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百日宴,大嫂拎来一大包她家耀祖穿过的旧衣服,笑眯眯地说:“整整20斤,够你女儿穿到上学了,这些衣服按照原价算,可值整整2万,礼重情意也重。”
我气得脸都绿了,丈夫让我忍。
半年后,耀祖过生日,大嫂提前一个月打电话给我:“朱颜,耀祖生日,你肯定要封个大红包啊!不用多,1万,我给的一半就行。”
我冷哼一声,当然要送,而且送个大的!
大嫂满意地挂机了。
机会终于来了。
生日那天我去了,不封红包,当着一众亲戚的面,把我丈夫的旧衣服打包上秤——21斤,往桌上一放。
“大嫂,你当时送了20斤旧衣服,我今天还21斤!”
“这些衣服总价3万呢,等耀祖18岁后穿。”
全场死寂一片。
1.
我叫朱颜,嫁进周家四年,女儿周念百日那天,头一回见识了什么叫“礼重情意重”。
大嫂王丽华提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进门时,我还挺不好意思,想着大嫂平时抠归抠,关键时候倒没掉链子。
那袋子往地上一墩,闷响,扬起来一层灰。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笑得见牙不见眼:“念念妈,这是我们家耀祖穿过的,全是好料子,一件都没舍得扔,整整二十斤!”
我当场没接上话。
她又补了一句:“这要按买的时候原价算,少说两万块。礼重情意也重,你可别嫌旧。”
我低头瞅那袋子,袋口没扎紧,露出来半截领口,黄渍渍的,领边磨得起毛球。
旁边我婆婆笑得有点僵,拿胳膊肘碰了碰我丈夫周明远。
明远扯了扯我袖子,低声说:“大喜的日子。”
我咽了。
那袋旧衣服后来我没让进念念的柜子,塞在储藏间最里头,蛇皮袋都没拆。
明远说扔了不好,到底是大嫂一片心意。
我说行,留着,将来还礼用得着。
他当我说气话,没接茬。
王丽华是周家老大周明亮的媳妇,进门比我早六年,生了耀祖之后更觉得自己是周家功臣。
嘴皮子利索,会来事,公婆面前一套,背后一套。
我刚嫁进来那会儿,她就拉着我的手说:“弟妹啊,你命好,进门就享福。我当年嫁过来,家里穷得叮当响,耀祖连奶粉都是赊的。”
话说得可怜,转脸就跟我婆婆嘀咕,说我这件大衣够她买半年菜,嫌我不会过日子。
我忍了。
不为别的,明远在建材市场跑生意,大哥在厂里上班,一大家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脸不好看。
可有些事你越忍,别人越当你好捏。
念念满月那阵,王丽华来家里,翻我柜子,把我给念念囤的纸尿裤拎出来两包,说:“耀祖小时候都用尿布,你这太费钱,这两包我先拿去退了,钱给你省着。”
我说大嫂这都拆封了退不了。
她说那正好,拿回去给耀祖晚上垫。
明远过后说算了,两包纸尿裤不值当吵。
百日宴那袋旧衣服,算是把我心里那点火苗彻底压成了一块炭。
闷着烧,看不见火,烫得很。
明远晚上关了灯跟我说:“大嫂就那人,嘴上没把门的。二十斤旧衣服是过分,可你要跟她计较,爸妈那边不好看。忍忍。”
我翻了个身,没说话。
黑暗里听见念念在小床上咂嘴,心里那口闷气堵在嗓子眼。
忍忍,忍忍,从进门忍到现在,我衣柜里少了两包纸尿裤,储藏间多了一袋二十斤的旧衣裳,就换来一个“忍”字。
可我当时真没想到,这才哪到哪。
百日宴过去没半个月,王丽华电话来了。
“念念妈,跟你商量个事。耀祖马上要报个英语班,一年八千,我和你大哥手头紧,你先借五千,下月还你。”
我说大嫂,我这边念念奶粉钱还没结呢。
她话头一转:“哎呀,你嫁妆不是带了十万吗?先挪点嘛,又不是不还。”
我嫁妆十万,她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说那钱存了定期,动不了。
她啧了一声,挂了。
隔天我婆婆来家里,拐弯抹角说耀祖上学缺钱,让我帮衬帮衬。
我说妈,我手里真没活钱。
婆婆没再说,走的时候脸色一般。
晚上明远回来,说大嫂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有些人手里有钱,看着亲侄子没学上,心硬得跟石头一样。”
群里没人接话。
我盯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桌上了。
明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我委屈,可他又能说什么?那是他亲嫂子,亲侄子。
真正让我心里那块炭烧起来的,是念念半岁那天。
王丽华带着耀祖来串门。
耀祖五岁多,进门就往念念爬爬垫上踩,王丽华也不管,自己坐沙发上嗑瓜子。
我端水果出来,看见耀祖正把念念的磨牙棒往嘴里塞,念念在旁边仰着头哭。
我赶紧把磨牙棒抢下来,耀祖不干了,往地上一躺开始嚎。
王丽华慢悠悠走过来:“哎哟,一个磨牙棒而已,给弟弟吃一口怎么了?你家又不缺这一根。”
我说大嫂,念念在用。
她撇撇嘴,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耀祖嘴里,回头冲我笑:“你看,我家耀祖好哄得很,不像念念那么娇气。”
我当时手都在抖。
念念是我女儿,半岁,她管这叫娇气。
那天晚上我跟明远大吵一架。
我说周明远你看见了吧,你那个好大嫂,拿我女儿的东西不当东西,拿我当冤大头,你还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明远闷头抽烟,末了说:“那你想怎么办?撕破脸?爸妈跟大哥一家住对门,闹起来他们怎么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没劲透了。
吵完那架,我消停了几个月。
不是想通了,是憋着劲等。
念念一天天长大,我把储藏间那袋旧衣服翻出来看过一回,蹲在地上翻了翻,有件棉袄领子都磨破了,还有条裤子膝盖打着补丁,这堆东西值两万?王丽华真敢说。
我把袋子重新扎好,放回去。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耀祖六岁生日,提前一个月,王丽华电话来了。
“念念妈,耀祖下个月生日,你这个当婶婶的,肯定要封个大红包啊!不用多,一万就行,我给的一半。耀祖最亲你这个婶了,天天念叨。”
声音里带着笑,理所当然的笑。
我握着手机,也笑了。
“好啊大嫂,红包一定到。”
“够大吗?”
“大到你想象不到。”
“哎哟我就知道念念妈大气!”她心满意足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储藏间,把那袋二十斤的旧衣服拖出来。
蹲在旁边想了想,给明远打了个电话:“你那些不穿的旧衣服,整理一箱出来,别问干什么。”
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朱颜,你……”
“你忍了这么久,这回让我来。”
他没再说话,嗯了一声。
2.
耀祖生日前那一个月,我过得特别踏实。
每天下班回来收拾明远那些压箱底的旧衣服,挑好的、挑厚的、挑没破的,叠整齐了往纸箱里码。
明远在边上看着,一边递衣服一边问我:“你真打算在他生日宴上还回去?”
我说你心疼啊?
他笑:“我心疼什么,我心疼你憋了这么久。”
我和明远是相亲认识的。
那会儿我在广告公司做设计,他在建材市场帮人看店,个子高,话不多,头回见面给我带了杯热豆浆。
我妈说这小伙子实诚,我说行。
结婚四年,他确实实诚,实诚得有时候让人牙痒。
大嫂挤对我,他当面不吭声,回头偷偷把我购物车里那件大衣买了。
念念百日宴那袋旧衣服,他背着我给储藏间安了个架子,说放得整齐点,你看着不闹心。
他这种人,好也好在这,窝囊也窝囊在这。
可这回不一样。
“纸箱子不够,再去超市要一个。”我蹲在地上叠衣服,头也不抬。
“要多大?”
“越大越好。”
耀祖生日前一周,我把衣服过了遍秤。
明远的旧衣服比我想的多,秋冬的、夏天的,厚外套两件,毛衣四件,裤子七八条,还有几件衬衫T恤,拢共装了两大纸箱。
往电子秤上一放——十点六公斤。
二十一斤出头。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存好。
明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抽了抽。
耀祖生日那天是周日,大哥家在饭店订了三桌。
我和明远到得不算早,进门时王丽华正满场飞,穿一身红,头发烫了小卷,拉着亲戚挨个说“我家耀祖今天六岁啦”。
看见我进来,眼睛先往我手上扫了一圈——空的。
她脸色就有点不对劲了,但还撑着笑迎上来:“念念妈来了!红包呢,是不是放包里了?”
我说大嫂,红包太大,手里拎着呢。
她往我身后看,明远抱着两个大纸箱,箱子上面还搁着一根我从厨房带的弹簧秤。
“这什么呀?”她问。
“给耀祖的礼。”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搞这么神秘!”扭头又招呼亲戚去了,估计以为我买了什么大件玩具。
开席之前,王丽华拉着耀祖挨桌收红包。
到我们这桌,耀祖嘴甜,一口一个婶婶。
我把红包掏出来——薄薄一个红封——递过去。
王丽华眼尖,瞄了一眼厚度,笑容滞了一瞬,但当场没好意思拆。
“还有呢。”我站起来,把明远脚边那俩纸箱拖到桌上。
桌上亲戚都看过来。
大哥周明亮端着酒杯,笑呵呵问:“弟妹这是啥?玩具也不用俩大箱子吧?”
我说大哥,这不是玩具,是衣服。
王丽华一听“衣服”俩字,眼皮跳了一下。
我把纸箱打开,一件件往外掏。
明远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那条藏青工装裤,膝盖处补过一块。
还有件羊毛衫,领子有点松。
我一边掏一边码,码完一箱码另一箱,周围亲戚全在看。
“念念妈,你这是……”王丽华声音有点干。
“大嫂,你百日宴给念念送了二十斤旧衣服,说值两万,礼重情意重。”我拍了拍手,直起腰,“我今天还礼,二十一斤,全是我家明远穿过的旧衣服。这些买的时候可都是牌子货,羊毛衫四百多,棉袄六百,这条裤子——你大哥也有一条同款,商场打折还花了三百八。”
我顿了顿:“拢共算下来,三万出头。礼重,情意也重。”
全场安静了。
隔壁两桌正在夹菜的亲戚也停了筷子,扭头看过来。
王丽华脸上那层红晕“刷”地退了个干净。
她盯着桌上那堆旧衣服,嘴唇哆嗦了两下:“朱颜,你、你这是故意埋汰我吧?”
“大嫂,这话说的。”我把弹簧秤往衣服堆上一搁,“你这秤我带来了,不信你称称,二十一斤只多不少。”
大哥周明亮放下酒杯,脸上挂不住了:“弟妹,大喜的日子,你这是干什么?你嫂子送念念衣服是好心……”
“大哥,我也好心啊。”我指了指那堆衣服,“这些衣服件件都能穿,耀祖现在穿正好,穿到上小学都够。你要嫌旧,我拿回去洗洗再送来?”
王丽华“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刺耳的响:“朱颜!你什么意思?我送你家念念衣服是看得起你!你还嫌弃?旧衣服怎么了?旧衣服不能穿吗?你就是看不起我们穷!”
“大嫂,”我看着她,“我没嫌弃旧衣服。我是嫌弃你把二十斤旧衣服说成两万块,还让我感恩戴德。我嫁进来四年,你从我这儿拿走的还少吗?两包纸尿裤你说拿去退,退了没?五千块钱英语班学费你说下月还,还了没?”
我一句一句往外撂,王丽华脸一阵红一阵白。
婆婆从隔壁桌赶过来,拽我胳膊:“朱颜,少说两句,亲戚都看着呢。”
我看着婆婆,心里那点气不打一处来:“妈,百日宴那天她拎二十斤旧衣服来,您也在场。您当时怎么不让她少说两句?”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明远这时候站起来了,把我往身后挡了挡:“妈,这事不怪朱颜。大嫂那二十斤旧衣服,回去我就想说了,一直憋着。今天说开了也好。”
大哥那边脸上彻底挂不住,酒杯往桌上一墩:“行了行了!闹什么闹!不就几件破衣服吗!”
“大哥,是破衣服。”我接话,“可你媳妇拿破衣服当两万块的礼送,还让我记她情。我这人不记仇,只记数。二十斤,我还二十一斤,多一斤算利息。”
桌上有个小姑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捂嘴。
王丽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圈红了,扭头拽耀祖:“耀祖走,这饭咱不吃了!”
耀祖正啃鸡腿,被他妈一拽,哇地哭出来。
场面彻底乱了。
婆婆拍桌子:“都给我坐下!像什么话!”
大哥拽住王丽华,低声吼:“你消停点!还嫌不够丢人?”
王丽华一甩手:“我丢人?你问问你兄弟媳妇,她干的是人事吗!”
我低头把纸箱重新合上,抱起来搁到耀祖旁边的空椅子上:“大嫂,这礼我送到了。你要是不想要,出门右转有垃圾桶,随你处置。但以后别再跟我提什么礼重情意重——你送二十斤旧衣服,我还二十一斤,咱俩扯平了。”
说完我拉起明远:“走了,念念还在家等着喂奶。”
明远跟他爸妈打了声招呼,跟我出了饭店。
身后传来王丽华的哭声、大哥的骂声、婆婆的叹气声,混成一团。
出门被风一吹,我手才开始抖。
明远握住我手,攥得紧紧的。
“爽了?”他问。
我吸了口气,点头:“爽了。”
“回家?”
“回家。”
3.
回家路上明远开车,我坐副驾,手还在抖。
他瞥我一眼:“刚才不是挺横吗,这会儿哆嗦什么?”
“你懂什么,这叫后劲。”我搓了搓手指,“你大哥不会跟咱翻脸吧?”
“翻脸就翻脸呗。”明远目视前方,语气意外地稳,“他媳妇那德性,翻脸早晚的事。”
我扭头看他:“你今天倒硬气。”
“忍四年了,再忍下去我成王八了。”他说得平淡,耳朵尖有点红。
我笑了一声,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总算松下来一截。
可我也知道,这事没完。
王丽华那种人,吃了亏不可能咽下去。
果然,到家还没换鞋,婆婆电话就追来了。
明远接的,嗯嗯啊啊听了一通,最后说了句“妈,这事您别管了,我跟朱颜有数”就挂了。
“说什么了?”我问。
“让咱俩明天回去一趟,大嫂在家哭呢,说活不下去了。”
“她哪回不是活不下去了?”
“这回可能真觉得丢人了,当着一屋子亲戚。”
我把念念从婴儿床抱起来喂奶,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明远,你说我今天是不是过分了?”
明远坐沙发扶手上,想了想:“过分是有点过分。但你要不过分这一回,她下回能送三十斤旧衣服,还让你感恩戴德。”
我没说话。
理是这个理,可明天那关还得过。
第二天是周一,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和明远去了公婆家。
一进门就闻见一股火药味。
大哥坐沙发上抽烟,脸黑得像锅底。
王丽华眼睛肿成桃,坐餐桌边上,面前堆了一摞用过的纸巾。
婆婆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砸得案板咣咣响。
公公坐阳台摇椅上,端着茶缸装没事人。
我和明远换了鞋进去,大哥先开腔:“来了?你俩昨天威风啊。”
明远把我挡后头:“哥,有话说话。”
“说什么?你媳妇当众下我媳妇面子,你还跟着起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哥?”
“大哥,”我探头出来,“昨天是你媳妇先让我下不来台的。百日宴那二十斤旧衣服,你也在场,你当时怎么不说她?”
大哥噎了一下,烟灰弹歪了。
王丽华“嗷”一嗓子哭出来:“我就知道!你们周家合起伙欺负我一个外姓人!我嫁进来伺候老的拉扯小的,二十年了,我落什么好了?不就几件旧衣服吗,至于这么糟践我?”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素芬你别嚎了!街坊邻居都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我不活了!”王丽华拍大腿。
我走过去,把手里提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里面是昨天那两箱旧衣服里挑出来的几件,我昨晚洗了烘干了叠好的。
“大嫂,这几件我挑出来洗了,料子都不错,耀祖穿着正好。你要还认我这个弟妹,就收下。你要不认,我拎回去。”
王丽华瞪着那塑料袋,哭声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
大哥把烟掐了,闷声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素芬你也是,那旧衣服确实不像话,哪有把穿过的衣服当礼送还说值两万的?换我我也急。”
王丽华扭头瞪他:“周明亮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大哥嗓门也上来了,“你平时抠门算计我不管,但你坑到弟妹头上,还让人抓住了把柄,你让我脸往哪搁?”
眼看两口子要干起来,公公从阳台走过来,茶缸往茶几上一墩:“都闭嘴。”
他平时话少,一开口全家都得听。
“这事我评个理。”公公看看王丽华,“你送旧衣服,不地道。你收弟妹钱不还,更不地道。今天丢人,自找的。”
又看看我:“朱颜还礼那出,解气归解气,但太扎眼。以后外人怎么看咱家?一家人窝里斗,让人看笑话。”
我没吭声。
“都翻篇。”公公一挥手,“以后谁也别提旧衣服的事。素芬你把欠的钱还了。朱颜你把心放宽。再闹,别怪我老头子不客气。”
王丽华抽抽搭搭不吭声了。
大哥闷头又点一根烟。
从公婆家出来,明远问我:“还气吗?”
“气倒不气了,就是觉得没劲。”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你爸说得对,一家人窝里斗,让人看笑话。可这笑话是她先闹的,我不接招,她当我好欺负;我接招,又显得我跟她一般见识。”
明远发动车子,过了一会儿说:“你昨天那招,不算一般见识。一般见识的人干不出来——谁会在人家生日宴上带弹簧秤啊?”
我乐了。
这事表面上翻了篇,可王丽华那边明显没完。
家族群里她消停了几天,然后开始转发各种文章。
《做人要厚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看破不说破,才是大智慧》。
《家和万事兴,一个女人的格局决定一个家庭的温度》。
转完还@我:“弟妹,这几篇写得真好,咱俩一起学习学习。”
我没回。
隔两天又发一条,配图是耀祖穿新衣服的照片,文字:“有些人嫌我家耀祖穿得旧,现在好了,我自己给耀祖买新的,不劳别人操心。”
我截图发给明远,配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明远回:“别理她,越理越来劲。”
我忍住了。
真正让我又炸了一回的,是念念半岁体检那天。
我婆婆陪我去医院,回来路上她接了个电话,王丽华打的。
婆婆没避我,电话漏音,王丽华在那头嗓门亮得很:“妈,我跟你说个事,念念那孩子是不是有点笨啊?耀祖半岁都会翻身了,念念还不会,你让朱颜带她去医院好好查查,别是怀的时候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婆婆脸都绿了,赶紧挂电话:“素芬瞎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抱着念念站在路边,手指节攥得发白。
念念在我怀里刚睡醒,冲我咧嘴笑,小手抓我衣领。
我说妈,您听见了,这叫什么话?
婆婆叹气:“她那人嘴里没把门的……”
“妈,她不是没把门,她是故意的。”我打断婆婆,“上回旧衣服的事她记着仇,变着法恶心我。这回扯孩子身上了,我忍不了。”
婆婆还想劝,我说妈您别说了,我不为难您。
回家我给明远打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
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晚上我去找大哥。”
“你找他有什么用?”
“管他有没有用,话得说。他媳妇再这么闹下去,以后我闺女出点什么事,我跟她算账就不是嘴上说说了。”
那天晚上明远真去了大哥家。
回来跟我说,大哥把王丽华骂了一顿,王丽华哭着说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大哥让王丽华给我发微信道歉,王丽华发了,仨字:“对不起。”
我回:“收到了。”
面子上过得去,里子早就烂了。
这事过去没几天,王丽华突然在群里发了条长消息,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各位亲戚,前阵子我说话没分寸,惹了弟妹不高兴,也让大家看笑话了。我反省了,以后一定注意。为了表示诚意,我提议咱家以后过年过节,互相送礼物都得有个标准——大人旧衣服按斤算,小孩旧衣服按件算,明码标价,省得闹误会。”
下面一串亲戚发“?”。
大姑直接回:“素芬你阴阳怪气什么呢?”
王丽华回:“大姑我没阴阳怪气啊,我就是响应弟妹的号召,把礼轻情意重量化一下。”
我盯着手机,气笑了。
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理她呢。”
“我不理她。”我锁了屏,“理她我掉价。”
可我心里明镜似的,王丽华这人不把便宜占回来,不算完。
果然,半个月后,她出手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念念在楼下小花园玩摇摇车,保姆张姐在旁边看着。
我走过去抱念念,张姐脸色不太对,小声跟我说:“念念妈妈,今天有人来看孩子,说是孩子奶奶的邻居,还拍了好几张照片。”
我一激灵:“谁?”
“一个女的,戴个墨镜,我问她是谁,她说跟孩子奶奶一栋楼的,路过看看。我拦了没让抱,她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我给婆婆打电话问这事,婆婆想了想说:“我邻居姓赵的阿姨?没听说她今天来啊。素芬倒是来了,拿了我忘在家里的钥匙。”
我脑子“嗡”一声。
王丽华。
她跑去看我女儿,还拍照,想干什么?
我挂了电话打给明远,话没说完他就火了:“她疯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直接去了大哥家。
王丽华正坐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看见我们进来,眼皮都没抬。
“大嫂,你今天下午去我们小区了?”
“去了啊,路过,看看念念。”她语气轻飘飘的。
“你去看念念经过我同意了吗?还拍照?”
“拍个照片怎么了?我是她大伯母,拍张照片还犯法?”她终于抬起眼看我,嘴角勾着笑,“再说了,我是关心念念。上回体检不是没查出什么吗,我帮你盯着点,万一有啥事,我这当大伯母的也好提醒你。”
我气得太阳穴直跳,明远一把按住我,冲大哥说:“哥,你管不管?”
大哥从卧室出来,皱着眉:“素芬你又干啥了?”
“我没干啥!我就看看侄女!怎么了!”
“你拍照片干什么?”大哥问。
“我乐意!我发家族群给大家看看念念长多大了,不行啊?”
明远说:“你把照片发群里了?”
王丽华点开手机,翻出家族群:“你看,我没发。”
确实没发。
但她手机相册里明明存着十几张念念的照片,从各个角度拍的,有一张还怼着念念正脸。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大嫂,我不管你今天什么目的。我把话撂这儿,念念的照片,你一张都不许存。你现在删了。”
“我要不删呢?”
“那我就报警。有人未经监护人同意偷拍未成年儿童,你看警察管不管。”
王丽华嗤了一声:“你吓唬谁呢?”
明远掏出手机:“哥,你说句话。不删是吧?我现在打110。”
大哥一看明远来真的,赶紧拽王丽华胳膊:“删了删了!你跟弟妹较什么劲!”
王丽华不情不愿地删了照片,嘴里还嘟囔:“不就几张照片吗,至于吗……”
从大哥家出来,我跟明远说:“这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不把便宜占回去不算完,下回说不定干出什么来。”
明远攥了攥方向盘:“你想怎么办?”
“等着。”我说,“她不是那种憋得住的人。下回她再出手,我让她连本带利一块还。”
那天晚上我给表姐打了个电话。
表姐在律师事务所做行政,我问她这种事怎么留证据。
表姐教了我几招,末了问我:“你跟你大嫂到底多大仇?”
我说:“没仇。她就是觉得我好欺负。我得让她知道,看走眼了。”
4.
念念照片的事之后,王丽华消停了差不多两个月。
家族群里不阴阳怪气了,逢年过节还主动@我,发两句“念念越长越漂亮”之类的场面话。
我回个笑脸,多一个字都嫌浪费。
明远说大嫂学乖了,我说你等着,她憋着劲呢。
果不其然,两个月后的一个周二,王丽华电话来了。
“念念妈!有个大喜事!”嗓门亮得能当喇叭使。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寸:“什么喜事?”
“耀祖下个月十六号过生日,六周岁整!我和你大哥商量了,这回要大办,在聚福楼订了五桌!你可一定得来啊!”
我说行,到时候看看。
“别到时候看看啊,你这当婶婶的必须到!”她话锋一转,语气突然亲热得腻人,“对了念念妈,耀祖生日,你这个当婶婶的肯定要封个大红包啊。不用多,一万就行。”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她赶紧补:“我跟你说,我给我娘家侄子也包了一万,你大哥那边亲戚也都一万起步。你是耀祖亲婶婶,不能比外人少吧?一万不多,我给的一半。”
我气笑了。
上回旧衣服的事她没占着便宜,这回换个由头又来。
一万,她说得跟一百似的轻巧。
我嫁进来四年,她从我手里刮走的还少?两包纸尿裤没影,五千块英语班学费石沉大海,现在张口又是一万。
“念念妈?听着没?一万啊,我给耀祖攒着将来上学用。”她还在那头催。
我深吸一口气,笑着说:“大嫂,红包肯定到。”
“够大吧?你可别像上回似的整什么幺蛾子啊,亲戚都在呢。”她话里带刺,但声音是笑的。
“大到你想象不到。”
“哎哟我就知道念念妈大气!”她心满意足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张姐正推着念念在小区里晒太阳,念念戴着粉帽子,小手冲我挥。
我看着女儿,心里那点火气慢慢烧成了一股热气。
半年了。
从念念百日宴那袋二十斤旧衣服算起,到今天她张口要一万,王丽华欺负人的路子一点没变。
以前我忍,是因为觉得一家人撕破脸不好看。
可后来我算明白了,脸这东西,是双方都护着才叫脸。
她踩我脸的时候没手软,我护什么护?
我给明远打了个电话:“你那些旧衣服,还在储藏间吗?”
明远在那头顿了一下:“在,我没扔。”
“全给我翻出来,一件别少。这周末我买个秤。”
“……你真要干?”
“她让咱们封一万。我给她个比一万更大的。”
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我回去帮你收拾。我大哥那边我去说一声,免得他到时候脸上挂不住。”
“你先别说。说了他两口子一合计,指不定想出什么招对付我。等生日那天,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板上钉钉。”
“你够狠的。”
“跟大嫂学的。”
挂了电话,我开始琢磨细节。
王丽华上次在群里阴阳怪气说“旧衣服按斤算”,这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行,她提的规矩,我照办。
她送二十斤旧衣服说值两万,我还二十一斤,按她那算法,三万出头。
这回我不光还斤数,我还把价格算明白了,一件件给她标上。
周末明远把储藏间翻了个底朝天,翻出来两大包旧衣服。
我蹲在客厅地板上分拣,念念在我旁边爬来爬去,抓起一件明远的旧毛衣往嘴里塞,被我拽出来,她还咧嘴笑。
“这件不行,太破了。”明远从包里拎出一件T恤,领口都泄成荷叶边了。
“这件留着。”我接过来叠好,“越破越好,大嫂说了,按原价算。这T恤当初买的时候八十块,我给她标八十。”
“那这件呢?”明远抖开一条工装裤,膝盖上破了个洞。
“标原价三百八,破洞算折旧扣五十,写三百三。”
明远乐了:“你算得真细。”
“那可不。她算我算,大家都算。”我拿个小本本,一件件登记:羊毛衫一件,四百二;棉袄一件,六百;牛仔裤两条,一条两百八;衬衫三件,一件一百五……统共二十一件,合计三千一百二。
明远凑过来看:“你少算了吧?这堆东西买的时候怎么也不止这个数。”
“按她那个算法,两万块二十斤,一斤一千。我这二十一斤,光按斤算就两万一千了。但我这人厚道,不跟她似的瞎喊价。我实打实按小票上的价钱算,再把折旧算进去,最后给她凑个整数——三千二。比她那一万便宜多了,她还好意思挑?”
明远冲我竖大拇指。
生日前一天,我把衣服叠好装进两个干净纸箱,又去超市买了根弹簧秤。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我两眼,估计以为我买秤回家称体重。
我拎着秤回家,跟明远说:“明天你负责抱箱子,我负责称。你大哥要是急了,你拦着点。”
“拦什么,我巴不得你把他俩治一回。”明远拍了拍纸箱,“这些东西放储藏间碍眼半年了,总算派上用场。”
生日当天,我和明远带着念念到聚福楼。
王丽华穿一身玫红连衣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们拎着俩大纸箱子,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又堆上来:“哎哟念念妈来了!念念也来了!快进去坐,主桌给你们留着位子呢!”
我把念念递给明远,笑着跟王丽华说:“大嫂,红包等会儿给,先让我把礼卸了。”
“什么礼啊这么大箱子?”她伸手想摸,我把箱子往身后一挪。
“等开席再说。”
进了包间,五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大哥在台上讲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耀祖穿一身小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台上扭来扭去。
王丽华坐主桌,笑眯眯地接受亲戚恭维,目光时不时往我这边扫。
讲完话开席,王丽华拉着耀祖挨桌收红包。
到我们这桌,耀祖嘴甜:“谢谢婶婶!”伸手就要接。
我把红包递过去,王丽华眼尖,瞄了一眼厚度,笑容淡了半截,但碍着人多没吭声,把红包往兜里一揣,拉着耀祖要去下一桌。
“大嫂,等一下。”我站起来。
全桌人都看我。
“红包给了,礼还没给呢。”我冲明远使个眼色,他把两个纸箱搬上桌。
旁边两桌亲戚听见动静,也扭头看过来。
王丽华脸上有点挂不住:“念念妈,什么礼啊,这么大动静?”
我把纸箱打开,一摞旧衣服码得整整齐齐。
我一件件往外掏,边掏边报:“羊毛衫一件,吊牌价四百二;棉袄一件,六百;牛仔裤两条,一条二百八,另一条膝盖有破洞,折旧五十,算二百三……”
王丽华脸色开始变了:“朱颜你干什么?”
“大嫂别急,我还没算完。”我把衣服码完,弹簧秤往桌上一搁,把衣服拢进袋子里往秤钩上一挂,“二十一斤整。按你百日宴的算法,一斤一千,二十一斤两万一。但我比你实在,按实际购买价算,统共三千二。”
我把袋子往耀祖旁边一放:“耀祖,婶婶送你二十一斤旧衣服,原价三千二,礼重情意也重,够你穿到上小学。”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王丽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个笑:“念念妈,你开玩笑的吧?今天耀祖生日……”
“大嫂,你百日宴那天也是念念的大日子。”我把弹簧秤收起来,语气不轻不重,“你送二十斤旧衣服的时候没觉得开玩笑,我还二十一斤,怎么就成了开玩笑?”
“我那是好心……”
“我这也是好心。”我打断她,“你群里说的,旧衣服按斤算,明码标价,省得闹误会。我照你的标准来的,秤都自带了,够配合吧?”
旁边大姑没忍住,咳了一声。
王丽华脸彻底垮下来,扭头看大哥。
大哥坐那桌,端着酒杯,脸上也挂不住,但当着亲戚面不好发作,只冲王丽华使眼色。
王丽华不接这茬,声音拔高了:“朱颜,你就是成心让我下不来台!上回旧衣服的事我道过歉了,你还揪着不放?你心眼怎么这么小!”
“大嫂,你道过歉没错。可你道歉之后消停了吗?”我看着她,一件件数,“你在群里阴阳怪气转了半个月的文章;你偷跑去我小区拍念念照片;你打电话跟我婆婆说念念发育有问题。你管这叫道歉?”
桌上亲戚开始交头接耳。
王丽华嗓门更大:“我那是关心念念!我拍照片是给人看的!”
“给人看什么?给我婆婆看?给我婆婆看你侄女长多大了?”我往前一步,“大嫂,你想干什么我心里清楚。你要占便宜没够,我忍了四年,够了。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你送多少斤旧衣服,我还多少斤,斤两只多不少。以后咱们两清。”
王丽华气得直哆嗦,抄起桌上那袋旧衣服就要往地上摔。
大哥终于坐不住了,过来一把摁住她胳膊:“素芬!差不多行了!”
“周明亮你帮谁说话呢!”
“我帮理!”大哥难得硬气一回,回头冲我苦着脸,“弟妹,你大嫂脑子不清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礼……这礼我们收了,行了吧?”
王丽华被大哥摁着,眼泪“唰”就下来了,冲我喊:“朱颜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我抱起念念,冲大哥点点头:“大哥,生日快乐是耀祖的,我不搅和。但话我今天撂明白了,以后你媳妇再惹我,我还接着。”转头对明远说,“走了。”
明远抱起剩下的空箱子,跟大哥打了声招呼,跟我出了包间。
身后王丽华的哭声、亲戚的劝声、大哥的骂声混成一片。
出了饭店,明远把箱子往车后备箱一塞,长出一口气:“我刚才看见大哥那表情,差点没憋住笑。”
“你笑什么?”
“笑他活该。王丽华这些年作天作地,他管过吗?今天被人当面臊,也是他自找的。”
我抱着念念坐进副驾,心里那股劲卸了,人有点发虚。
明远发动车子,看了我一眼:“后悔吗?”
“不后悔。”我低头亲了亲念念的脑门,“就是觉得,这亲戚走到头了。”
明远握了握我的手:“走到头就走到头。你还有我,有念念。”
我点点头。
车子开出停车场,阳光晃得人眯眼。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表姐发来的微信:
“听说你今天在耀祖生日宴上放大招了?王丽华刚给她娘家打电话哭呢,说你欺负她。”
我回:“让她哭。”
表姐秒回:“不过朱颜你小心点,王丽华她妈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娘家那边有亲戚在你们街道办,听说你婆婆想给小念念办医保,材料还在走流程。你防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明远:“你妈给念念办医保的事,材料交上去了?”
“交了啊,上个月交的,怎么了?”
“可能有人要卡。”
明远脸色沉下来:“王丽华?”
“她娘家妈在街道办有熟人。”
明远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在路边停住。
他掏出手机:“我现在给我妈打电话,问问材料到哪一步了。”
我按住他手:“先别急。问清楚再说。她要是真敢在念念的事上动手脚,那就不是亲戚之间扯皮了。”
明远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婆婆回电话说,医保材料确实卡在一个叫赵红梅的手里,说缺一份什么证明,让补。
明远问那个赵红梅是谁,婆婆想了想:“好像是你大嫂娘家那边的表姨。”
我和明远对视一眼。
王丽华,你可真行。
5.
那天晚上我和明远没睡好。
念念的医保卡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孩子半岁多正是容易生病的时候,没医保全得自费。
婆婆在电话里也急了,说她第二天一早就去街道办问清楚。
“妈,您别自己去。”明远在电话里嘱咐,“您一去,赵红梅准知道是咱家的事,更拿捏。我请假,我去。”
第二天明远跑了一趟街道办。
中午给我打电话,语气又气又笑:“材料没问题,就是压着不往上报。我问那个赵红梅缺什么证明,她先说缺出生证复印件,我当场从包里掏出来给她——我早备着了。她又说系统坏了,让我等。我说行,那您给我个回执,什么时候系统好了什么时候算。她不给。”
“后来呢?”
“后来我直接找了她领导。领导一查,材料齐全,当场就收进去了,说过两天就能办下来。”明远顿了顿,“赵红梅脸都绿了,估计没想到我会往上找。”
我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没松到底。
“明远,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今天卡医保,明天就能卡别的。念念以后上学、打疫苗、办任何手续,但凡经她手,就能给你使绊子。”
“我知道。”明远说,“我回来路上想了一路。朱颜,咱不能每次都等她出招再拆,太被动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找大哥谈。谈得通谈,谈不通,以后大哥家的事咱一概不掺和。亲戚情分就到此为止。”
我想了想:“光找大哥不够。王丽华那种人,你越跟她讲道理她越来劲。得让她知道,再伸手,剁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第二天给表姐打了个电话,问街道办那边有没有正规的投诉渠道。
表姐说你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赵红梅底细,看看她经不经得起查。
隔了两天表姐回话:“赵红梅在街道办干了七八年,前年因为给亲戚违规办低保被人举报过,最后不了了之。但她怕这个,你点到为止就行,别真去举报,她丢了工作更记恨你。”
我说知道了。
周末我和明远把大哥约出来,没叫王丽华,就在小区门口小饭馆。
大哥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坐下先叹气:“你俩找我什么事?素芬在家哭好几天了,说你们合起伙欺负她。”
明远给他倒上酒:“哥,今天没外人,我说几句实话。王丽华这些年干的事,你心里没数?她给念念送二十斤旧衣服,转头要一万红包,你当时在场吧?你放一个屁没有?”
大哥脸涨红了,闷头喝了一口:“我那不是……拉不下脸吗。”
“你拉不下脸,我们就得忍着?”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王丽华在群里阴阳怪气的截图,一条条摆给他看,“大哥,你自己看。她道歉之后干了什么?转那些酸文章,偷拍念念,还打电话跟我婆婆说念念脑子有问题。她这是道歉?她这是换着法恶心我。”
大哥一条条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末了把手机一推,闷声说:“弟妹,我知道素芬不对。可她就是嘴碎,心眼不坏……”
“心眼不坏?”我笑了一声,“大哥,她让赵红梅卡念念医保,这叫心眼不坏?赵红梅是你丈母娘那边的表姨吧?这事你敢说你不知道?”
大哥一愣:“什么医保?”
“念念的医保材料在街道办压了半个月,压的人就是赵红梅。明远找上门才给办的。大哥,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大哥这回真懵了,烟都忘了点:“我真不知道。素芬没跟我说过这事。”
我看他表情不像装的,心里稍微缓了缓。
明远接过话:“哥,我信你不知道。但你回去得问明白。她要是连你都瞒着在外面使坏,这日子你跟她过得下去?”
大哥闷了半天,把烟点上:“我回去问。要是真的,我让她去给弟妹道歉。”
“道歉不用。”我说,“大哥,我就一个要求,以后你媳妇离我们家远点。她再惹我一次,我不找你了,我直接找能管她的人。赵红梅违规办低保那事,她经得起查吗?王丽华要是再作,你告诉她,我朱颜说到做到。”
大哥手抖了一下,烟灰掉桌上。
那顿饭吃完,大哥回去跟王丽华吵了一架。
具体怎么吵的我不知道,反正第二天王丽华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
“各位亲戚,这些年我做人做事有不周到的地方,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尤其是弟妹朱颜。我在这里郑重道歉。以后我保证管好自己,不再说三道四,不再伸手管别人家的事。请大家监督。”
群里安静了半天,大姑第一个回:“知道错就好,都是一家人。”
紧接着二叔回:“素芬啊,你这脾气是得改改。”
婆婆没吭声。
我也没吭声。
明远拿着手机给我看:“她这回像是真怕了。”
“怕什么?怕我去举报赵红梅,连带把她娘家妈抖出来。”我把手机放下,“她道歉不是因为知道错了,是因为知道疼了。”
话虽这么说,日子总算消停了。
医保卡半个月后办下来,念念看病能报销了。
我抱着女儿去医院打疫苗,刷完卡出来,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
结果王丽华消停了一个多月,又出幺蛾子了。
这回她学聪明了,没直接找我,走的是婆婆的路子。
那天婆婆来家里看念念,坐了会儿,吞吞吐吐说:“朱颜啊,你大嫂说想跟你们缓和缓和。她说上回耀祖生日的事她做得不对,想请你们一家三口吃个饭,当面赔个不是。”
我给念念换着尿不湿,头都没抬:“妈,她请吃饭,您信吗?”
婆婆叹口气:“妈也知道她那人……但她主动提了,我要是不传话,显得我这当婆婆的偏心。你去不去随你,妈不逼你。”
我想了想:“行,我去。就看她这回摆什么鸿门宴。”
明远回来听说这事,直摇头:“你明知道她没安好心,还去?”
“不去显得我怕她。”我把念念递给明远,“再说,婆婆夹在中间也为难。我去一趟,她要是真赔不是,我接着,以后面子上过得去;她要是耍花样,正好让全家人看看她什么嘴脸。”
周末去了婆婆家,王丽华果然在,大哥也在。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王丽华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满脸堆笑:“弟妹来了!快坐快坐!今天我下厨,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我坐下来,看她表演。
吃饭吃到一半,王丽华端起饮料:“弟妹,这杯我敬你。以前是大嫂不对,心眼小,爱占便宜,让你受委屈了。我干了,你随意。”一仰脖喝完了。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又给明远倒酒:“明远,大嫂也给你赔个不是。这些年光顾着自己那点事,没顾上你们。”
明远没端酒杯:“大嫂,话说到这份上就行了,以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王丽华连连点头,坐回去给耀祖夹菜。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饭快吃完的时候,她话锋一转:“对了弟妹,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耀祖明年上小学,我和你大哥想让他上实验小学,那个学校好,就是离家远点。我寻思着,你们小区不是离实验小学挺近吗?能不能让耀祖户口挂你们家?就挂一年,等耀祖入学了就迁走。”
我筷子停在半空。
明远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大嫂,”我把筷子放下,“实验小学入学要求户口满三年,耀祖明年上学现在才迁,够吗?”
王丽华笑容不变:“不够也没事,挂你们名下,到时候找找人,总有办法。你们小区对口那个小学也不错,实在不行让耀祖先上那个,再转学。”
我算听明白了。
她这是要拿我家当跳板,先占学位,占不着再退而求其次。
合着她家耀祖上学的事,得我全家跟着折腾。
“大嫂,”我看着她,“这事我帮不了。念念以后也要上学,户口本上多一个人,到时候说不清楚。”
王丽华脸色变了变,但还撑着笑:“弟妹,你看你,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念念还小呢,离上学还有好几年……”
“就因为是念念的事,我才不能松口。”我站起来,“大嫂,你今天这顿饭,要是单纯赔不是,我领了。要是拿赔不是当引子,后面跟着办事,那这饭我吃不起。明远,念念困了,咱走。”
明远抱起念念,跟婆婆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走。
王丽华在后头急得站起来:“朱颜!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我好心好意请你们吃饭……”
“大嫂,你请我吃饭,我来了。你让我办事,我办不了。这两码事。”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刚才说以后不再伸手管别人家的事,这才几天?耀祖上学是你家的事,你找你娘家那边想办法,别打我户口本的主意。”
出了婆婆家门,明远冲我乐:“你现在越来越利索了。”
“利索什么,我都快成泼妇了。”
“泼妇就泼妇,总比受气包强。”
我抱着念念往楼下走,手机响了,是大姑。
“朱颜啊,你大嫂刚才在群里哭呢,说你不给她面子,请你吃饭你还甩脸子。”大姑声音里带着笑,“不过大姑站你这边。她什么人,大姑清楚。你别理她,让她哭去。”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明远问:“大姑说什么?”
“说站我这边。”
“那就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笑了一声,可心里清楚,王丽华不会真消停。
这回她要学位没要着,下回不定又想出什么招来。
6.
学位的事过去没半个月,王丽华憋出了个新招。
她不在家族群里阴阳怪气了,改成往我娘家那边使劲。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改方案。
“朱颜,你大嫂今天来家里了,提了一箱牛奶,坐了俩钟头,话里话外说你嫁进周家之后跟娘家疏远了,说你光顾着婆家那边,把我和你爸都忘了。”
我气笑了:“她真这么说?”
“可不是嘛。还说你以前多孝顺,现在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就纳闷了,你上个月刚回来给我送降压药,她看见了?”
“妈,她那是挑拨。你别搭理她。”
“我知道。你妈又不傻。”我妈顿了顿,“不过她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说‘婶子您劝劝朱颜,让她别跟我一般见识,都是一家人,闹太僵了不好看’。这话听着像服软,细琢磨又不是味儿。”
我琢磨了一下。
王丽华这是双线作战,明面上跟我赔不是,背地里往我娘家递话。
她寻思着让我妈来压我,让我觉得娘家都不站我这边,自己就软了。
“妈,她下回来你别开门。”
“那不行,显得咱家多小气似的。她来我招待,但话得说清楚。”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我跟她说,朱颜孝不孝顺我心里有数,不劳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家的事就行。她脸当时就拉下来了,拎着牛奶走了,箱子都忘拿。”
我乐了:“牛奶呢?”
“扔门口垃圾桶了。她拿来的东西,我嫌膈应。”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转了两百块钱,让她买点好吃的。
我妈收了,回了个笑脸。
晚上跟明远说起这事,他摇头:“大嫂这是疯了,见缝就钻。”
“她钻她的,我堵我的。”我把念念哄睡了,“不过明远,咱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隔三差五搞点动静,我疲于应付。得想个法子,让她彻底消停。”
明远想了想:“她最怕什么?”
“怕丢人,怕吃亏,怕赵红梅那事被翻出来。”
“那咱就一次性把话说明白。把大哥、大姑、二叔全叫上,摊开了谈。让她当众立规矩,以后但凡越界,全家一起说道她。”
“她要是不来呢?”
“她不来,咱就当全家的面把事说清楚,以后她在群里再冒头,不用我开口,大姑二叔就能把她按下去。”
我觉得行。
第二天给大姑打了电话,大姑一口答应:“这事我早想管了。素芬这些年不像话,你大哥又管不住她。叫上你二叔,咱们开个家庭会,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
周日,全家聚在大姑家。
大哥来了,王丽华没来,推说耀祖不舒服。
大姑往群里发了条语音:“素芬,耀祖让他爸看着,你过来。今天这事你不来,以后娘家这边的事你一概别掺和。”
过了半小时,王丽华来了,进门先哭:“大姑,你们这是三堂会审啊?我干什么了?”
大姑往沙发上一坐,手里盘着串核桃:“你干什么了自己心里没数?坐下。”
王丽华抽抽搭搭坐了。
大姑挨个点名,先把大哥训了一顿:“明亮,你是男人,媳妇做得不对你得管。你管了吗?你媳妇三天两头找弟妹麻烦,你装看不见,像话吗?”
大哥低头认错。
又训王丽华:“素芬,你是大嫂。弟妹嫁进来,不说你帮衬,你起码别使绊子。你倒好,旧衣服当大礼、要红包、偷拍孩子、卡人医保、还想占人学位。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是大嫂该干的?”
王丽华嘴硬:“大姑,我那不是……”
“你闭嘴,听我说完。”大姑把核桃往桌上一磕,“今天把话撂这儿。以后朱颜家的事,你少掺和。人家不欠你的,你也没资格要求人家帮你办事。再让我知道你背后使坏,别怪大姑翻脸,以后过年别进我这家门。”
王丽华眼泪哗哗的,扭头看大哥,大哥不看她。
又看二叔,二叔端着茶缸喝茶,眼皮都没抬。
“听见没有?”大姑问。
“……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
大姑这才缓了语气:“行了,哭有什么用。回去好好过日子。朱颜,你也表个态。”
我想了想,说:“大嫂,我不要求你别的,就一条:以后你跟我之间,有事说事,没事别找事。你要能做到,以前的事翻篇,见面还是亲戚。”
王丽华点头如捣蒜。
从大姑家出来,明远问我:“你觉得她真能改?”
“改不了。但大姑发了话,她再闹就是打大姑的脸。她不敢。”
果然,之后一个多月,王丽华消停了。
家族群里只发耀祖的日常,不@我,不酸不刺。
偶尔家庭聚会碰上了,客客气气打个招呼,不多说一句话。
日子消停了,我也有空琢磨点自己的事了。
念念快一岁了,我在广告公司干了四年设计,想往上走一步。
正好公司市场部缺个主管,我递了竞聘申请。
熬了三个通宵做方案,答辩那天讲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一周后结果出来,我升了。
明远高兴得当晚订了馆子,把公婆和我爸妈都请来。
婆婆给我夹菜:“朱颜有出息,妈脸上有光。”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我闺女打小就聪明。”
正吃着,明远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谁?”我问。
“大哥。”
明远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越皱越紧。
挂了电话跟我说:“大哥说王丽华她妈住院了,脑梗,挺严重。王丽华回娘家伺候去了,耀祖没人带,想放咱家几天。”
“几天?”
“说至少一个礼拜。”
我放下筷子。
念念正抓着磨牙饼干往嘴里塞,糊了一脸。
“明远,你大哥怎么不自己带?”
“他厂里请不了假,说最近赶订单。”
“那你大嫂娘家那边没别人?”
“有个弟弟,在外地,回不来。”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耀祖那孩子被他妈惯得没样,上回在我家踩念念的爬爬垫、抢磨牙棒,王丽华管都不管。
放我家一个礼拜,念念受欺负不说,万一磕了碰了,王丽华回来不得把我生吞了?
可我要是不接,大哥那边确实作难。
王丽华她妈住院是大事,这时候说不帮,显得我记仇不记恩。
“明远,你跟你大哥说,耀祖可以来,但有条件。”我说,“第一,王丽华得亲自给我打电话说这事。她不来电话,我不接。第二,耀祖在我家这几天,得听我管教,不能由着性子来。第三,王丽华回来之后,得当面谢我。三条缺一条,这事免谈。”
明远把话转给大哥。
过了半小时,王丽华电话来了,声音明显哭过:“朱颜,我妈住院了,我实在没法子。耀祖在你那待几天,你多担待,等我妈稳住了我就接回来。”
“大嫂,你妈什么情况?”
“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还在观察。”
我心软了一下:“行,耀祖明天送来吧。我白天上班,张姐在家带念念,顺带看着他。你回来之前给我打电话。”
“哎,好,谢谢弟妹。”
挂了电话我跟张姐打了招呼,又给念念做了半天思想工作——虽然她听不懂。
第二天大哥把耀祖送来,拎了个小书包,里头塞着换洗衣服和作业本。
耀祖进门就往沙发上蹦,张姐喊了两遍才下来。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耀祖,在婶婶家这几天,得守规矩。第一,不能欺负妹妹。第二,吃饭好好吃,不能挑食。第三,玩完了玩具自己收。听见没?”
耀祖撇撇嘴:“我妈说你家规矩多。”
“那你回你家去?”
“……不回去。我爸打我。”
“那就守规矩。”
头两天耀祖还算老实,第三天就原形毕露了。
趁张姐去厨房热奶,他把念念的积木桶整个倒地上,念念爬过去捡,他拿脚把积木往沙发底下踢,念念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我下班回来张姐告状,我把耀祖叫过来:“积木捡起来,摆回去。”
“我不!”
“那我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接你走。”
耀祖嘴一瘪,哭了,但还是蹲下去把积木一块块捡了。
捡完我给他倒了杯果汁:“以后还踢不踢妹妹的玩具了?”
“不踢了。”
“记住你说的话。”
王丽华她妈住了十天院,王丽华回来那天来接耀祖,进门先奔耀祖:“我儿子瘦了没?吃得好不好?”
耀祖嘴里塞着我给他做的蛋炒饭,含糊说:“婶婶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好吃。”
王丽华脸色微妙了一瞬,回头跟我说:“弟妹,这几天辛苦了。”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一点心意,你收着。”
我没接:“大嫂,你妈住院花钱的地方多,你留着。耀祖在我这没受委屈就行。”
王丽华这回没虚头巴脑,把信封收回去,认认真真说了句:“朱颜,谢了。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摆摆手:“行了,翻篇了。以后有事说事。”
王丽华领着耀祖走了,临走耀祖还冲念念挥手:“妹妹拜拜!”念念举着积木冲他乐。
关上门,明远从书房出来:“这就完了?”
“完了。”我坐下喝了口水,“她这回说谢,看着像真心。”
“那以后就太平了?”
“太平不太平的,看以后吧。”我把念念抱起来,“反正她再作,大姑那关她过不去。”
7.
王丽华她妈出院之后,王丽华消停了差不多三个月。
逢年过节群里发个祝福,家庭聚会碰上了叫声弟妹,不多话。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结果入秋的时候,王丽华又找上门了。
这回没打电话,直接来我公司楼下堵我。
那天我刚出写字楼,她就迎上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笑得一脸褶子:“念念妈!下班啦?我正好路过,给你带了杯奶茶。”
我看着她手里那两杯奶茶,心里警铃大作。
王丽华这辈子没主动给我买过东西,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嫂,有事说事。”
“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她把奶茶往我手里塞,我接了没喝,“那个……还真有个小事想求你。”
“说。”
“耀祖学校要搞个什么设计比赛,说是家长和孩子一起做。你大哥那审美你又不是不知道,弄出来丢人。我想着你是搞设计的,帮帮忙呗?就周末两天,让耀祖去你家,你指导指导。”
我看着她:“就这?”
“就这!真的!这回真不求你别的!”她举手发誓,表情诚恳得不像假的。
我想了想。
辅导个设计比赛作业,不算什么大事。
耀祖那孩子上回在我家待了十天,虽然皮,但管得住。
再说王丽华她妈刚出院,她可能确实没精力弄这些。
“行,周末送过来。”
王丽华眉开眼笑走了。
周末耀祖来了,带着一盒彩笔和一张比赛要求纸。
我翻了翻,主题是“我的家”,要求家长和孩子共同完成一幅画。
耀祖趴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我帮他修了修线条,又教他用彩纸剪了几朵云贴上去。
忙了一下午,成品还挺像样。
王丽华晚上来接,看了画眼睛都亮了:“哎哟这画得真好!弟妹你真有本事!”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耀祖的设计比赛作品,婶婶指导的,好看吧?”
底下亲戚一顿夸。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
结果过了两天,王丽华又打电话来:“念念妈,老师夸耀祖画得好,说可以送去区里评奖!不过得再加工加工,你看能不能再帮帮忙?”
我有点烦了:“大嫂,上回说好就周末两天。”
“就最后一次!真的!区里评奖要是拿了名次,对耀祖升学有帮助!”
我心一软,又答应了。
这回改画改了两天,耀祖在我家吃了四顿饭。
改完送区里,居然真拿了个三等奖。
奖状发下来那天,王丽华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消息,九宫格照片:耀祖拿奖状的、耀祖画画的、画作特写、奖状特写。
配文写了一大段,感谢这个感谢那个,感谢了老师、感谢了学校、感谢了大哥的基因,唯独没提我。
大姑在群里问了一句:“这画不是朱颜帮着弄的吗?”
王丽华回:“哎呀大姑,朱颜就帮着修了修边,大部分都是耀祖自己画的。老师说了,主要看孩子的创意。”
我盯着那条消息,气笑了。
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这是过河拆桥啊。”
“她这叫一贯作风。”我把手机扣桌上,“用你的时候嘴甜得跟蜜似的,用完了提都不提你。”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以后她家的事我再管,我改姓王。”
结果没等我改姓王,王丽华又找上来了。
这回是耀祖学校搞文艺汇演,班里排了个小合唱,要求统一服装,王丽华想让耀祖站C位。
老师说得家长自己准备演出服,王丽华懒得跑商场,又在微信上戳我:“念念妈,你眼光好,帮耀祖挑套演出服呗?钱我转你。”
我回:“大嫂,商场就在你家旁边,你自己去挑吧。我最近公司忙,没空。”
她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就挑个衣服,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大嫂,上回画画的事,你在群里说是耀祖自己画的。这回挑衣服,回头你再说耀祖自己挑的,我岂不是白忙活?你找别人吧。”
她半天没回。
过了俩钟头,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又是阴阳怪气那套:“有些人啊,帮点小忙就记着要回报,亲戚之间至于算这么清吗?”
大姑秒回:“素芬,你上回让朱颜帮忙画画,画完了你在群里怎么说的?人家帮你你不提,人家不帮你就阴阳怪气,你还有理了?”
王丽华秒怂:“大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哪个意思我不管,我就问你,朱颜帮没帮你?帮了。你在群里提没提?没提。那你现在有什么脸说人家?”
群里安静了。
王丽华再没冒泡。
我以为这回她总该长记性了,结果入冬的时候,她又出了个幺蛾子。
这回她没找我,直接找上我婆婆,说要借五万块钱,给耀祖报个什么国际游学团,说班里好几个孩子都去,耀祖不去没面子。
婆婆打电话问我:“朱颜,你说这钱我借不借?”
“妈,您自己拿主意。我就说一句,这钱借出去,别指望还。”
婆婆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可素芬说就借一年……”
“妈,她当年借我那五千英语班学费,说下月还,到现在四年了,您见她提过一个字吗?”
婆婆沉默了半天:“那我不借了。”
“您自己跟她说,别说是我拦的。”
“知道。”
婆婆没借。
王丽华转头在娘家借了钱,把耀祖送去了游学团。
回来之后在群里发了一堆照片,耀祖站在什么自由女神像前面傻乐。
亲戚们捧场夸了几句,我也跟着发了个大拇指。
王丽华大概觉得面子上过得去了,又消停了。
结果过年的时候,她憋了个大招。
年夜饭在婆婆家吃,全家到齐。
王丽华那天格外殷勤,帮着婆婆做饭洗碗,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吃到一半,她突然站起来,举着酒杯说要宣布个事。
“爸,妈,我跟明亮商量好了,明年开春把咱家老房子翻修一下。钱我们出一半,剩下的一半明亮他弟出一半。”她笑着看明远,“明远,你们那份我算好了,五万,不多吧?房子翻新了爸妈住着舒服,你们回来也有地方住。”
我放下筷子。
那老房子是公婆的,将来怎么分还没说,她倒是先算计上了。
她出一半,让明远出一半,回头房子算谁的?
她家耀祖是长孙,到时候掰扯起来,出钱的可不是占房的。
“大嫂,”我笑着问,“翻修完房子算谁的?”
“算爸妈的啊,当然是爸妈的。”
“那将来呢?”
王丽华笑容不变:“将来再说将来的嘛,先把房子弄好。”
“那这样,翻修钱我们家出,不用你们掏。翻修完房子写爸妈名,将来爸妈说了算。行不行?”
王丽华脸色变了:“朱颜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图房子似的……”
“我没说你图房子。我就说钱的事得说清楚。你出一半我出一半,回头房子归谁?归爸妈我没意见,归大哥家我可不同意。”
大哥放下筷子:“弟妹,你这就没意思了。我什么时候说要房子了?”
“大哥,你没说。但房子翻修完住着住着就成你家的了,这种事我见多了。你要翻修,行,钱我出,房子写爸妈名,将来怎么分爸妈说了算。你要不同意,那咱都别动。”
婆婆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王丽华酒杯往桌上一墩:“妈!您看她!我好心好意要给家里翻修房子,她倒好,上来就防贼似的防我!”
“大嫂,你翻修房子是好心,我没说不是。但好心也得把账算明白。你要真心为爸妈好,写谁名不行?你非要拉着我家出钱又不提产权,换你你干?”
王丽华气得脸通红,扭头看大哥。
大哥闷头喝酒不吭声。
公公咳嗽了一声:“都闭嘴。房子的事我还没死呢,轮不着你们安排。”
全场安静了。
那顿年夜饭吃得不欢而散。
王丽华拉着耀祖先走了,大哥跟在后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明远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明远叹了口气:“哥也挺难的。”
“难什么难,他但凡硬气点,王丽华能作到今天?”
8.
房子的事闹得不欢而散,年也没过痛快。
初五那天婆婆打电话来,说大哥回去跟王丽华吵了一架,王丽华带着耀祖回娘家住了三天。
大哥一个人在家喝闷酒,喝得胃出血,去医院挂了水。
我和明远买了东西去看大哥。
进门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上,脸色蜡黄,茶几上摆着半碗凉粥。
看见我们进来,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
“哥,你这是何苦。”明远把东西放下,坐他旁边。
大哥叹了口气:“明远,你嫂子那人……我是真管不住。这些年我但凡说一句,她能闹到天上去。”
“那你就让她闹?闹到最后家里鸡飞狗跳,你舒服?”
大哥不吭声,闷头喝粥。
我看了一圈,屋里乱得跟遭了贼似的。
耀祖的玩具扔了一地,厨房水槽里堆着三天没洗的碗,茶几上烟灰缸满得往外溢。
王丽华在家的时候好歹收拾,她这一走,大哥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大哥,你给大嫂打个电话,让她回来吧。”我说。
大哥抬头看我:“你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你一个人这么熬着,回头再进医院,爸妈那边怎么交代?耀祖在姥姥家待着,学也上不了,回头功课落下了又得找我。”我顿了顿,“但大哥,她回来可以,你得跟她把话说清楚。翻修房子的事,要么按我说的办,钱我出,房子写爸妈名;要么不翻修,维持原样。没有她拿主意让我们掏钱的道理。”
大哥想了想:“行,我跟她说。”
王丽华第二天被大哥接回来了。
据说俩人关起门谈了一晚上,具体怎么谈的不知道,反正之后王丽华见了我虽然还是淡淡的,但房子的事再没提过。
我以为这回总该彻底消停了。
结果开春的时候,念念一岁半,我升职的事定下来了,工资涨了一截。
消息传开没两天,王丽华电话又来了。
“念念妈!听说你升职了?哎呀真有本事!那个……升职了是不是要请客啊?”
我笑了:“大嫂,我升职凭什么请客?”
“哎哟你看你,开个玩笑嘛。”她话锋一转,“对了,耀祖今年秋天该上小学了,实验小学那个学区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呗?就挂个户口,等耀祖入学了马上就迁走。你升职了工资高了,也不差这点……”
“大嫂。”我打断她,“上回说户口的事,我已经说清楚了。念念以后也要上学,户口本上多一个人说不清楚。这事没得商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丽华换了个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热络了,带着点阴恻恻的:“朱颜,你这就没意思了吧?耀祖可是周家长孙,你一个丫头片子占着学区房不松口,回头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脑子“嗡”一声。
丫头片子。
她说念念丫头片子。
我攥着手机,手指节发白:“大嫂,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念念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占着学区房不帮自家侄子,你这当婶婶的也太自私了……”
我直接挂了电话。
明远在客厅听见了,走过来:“她又说什么了?”
我把话复述了一遍。
明远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抄起手机就给大哥打电话。
“哥,你媳妇刚才打电话骂朱颜,说念念丫头片子。这话是你教的还是她自己想的?”
大哥在那头慌了:“明远你别急,素芬就那嘴……”
“她嘴怎么了?她嘴镶了金边想说什么说什么?”明远嗓门大起来,“我闺女怎么了?我闺女吃你家大米了?王丽华算什么东西,她也配说我闺女?”
“明远你消消气,我这就说她……”
“大哥,我今天把话撂这儿。王丽华以后但凡再对我闺女说半个不字,或者再打我学区房的主意,你别怪我翻脸。亲戚情分到今天就差不多了,你管不住媳妇,我替你管。”
挂了电话,明远气得在客厅转圈。
我把念念从爬爬垫上抱起来,小姑娘正抱着个布娃娃啃,冲我咯咯笑。
“明远,光打电话不解气。”我说,“王丽华这种人,你不让她当众丢一回人,她记不住。”
“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下个月念念两岁生日,我本来没打算大办。现在改主意了,把亲戚都请来,热闹热闹。”
明远看着我:“你要在念念生日宴上……”
“她不是说我占着学区房不帮自家侄子吗?我当着全家的面告诉她,这房子是念念的,谁也别惦记。她要是再敢说我闺女一个不字,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这回我帮你。”
念念生日那天,我们在饭店订了两桌,公婆、大姑、二叔、我爸妈都来了。
大哥一家来得最晚,王丽华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假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件打折的童装,标签都没拆,一看就是超市随手拿的。
“念念生日快乐啊!大伯母给你买了新衣服!”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谢谢大嫂,破费了。”
她坐下没一会儿就开始四处张望,打量包间装修,又翻菜单。
席间我抱着念念挨桌敬果汁,敬到大哥那桌,王丽华拉着念念的手:“念念越长越漂亮了,可惜是个闺女,将来还得嫁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把念念往明远怀里一递,转身看着王丽华。
“大嫂,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念念漂亮……”
“后半句。”
王丽华眼神闪了闪:“我说闺女将来要嫁人,怎么了?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嘛。”
我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房产证复印件,往桌上一拍。
“大嫂,你看好了。这套房子是我和明远婚后买的,写的我名。念念的学区名额,谁也拿不走。你惦记也没用。”
王丽华脸色变了。
我接着说:“还有,你上回电话里说念念丫头片子,我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再问你一遍——我闺女,吃你家米了?穿你家布了?轮得着你来说三道四?”
王丽华腾地站起来:“朱颜你别太过分!今天念念生日我不想跟你吵……”
“你不想吵?你打电话骂我闺女的时候想没想过今天?”我把房产证收起来,“大嫂,我忍你四年了。旧衣服、红包、照片、医保、学位、房子,你一桩桩一件件算计我,我退一步你进三步。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你离我闺女远点。她的事你少插嘴,我的房子你少惦记。你要再敢说我闺女半个不字,我不找大哥,不找大姑,我直接上法院告你骚扰。”
包间里鸦雀无声。
大姑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素芬,朱颜说得在理。你要再闹,大姑也不站你这边了。”
王丽华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拽起耀祖:“走!咱不在这受气!”
大哥坐着没动,闷声说:“素芬你坐下。今天念念生日,你闹什么闹。”
王丽华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坐下了。
那顿饭吃完,王丽华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
临走的时候大哥过来拍了拍明远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对不住”,领着老婆孩子走了。
9.
念念生日宴那顿“宣言”之后,王丽华彻底消停了。
家族群里不冒泡了,逢年过节不@我了,家庭聚会能推就推,推不掉来了也坐角落里埋头吃饭,吃完就走。
大姑私下跟我说:“素芬这回是真怕了,你那天那番话把她镇住了。”
我说大姑,我不是想镇她,我是实在忍不了了。
大姑叹口气:“我知道。你做得对,有些人你不把话说到绝处,她永远觉得有空子钻。”
日子消停了小半年。
念念两岁多,会说会跑会告状了。
有天晚上我给她洗澡,她指着胳膊上一块小淤青说:“哥哥弄的。”
我问哪个哥哥,她说:“耀祖哥哥。”
我心里一紧,问张姐怎么回事。
张姐说下午带念念在小区玩,王丽华带着耀祖来了,耀祖抢念念的小铲子,念念不给,耀祖推了她一把。
王丽华在旁边看着,只说了一句“耀祖别欺负妹妹”,就没下文了。
我给明远打电话,明远当晚就去了大哥家。
这回他没吵,就跟大哥说了一句话:“哥,你管好耀祖。下次再动手,我不找你,我直接找学校。”
大哥臊得不行,把耀祖叫过来训了一顿。
王丽华在旁边不敢吭声。
这事过去之后,我琢磨着不能老这么被动。
念念一天天大了,以后跟耀祖接触的机会少不了。
王丽华不教孩子规矩,那就立个规矩。
我直接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了所有人:
“各位长辈,有个事提前说一下。以后家庭聚会,孩子之间打闹正常,但动手不行。谁家孩子动手了,谁家大人负责管。管不了就别往一堆凑。我把话放前头,免得回头伤了和气。”
大姑第一个回:“这个规矩立得好,我赞成。”
二叔回:“应该的。”
婆婆回了个“同意”。
王丽华半天没吭声,最后回了个“知道了”。
从那以后,家庭聚会的时候耀祖再没对念念动过手。
王丽华盯得紧,耀祖刚抬手她就给拽回去。
入秋的时候,我爸妈那边出了点事。
我爸骑电动车摔了一跤,小腿骨折,住了半个月院。
我公司医院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
明远把念念送到婆婆家帮忙带几天,婆婆二话没说就接了。
王丽华听说了这事,头一回主动上赶着帮忙。
她炖了锅排骨汤送到医院,跟我妈说:“婶子您歇着,我替您盯两天。”我妈不好意思拒绝,就让她待了一下午。
我晚上去医院接班,我妈跟我说:“你大嫂今天跑前跑后的,帮着办手续拿药,还挺像回事。”
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爸出院那天,王丽华又来了,帮着把人扶上车。
临走的时候她拽住我,有点扭捏地说:“朱颜,以前的事……我真知道错了。你爸这回住院,我看你忙成那样,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你别多想。”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眼神有点躲闪,但话是实打实的。
“大嫂,谢了。”我说,“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你真心待我爸妈,我记你的情。”
她松了口气,笑了笑走了。
回家路上明远问我:“你真翻篇了?”
“翻篇是翻篇,账还记着。她要是以后好好的,那账就烂在肚子里。她要是再犯,新账旧账一起算。”
明远乐了:“你这本账记得真清楚。”
“过日子嘛,心里没本账不行。”
日子慢慢过顺了。
念念上幼儿园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送她。
小姑娘背着新书包,在幼儿园门口回头冲我挥手:“妈妈拜拜!”然后头也不回跑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突然有点想哭。
明远搂住我肩膀:“至于吗,上个幼儿园。”
“你不懂。”
“我懂。走,请你喝奶茶。”
我们去了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店。
坐下来没十分钟,隔壁桌来了一家人,我抬头一看——王丽华带着耀祖,还有她娘家妈。
王丽华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
她妈腿脚还不利索,拄着拐,耀祖在旁边搀着。
按以前,这种场合肯定尴尬。
但那天王丽华犹豫了一下,主动端着奶茶过来了:“朱颜,明远,你们也在这啊。”
“嗯,送念念上幼儿园,过来坐坐。”我说。
“耀祖今天也开学,我领我妈出来吃个饭。”她顿了顿,扭头冲耀祖喊,“耀祖过来,叫婶婶。”
耀祖跑过来,规规矩矩喊了声“婶婶好”。
我摸了摸他脑袋:“耀祖长高了。”
王丽华站了一会儿,有点局促,最后说了句“那你们吃,我们过去了”就走了。
她妈坐在那边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明远小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都会变吧。”我喝了口奶茶,“她妈病那一场,她可能想明白点事。”
“那你原谅她了?”
“谈不上原谅。就是觉得没必要一直较劲了。她好好的,我也不用天天防贼似的。大家都省心。”
明远握住我的手:“朱颜,你这几年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值。”我看着窗外,“你看,念念上幼儿园了,我升职了,你生意也稳了。回头想想那二十斤旧衣服,跟做梦似的。”
“那袋旧衣服还在储藏间呢。”
“回头捐了吧。放着占地方。”
“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储藏间那袋旧衣服翻出来,连同后来明远那箱一起,打包捐了。
小区门口就有旧衣回收箱,塞进去的时候明远在旁边看着,说:“当年你为这堆东西气得脸绿,现在倒舍得捐了。”
“那不一样。当年她拿这堆东西挤对我,我心里过不去。现在她不敢挤对我了,这堆东西就是堆旧衣服,捐了还能帮别人。”
明远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10.
入冬的时候,婆婆七十大寿。
老太太提前一个月发了话:“不大办,一家人吃顿饭就行。”
大姑负责张罗,在饭店订了个大包间。
大哥一家、我们一家、二叔一家,加上公婆,拢共两桌人。
王丽华来得早,帮着大姑摆碗筷。
看见我进来,主动迎上来接过念念的手:“念念来,大伯母带你去找座位。”念念跟她不亲,扭头看我。
我点点头,她才伸手让王丽华牵了。
明远小声说:“你看,这不挺好。”
“嗯。”
开席之后,大姑站起来端了杯酒,说今天是妈的七十大寿,一家人齐齐整整坐一块不容易,让大家都说两句。
轮到我,我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祝婆婆身体健康之类的。
轮到王丽华,她端着杯子站了半天,突然说了句让全桌人都愣住的话。
“妈,以前我做人不周到,让您操了不少心,也让弟妹受了不少委屈。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给弟妹赔个不是。”她冲我举了举杯,“朱颜,对不住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婆婆先反应过来,笑着说:“好好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大嫂,翻篇了。”
她眼圈红了一下,仰头把酒干了。
吃完饭出来,明远搂着我肩膀说:“王丽华今天这出,你信吗?”
“信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看她往后怎么做。”我裹紧外套,“嘴上说说不算数,得看行动。不过她今天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这话,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了。以后好好处,不吃亏就行。”
明远笑了:“你要求倒不高。”
“要求高了累得慌。差不多得了。”
念念在明远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笑得一脸傻样:“我闺女真可爱。”
“你闺女刚才吃了两块红烧肉,回去该积食了。”
“偶尔一次没事。”
到家把念念安顿好,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家族群里王丽华发了张今晚的合影,配文:“妈七十大寿,一家人齐齐整整,开心!”底下亲戚一排点赞。
我也点了个赞。
表姐私信我:“你俩和好了?”
我回:“面和了,心还差着点。不过日子能过下去了。”
表姐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你呀,心里那本账还没销呢。”
“销什么销,留着。她好好的,账就烂在里头。她要是再作,翻出来接着算。”
“行,你厉害。”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
明远在客厅喊:“朱颜,过来看念念,睡着了还抱着你那个旧布娃娃。”
我走过去看,念念侧躺着,怀里搂着个褪色的布娃娃——那是我小时候的玩具,我妈翻出来给念念玩的。
念念小手攥着娃娃的耳朵,小嘴嘟着,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咯咯笑了两声。
“她梦到什么了?”明远问。
“估计梦到吃好吃的了。”
“像你。”
我踢了他一脚,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夜色很深,小区里零零星星亮着灯。
念念的小夜灯在墙角亮着,暖黄色的光。
“明远,你说这几年,值不值?”我突然问。
“什么值不值?”
“跟大嫂折腾这么一场。闹得全家鸡飞狗跳的,亲戚们都知道了,丢人不丢人。”
明远想了想:“丢人肯定丢人。但你要不折腾这一场,她现在还骑你脖子上呢。”
“那倒是。”
“所以说,值不值看跟谁比。跟忍气吞声一辈子比,值。跟和和睦睦亲如一家比,不值——但和睦是双方的事,你一个人忍不出来。”
我点点头,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朱颜。”
“嗯?”
“那二十一斤旧衣服的事,以后念念长大了要是问起来……”
“不瞒她。”我说,“等她懂事了,我就告诉她。她妈当年怎么被人欺负,又怎么还回去的。让她知道,遇到不公平的事,不能光忍着。”
“那她要问你为什么不早还回去呢?”
“我就告诉她,因为那时候她妈还没想明白。想明白之后,一天都没多忍。”
明远笑了,搂紧了我。
第二天一早,王丽华发了条微信给我:“朱颜,周末有空没?我学着做了点酱牛肉,给你拿点过去?顺便带耀祖跟念念玩玩。”
我回:“行,来吧。别带太多,吃不完。”
她秒回:“好嘞!”
我把手机放下,对明远说:“王丽华要送酱牛肉来。”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她要是真学会好好处了,咱也别老端着。”
“你看着办。”
周末王丽华来了,带了满满一盒酱牛肉,还拎了袋水果。
耀祖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个小汽车,进门先找念念:“妹妹!给你玩!”
念念接过来,俩孩子趴地上推小汽车。
王丽华坐沙发上跟我聊天,说耀祖在学校的事,说大哥最近升了小组长。
我给她倒了杯茶,听着。
聊了半个钟头,她起身要走。
到门口又回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朱颜,那个……你爸腿好了没?回头我再去看看他。”
“好多了,不用跑,他闲不住天天往外溜达。”
“那就好。”她笑了笑,领着耀祖走了。
关上门,念念举着小汽车跑过来:“妈妈,哥哥给我的!”
“念念喜欢哥哥吗?”
“喜欢!”
我把女儿抱起来,看着门口那个酱牛肉盒子。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客厅亮堂堂的。
明远从书房探出头:“走了?”
“走了。”
“酱牛肉能吃吗?”
“尝了一块,还行。”
他过来夹了一块塞嘴里:“嗯,比你做的好吃。”
“滚。”
日子就这么过着。
王丽华偶尔送点自己做的吃食来,我偶尔给她发几个耀祖能用上的学习资料。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面子上过得去,心里头不别扭。
那天收拾储藏间,翻出那件明远的旧羊毛衫——上回捐衣服漏下的一件,塞在架子最里头。
我拎出来看了看,领口松了,袖口磨得起球。
明远凑过来看:“这还没扔?”
“漏了。”
“扔了吧。”
我拿着衣服站了一会儿。
当年那二十斤旧衣服里,最恶心我的就是这件羊毛衫,因为王丽华专门拎出来说“这件贵,四百多呢,给你家明远穿正好”。
现在看着,就是件旧衣服。
我把它扔进垃圾袋:“扔了。回头买件新的给你。”
“行。”
垃圾袋系好放到门口,我洗了手坐下。
念念在客厅追着她爸满屋子跑,笑声尖得扎耳朵。
手机响了一声,家族群里大姑发了条消息:“周末都来我家吃饺子,我包了韭菜馅的。”
王丽华回:“收到!”
我回:“收到!”
明远抱着念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姑叫吃饺子。”
“看见了。”
“去不去?”
“去。大姑包的饺子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