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到八零年代,我再次见到了那位穿着整洁中山装的清高未婚夫周砚礼。
他捏着钢笔,很是嫌弃地盯着我,拍下一沓大团结。
“这五百块,算是对你这两年帮我下地干活的补偿。村里知道你没爹妈,特地给你批了间破茅草屋,你今天就搬出我家吧。”
“你也知道雅芝城里来的,闻不得你身上那股猪食味和汗味。每次一碰到你就恶心,整宿睡不着。”
陈雅芝就是他捧在心尖上的女知青。
未婚夫顿了顿,似乎想起来我是他爸妈买来的童养媳。
“如果你还需要别的,只要不撒泼打滚,我都可以补偿你,但以后,就不要再对外说是我的未婚妻了。”
前世,我拒绝了他给的补偿,只怕拿了就和深爱多年的男人彻底断了情分。
为了讨未婚夫欢心,我顶着暴风雪连夜进深山去给陈雅芝找治咳疾的草药,却在迷路踩空时摔下悬崖活活冻死。
得知我的死讯,他没有伤心,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个没文化的村姑终于死了,总算能和雅芝清清白白地去公社扯证结婚了。”
原来,我曾无比期盼的爱情,在他看来却是阻挡他追求真爱的绊脚石。
这一次,我平静地将那五百块钱揣进怀里:
“谢谢,我还有一个条件。”
“再给我五百块,我们直接断绝关系,婚约作废。”
八零年,这一千块钱本金南下拿去批发女装回县城倒卖不香吗?非得靠你施舍的爱情过活?
1.
周砚礼嗤笑一声。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两年你吃周家的,住周家的,拿五百已经不少。”
我平静地说:
“那五百,是你说的劳作补偿,这一笔,是买断婚约。”
周砚礼冷笑。
“你就这么爱钱?”
“比起没有结果的男人,我更爱钱。”
他的脸一下沉了。
我继续说:
“给得起,就写字据。”
“给不起,就别说什么互不相欠。”
周砚礼咬了咬牙,他似乎觉得我只是虚张声势。
“行。”
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五百块。
“拿了这钱,以后别再说是我的未婚妻。”
“你要是敢在外面撒泼,我也不会再管你。”
我拿过钱,数清一千块。
随后找来纸和笔,我一笔一划写下退婚书。
写完后,我把纸推过去。
周砚礼拿起钢笔,签得飞快。
我把字据折好,贴身收进衣服里。
“现在,可以了。”
周母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
“许棠,你拿了钱,可别过几天又哭着回来。”
她语气尖利。
我看着她。
“放心,我回来,也不是求你们。”
我转身回屋。
屋里只有一个旧布包,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用了大半的本子。
还有一千块钱。
我没有拿周家的被褥,也没有拿锅碗。
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稀罕。
离开前,我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这座院子,我住了三年。
我曾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把周砚礼的冷漠当成性格。
把苏婉晴的排斥当成误会。
如今再看,只觉得每一块砖都冷得刺骨。
我拎起布包,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
身后传来周母的声音。
“她能去哪儿?”
“没学历没本事,离了周家,还不是得回来求饶!”
我没有回头。
一千块钱,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拿去南方进货,拿去批发女装,拿去换成我自己的路。
这一次,我要靠自己活下去。
2.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才到县城车站。
一千块钱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前世死前,我一直被困在周家。
可重生回来后,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南方很快会开放服装市场。
县城里的姑娘开始不满足于灰蓝色工装。
宽肩外套、碎花连衣裙、高腰长裙,会在未来两年卖得特别快。
一路颠簸了两天,我才抵达服装集散地。
刚下车,潮湿闷热的空气就扑到脸上。
街道两边挂满了布料和衣服。
我站在人群里,手心慢慢出汗。
这里的衣服,比县城供销社里的款式新太多。
我在几个摊位前来回走。
宽肩外套,我挑了灰蓝、酒红和米白三个颜色。
碎花连衣裙,我选了小碎花和细腰带款。
高腰长裙,我重点看了黑色和深棕色。
摊主见我是年轻姑娘,故意往高了报价。
“一件八块,不能再低。”
我拿起一件外套,翻过袖口。
针脚歪了两处,内衬也没有压平。
“这件不值八块。”
我把问题一件件指出来。
摊主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想给多少?”
我伸出手指。
“每件五块。”
“你开玩笑呢?这是新款!”
“新款不代表能卖残次品。”
我转身要走。
摊主立刻叫住我。
“六块,最低六块。”
我仍然摇头。
“再送我十件没有问题的裙子。”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会算?”
“我一个人跑来进货,路费不要钱吗?”
摊主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咬牙点头。
我先拿出五百块,订下第一批货。
我让他分批发货。
一半先托运回县城。
另一半等我确认卖得动,再决定补不补。
剩下的钱,我留作路费和周转。
前世我摆过服装摊。
我知道,做生意最怕把钱全压在货上。
货卖不出去,就只是堆在手里的布。
选好服装后,我又去看电子表、机械表和收音机。
这种款式,年轻工人和学生都会喜欢。
但我很谨慎,每样只订了几台样品。
我把每一笔钱都记在本子上。
摊主见我记得认真,忍不住问:
“你以前做过?”
“做过一点。”
临走前,摊主想把几件有污渍的裙子混进货里。
我当场拎出来。
“这些不要。”
“姑娘,擦擦就行。”
“我卖给别人,别人就会记住我卖过次品。”
我把那几件扔回他面前。
“做生意不是只挣一回钱。”
摊主盯着我,重新挑了一批。
托运单开好后,我把凭证贴在本子里。
五百块货款,还剩四百多。
我低头看着那本账。
一千块,已经变成了货物、单据和下一步的可能。
3.
回到县城后,我没有急着租门面。
我先把衣服装进布袋,去了工人家属区。
那里住着附近厂子的工人。
年轻女工下班后,会在楼下聊天。
家属院门口,也常有姑娘围在一起看新衣服。
我把宽肩外套挂在临时借来的竹竿上。
碎花连衣裙铺在干净的床单上。
刚开始,没人靠近。
我也不急。
只把价格写在纸板上。
“外套十二元。”
“连衣裙十五元。”
“高腰长裙十六元。”
比供销社成衣便宜,款式更新。
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工先摸了摸外套。
“这肩膀怎么这么宽?穿着会不会显壮?”
“里面搭一件薄衬衣,肩型立起来,人会显得精神。”
她犹豫了半天,拿起米白色那件。
第一个姑娘买下外套后,其他人很快有了决定。
一个下午,三十多件衣服被抢得差不多。
第二天,我去了供销社附近。
那里的客流更大。
女工下班后,从门口一批批经过。
我没有大声叫卖,只把衣服整齐挂好。
姑娘们看见款式,很快围了上来。
到了傍晚,我带来的服装只剩下十几件。
正准备收摊时,人群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许棠?”
我抬头,看见周砚礼朝我走来。
他身边站着苏婉晴。
苏婉晴穿着浅色布拉吉,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
她轻轻皱着鼻子。
周砚礼的视线扫过摊位。
“你还真跑来做生意了?”
我低头整理衣服。
“看不出来吗?”
“拿着一千块就敢去南方进货,你连账都不会算,也配谈赚钱?”
我没有抬头。
“我会不会算,和你没关系。”
苏婉晴捂住鼻子。
“你身上还有乡下带来的汗味和布料味。”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真正做生意的人,可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我翻过一件衣服的领口。
“嫌味道大,可以走远一点。”
苏婉晴脸色一僵。
周砚礼似乎没想到我会顶回去。
他冷冷说道:
“我听说你在南方拿货,服装厂那边我认识人。”
“这种款式,只要他们拿到样品,几天就能仿出来。”
“你拿什么和厂子比?”
这句话让我立刻警觉。
前世的记忆里,县里服装厂确实很快开始仿制流行款。
一旦市场上出现大量相似衣服,价格就会往下掉。
我原本还想租摊位,长期卖服装。
现在看来,必须快进快出。
周砚礼见我沉默,以为自己说中了。
“许棠,做生意不是靠赌气。”
“这五百块,我买你剩下的货。”
我抬眼。
“全要?”
“剩下这些,我给你五百。”
他语气里带着施舍。
“你要是再拖下去,等服装厂仿出来,一件都卖不掉。”
我如今才发现,他喜欢站在高处看人。
我笑了一下。
“可以。”
周砚礼眉头一松。
“还有客户名单,也给你。”
我把剩余衣服清点出来。
又把来买过衣服的姑娘名字和需求,写在一张纸上。
周砚礼接过去,脸上露出得意。
“算你识相,以后别再拿这种小生意丢人。”
我接过他递来的五百块。
“放心,丢人的不会是我。”
他没听出话里的意思。
苏婉晴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把五百块收进布包。
下一趟南下,我不再只进衣服。
电子表、机械表和收音机,才是更大的缺口。
我合上账本。
这一次,我要让钱流动起来。
4.
我带着新到账的五百块,再次南下。
这次没有把钱全压在服装上。
我只补了两款卖得最快的衣服。
剩下的钱,分成三份。
一份买电子表,一份买机械表,一份买收音机。
我跑了整整三天市场。
同样的电子表,不同摊位之间能差出一两块钱。
同样的收音机,有的外壳有划痕,有的旋钮不灵。
我每一台都当场试。
每一块表都检查走时。
供货商见我一个年轻姑娘,几次想拿旧货糊弄我。
我把有问题的货挑出来,直接放回柜台。
供货商脸色难看。
“姑娘,做生意哪有百分百没问题的?”
“所以我只拿没问题的。”
我把账本打开。
“有问题的,我不要。”
最后,我用比第一次更低的价格,拿到了十几块电子表、几块机械表和几台收音机。
货不算多。
但每一样都经过我挑选。
回到县城后,我白天在工人家属区卖衣服。
晚上拎着收音机和手表,去工人文化宫和厂区宿舍附近。
我不乱喊价,先问需求。
“结婚用吗?”
“送父母,还是自己戴?”
“收音机主要听戏,还是听新闻?”
一个年轻工人看中电子表,却迟迟不肯买。
“供销社里有表票,我排了半个月还没买到。”
“你这不用票?”
“暂时不用。”
我把表递过去。
“你可以先看走时。”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多少钱?”
“十二块。”
供销社里的机械表要二十多,还未必有货。
他当场交了定金。
“下个月发工资,我再补钱。”
我把他的名字、地址、款式和定金数额记进本子。
第二天,预订的人更多。
有人要电子表。
有人要收音机。
还有人指定要某种颜色的裙子。
我一边记,一边算成本。
渐渐发现,收音机和手表的利润,比服装更高。
但风险也更大。
服装坏了,顶多退换。
收音机和手表出了问题,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所以我给每个客户都写清楚型号和价格。
正忙着登记时,周砚礼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苏婉晴,身后还跟了两个看热闹的人。
“许棠,你投机倒把,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周围的工人纷纷看过来。
苏婉晴在旁边说:
“这些手表来路不明,万一是坏的,谁负责?”
我从布包里拿出个体经营培训证明。
又拿出南方进货单据、托运凭证和预售登记本。
“货从哪里来,单据上写得很清楚。”
一个交了定金的女工站出来。
“我已经订了一块电子表,她说了到货日期。”
“还写了型号和价格。”
旁边的人开始围过来。
“她这账记得挺清楚。”
“比供销社还明白。”
周砚礼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们别被她骗了。”
“私人买卖,谁知道货是不是真的?”
我把一本账本合上。
“周同志。”
“你说我的货有问题,证据呢?”
他被问得一顿。
苏婉晴立刻接话:
“许棠,你一个乡下姑娘,哪来这么多正规货源?”
“是不是拿了周家的钱去做生意,自己心里清楚。”
我冷冷看她。
“我和周家已经断婚。”
“这是字据。”
我没有立刻把字据拿出来,只是看着周砚礼。
“你要是继续造谣,我会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周砚礼眼神一冷。
他忽然抬手,朝我的账本抓来。
我后退一步,他的手落了空。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周砚礼,你想抢东西?”
我把账本抱在怀里。
他脸色难看。
“把账本给我看看。”
“你凭什么?”
“我是你未婚夫。”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笑了,从衣服内袋里取出那张退婚字据。
“婚约已经作废。”
“你现在,连碰我账本的资格都没有。”
5.
我把退婚字据拍在摊位上。
纸张被风吹得轻轻发响。
周砚礼看清上面的字,脸色变了。
周围的人也凑近了些。
我指着最后一行。
“这里写得很清楚。”
“双方解除婚约,往后互不相干。”
“周同志,你凭什么管我的生意?”
周砚礼紧紧盯着字据。
“你把字据给我。”
“这是我的东西。”
“我签过字,当然是我的东西。”
“许棠,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谁?”
我看着他。
“你主动给五百,说是补偿我两年劳作。”
“又给五百,买断童养媳婚约。”
“如今我拿自己的钱进货,你却跑来抢账本。”
“你是觉得我离了周家,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有吗?”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这小伙子看着挺体面,怎么还管前未婚妻做生意?”
“都退婚了,还来闹什么?”
苏婉晴的脸色也不好看。
她捂着鼻子说:
“许棠,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可怜。”
“你拿的是周家的钱。”
我打开账本。
“哪一笔是周家的?”
“第一批服装,进价五百,已经卖完。”
“周砚礼给我的五百,是买剩余货物的钱。”
“这批手表和收音机,是他刚才给我的五百。”
“账目一笔一笔都在。”
我把进货单、托运单和预售登记摊开。
纸张被我压在表盒下面。
“你们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逐项核对。”
一个女工拿起登记本看了看。
“我交了三块钱定金,这里确实有我的名字。”
另一个工人也说:
“我订的是红色电子表,价格十二块。”
“她说下趟货回来就给我。”
周围的人逐渐站到我这边。
周砚礼的脸越来越沉。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把每一笔钱记得这么清楚。
更没想到,我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穿他。
苏婉晴咬唇。
“就算你有账,也不能证明货是真的。”
我抬头。
“那就验货。”
我拿起一块电子表。
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后盖。
“电池是新的。”
“机芯没有拆修痕迹。”
“这里是供货方的印记。”
我又指向收音机。
“这台可以现场试。”
我拧开旋钮。
杂音过后,里面传出清晰的播音声。
围观的人立刻发出惊叹。
“声音真清楚。”
“比供销社那几台好。”
周砚礼的嘴唇动了动。
显然,他已经失去了道德优势。
可他不肯走。
他忽然伸手,又要来抢我的账本。
我后退一步。
“周砚礼。”
“别逼我把这件事闹到市场管理处。”
“你以为我怕?”
他声音发紧。
我看着他。
“我不怕。”
“我只是提醒你,别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也撕了。”
这句话像刺中了他。
下一秒,一阵尖锐的风声擦过耳边。
我的脸被重重打偏。
耳朵嗡的一声。
嘴角立刻传来血腥味。
周围忽然安静。
我用舌尖碰了碰伤口。
有血。
前世我被他冷言冷语逼哭过无数次。
也曾被周母推搡过。
那时我只会忍。
因为我怕婚约没了。
怕自己无处可去。
怕别人说我不懂事。
可如今,婚约已经被我用一千块买断。
我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我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周砚礼的掌心还停在半空。
他似乎也没料到,我没有哭。
“你……”
我转身朝市场管理处的方向喊:
“同志,这里有人当众打人!”
不远处的管理人员闻声赶来。
几个摊贩也围了过来。
我指着周砚礼。
“他因为抢我的账本不成,打了我一巴掌。”
“请把经过记下来。”
周砚礼脸色骤变。
“许棠,你别胡说,是你先……”
“我先做什么?”
我打断他。
“先拿出退婚字据?”
“先拿出进货单据?”
“还是先站在这里被你打?”
市场管理员看向我的脸。
“需要验伤吗?”
“需要。”
我回答得很快。
“今天验伤,明天记录。”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苏婉晴拉了拉周砚礼的袖子。
“我们先走吧。”
周砚礼想转身。
围观的人却没有让开。
一个卖布的婶子挡在路边。
“打了人就想走?”
“先把话说清楚。”
周砚礼的脸红得发黑。
我捡起被风吹落的字据,重新折好。
“周同志。”
“你不是说我不配做生意吗?”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需要靠撒谎、抢东西和打人来证明自己。”
他死死看着我。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6.
第二天,我赶到货运点时,发现自己的货被扣在仓库里。
负责人把一张通知递给我。
“货物来源不明,手续需要重新审核。”
我看着上面的日期。
昨天。
盖章的位置也有些歪。
经手人一栏,字迹潦草。
我没有立刻争吵,而是把通知收好。
“是谁决定扣货的?”
负责人避开我的视线。
“上面安排的。”
“哪个上面?”
“你别问了,等审核吧。”
我又问:
“货物一共几包?”
“每包有没有开封?”
“谁负责看管?”
负责人不耐烦地摆手。
“姑娘,你一个私人贩货的,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把他的名字记在本子上。
他脸色一变。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录扣货经过。”
我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砚礼走了过来。
他今天仍旧穿着中山装。
只是脸上的神色,比昨天更冷。
“许棠,做生意不是拿几百块胡闹。”
“没关系,没背景,就别碰这些东西。”
我看着他。
“这份扣货通知,和你有关系吗?”
“我只是听说手续有问题。”
“那你来得倒是快。”
周砚礼脸色微沉。
“我好心提醒你。”
“你最好趁早收手。”
“否则赔光了钱,只能回村讨饭。”
他转身时,声音故意提高。
“一个乡下姑娘,拿着退婚钱投机倒把,也不知道丢谁的脸。”
附近有人听见,开始窃窃私语。
我没有追上去争辩。
货在别人手里。
我硬闯,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我把扣货通知、经手人、时间和盖章问题全部记下。
然后回到住处,重新清点手里的钱。
被扣的货不能动。
客户却已经交了定金。
如果我等着货物审核,生意会断掉。
我翻开账本,看着那些名字。
陈师傅,要一台收音机。
李姐,要一块电子表。
王梅,要一条碎花连衣裙。
我忽然有了主意。
没有现货,就先做预订。
我把服装样品、手表样品和收音机图片整理出来,带到工人家属区。
“先交定金。”
“你们要什么款式、什么颜色、什么价位,都写在这里。”
“我按订单南下进货。”
有人担心。
“要是买不到呢?”
“买不到,我退定金。”
“什么时候能到?”
“十天以内。”
我拿出本子。
“款式、价格、时间,都写清楚。”
收音机最先卖出去。
供销社里货少。
工人家里却有不少人想买。
有人为了结婚送礼,有人想给父母听戏。
电子表也很受欢迎。
款式新,价格灵活。
两天时间,我收到了二十多笔预订。
定金加上手里的回款,已经足够我再次南下。
这一次,我重点进收音机、机械表和电子表。
服装只补卖得最快的两款。
我一个人跑市场。
一个人验货。
一个人砍价。
一个人把货打包托运。
每件货的成本、损耗和售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回到县城时,我没有再去货运点闹。
我直接按订单把货送到客户手里。
李姐拿到电子表时,立刻戴在腕上。
“这个颜色真好看。”
陈师傅打开收音机,调到熟悉的频道。
清晰的声音传出来。
他满意地点头。
“比我在供销社托关系买的还好。”
我把剩余的钱一笔笔收回。
生意竟然比摆摊更稳。
因为我不需要先囤大量货。
客户先说需求。
我再去找货。
周砚礼很快得知了这件事。
他带着苏婉晴找来时,我正在给客户登记预订。
“许棠,你还没完了?”
他站在门口。
“拿着退婚钱投机倒把,还敢这么张扬。”
我没有抬头。
“你说完了吗?”
“你卖的这些东西,来路清楚吗?”
我把个体经营培训证明放在桌上。
“清楚。”
“每笔订单有记录。”
“每件货有单据。”
“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举报。”
周砚礼的神情微微一滞。
苏婉晴看着周围的人。
“她就是不合法经营。”
一个工人立刻反驳:
“人家收了定金给货,哪儿不合法了?”
“你们供销社货都没有,还不许别人买?”
周围的人开始替我说话。
周砚礼的脸色变得难看。
我却只低头继续登记。
有时候,最好的反击不是争吵。
而是让自己的生意继续往前走。
7.
预订生意稳定后,我不再每天拎着布包到处跑。
我把赚到的钱重新算了一遍。
除去进货、路费、托运费和生活开销,还剩下不少。
我在县城临街处看中一间小门面。
门面不大。
前面可以摆货。
后面能堆箱子。
隔壁还有一间小屋,暂时可以住人。
房东看我年轻,起初不愿意租。
“你一个姑娘,做什么生意?”
“卖服装。”
“能做多久?”
“先租半年。”
我把预付款递过去。
“做不下去,我按规矩退租。”
房东看着钱,终于点头。
我租下门面后,做了一块临时招牌。
上面写着:
许棠日用百货。
店里前面摆服装、手表和收音机。
后面堆货、放账本。
我又定了几条规矩。
所有商品明码标价。
手表和收音机当场验货。
三天内有问题,可以退换。
客户不必和我争吵。
只要带着单据回来,我就按规矩处理。
第一天开门时,我心里还有些发紧。
可到了下午,便有人找上门。
“你这里有电子表吗?”
“有。”
“收音机呢?”
“有两种。”
“裙子能不能预订?”
“可以,先登记。”
工人家属区的人互相介绍。
有人说我价格实在。
有人说我记账清楚。
有人说在我这里买东西不用求人。
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
我每天关门后,都要把当天的营业额和库存重新核一遍。
收入多了,事情也更多。
可我没有觉得累。
因为每一笔钱,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周砚礼得知我租下门面后,脸色难看了很久。
他似乎一直以为,我会在那一千块钱花光后回村。
可我没有。
我不但没有回去。
还从一个临时摊位,变成了有固定门面的个体户。
那天傍晚,他和苏婉晴站在店外。
我正在给一位顾客调试收音机。
周砚礼看着门上的招牌。
“你倒是挺能折腾。”
我没有抬头。
“买东西吗?”
“我来提醒你。”
“周同志,你提醒得够多了。”
“服装厂已经开始仿你的款式。”
“手表和收音机也不是什么长久生意。”
“你别以为现在赚了点钱,就真能站稳。”
我把收音机递给顾客。
“声音正常。”
顾客付完钱离开。
我这才看向他。
“能不能站稳,是我的事。”
“你不用替我操心。”
苏婉晴站在旁边,轻轻捂住鼻子。
“许棠,你现在开个小店,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我没把自己当人物。”
我把账本放在柜台上。
“我只是做自己的生意。”
“没有占谁的位置,也没有靠谁施舍。”
周砚礼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我没和你比赛。”
“我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
这句话说完,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大概终于明白。
我不是为了证明给他看。
也不是为了让他后悔。
我是真的不再把他放在眼里。
周砚礼带着苏婉晴离开后,我关上店门。
屋里只剩下钟表轻轻走动的声音。
我翻开账本。
当天营业额、成本、利润,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算盘,重新拨了一遍。
数字没有错。
我握住笔,在最后一页写下:
今日盈利。
随后又添了一句:
不依附周家。
不依附男人。
靠自己。
写完后,我把账本合上。
门外天已经黑了。
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路亮得很。
8.
周砚礼没有放弃。
我的店开起来后,他和苏婉晴开始到处散播消息。
有人说我卖假手表。
有人说我卖翻修收音机。
还有人说我没有正式货源,早晚会被查封。
我没有关门躲着。
市场管理人员来到店里时,我主动把所有资料摆上柜台。
南方进货发票。
托运单。
供货方地址。
保修凭证。
客户登记本。
退换货记录。
我一样一样摊开。
“这些是服装的进货单。”
“这些是手表和收音机的单据。”
“每个客户买了什么,什么时候买的,都在登记本上。”
管理人员翻看着。
周围的顾客也围了过来。
我拿出一台收音机。
“这台是前天卖的。”
“现在当场试。”
我拧动旋钮。
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又拿出一块电子表。
“表也可以拆开验。”
我打开后盖。
里面没有翻修痕迹。
一个年轻女工站出来。
“我买过她家的表,用了半个月,没出问题。”
“我那台收音机也没问题。”
我把退换记录递过去。
“这几位客户曾经来过。”
“其中两件是因为颜色不合适退换,不是质量问题。”
管理人员问:
“有人说,你店里的表戴两天就坏?”
我点头。
“请把对应的售出记录拿出来。”
我把客户本摊开。
“没有这个型号。”
“收音机也一样。”
“如果不是我卖的,就不能算在我头上。”
管理人员按照登记本随机找了几位顾客回访。
没有一个人说我的货是假货。
反而有顾客告诉他们,苏婉晴曾私下找人传话。
“她说许棠的表不可靠。”
“还劝我们去供销社买贵的。”
我没有骂苏婉晴。
只是把这些证言记下来。
“请一并记录。”
检查结束后,我的店反而出了名。
大家知道我这里可以现场验货。
知道明码标价。
也知道三天内能退换。
来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多。
我趁势增加了缝纫机针线、电池和耳机。
每天晚上,账本都要写到很晚。
有一天,我算完最后一笔,手指停在算盘上。
扣掉所有成本和房租后,存款已经接近一万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胸口发热。
一千块本金。
从南方进货开始。
服装、电子表、机械表、收音机,再到日用百货。
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跑出来的。
可就在我准备找房子时,县里通知召开个体经营审核会。
周砚礼和苏婉晴也在名单里。
我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
按时间顺序装进文件袋。
进货单据。
培训证明。
客户登记。
退换记录。
扣货通知。
市场管理记录。
验伤记录。
退婚字据。
我知道,这一次,他们不会只在背后说几句闲话。
审核会上,周砚礼先开口。
“许棠没有经营经验,货源手续也不完整。”
“她还拿着所谓退婚赔偿款投机倒把。”
苏婉晴随后拿出几张纸。
“这里是顾客投诉。”
“有人说她卖假手表。”
我没有马上反驳。
等他们说完,我才打开文件袋。
“这是南方进货原始单据和托运单。”
“这是个体经营培训证明。”
“这是所有客户预订、购买和退换记录。”
我把那几张所谓投诉放在一旁。
“投诉上没有对应型号,也没有售出记录。”
“如果连顾客是谁都说不清,不能证明是我的货。”
周砚礼说:
“货被扣,是运输队发现手续有问题。”
我拿出扣货通知。
“通知日期是我被扣货的第二天。”
“盖章不完整。”
“经手人和运输记录对不上。”
我抬头看向他。
“周同志,你说你只是听说货物有问题。”
“那为什么运输队的人说,是你托人递去的通知?”
周砚礼脸色一下白了。
苏婉晴急忙说:
“我只是听别人说她卖假货,和周砚礼没有关系。”
我又拿出回访记录。
“这些顾客都说,是你让人传话。”
“你一边说我的货是假货,一边又拿不出对应售出记录。”
“你们的话,前后对不上。”
审核现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管理人员开始询问运输队。
最初,他们还支支吾吾。
后来有人承认,扣货通知确实是周砚礼托人递来的。
供销社那边也有人承认,苏婉晴私下散播过不实消息。
周砚礼父亲的名字,很快被问了出来。
有人利用关系扣货。
有人利用供销渠道打压私人经营。
事情已经不是普通纠纷。
周砚礼和苏婉晴开始互相推脱。
“是他让我这么说的。”
“我只是听说。”
“扣货不是我决定的。”
我坐在一旁,没有再插话。
他们自己说得越多,漏洞就越多。
最后,周家被要求接受调查。
被扣的货物退还给我。
运输延误造成的损失,也由相关人员赔偿。
苏婉晴失去了原本想留城发展的机会。
周砚礼也失去了继续利用供销关系做事的便利。
我拿回货物和赔偿款后,回到店里。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账目重新算了一遍。
服装利润。
收音机利润。
手表利润。
配套小件利润。
加上赔偿款。
存款正式突破一万元。
我通过街道打听,买下了一间临街小院。
前面是门面。
后面是住处。
搬家那天,我只带了旧布包、账本和新买的几件家具。
没有周家的被褥。
没有周家的碗筷。
更没有任何属于周砚礼的东西。
门口挂上正式招牌。
许棠日用百货。
晚上关门前,我站在招牌下面。
手里攥着写满进货、售价和利润的账本。
我轻声对自己说:
“从今天起,这间铺子只认账本和本事。”
“不认谁的未婚妻。”
说完,我拉下门栓。
屋里很安静。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闻到新被褥的干净气味。
没有人嫌我身上有汗味。
没有人命令我天不亮起床。
没有人用一句“你该做的”,抹掉我所有的辛苦。
我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终于在自己的房子里,睡了一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