录音,「表姐你再说一遍,谁约的你?」
「王老四!是王老四约的我!」吴娜娜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说用顾川的手机发消息显得自然,不会被他老婆查到……」
「那你跟我妈和姑妈说,是我抢了你男朋友?」
吴娜娜哭得更凶了:「是我妈让我这么说的!她说你找了个有钱的,得想办法搅黄了,不然以后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把录音存好,站起来拍拍膝盖:「行了,你回去吧。」
吴娜娜抱着我腿不撒手:「那你答应我不让赵金花卖我家房子了?」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我晃了晃手机,「你得去跟赵阿姨说。不过我可以帮你带句话——你把我刚才说的实话,原原本本跟赵阿姨说一遍,她要是原谅你,房子的事好商量。」
吴娜娜连连点头,爬起来就往赵金花家跑。
我拎着早饭回家,我爸正坐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问了句:「楼下那谁啊,嚎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表姐,来认错的。」
我爸哼了一声:「认错?狗改不了吃屎。」
「爸,您这话说得对,但狗改不了吃屎,屎可以换个地方拉。」我把油条递给他,「您看着吧,她这回老实不了三天。」
果然,当天下午赵金花给我发消息:吴娜娜把实话全撂了,包括王老四偷顾川手机的事,包括姑妈让她诬陷我的事。赵金花说看在她态度诚恳的份上,房子不卖了,但五十万得还,分期也行,每个月最少还五千。
吴娜娜当场签了还款协议,摁了手印。
我以为这事就算结了,结果晚上顾川他妈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对:「小悠啊,阿姨问你个事,你跟你那个姑妈,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一愣:「怎么了?」
「今天下午有个女的给我打电话,说是你姑妈的邻居,说你姑妈到处跟人讲,你肚子里孩子不是顾川的,是你在外面乱搞怀上的。还说你有精神病,结婚就是为了骗顾家的钱。」
我深吸一口气:「阿姨,您信吗?」
顾川他妈笑了:「我信你个鬼!那女的一听就是跟你姑妈一伙的,说话口气一模一样。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姑妈在背后搞小动作呢,你留个心眼。」
「谢谢阿姨,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打过去。
「妈,姑妈是不是还住您那儿?」
我妈支支吾吾:「她就住两天,找到房子就搬……」
「您让她现在就走。」
「小悠——」
「您不让她走是吧?行,那我过来,我当面跟她说。」
我妈慌了:「你别来!你姑妈现在情绪不好,你来了肯定吵架——」
「妈,您选吧。要么她走,要么我走。以后您要姑妈还是要闺女,您自己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分钟。我妈叹了口气:「我让她走。」
「什么时候走?」
「……今晚。」
「行,我一会儿过来看着。」
我挂了电话,跟我爸说了声。我爸二话没说站起来穿外套:「走,爸跟你一块去。」
到了我妈那儿,姑妈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进门,瓜子皮往地上一扔:「哟,小悠来了?这是来赶你姑妈走的?」
「对。」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姑妈,收拾东西吧。半小时够不够?」
姑妈一拍茶几:「李芳!你就看着你闺女这么欺负我?」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小声说:「姐,你先回去住两天,等找到房子再——」
「我房子都被你闺女搞没了!我回哪儿去!」姑妈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张青禾你个白眼狼!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现在翅膀硬了,找了有钱婆家就不认亲戚了是吧!」
「姑妈。」我掏出手机,把吴娜娜那段录音放了出来。姑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是我让娜娜这么说的,得想办法搅黄了,不然以后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姑妈的骂声戛然而止。
「您听见了?」我把手机收起来,「您让表姐诬陷我,拿表姐的孕检单去敲诈顾家,到处跟人说我孩子不是顾川的。姑妈,我要是把这些交给警察,您猜您得蹲几年?」
姑妈嘴唇哆嗦,转头看我妈:「李芳你听听!你闺女要送我进监狱!」
我妈没吭声。
姑妈又看我爸:「老张你管不管!」
我爸把外套拉链一拉:「我闺女做什么我都支持。」
姑妈彻底没招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哇地哭出来:「我命苦啊!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孩子,现在连亲妹妹都不管我了!」
我看了看表:「姑妈,还有二十五分钟。」
姑妈哭声一停,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起身去收拾东西。
半小时后,姑妈拎着两个编织袋出了门。路过我身边时,她咬着牙撂了句话:「张青禾,你别得意。你姑妈这辈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咱们走着瞧。」
我冲她摆摆手:「姑妈慢走,我就不送了。」
门关上,我妈瘫在椅子上掉眼泪。我爸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行了,别哭了。你闺女保住了。」
我蹲到我妈跟前:「妈,我知道您心疼姑妈。可她要是真拿您当妹妹,就不会在您闺女订婚宴上泼脏水。您想想,今天要是我不吭声,顾家能认我这个儿媳妇吗?您是想让我嫁个好人家,还是想让姑妈痛快?」
我妈抹了把眼泪,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我以为姑妈走了这事就算完了。结果第二天上班,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张青禾,你姑妈把料给我了。明天中午十二点,蓝庭酒店门口,五十万现金,不然我把你怀孕期间跟三个男人开房的照片发到网上。」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笑了。
终于来了。
7.
我没急着回短信,先给赵金花打了个电话。
「阿姨,姑妈昨天是不是找过您?」
赵金花嗓门还是那么大:「找了!昨天半夜敲我家门,说手里有你的猛料,让我拿二十万买。我说你放屁,她说你不信我给别人看。我寻思她爱给谁给谁,关我屁事,就把她轰走了。」
「她给您看的什么料?」
「就几张照片,你进酒店大堂的,旁边跟着个男的。我看了半天愣没认出那是谁,你姑妈非说是你相好的。我说这男的一看就是酒店服务员,穿着制服呢,你瞎啊?」
我差点笑出声:「阿姨,那照片您还有吗?」
「有,我拍了张发你看看。」
照片发过来,我一看就乐了。照片里确实是蓝庭酒店大堂,我穿着大衣往里走,旁边跟了个男的——可那男的是我大学同学,那天我们班聚会,定在蓝庭的餐厅,全班二十多号人都在。姑妈截了个图,把其他人都P掉了,就留了我跟那个男同学。
我把照片转发给顾川,附了句话:「你老婆被人P成跟野男人开房了,你管不管?」
顾川秒回:「管!我这就报警!」
「别急,先让她蹦跶。你帮我查查这号码是谁的。」
五分钟后顾川回过来:「号码是街边买的黑卡,查不到实名。但信号基站定位在姑妈现在住的那片区域。」
「她住哪儿?」
「我查了,她昨天从你妈那儿出来之后,住进了城东的如家酒店,用她自己的身份证开的房。」
我点点头,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条短信:「五十万太多,二十万行不行?怎么交易?」
对面回得飞快:「三十万,不能再少了。明天中午十二点,蓝庭门口,现金。你一个人来,敢报警我就把照片发网上。」
「行,我凑凑钱。」
挂了手机,我给赵金花发语音:「阿姨,明天中午请您看场好戏。您带上几个人,穿得像样点,十二点之前在蓝庭大堂等着。到时候我给您发信号,您就过来。」
赵金花兴奋得不行:「好嘞!我穿我闺女给我买的那件貂!」
第二天中午,我拎着个黑色手提箱到了蓝庭酒店门口。手提箱里装的是我从公司财务那儿借的练功券——就是银行点钞用的那种假钱,远看跟真的一样,近看也像真的,但上手一摸就露馅。
姑妈果然在门口等着,旁边还站了个男的,三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脸凶相。
「钱呢?」姑妈伸手就要抢箱子。
我往后一撤:「东西呢?我先看东西。」
姑妈冲那男的一抬下巴,男的从包里掏出个平板,上面存着十几张照片,全是我「跟不同男人进酒店」的P图,技术比上次强点,至少把旁边的人P干净了。
「行,东西不错。」我把箱子递过去,「您点点?」
姑妈接过箱子打开一条缝,看见里面一沓沓红票子,眼睛都直了。她蹲在地上数了两遍,冲那男的点点头:「数对。」
「那就归您了。」我退后两步,「姑妈,钱您拿着慢慢花,我这边也准备了些东西给您看。」
姑妈一愣:「什么东西?」
我掏出手机按了下发送键。下一秒,蓝庭酒店门口的LED大屏幕——就是平时滚动播广告那块——突然切了画面,上面开始滚动播放姑妈跟那个瘦竹竿男的聊天记录截图。
「照片P好了吗?」「P好了,一张两千,你转我。」「先别发,等我拿到钱再发。」
门口围了一圈人,抬头看得津津有味。姑妈仰头一看,脸唰地白了:「你——你怎么弄上去的!」
「这酒店我朋友开的,」我冲她笑笑,「赵金花阿姨您认识吧?她持有蓝庭三成股份,借块屏幕用用不费事。」
姑妈急了,拎着箱子想跑。赵金花带着人从大堂里走出来,貂皮大衣一穿,墨镜一戴,跟黑社会大姐大似的。
「李淑芬,又见面了。」赵金花一把薅住她胳膊,「昨晚上你拿假照片骗我二十万没骗成,今天换人了?这男的谁啊,你姘头?」
那瘦竹竿男的见势不妙想溜,被赵金花带来的人堵住了后路。
「都不许动!」赵金花掏出手机,「我刚报了警,警察三分钟就到。谁动谁就是心虚。」
姑妈腿一软,瘫在地上。那箱子练功券撒了一地,有路人捡起来一看:「哎这钱不对啊,上面印着“练功专用”呢。」
姑妈低头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青禾!你拿假钱骗我!」
「姑妈,您拿假照片骗我三十万,我拿假钱骗您一回怎么了?」我蹲下来看着她,「您这生意做得,只许您坑别人不许别人坑您?」
姑妈气得直翻白眼,被赵金花一把拽起来:「行了行了,留着话跟警察说去。」
警察来得很快,把姑妈和那个瘦竹竿一块带走了。赵金花跟上去做笔录,临走前拍了拍我肩膀:「小悠,你这脑子真好使,回头阿姨请你吃饭。」
我摆摆手:「您先把表姐那五十万要回来再说吧。」
姑妈被带走之后,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颤巍巍的:「小悠,你姑妈被抓了?」
「嗯,涉嫌敲诈勒索。妈您别管了,这事您管不了。」
我妈沉默了半天,说了句:「抓就抓吧。我也管不了她了。」
我有点意外。我妈这人护了姑妈一辈子,这回居然松口了?
「妈,您想通了?」
「想通什么呀,」我妈叹了口气,「你爸昨天晚上跟我谈了半宿,把姑妈这些年从咱家拿走的钱一笔一笔算给我听。算完我一看,小十万了。你爸说这钱要是攒着,够给你换辆好车了。我寻思也是,我图什么呀我。」
我笑了:「妈,您能想明白就好。」
姑妈的事处理完,我以为终于能消停了。结果第三天顾川来找我,脸色不太对。
「小悠,我爸今天接到个电话,说是税务局稽查科的,要来查账。」
我心里一紧:「有人举报?」
「对,匿名举报,说我爸偷税漏税。」顾川把手机递给我,「但我爸说这举报人留的号码,跟之前给你发短信那个黑卡号一模一样。」
我拿过来一看,果然一样。
「姑妈都进去了,谁还在外面搞事?」
顾川看着我:「你猜。”
我琢磨了两分钟,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你表姐呢?这两天见过她吗?」
顾川一拍大腿:「我昨天看朋友圈,她发了条在海边度假的照片,配文“终于自由了”。」
我打开吴娜娜的朋友圈,果然,昨天更新了九宫格,定位在三亚。照片里她戴着墨镜躺在沙滩椅上,旁边露出一只手,手腕上戴着块金表。
我把照片放大看那只手,虎口有颗痣。
「顾川,你记不记得赵金花老公王老四,手上是不是有颗痣?」
顾川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一模一样。她跟王老四跑了?」
「王老四没进去?」
「赵金花那天光顾着抓你姑妈了,王老四趁乱溜了。」
我深吸一口气,这下热闹了。姑妈进去了,表姐带着王老四跑了,还在背后举报顾川家偷税漏税。这娘俩真是一脉相承的恶心人。
「你爸那边查账查得怎么样?」我问顾川。
「我爸说查呗,账本干干净净的,随便查。」
「那就行。你回去跟你爸说一声,这事交给我,我让她们自己蹦出来。」
8.
我花了一晚上把吴娜娜和王老四的底摸了一遍。
赵金花那边有现成的资料——她查王老四查了小半年,开房记录、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存了满满一个文件夹。她听说吴娜娜带着王老四跑了,气得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不带重样的,骂完把文件夹全发给我了。
我挑了几张最有意思的,做了个长图。
第一张,吴娜娜跟王老四在三亚酒店泳池边的合照,配文「跟宝贝的二人世界」。日期是三天前。
第二张,吴娜娜给王老四的转账记录,五万块,备注「老公零花钱」。日期是赵金花找上门那天晚上。
第三张,王老四跟另一个女人的聊天截图,内容露骨得我都不好意思看。时间戳显示是吴娜娜转账五万块的第二天。
我把这三张图发给顾川:「你找人在表姐的朋友圈底下评论,把第二张和第三张图贴上去,别用大号,用小号。」
顾川问:「为啥不直接发网上?」
「直接发网上太便宜她了。让她自己朋友圈里的人看见,杀伤力更大。」
顾川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去办了。
当天晚上,吴娜娜的朋友圈就炸了。她发的那条「终于自由了」底下原本一堆点赞的,突然冒出来十几条评论:「娜娜你老公真帅」「姐妹你啥时候换老公了,上回那个呢」「你老公跟别的女的聊得挺欢啊,你管不管」。
吴娜娜删评论删不过来,干脆把那条朋友圈删了,又发了条新的:「有人恶意造谣,已报警。」
底下立刻有人回:「报呗,你转账截图都被人贴出来了,报警正好查查你哪来那么多钱。」
吴娜娜气得在朋友圈连发三条骂人的,越骂越暴露,最后把评论关了。
我拿小号围观了半天,乐得不行。
第二天一早,顾川他爸打电话来说税务局稽查科走了,查了一天,账本干干净净,临走还夸了句「你们家账做得真规范」。
顾川他爸乐呵呵的:「小悠啊,你那边用不用叔叔帮忙?」
「叔,还真有件事。」我把吴娜娜和王老四在三亚的事说了,「您在三亚有熟人吗?帮我查查他们住哪个酒店。」
顾川他爸路子广,半天就给我回了信:「住亚龙湾那片的民宿,叫“海角小屋”,老板是他家以前超市的供货商。我打声招呼,你想怎么查都行。」
我给民宿老板打了个电话,自称是王老四老婆赵金花委托的律师,要调取王老四和吴娜娜的入住记录。老板二话没说把登记信息发过来了——王老四用的假身份证,但吴娜娜用的真的,两个人住一间大床房,入住了五天。
我把登记信息截图发给赵金花,赵金花当天就买了机票飞三亚。
「小悠,阿姨这回非得把那对狗男女的脸撕烂了!」她在电话里气哼哼的。
「阿姨您注意分寸,打人可以,别打脸,留证据。」我嘱咐她。
赵金花到了三亚,蹲在民宿门口守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七点,王老四搂着吴娜娜出来吃早饭,被她堵了个正着。
赵金花这回没动手,掏出手机录像:「来来来,给大家看看,我老公王老四,跟吴娜娜,在三亚度蜜月呢。娜娜,你上次跟我签的还款协议,一个月还五千,这都月中了,一分钱没见着,你倒有钱出来旅游?」
吴娜娜吓得往王老四身后躲。王老四硬着头皮说:「金花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拿我的钱养小三?」赵金花把转账记录亮出来,「吴娜娜转你五万,你转给这个女的八万——」她指着截图上的另一个女人,「王老四你行啊,拿小三的钱养小四,你生意做大了?」
周围围了一圈游客,举着手机拍。吴娜娜捂着脸想跑,被赵金花一把拽住:「跑什么?你欠我五十万没还呢,今天不结清别想走!」
吴娜娜急得直哭:「我没钱!钱都给他了!」她指着王老四,「他骗我说投资民宿挣钱,我把从拆迁户那儿拿的彩礼钱全给他了!」
赵金花一听乐了:「那正好,你俩一块还。」
最后警察来了,把王老四和吴娜娜一块带走了——王老四涉嫌重婚,吴娜娜涉嫌诈骗,赵金花拿着还款协议和转账记录跟去派出所做笔录,临走给我发了条语音:「小悠,阿姨请你吃饭!这回真请!」
我回了个「恭喜」的表情包。
晚上回家跟我爸一说,我爸难得夸了我一句:「闺女行,比你爹有出息。」我妈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小声问了句:「你姑妈那边……判了吗?」
「还没,案子在走流程。妈,您别操心了,该判多少判多少。」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以为这回彻底清净了,结果第三天顾川拿着手机来找我,表情复杂:「小悠,你看这个。」
他递过来手机,上面是我姑妈的朋友圈——没错,姑妈在看守所里还能发朋友圈,估计是委托了律师或者什么人帮她发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张青禾,你姑妈进去了,你也没好日子过。我手里还有你爸当年那件事的证据,你不让我好过,我就让你全家不好过。」
配图是一张旧照片,我爸年轻时候跟一个陌生女人的合影,背景是个宾馆门口。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转头问顾川:「你认识这女的吗?」
顾川摇头。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您年轻时候有没有跟别的女的拍过照?」
我爸在那头愣了半天:「你问这干啥?」
「姑妈发朋友圈了,说手里有您当年那件事的证据。您跟我说实话,您有没有把柄在她手里?」
我爸沉默了半分钟,憋出一句:「你让她发。我跟你妈结婚之前的事,你妈都知道,我怕她?」
我松了口气,挂了电话给我妈打过去确认。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爸年轻时候是谈过一个,后来分了,那女的去了外地,再没联系过。你姑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张照片就想吓唬人,做梦呢。」
我把这话原样转给顾川。顾川乐了:「那咱不用管了?」
「不用管。她爱发发去,我爸都不怕,我操什么心。」
果然,姑妈那条朋友圈发出去半天,底下就俩赞——一个是我表姐的小号,另一个是个卖保险的。评论区倒是有几条,全是亲戚问她「啥意思啊」「你咋进去了」。姑妈一条没回,估计是没法回。
这事就算翻篇了。
一个月后姑妈的案子判了,敲诈勒索未遂,加上伪造证据,判了两年半。吴娜娜的案子还在审,诈骗金额够她蹲三年的。赵金花拿回了四十万,剩下的王老四家里凑了凑也给补上了。
顾川家的超市跟天启签了供货合同,生意翻了一番。顾川他妈现在逢人就夸我,说「我那儿媳妇比儿子强多了,有事她是真上啊」。
我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去公司开会,领导看见我就摆手:「你赶紧休产假去,别在公司晃悠了,我看着心慌。」
我笑嘻嘻地回了句:「领导,我休产假之前先把那个新项目方案交了?」
领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你先歇着,生完再说!」
休产假第一天,我躺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姑妈在看守所里托人带出来的话,说她想见我一面。
我回了俩字:「不见。」
我爸知道后点了点头:「不见就对了,见一次她就能缠你一辈子。」
我妈这回也没吭声,默默给我炖了锅排骨汤。
9.
生孩子那天,顾川在产房外面转了一百多圈,护士出来让他签字,手抖得把名字写成了「顾穿」。我疼得死去活来,听见他在外面喊「保大人保大人」,气得我冲门口吼了句「闭嘴」。
孩子出来七斤二两,男孩,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顾川他爸妈乐得合不拢嘴,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爸抱着孩子不撒手,护士催了三回才还回去。
我躺在床上歇了两天,第三天赵金花拎着两只老母鸡来医院看我。
「小悠!阿姨来看你和大侄子!」她嗓门比护士站的呼叫铃还响,整层楼都回头看她。
赵金花放下鸡,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我枕头底下:「拿着,阿姨的一点心意。」
我摸了摸厚度,估计得有一万。我赶紧往外推:「阿姨您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帮阿姨把那对狗男女收拾了,省了阿姨多少事?这钱你收着,给大侄子买奶粉。」
我推不过,只好收下了。
赵金花坐下来嗑瓜子,跟我唠了半天闲篇,临走忽然压低声音:「小悠,有个事阿姨得跟你说一声。你姑妈在里面托人带话出来,说她手里还有你表姐吴娜娜的料,问你要不要买。」
我乐了:「她还干这生意呢?监狱里没活干?」
「她说吴娜娜在外面还藏了一笔钱,没让警察查着。你要是给她五万块,她就把藏钱的地方告诉你。」
「阿姨,」我给她倒了杯水,「您说我姑妈都进去了,怎么还惦记着钱呢?」
赵金花撇撇嘴:「这种人啊,到死都改不了。我跟你说,你可别上当,她嘴里没一句实话。上回说手里有顾川家偷税漏税的证据,结果呢?几张超市小票。这回说吴娜娜藏了钱,谁知道真的假的。」
「我知道,」我笑了笑,「她这是想让我掏钱,好证明我还在乎她。我要是给了,她就能在里面继续折腾。」
赵金花一拍大腿:「对喽!你可千万别给。」
「不过——」我琢磨了一下,「阿姨,吴娜娜有没有藏钱这事,您帮我打听打听。要是真有,咱得报给警察,别让她出来了还留后手。」
赵金花连连点头:「行,阿姨去问。」
赵金花走了没两天,吴娜娜藏钱的事还真查出来了。她在老家镇上的信用社存了八万块,用的是她妈姑妈的身份证——对,就是姑妈的名字开的户。警察去查的时候,吴娜娜还在看守所里大喊冤枉,说那是她妈的养老钱。可一查流水,钱是吴娜娜分三次存进去的,每次都在她收了王老四转账之后。
证据坐实,吴娜娜的刑期又往上加了半年。
姑妈听说这事之后,在看守所里闹了一场,说吴娜娜没良心,连她养老钱都偷。管教把她教育了一顿,她消停了。
我出了月子在家带孩子,顾川天天围着我转,一会儿问「孩子饿不饿」,一会儿问「你累不累」。我被他烦得不行,把他撵去上班了。
顾川他妈自告奋勇来帮我带孩子,来了第一天就跟我抢着抱。我妈也来,两个老太太围着孩子转,一个说「像顾川小时候」,一个说「像小悠小时候」,争了半天没争出结果,最后一致同意「孩子长得像谁都行,健康就好」。
我乐得清闲,躺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某小区居民李某某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同案犯吴某某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我截图发家庭群里,配了句话:「姑妈和表姐的案子判了。」
我妈回了个「唉」。我爸回了个「好」。顾川回了个放鞭炮的表情包。
三天后我收到一封信,看守所寄来的,落款是姑妈。
我拆开看了,歪歪扭扭写了三页纸。第一页说她错了,不该陷害我。第二页说她也是被吴娜娜逼的,吴娜娜骗她说我抢了表姐的男朋友。第三页问我能不能帮她找个好律师,二审少判两年。
我看完把信塞回信封,放抽屉里了。顾川问我:「不回了?」
「不回。」
「不怕她出来找你麻烦?」
「她出来最快也得两年后了,」我给孩子换了块尿布,「两年后她要是还敢来,我就让她再进去蹲两年。一回生二回熟嘛。」
顾川笑得直拍大腿。
孩子满月那天,顾川在酒店摆了几桌,请了亲戚朋友。赵金花来了,坐在主桌上嗑瓜子,跟我妈聊得热火朝天。我妈一开始还有点别扭,聊了十分钟就一口一个「金花姐」叫上了。赵金花教我妈怎么对付欠钱不还的亲戚,我妈听得连连点头,还拿手机记笔记。
我爸跟顾川他爸在旁边喝酒,两个老头碰了一杯,顾川他爸说了句「你家闺女好样的」,我爸笑得满脸褶子:「那可不,随我。」
我抱着孩子坐旁边,顾川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媳妇辛苦了,多吃点。」
我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个从医院顶楼跳下去的自己。那时候要是有人跟我说,两年后你能抱着孩子坐这儿吃满月酒,姑妈和表姐都进去了,我肯定不信。
现在信了。
满月宴快结束的时候,顾川他妈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小悠,你那个表姐,吴娜娜,今天托人带话,说她想见你一面,跟你认个错。」
我头都没抬:「不见。」
「她说她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阿姨,」我把孩子递给顾川,擦了擦嘴,「您帮我带句话给她。就说张青禾说了,有重要的事您跟警察说,跟法官说,跟我说不着。」
顾川他妈点点头:「行,阿姨帮你回她。」
我抱回孩子,小家伙冲我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10.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我回了公司上班。领导给我调了个轻松点的岗位,不用出差,每天准点下班。我寻思着也行,孩子还小,等大点再说。
顾川家的超市跟天启合作之后生意不错,顾川他爸琢磨着再开两家分店,让我帮忙参谋选址。我周末带着顾川去看了几个铺面,顾川跟在我后面拿着小本本记,我说一句他记一句,跟个小跟班似的。
日子过得顺当,我都快忘了姑妈和表姐这俩人了。
结果吴娜娜出狱了。
她减了刑,蹲了两年多就出来了。出来那天没人接,自己坐大巴回了老家镇上。姑妈还在里面蹲着,吴娜娜没地方去,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在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
这些都是赵金花告诉我的。赵金花现在跟我妈成了牌友,每周打两回麻将,消息灵通得很。
「小悠,你表姐出来之后老实多了,见人就低头走,也不跟人搭话。」赵金花在电话里说,「不过你姑妈快出来了,减了半年刑,下个月就放。她俩要是凑一块,说不定又整什么幺蛾子。」
「阿姨,您帮我盯着点。她们要是老老实实过日子,我不管。要是再搞事,您告诉我一声。」
「放心,阿姨盯着呢。」
一个月后姑妈出来了。吴娜娜去接的她,娘俩在城中村租了间房,姑妈找了个扫大街的活儿,吴娜娜还在超市理货。赵金花说看着挺安分的,每天早出晚归,也不跟人吵嘴。
我寻思这倒是稀奇,姑妈那种人能老实?
结果还真老实了小半年。
转折发生在我儿子半岁那天。我带孩子去社区打疫苗,在排队的时候碰见个老太太,看着面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谁。老太太冲我笑了笑:「小悠吧?我是你姑妈以前的邻居,姓刘,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客气地叫了声刘奶奶。她凑过来看了看我儿子,夸了句「长得真俊」,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小悠,你姑妈前两天来找我,跟我打听你住哪儿。我没告诉她,但我觉得这事你得留个心眼。」
我心里一沉,面上没露:「谢谢刘奶奶,我知道了。」
回家给赵金花打了个电话,赵金花骂了句脏话:「这个老不死的,还敢打听你住哪儿?小悠你等着,阿姨去问问她啥意思。」
第二天赵金花回话了:「问清楚了。你姑妈跟邻居说想外甥孙了,想来看看。我跟她说了,想看孩子先给小悠打电话,别偷偷摸摸打听。她说她怕你不接电话。我说那你就打一个试试呗,你都不打怎么知道人家不接。」
「她打了吗?」
「打了。打到你以前那个手机号上,空号。她又找你妈要号码,你妈没给。」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确认。我妈说姑妈确实找她了,她没给,还说了句「姐你别闹了,小悠现在过得好好的,你别去打扰她」。姑妈在电话里哭了一场,我妈没心软。
「妈,您这回硬气了啊。」
我妈叹了口气:「硬气啥呀,我就是想明白了。你姑妈这辈子改不了了,我不能再让她拖累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又过了半个月,姑妈居然找到了我公司楼下。
那天我下班出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环卫工的橙马甲,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小悠。」她叫我。
我站住了,没往前走。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她把塑料袋递过来,「我自己包的粽子,快端午了。」
我没接:「姑妈,您有事说事。」
她攥着塑料袋站了一会儿,忽然哭了:「小悠,姑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在里面蹲了两年多,天天想这事,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你小时候多好啊,每次来我家都帮娜娜干活,你妈给你买的好吃的你都分娜娜一半。我那是鬼迷心窍了,见你过得好我心里就不舒服——」
「姑妈,」我打断她,「您说这些没用。您当年在包厢里说我跟老男人开房的时候,想过我是您外甥女吗?」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想过。就是因为想过,才更嫉妒。」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姑妈这辈子恨我妈嫁得好,恨我找的对象比她闺女强,恨来恨去把自己恨进去了。现在出来了,又想用几颗粽子把账抹平。
「粽子您拿回去自己吃吧。」我往后退了一步,「姑妈,您要是真知道错了,就好好过日子。别打听我住哪儿,别给我妈打电话,别找我婆家任何人。您做得到,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做不到——」我冲她笑了笑,「您知道后果。」
姑妈拎着粽子站了半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来我家,给我带过一包大白兔奶糖。那时候她还没这么讨人厌,会把我抱起来举高高,说「小悠真乖」。
人心是怎么一点点变坏的,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有些人变坏了就变不回来了。
晚上回家跟顾川说了这事。顾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心软了?」
「没有。」我给孩子喂奶,「我就是觉得没意思。跟她斗了两年,赢了也没多高兴。」
顾川把我肩膀一搂:「那咱不斗了。她要是老实待着,咱就当没这个人。」
「嗯。」
后来姑妈还真老实了。赵金花说她每天扫完街就回家,也不跟人吵嘴了,偶尔碰见我妈还主动打招呼,我妈给她东西她也不要了。吴娜娜在超市干得不错,升了小组长,找了个送货的司机处对象,据说年底结婚。
赵金花说:「这娘俩是不是转性了?」
我说:「不知道。反正不惹我就行。」
孩子一岁那天,我收到个快递,没写寄件人。拆开一看,是一双虎头鞋,手工做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塞了张纸条:「给小悠的孩子。姑妈。」
我把鞋放柜子里了。
顾川问:「不扔?」
「不扔。」我把柜门关上,「留着。等我儿子长大了,我要告诉他,有些人一开始对你好,后来变坏了,再后来又想变好。变好可以,但信任没了就是没了。」
顾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低头看了看正在学走路的儿子,他扶着沙发踉踉跄跄往我这儿挪,咧着没牙的嘴冲我笑。
上一世我没等到他出生。这一世我好好活着,看他长大。
这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