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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16:10

我给爸妈守了八年店,进货、记账、看夜,全是我。

亲哥一年回来两趟,连柜台朝哪开都记不清。

那天饭桌上,他端着酒杯:“妹,下个月起,店里流水打我卡上。”

嫂子笑着接话:“都是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我等着爸妈说句公道话,结果两人埋头扒饭:“你哥说得对。”

我把筷子一放:“行。”

我哥赶紧掏出手机让我换收款码,嫂子连新银行卡都拍桌上了。

我妈补了句:“你哥开销大,你又没成家,花不了几个钱。”

第二天把八年赊账本整整齐齐码进纸箱,往店里一放,自己报了一个旅行团。

第三天凌晨,我人在川西,我妈连打十七个电话,我哥在群里@我到刷屏:“供货商堵门要结款!有八万赊账呢!”

我回:“流水归你,欠款也归你。”

群里静了半分钟,我妈哭腔都出来了:“你快回来把账平了!”

1.

嫂子把新银行卡拍在桌上的时候,卡面弹了一下,滑到醋碟旁边,沾了圈酱油印子。

她没擦,就那么按着,指甲盖敲了两下桌面。

“妹,这卡专门办的,以后货款都走这里头。”

我哥在旁边点头,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收款码的界面亮得晃眼。

“你扫一下,换绑就行,两分钟的事。”

我看了眼我爸。他正夹一筷子红烧肉,肥的,筷子抖了一下,油滴在桌布上。他拿拇指蹭了蹭,没蹭掉,低头继续扒饭。

我妈给我哥碗里添了勺汤,嘴里念叨:“你慢点喝,烫。”

她没看我。

我把筷子搁下,竹筷子头搭在碗沿上,翘起来,晃了晃。

“行。”

我哥立马把手机往前送了送。嫂子把卡又推了一寸。

“妹,你别多想啊,”嫂子笑得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像拿尺子量过,“你哥在外面跑业务,应酬多,账上留点钱方便周转。家里开销还是爸妈管,你没成家,吃住都在店里,花不了几个钱。”

她说“没成家”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挑。

我妈终于抬头了,接得特别顺:“就是,你哥压力大,两个孩子呢。你一个人,好对付。”

好对付。

我守了八年店,好对付。

我没吭声,拿起手机扫了码。滴一声,收款方变了。我哥把新卡号输进去,验证码念给我听,四个数字,他念了两遍,怕我记不住。

我记性很好。进货单上哪个供货商涨了五毛钱我都记得。

那顿饭我吃完了。嫂子炖的鱼,我吃了两块,刺挑得干净。我妈还夸我:“今天胃口好。”

我说嗯。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去开店门。卷帘门拉起来,晨光照在货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我搬了个纸箱,从收银台底下翻出那摞账本。牛皮纸封面,一本一本码好,最上面那本的边角卷起来了,我拿胶带粘过三回。

八年。从第一年赊出去的六袋大米开始记,谁家办酒席赊了多少烟酒,哪个工地包工头欠了材料钱,一笔一笔,全在。

我拿记号笔在纸箱侧面写了四个字:赊账明细。

写完把笔帽扣上,纸箱往收银台正中间一放。谁来都能看见。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前两天收藏的那个链接,川西环线,七天六晚,纯玩无购物。我点进去,付了款。

下午的团,我回家收拾了个背包,两件冲锋衣,一包换洗内衣,充电宝塞侧兜。出门前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出去玩几天。

她没回。估计在打麻将。

飞机落地成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巴往康定方向开,盘山公路绕得人犯困。我靠着车窗,手机调了静音。

到酒店办完入住,掏出来一看。

十七个未接来电。我妈的,我哥的,还有两个是店里供货商的号。

微信消息九十多条。我哥在家庭群里@了我十几遍,最上面一条是:“妹,供货商老赵堵门口了,说八万赊账月底必须结,你人呢?”

下面跟了一串语音,我转文字看了。大意是:老赵带了两个人,搬了把椅子坐店里不走了,来买烟的顾客吓得扭头就走。

我妈的语音我没转文字。光看那几条语音的长度,就知道哭过。

我往下翻,我哥又发了一条:“流水都打我卡上了,这赊账算谁的?”

我靠在床头,打了一行字发群里:

“流水归你,欠款也归你。”

群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最后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了。她嗓子劈了:“你快回来把账平了!你哥哪懂这些啊,老赵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真闹起来——”

我没听完,锁了屏。

窗外是川西的夜,远处有雪山轮廓,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得扎脸。

我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八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店里丢过货,夜里进过贼,我抱着拖把杆子守到天亮。我哥在城里新房睡席梦思,一年回来两趟,拎两箱牛奶,吃完晚饭就走。

我妈给他装一后备箱菜,说城里菜贵。

我吃的是店里卖不完的临期面包。

这些事,我以前没细想过。今天躺在海拔三千米的床上,一件一件全想起来了。

手机又亮了。我哥私聊我:“妹,哥错了行不?你先回来,账的事好商量。”

我没回。

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商量?

八年前你让我看店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商量?

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哥又打来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八点,我妈打。我接了。

她开口就是哭腔:“妮儿,你跑哪去了?店里出事了你知道不?”

“知道。群里看见了。”

“那你还不赶紧回来!老赵那个人你晓得,真把货架掀了,损失算谁的?”

“算我哥的。流水他收着,损失自然他担。”

我妈噎了一下,换了副口气,开始打感情牌:“你哥他不懂进货那些门道,老赵跟他报的价,他连真假都分不清——”

“那就让他学。我学了八年,他学八天不过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我哥在旁边小声说“妈你让她先回来”,我妈捂着话筒回他“你别插嘴”。

然后她又对着我:“妮儿,妈知道这八年你辛苦了。但你哥毕竟是你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先回来把这一关过了,回头妈让你哥给你补——”

“补什么?”

“补……补点辛苦费。”

“多少?”

她犹豫了:“你说个数。”

“账本上写着了。八年工资、节假日加班、夜里看店,按最低标准算,一个月三千不多吧?八年是二十八万八。外加我垫的进货押金三万,零头抹了,三十一万。你让我哥先打钱,我马上买回程票。”

我妈不说话了。

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粗得很,像拉风箱。

“妮儿,你这就没意思了,”她终于开口,语气变了,“跟自己亲哥算工资?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妈,嫂子拍银行卡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笑话?”

“那不一样!你哥是男的,要养家——”

“我不用养家,我就活该白干?”

她不吭声了。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下来:“妈,账本我放收银台上了。老赵的赊账第八页,日期金额签名都有。我哥要是懒得翻,你让他拍个照发我,我给他指位置。”

说完我挂了。

挂了之后手有点抖。我攥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把脸。

团里今天去木格措,导游在群里催集合。我背上包出门,大巴上邻座是个退休阿姨,问我一个人出来玩啊,我说对。

她说年轻真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上午十点,我哥在群里发了张照片。账本翻开了,拍得歪歪扭扭,明显是手忙脚乱。他@我:“妹,第八页哪一行是老赵的?”

我放大照片看了一眼,回他:“从上往下数第四行,九月十二号,烟酒一批,八千整。下面第五行是工地老周的,别搞混了。”

他回了个“好”。

过了十分钟又@我:“老周是谁?他也打电话来了,说欠他六千。”

“第五行就是老周。你照账本结。”

“我卡里钱不够啊,老赵八千加老周五六千,一万四,我这才收了三天流水——”

“嫂子拍卡的时候不是说周转得开吗?让她先垫。”

群里又安静了。

我关了流量,专心看窗外。折多山垭口的风把经幡吹得猎猎响,云压得很低,雪山在云层后面露了个尖。

手机揣兜里,震了好几次。我没掏。

晚上回酒店,连上WiFi,消息涌进来。

我妈打了十一个电话。我哥发了二十几条消息,最新一条是:“妹,哥求你了,供货商联名要停货,停一天店里就断供,断了供老顾客全跑隔壁去了。”

底下跟了一条我妈的语音,我转文字看了:

“妮儿,妈把存折给你哥了,取了三万先垫上。但这不是长久办法啊,你哥说让你回来管进货,流水还是打他卡里,你看行不?”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流水打他卡里,活我干。

我回了一条:“妈,存折里那三万,有我去年给家里的一万五吧?那钱是我给店里垫的备用金,不是给哥还债的。”

我妈没回这条。

过了两分钟,我哥发来一条,就一句话:“妹,你咋变成这样了?”

我没回。

把手机充电线插上,躺下来。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蛤蟆。

我想了想,给我妈单独发了条消息:

“妈,店里那台冰柜,2021年换压缩机花了两千四,我出的。送货三轮车电瓶,换了三回,一共一千八,我出的。库房货架加固,八百,我出的。这些钱我没记在账本上,因为我觉得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

“但你今天让我哥拿存折垫货款,那存折里有我的钱。你让我怎么不算清?”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

这一夜睡得特别好。没有电话吵,没有半夜进货的车喇叭。

3.

第三天,我哥消停了。我妈也没打。

反倒是我爸,破天荒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五个字:“啥时候回来?”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话少。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拿奖状回家,他看一眼,说“放桌上吧”。我哥打架被叫家长,他请假去学校,回来跟我妈嘀咕半宿。

他主动发消息,稀罕。

我回:“玩完就回。”

他隔了十分钟,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他声音闷闷的,背景里有电视声,像是在客厅偷偷发的。

“你哥那摊子事,爸不懂。但你妈这两天嘴上起泡了,饭也吃不下。你要是不忙,给她回个电话。”

我没马上回。把手机搁枕头边上,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前年冬天,店里暖气管道冻裂了,我裹着军大衣守了一夜,第二天发烧三十九度。我妈给我送了碗姜汤,坐床边看着我喝完,说了句“你哥小时候发烧,我整宿整宿不敢合眼”。

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她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你烧成这样,我也就送碗姜汤。你哥当年,我可是整宿没睡。

我关了水,擦干头发,给我爸回了一条:“后天回去。让我哥把账本对清楚,少一笔我跟他没完。”

我爸秒回:“行。”

我盯着那个“行”字看了两秒。

我爸这辈子,跟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行”。我买新货架,他说行。我通宵卸货,他说行。我哥要把流水转走,他也说行。

他的“行”字,不站队,不表态,就是图个清静。

可这回,他主动找我了。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嫂子,私聊我,发了一长段文字,我扫了一眼,核心意思就一句:她娘家弟弟在县城开了个超市,想挖我去当店长,月薪五千,管吃住。

底下跟了一句:“妹,你要是不想跟你哥合伙了,这也是条路。嫂子帮你问好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嫂子这个人,脑子转得比我哥快十倍。我哥还在群里求我回去平账,她已经帮我把退路想好了——你走吧,店归我们,债你自己看着办。

我回她:“嫂子费心了。不过账本上那八万赊账,是我八年攒下来的客户。我走了,客户跟不跟走,你让哥想清楚。”

她秒回:“妹你误会了,嫂子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再看,把手机塞兜里,出门集合。

今天去鱼子西看日落。大巴车爬上山顶的时候,太阳正好往下沉,整片天烧成橘红色,贡嘎雪山的尖顶被镀了层金边。

团里那个退休阿姨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这地方真值,回去给我儿子看。”

她转头问我:“小姑娘,你一个人出来,家里人不惦记啊?”

我想了想,说:“惦记。惦记我回去干活。”

她哈哈笑,以为我开玩笑。

我也笑。

晚上回酒店,我打开账本照片,把八年赊账重新理了一遍。老赵八千,老周五六千,还有另外四家小额的,加起来一万二。总共两万六。

等等。

我哥在群里说的是八万。

我把账本从头翻到尾,八年的赊账总额,四万七。

他多报了三万三。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块蛤蟆形状的水渍,盯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我给我哥发了条消息:“哥,八万这个数,你从哪算出来的?”

他秒回:“老赵说的啊,他说你不止欠他八千,前年还有一批货没结。”

“前年那批货,2022年8月就结清了,账本第112页有记录,老赵自己签的字。”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打:“你是不是把别人欠你的账也算我头上了?”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我转文字:“妹,哥记混了,老赵那八千加老周六千,还有隔壁老孙五千,再加……反正差不多这些。”

差不多。

我关了对话框,没再理他。

转头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后天下午到。你让我哥把供货商都约到店里,我当面跟他们对账。”

“另外你跟他说一声,八万变四万七,那三万三的窟窿他自己想办法填。填不上,我就把账本复印了贴店门口,让大家看看谁在说谎。”

我妈没回文字,发了条语音,六秒。

我点开听,她就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语气平的,听不出情绪。

但我知道她听懂了。

4.

回程那天,飞机晚点,落地已经下午四点了。我拖着箱子直接去了店里。

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灯。我弯腰钻进去,站直了抬头一看——

我哥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旁边围了四个人:老赵、老周、老孙,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看着像老赵带来的。

我妈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手里攥着瓶矿泉水,没拧开。我爸站在货架那头,假装理货,耳朵竖着。

我哥看见我,站起来:“妹——”

“坐。”

我把箱子往门口一搁,走过去,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对账表,拍在收银台上。

“老赵,八千。老周,六千。老孙,五千。还有你,”我看向那个不认识的,“你是谁?”

我哥赶紧接话:“这是老赵的合伙人,说前年那批货——”

“前年那批货结清了。账本112页,老赵自己签的字。”我翻到那一页,转过去对着老赵,“赵哥,你认认,这是你笔迹吧?”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脸有点挂不住,拿手背蹭了蹭鼻子:“那可能是我记岔了……”

“记岔了没事。八千我认,前年那批不认。”

我转头看我哥:“哥,剩下的呢?你说八万,剩下三万三哪来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嫂子从后面库房探出头来,被我哥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老赵打圆场:“行了行了,八千给我结了就行,其他的你们兄妹自己算。”

我当场拿手机转了八千给老赵,又转了六千给老周。老孙那五千我让他把欠条拿出来,他翻了半天兜,说找不着了。

“找不着改天补。补了再结。”

老孙嘟嘟囔囔走了。店里清净下来,就剩我们一家人。

我妈这才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妮儿,那三万三……”

“妈,我哥自己填。填不上,账本贴门口。”

我哥急了:“妹!三万三我上哪弄去?流水才收了三天——”

“你收流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赊账?八年赊账是我一张一张签出去的,客户认的是我,不是你。你把流水收走了,客户来结账找你,你连谁欠多少都不知道,怪谁?”

他不吭声了,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流水还打你哥卡上不?”

我没说话。

我爸从货架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包烟,拆了半天没拆开。他往收银台上一搁,闷声说了句:

“打啥打。谁管店谁收钱。”

全屋人都愣了。

我妈瞪他:“老头子你——”

“我说错了吗?”我爸头一回嗓门这么大,“闺女守了八年店,你们说换卡就换卡。现在出事了又找闺女平账。天底下哪有这道理?”

他喘了口气,指着我哥:“你,把流水改回来。以后店里的事你妹说了算,你该跑业务跑业务,该拿提成拿提成。”

我哥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爸——”

“别叫我爸。你一年回来两趟,连柜台朝哪开都不知道。你妹发烧三十九度还在店里搬货的时候,你在城里睡大觉。”

我爸说完,把那包拆烂了的烟往兜里一揣,转身去门口抽烟了。

我妈坐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哥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吭声。嫂子从库房出来,扯了扯我哥袖子,小声说:“你先答应下来,回头再说。”

我听见了。

我把账本合上,拎起箱子往门口走,路过我哥身边停下来:

“哥,爸的话你听见了。流水转回来,我继续干。不转,我明天就去县城那家超市上班,嫂子帮我问的,月薪五千管吃住。”

我哥猛地抬头,看了眼嫂子。

嫂子脸刷地白了。

我冲她笑了笑:“嫂子,你帮我找的路子,我记着呢。”

出了店门,天擦黑了。路灯刚亮,街上没什么人。

我妈追出来,拉住我箱子拉杆:“妮儿,你哥那三万三——”

“妈,你手里不是还有存折吗?”

她手一松,箱子拉杆弹回去。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存折里那三万,有我一万五。你要再掏给哥填窟窿,我就当那一万五喂了狗。”

她站在原地,嘴瘪了瘪,没哭出来。

我拖着箱子走了两条街,拐进小区,上楼,开门。

屋里一股霉味,走之前窗户关严了,八天没透气。

我把箱子往地上一丢,瘫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我哥发来一条微信:“妹,流水明天转回来。三万三我自己想办法。”

我没回。

隔了五分钟,他又发一条:“妹,你是不是真不想跟哥干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行字,删了。又打两行,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四个字:

“看你表现。”

发完把手机一扣,盯着天花板。

这家里的账,比店里那本厚多了。

明天开始,一笔一笔清。

5.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去开店门。

卷帘门拉到一半,听见里头有动静。我弯腰钻进去,看见我哥站在货架前,手里攥着张纸,正往货架上贴。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手一抖,胶带撕歪了。

“妹,你来了。”

我没应声,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A4纸打印的,标题加粗:本店赊账即日起一律现结,概不赊欠。

底下还盖了个手写的红章,歪歪扭扭刻着“诚信经营”四个字。一看就是昨晚拿萝卜刻的。

“你刻的章?”

他搓了搓手:“昨晚现学的,刻废了三个萝卜。”

我没笑。把包搁在收银台上,拉开抽屉看流水。昨晚他真把收款码换回来了,后台记录清清楚楚,一分不少。

“三万三呢?”

他脸色变了变,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推过来。

“嫂子把她陪嫁的定期取了。三万三,在里头。”

我拿起卡看了看。是嫂子的工资卡,卡面磨得发白,边角还贴了张女儿贴的卡通贴纸。

“嫂子同意了?”

“她不同意能咋办?”我哥叹了口气,蹲在货架旁边,拿手指头抠纸箱缝,“昨晚吵到十二点。她说她弟弟那超市真缺人,让你去是真心话。我说你走了这店就得黄,她才没再吭声。”

我把卡收进抽屉:“这钱算我借的。年底从店里分红扣。”

他抬头看我:“妹,那分红还有我的份?”

“你跑业务拿提成,这是爸定的。分红是净利润,扣完三万三再说。”

他没吭声,抠纸箱的手指停了停,闷头站起来,去后头库房搬货了。

那天上午,老孙来补了欠条,我把五千转过去。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跟我说了句:“你哥昨天跟我打电话,说以后你管账,让我有啥事直接找你。他这话说得,像个当哥的样子。”

我没接话,低头对账。

下午我妈来了,拎着保温桶,里头是排骨汤。

“妮儿,喝口热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咸了。她以前炖汤正好,这回手抖了。

她坐在旁边看我记账,看了半天,开口了:“你哥昨晚跟你嫂子吵架,把娃吓哭了。今早你嫂子眼睛肿着送娃上学。”

“嗯。”

“你说这日子,咋过成这样了?”

我搁下笔,看着她:“妈,你要问咋过成这样,得从八年前问起。你把店交给我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

她张了张嘴。

八年前那个夏天,我大专毕业,找了份文员工作,月薪两千八。我哥在城里跑销售,说要攒钱买房。我妈把我叫到跟前,说妮儿你先去店里帮帮忙,等你哥房子定了你再去上班。

一帮就是八年。

我妈眼圈红了:“那时候不是想着你哥要结婚……”

“你哥结婚,掏空了家里存折。我结婚,你说家里没钱,让我缓缓。缓到今天,我连对象都没找。”

她抹了把眼睛,站起来:“汤你趁热喝,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妮儿,妈以前是偏心了。但妈就你和你哥俩孩子,手心手背——”

“妈。”我打断她,“手背也是肉。但手背挨冻的时候,手心揣兜里。”

她站了两秒,推开门走了。

6.

流水换回来之后,我干了件攒了八年没干的事——招人。

在店门口贴了张红纸:招理货员一名,早八晚六,月薪三千二,包午饭。

我妈看见红纸,急得打电话来:“妮儿你招人干啥?一个月三千二不是钱啊?”

“妈,我八年没休过一天假,招个人替我盯白天,我跑跑供货商结账的事,不行?”

她噎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哥——”

“你哥跑业务,爸说的。提成照拿,但店里事他别插手。”

招人这事我哥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浪费钱,说以前两个人干得挺好,说三千二够进多少货。

我把账本翻到2019年那页,指给他看:那年我发烧挂水三天,店里没人盯,丢了六条烟,损失一千八。他看完没再吭声。

新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吴,下岗的纺织厂女工,干活麻利,嘴也严实。头一天上班,她把库房积了八年的灰全擦了一遍,还翻出三箱2017年的过期调料。

我让她扔了。她拎着往外走,碰上我妈。我妈看见那三箱调料,心疼得直咂嘴:“这还能吃呢,扔了多可惜。”

吴姐笑呵呵地说:“婶子,过期六年了,吃坏肚子医药费比这贵。”

我妈回来跟我嘀咕吴姐不会过日子。我说妈,她一个月三千二,替你闺女省了八年夜班熬出来的命,你说她会不会过日子。

我妈不说话了。

吴姐干了半个月,我哥跑业务顺了,店里白天有人盯,我终于能腾出手跑银行、跑税务、跑供货商合同。

以前这些事全堆在晚上干,干完就后半夜了。

这天下午我从银行回来,路过隔壁奶茶店,碰见嫂子带着她弟。

她弟看见我,脸一僵,往嫂子身后缩了缩。嫂子倒是镇定,笑着打招呼:“妹,办业务啊?”

“嗯。你弟那超市开起来了?”

“开了开了,”嫂子推了把她弟,“叫人啊。”

她弟支支吾吾:“姐……那个店长的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那张脸,二十来岁,染一头黄毛,T恤上印着潮牌大logo。

“你那超市多大?”

“一百来平。”

“一百来平要店长?”

他脸涨红了。嫂子赶紧打圆场:“妹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小孩子不懂事。”

我笑了笑,走了。

晚上我哥回家,嫂子肯定跟他念叨了。因为第二天一早,我哥跑完业务回来,在我旁边转悠了三圈,终于开口:“妹,你嫂子那人嘴快,她弟的事你别放心上。”

“我没放心上。但我把话说明白,你媳妇再往我头上安排这种‘出路’,我直接走人,店你自己看着办。”

我哥连连摆手:“不会了不会了,昨晚我跟她吵了一架,她保证再不提了。”

我哥这人,没大主意,墙头草。但他有一点好——答应的事认账,不像我妈,嘴上说好好好,转头又偏。

7.

入冬前,我干了件大事。

把账本上那四万七赊账全清了之后,我重新立了规矩:以后赊账只限老客户,单笔不超过两千,得我签字。其他人一律现结。

这规矩贴墙上第三天,我舅来了。

我舅是我妈的弟弟,在镇上开饭馆。他拎着两瓶酒进门,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妮儿!舅来了!拿两条中华!”

我给他拿了。他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就走。

“舅,两条八百六。”

他回头瞪我:“记账上。”

“不记了。新规矩,现结。”

他脸拉下来:“你妈知道你这么干不?”

“知道。规矩是我妈同意立的。”

我妈确实同意了——她不同意也没辙。我把话挑明了,要么立规矩,要么我走人,她两条路选一条。

我舅当场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开了免提。我妈在那头支支吾吾:“哥,妮儿说现在店规严了……”

“严个屁!我拿两条烟还收钱?你这闺女翅膀硬了是吧!”

我妈不吭声了。我在旁边听着,把手机拿过来:“舅,你要实在手头紧,这条烟算我送你的。但往后你来拿东西,该多少是多少。我妈那头的家用,我月月给,不差你这两条烟钱。”

我舅骂骂咧咧走了,酒没拿,烟夹着走了。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我以为她要骂我,结果她说:“你舅回去路上给我打仨电话,说我不当家了,让你个丫头片子管得死死的。”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闺女管得好。他骂骂咧咧挂了。”

我愣了一下。我妈头一回站我这边。

“妈,你咋想通的?”

她在那头沉默了会儿:“你舅那人啥德性我知道。以前他拿烟拿酒,我抹不开面子拦。你哥也不吭声,就你挡在前头。我还能说啥?”

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没说话。

“对了,”她补了一句,“你哥说年前想把店里外墙刷一遍,你看行不行。”

“行。让他找人报价,我批。”

“还有个事,”她声音小了点,“你舅那两条烟钱,妈给你补上。”

“不用。”

“用。妈从麻将钱里扣。”

我笑了。我妈打麻将十年,头一回说从麻将钱里往外掏。

8.

腊月二十三,小年。店里盘完账,我哥拿着计算器摁了半天,抬头说:“妹,今年净利润比去年多了四万。”

“咋多的?”

“吴姐省出来的——她管库房,损耗降了一半。你跑供货商谈的新合同,进货价压下去一截。再加上赊账清了,现金流活了。”

我哥放下计算器,搓了把脸:“妹,哥以前真不知道这些。我以为开店就是进货卖货收钱,哪知道里头这么多道道。”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这半年跟着你跑供货商,我才弄明白你以前为啥总半夜不睡觉。那个老赵,我跟他吃了三回饭他才肯降价,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磨的?”

“磨了两年。”

他不说话了。

我合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嫂子那张工资卡,三万三,我原封没动。

“拿着。嫂子把陪嫁定期取了,这个年你们手头紧。钱算店里借的,明年从你提成里慢慢扣。”

我哥接过卡,手有点抖。

“妹……”

“别矫情。回家跟嫂子说,她弟那超市要是缺货,咱家可以给他供货,账期半个月。这是生意,不是施舍。”

他咧嘴笑了,揣着卡跑了。

晚上我妈做了一桌菜,我爸开了瓶酒。一家四口坐桌上,我妈破天荒给我夹了块鱼肚,没给我哥。

我哥看见了,嘟囔一句:“妈你偏心。”

我妈筷子一撂:“我偏心?我偏了三十年,今天偏一回闺女怎么了?”

我爸噗地笑出来,酒喷了一桌子。

我哥也笑了,端酒杯碰了碰我的碗:“妹,哥敬你。以前是哥不对,往后店里你说了算,哥听你的。”

我端碗碰回去:“你跑业务我听你的。咱们谁也别说谁听谁的,把店干好比啥都强。”

我妈在旁边抹眼睛,我爸拿胳膊肘捅她:“大过年的哭啥。”

“我没哭,辣着了。”

腊月二十九,店里贴了对联,吴姐写的字,比我好看。我站门口看了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翻相册的时候,翻到夏天去川西拍的那些照片,雪山、经幡、橘红色的落日。

我选了张鱼子西的日落,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四个字:从头再来。

我哥第一个点赞,嫂子跟着点,我妈不会点赞,在底下评论了一句:“这是哪儿?好看。”

我回她:“川西。明年带你去看。”

她回了个笑脸表情,不知道从哪学的。

除夕夜,吃饺子。我妈包了芹菜猪肉馅,我小时候爱吃的。

她坐我旁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扒拉。我哥抗议:“妈,我也要!”

“你自己夹,你手又没断。”

我爸闷头吃,吃完了搁下筷子说了句:“明年开春,把店门口那截路修修,坑坑洼洼的,顾客不好走。”

我说行,我联系施工队。

我妈说行,钱从家里出。

我哥说行,我盯工。

我爸点点头,起身去泡茶了。

窗外鞭炮响了,电视里春晚正热闹。我妈忽然想起来什么,拍了拍我胳膊:“妮儿,你舅下午打电话来,说年后请你吃饭,给你赔个不是。”

“真的假的?”

“假的。他原话是‘让你闺女把那两条烟钱免了,舅请她吃饭’。我说免不了,吃饭可以。”

我笑得不行。

9.

开春三月,我干了件我妈至今想不通的事。

把店名改了。

以前叫“建明烟酒”,我哥的名字。改成了“家乐超市”,我起的。我妈说好好的名字改啥,街坊都认旧招牌。我说妈,我哥一年回来两趟的时候,街坊只认柜台后面那个人,不认招牌。

改名那天我哥亲自爬梯子把旧牌子摘下来,搁在后院。他拍了拍牌子上的灰,跟我说:“妹,这名改得好。以前那牌子挂我名,活全你干,我担不起。”

吴姐在旁边接话:“东家,新牌子我找人刻了,下周送来。”

我哥现在跟吴姐混得熟,一口一个“吴姐”叫着,比叫我都亲。吴姐也不客气,我哥进货报错价她当面就怼:“东家,你这价拿货,隔壁老王得笑醒。”

我哥挠头重报。

三月中旬,镇上的商业协会来通知,说要评“诚信经营户”,让各店报材料。我翻出账本整理,我哥凑过来看,翻到最前面那几页,愣了。

“妹,这第一页是2016年的?”

“嗯。你第一回问我拿钱那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账本合上了,声音闷闷的:“妹,这账本你打算留到啥时候?”

“留着。又不占地方。”

“我意思是……看着闹心。”

“你闹心,我不闹心。我八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凭啥扔。”

他搓了搓手,去后院把那块旧招牌翻出来,拿砂纸打磨了一下午。晚饭时候他跟我说:“妹,那块牌子我想好了,刨平了当账本封面用。以后新账记在上头,老账也压在上头。我天天看着。”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想,这人总算开窍了。

评诚信经营户那事,材料递上去半个月,批了。牌匾拿回来那天,我哥非要挂收银台正上方。我说挂那么高谁看?他说来结账的都抬头,能看见。

挂完了站门口端详半天,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我妹管的店,评上诚信户了。

底下嫂子第一个评论:你妹管的店,你美啥?

他回:我妹的店,就是我的店。

嫂子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在旁边刷到这条,笑出了声。

10.

四月,我兑现了过年那句话。报了个团,把我妈拽上了。

我哥送我们去机场,路上我妈念叨了八遍“店里没人盯着行不行”。我哥说妈你去玩你的,我跟吴姐盯着,丢不了货。

到川西第二天,我妈站在鱼子西观景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攥着围巾角,看着远处的贡嘎雪山,半天没说话。

“妈,好看不?”

她回头,眼眶红红的:“妮儿,你去年就是一个人来的?”

“嗯。”

“一个人看这么好看的景,心里啥滋味?”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第一晚挺不是滋味的。后来想通了——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回来跟你们掰扯。”

她低下头,拿围巾角蹭了蹭眼睛。

“妈这辈子,没出过几回远门。最远就是去市里看你哥。今天站这儿,才知道外头有这么大。”

“以后每年出来一趟。我带你。”

她使劲点头,点着点着又哭了。旁边团里那个退休阿姨递纸巾过来,笑着问:“大姐,闺女带你出来玩还哭啊?”

我妈擤了把鼻涕:“高兴的。我闺女有出息。”

团里人鼓掌起哄。我妈脸红了,躲我身后。

从川西回来,我妈变了个人。

不念叨我哥了。开始念叨店。吴姐休班那天她主动去盯柜台,收钱找零算得利索。老赵来结账,她照单子一笔一笔对,对完了跟老赵说:“赵老板,下回赊账记得找我闺女签字,我签不算数。”

老赵笑:“婶子你现在当家了?”

“我闺女当家,我给她跑腿。”

晚上我下班回家,她端上热饭,坐对面看着我吃。

“妮儿,今天老孙来买烟,多给了十块,我追出去还了。”

“嗯。”

“他夸咱店诚信,说下个月工地开工还来拿货。”

“那挺好。”

她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还有事?”

“你哥今天说,想把店旁边那间空铺子租下来,扩个生鲜区。我说得问妮儿。”

“你怎么回的?”

“我说,妮儿点头我就没意见。”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有点紧张,手搁膝盖上攥着。

“妈。”

“哎。”

“你现在这样挺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小孩考了满分等着夸。

我补了一句:“但扩生鲜区的事得再议。账算明白了再说。”

“行,听你的。”

吃完饭我洗碗,她坐沙发上给她的老姐妹打电话,声音老大:“我闺女带我上雪山了!可高了,海拔四千多!”

我把碗摞进沥水架,擦了擦手,掏出手机。

相册翻到去年秋天,一个人在大巴车上拍的那张折多山垭口,经幡被风吹成一片模糊的彩色。

我点开编辑,裁掉边上多余的天空,发了条朋友圈。

文案就一行字:第二次来,带了我妈。

我哥秒赞,评论:下次带上我。

嫂子评论:你去了谁看店?

他回:吴姐。

吴姐在底下回:东家,我也想去。

我笑得蹲在厨房地上。

我妈听见动静跑过来:“咋了咋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一条一条念完,乐得直拍大腿:“去!都去!明年一起去!”

我站起来,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回头看她。

她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头比十年前好。去年这时候她在我哥家,连上桌吃饭都要看弟媳脸色。现在她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里,嗓门大得能掀房顶。

店还在街角开着,招牌换了新的,生意比八年前好。我哥跑业务跑得勤,嫂子偶尔来帮忙看店,她弟那超市真从我们这儿进货了,账期半个月,结得比谁都准时。

账本还留着。旧招牌刨平了当封面,第一页是2016年我记的:弟弟拿钱八万,有借条。

第二页开始是新账。上月最后一行是我妈写的,字歪歪扭扭:闺女带我看雪山,高兴。

我合上账本,塞回抽屉最里头。

门铃响了,吴姐来换班,手里拎着俩肉包子:“东家,今早路过老赵家包子铺,给你捎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嘴。

我妈从里屋出来,递给吴姐一杯水:“吴姐你坐会儿,我去店里。”

吴姐说婶子你歇着,我去就成。

俩人抢着出门,在玄关撞了一下,互相扶住,笑成一团。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们,嘴里嚼着包子。

手机响了,我哥发来一条:“妹,生鲜区那事,我算了个账,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行不行。”

我回他:“行,晚上看。”

他秒回:“谢谢妹。”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竖大拇指。

发完揣起手机,换鞋出门。

街角太阳正好,照在新招牌上,“家乐超市”四个字亮堂堂的。

我走过去,拉开卷帘门,冲里头喊了一声:“开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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