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在地摊上淘了几个好看的瓷碗,给我送了俩。
老公接过去瞧瞧,木讷地说:“太脏,不要了。”
可当晚,我就听见他在阳台上偷偷打电话。
“宝贝,我捡着两个古董,网上查了,值三个亿呢!”
“等我把黄脸婆踹了就娶你,我们一起搬去欧洲,过神仙日子。”
我装作没听见。
他闹离婚那天,我只要了婚房、车位和车。
他笑我头发长见识短,大笔一挥签了名。
可等到他搂着小三姐,兴冲冲地跑去电视台的鉴宝节目现场时——
八个鉴宝大师一齐指向大屏幕:“先生,您瞧见碗底这行小字儿了没?”
“适用微波炉。”
1.
“姐,你先收着,别让顾超然拿去当锅盖!”
妹妹陈嘉琪把两个瓷碗塞进我怀里,语气急得像在交代什么贵重物品。
“哪儿来的?”
“批发市场淘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五块钱一对。现代工艺品,做旧的。”
她把其中一个翻过来,指着碗底。
“你看,钢印都在。适用微波炉。”
“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好看啊。你家里那几个碗都用了好几年了,换两个新的。”
陈嘉琪开着杂货铺,平时什么便宜货都敢往店里进。她说是五块钱买的,我一点没怀疑。
晚上丈夫顾超然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摆碗筷。
“今天吃什么?”
“番茄牛腩,还有炒青菜。”
我端着菜走出来,把两个瓷碗放在桌边。
“嘉琪送的,好看吧?”
顾超然拿起其中一个,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太脏,不要了。”
“我洗过了。”
“看着就脏。”
吃完饭,他难得没有立刻回书房。
我去浴室洗澡,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动静。
等我出来时,桌上的两个碗不见了。
“碗呢?”
“扔垃圾桶了。”
“两个都扔了?”
“嗯。”
袋子里塞着菜叶、果皮和几个空饮料瓶,没有瓷碗。
“怎么了?”他抬起头,“两个破碗而已。”
“没什么。”
夜里一点多,我被口渴醒了。
顾超然不在身边。
我推开卧室门,客厅一片漆黑,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月光。
我刚走到客厅边缘,便听见阳台门缝里传出压低的声音。
“多多,你听我说,是真的。”
是顾超然。
“我已经查过了。那两个碗,可能是明代成化斗彩。”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顾超然轻轻笑了一声。
“网上有人估价,三个亿。不是三百万,是三个亿。”
我的手指搭在墙边,指尖发凉。
顾超然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怎么会骗你?我已经把碗藏起来了。”
“等我把那个黄脸婆踹了,就去找你。”
“你妈不是要五百万彩礼吗?我给。”
“咱们去欧洲,买房子,买游艇。到时候谁还看得上这里?”
我站在卧室门后。
门没有完全关上。
顾超然还在说。
“她什么都不懂。两个碗让她拿着,她也只会拿来装剩饭。”
“离婚协议我来想办法。房子车子都能留下。”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听完了每一句。
阳台门被拉开。
我立刻退回卧室,关上门。
他推门进来时,我已经躺回了床上,背对着他。
顾超然躺在我身边,身上带着夜风和烟味。
我闭着眼睛,没有动。
我睁开眼。
三个亿。
黄脸婆。
欧洲。
我把这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
没有冲出去,也没有质问。
只是安静地躺着。
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2.
“姐,碗底那个字你看清了吗?”
第二天早上,陈嘉琪在电话里问我。
“看清了。”
“顾超然有没有发现?”
“他说扔了。”
陈嘉琪笑出了声。
“他不会真把五块钱的碗当宝贝了吧?”
“我不知道。”
“你再帮我确认一次。”
“行,你来店里。”
他洗漱完,坐到餐桌前。
“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吗?”
“看情况。”
“路上慢点。”
顾超然接过外套,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你今天心情不错?”
“没有啊。”
“那就好。”
随后拿起包,去了陈嘉琪的杂货铺。
她把一只同款瓷碗放在桌上。
适用微波炉。
“流水线钢印。这个批次还是我看着卸货的,做旧工艺品,十块钱两只。”
“你确定?”
“比确定还确定。”
她拿起手机,翻出进货商发来的照片。
一箱一箱的瓷碗,纸箱上印着工艺餐具。
“姐,这东西别说三个亿,拿去二手市场都不一定有人要。”
“怎么了?”
“没什么。”
中午,我回了家。
衣柜最顶层放着换季衣服。
旁边有一个旧鞋盒。
里面露出一角红绸布。
打开后,正是那两个瓷碗。
碗底的“适用微波炉”几个字,清清楚楚。
鞋盒底下还有一个黑色手机。
手机没有放卡,却能开机。
旁边压着一本小小的记账本。
日期从半年前开始。
房租,八千。
手袋,一万六。
项链,三万二。
转账给多多,五万。
每一笔后面,都有顾超然的备注。
“她喜欢。”
“多多家里有急用。”
“以后要结婚,不能亏待她。”
“离婚后,先卖车位,再补多多家彩礼。”
记账本下面夹着几张备忘录。
“陈嘉怡没见识,协议里写古玩归我,她不会看。”
“不能让妈提前拿碗去鉴定,怕被人知道。”
“等钱到手,去欧洲。”
还有几段录音转写。
只是打开手机相册,把关键页面一张张拍下来。
拍完后,我把记账本和手机恢复原位。
瓷碗重新包好。
鞋盒放回原处。
下午,我去了银行。
理财、定期、共同账户,全部加起来也有一笔。
我把房产证、车位证和车辆登记证书从家里取出,带去了娘家。
陈嘉琪打开保险柜,把证件放进去。
“姐,你真要离?”
“嗯。”
“那顾超然那边……”
“等他先开口。”
我又去了律所。
律师翻着我带来的材料,指了指协议中的财产部分。
“如果对方主动提出离婚,协议内容可以协商。你要的东西,最好写清楚。”
“房子、车位,还有车。”
“其他呢?”
“其他都不要。”
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确定?”
“确定。”
顾超然坐在沙发上。
“去哪儿了?”
“去找嘉琪。”
“你最近总往她那儿跑。”
“姐妹之间聊聊天。”
顾超然的视线落在我背后的包上。
“你包里装了什么?”
“几件衣服。”
那张脸很平静。
等吧。
我等他自己把那份协议递到我面前。
3.
“嘉怡,快开门,妈给你们炖了老母鸡!”
门外传来刘金娣的声音。
“妈,你怎么来了?”
“想儿子了,也想你。”
她以前来家里,进门先嫌沙发旧,再嫌厨房小,最后一定会提一句:“女人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收拾得再干净也没用。”
“我给你们煲汤。”
“我来吧。”
“你上班够累了,妈做饭还不行?”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
“你去帮我把锅洗了。”
可她的声音还是透了出来。
“那两个碗呢?”
顾超然没有回答。
“妈问你话呢,三个亿的东西,你藏哪儿了?”
“在鞋盒里。”
“你媳妇没发现?”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一个不下蛋的黄脸婆,连古董都认不出来。”
“你和多多的事,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赵立萍那张嘴可不好糊弄。她开口就是五百万彩礼,你要是一直不离,她女儿凭什么跟你?”
“协议已经在弄了。”
“最好快一点。等拿到那三个亿,五百万算什么?”
“别分给陈嘉怡一分钱。房子、车子,还有那两个碗,全得攥在手里。”
“你可别心软。女人一旦分到钱,就像水泼出去,收不回来。”
“她不会闹。”
“她敢闹,你就说是她不能生。把话说重一点,她自己就没脸待了。”
顾超然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
“嘉怡,妈给你切了苹果。”
“谢谢。”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还好。”
“顾超然,你怎么照顾媳妇的?都结婚这么多年了,连个孩子也没有。”
“她自己不想要。”
“女人哪有不想要孩子的。”
刘金娣嘴上叹气,眼睛却一直盯着顾超然。
晚饭时,刘金娣不停给我盛汤。
“嘉怡,多喝点。母鸡补身子。”
“够了,妈。”
“多喝点才好生养。”
顾超然给我夹了一块鸡肉。
这是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你多吃点。”
“好。”
桌下,刘金娣的鞋尖碰了碰他的脚。
饭后,我去厨房洗碗。
顾超然的手机响了。
“喂?”
我听见一个女人说:“顾超然,你什么时候过来谈婚事?”
赵立萍。
“阿姨,改天再说。”
“不能改。多多等不了,你们家到底准备什么时候给五百万?”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那个老婆还占着位置呢。只要她不签字,什么都别想。”
刘金娣站在厨房门口,朝次卧使了个眼色。
“顾超然,进来,协议咱们再商量一下。”
“古玩那条一定要写上。”
“写了她会问。”
“她懂什么?就说是几个紫砂壶。”
“房子车子呢?”
“先哄她签字。等三个亿到账,你还怕拿不回来?”
他看向我,忽然挤出一个温和的笑。
“我来洗碗吧。”
“厨房里油多,你别弄了。”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
“不用了,放着吧。”
他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我没有回头。
4.
“嘉怡,今晚我带你去吃饭。”
顾超然下班回来时,手里还拎着一束花。
“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想和你吃顿饭。”
结婚这么多年,他主动请我吃高档餐厅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没有拒绝。
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小三钱多多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手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钱多多的母亲赵立萍坐在她旁边,肩上挎着一个亮闪闪的包。
“这位是钱多多,我老家认的干妹妹。”
“这是多多的妈妈,我喊赵姨。”
“嫂子好。”
“嘉怡是吧?早就听顾超然提过你。”
她嘴上客气,目光却从我的衣服扫到鞋子。
顾超然拿起虾,剥好后放进钱多多碗里。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钱多多弯起眼睛。
“还是你记得我。”
她说着,肩膀自然地靠到顾超然手臂上。
赵立萍拿起酒杯。
“顾超然啊,我们多多从小就有人追。现在跟着你,也算是看重你。”
“我知道。”
“多多要的也不多。五百万彩礼,市里一套房,车子不用太差。”
钱多多轻轻碰了碰她妈。
“妈,你别说得这么直接。”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结婚就是要把条件说清楚。”
“阿姨,房子的事我会安排。”
我抬头看向他。
“你最近不是说手头紧吗?”
“我只是说公司资金周转,不是家里没钱。”
钱多多笑了笑。
“嫂子,你别误会。顾超然有能力的。”
她伸手拿纸巾,手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看得很清楚。
钻石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戒托内侧还贴着一层透明胶。
高仿的。
吃到一半,钱多多和赵立萍起身去洗手间。
包间门刚关上,顾超然便放下筷子。
他的脸色瞬间冷了。
“陈嘉怡,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
“我们没有共同语言。”
“还有呢?”
“我妈不喜欢你。”
“还有吗?”
他皱起眉。
“你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吗?”
“是你主动提离婚。”
“那就好聚好散。”
“这些年我也累了。你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跟你说话都费劲。”
这句话,他以前在阳台上对钱多多说过。
原来是从她那里学来的。
“协议呢?”
“回家再谈。”
“你不怕我不同意?”
顾超然嗤了一声。
“你不同意也没用。感情破裂了,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聊到哪儿了?”
顾超然没有回答。
“嘉怡,我年纪比你大,也算你的长辈。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您说。”
“年轻人不合适,就别互相耽误。顾超然以后有多多照顾,日子肯定过得好。”
“妈,你别逼嫂子。”
“我不是逼她,是劝她识大体。”
赵立萍的语气越来越硬。
“女人过了年纪,最重要的是体面。闹得太难看,对你有什么好处?”
“离可以。”
“真的?”
“条件回家再谈。”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对钱多多说:“我还以为多难缠,原来是个软柿子。”
声音不大。
但包间里很安静。
我听得一清二楚。
软柿子也好。
好捏就好。
“走吧。”
顾超然问:“去哪儿?”
“回家谈条件。”
5.
“协议已经打印好了,你直接看。”
刘金娣把一叠纸甩在茶几上。
谈离婚的地方,在她那套旧房子里。
客厅的沙发坐满了人。
刘金娣坐在正中间。
顾超然坐在她右手边。
钱多多和赵立萍挨着坐在另一侧。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到我身上。
我拉开椅子坐下。
刘金娣把协议推过来。
“大家都是一家人,别弄得太麻烦。签了,明天就去办手续。”
我低头看协议。
第三条被加粗了。
“家中所有装饰品、收藏品及古玩,均归男方所有。”
我指着那一行。
“古玩?”
顾超然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是书房里那些东西。”
“哪些东西?”
“几个紫砂壶,还有一些摆件。”
他回答得很快。
赵立萍抱着胳膊。
“你们家那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多多以后嫁过去,也不会稀罕。”
钱多多轻轻笑了笑。
“我只是希望顾超然的东西归他自己,没别的意思。”
刘金娣接过话。
“你别把人想得太复杂。写清楚,是为了以后少麻烦。”
我继续往下看。
房子、车位、车辆,全部没有写明归属。
家庭存款和理财,也被笼统地写成“按现状归各自所有”。
顾超然盯着我。
“你有什么意见?”
“有。”
四个人的表情都紧了一下。
我把协议放回桌面。
“房子归我,车位归我,代步车也归我。”
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超然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房子、车位和车。”
“你就要这些?”
“对。”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其他存款、理财,还有屋里的所有物件,都归你。”
刘金娣睁大眼睛。
赵立萍也愣住了。
钱多多看着顾超然,似乎在等他确认我是不是说错了。
顾超然终于回过神。
“你确定?”
“确定。”
“屋里的收藏品也不要?”
“不要。”
“存款也不要?”
“不要。”
顾超然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他把目光投向刘金娣。
刘金娣先是沉默,随后突然笑出声。
“嘉怡,你是不是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
“我只要我说的三样。”
钱多多捂着嘴。
赵立萍笑得肩膀发颤。
“头发长,见识短。房子车子能值几个钱?还真把自己当聪明人了。”
顾超然也笑了。
“你以为我舍不得?行,就按你说的。”
他拿起协议,刷刷几笔改了条款。
房屋、车位、车辆归女方。
其余财产,包括存款、理财、装饰品、收藏品及古玩,归男方。
刘金娣连忙催促。
“改好了就签,别磨蹭。”
我接过笔。
笔尖落到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的名字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顾超然接过协议,立刻签了字。
钱多多站起来看了一眼。
“顾超然,你可别后悔。”
“我后悔什么?”
他把协议拍在桌上。
“有人自己不要,难道还要我求她拿?”
赵立萍冷笑。
“有些人天生就是穷命。给她金山银山,她也接不住。”
我把协议收进包里。
刘金娣又问:“房产证什么时候交接?”
“按协议办。”
“那就好。”
她明显松了口气。
顾超然靠在沙发上,脸上全是得意。
“陈嘉怡,你以后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可别嫌冷清。”
“不会。”
我站起身。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人回答。
我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又传来赵立萍的声音。
“拿着空房子过日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拉开门。
楼道里的冷风迎面吹来。
我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
刚走下两级台阶,便听见屋里爆出一阵笑声。
顾超然的声音最响。
“她真以为自己捡了便宜。”
刘金娣说:“别管她,赶紧办完手续。”
我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下楼。
手里的包很轻。
里面只有一份签好的协议。
可我知道,属于我的东西,已经稳稳握在手里。
6.
“双方确认自愿离婚,财产分割协议是否真实有效?”
窗口工作人员看着我们。
顾超然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
他看了我一眼。
“自愿。”
我也点头。
“自愿。”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
房产、车位和车辆的归属,都已经写进协议。
其他财产,双方自行承担。
她在协议上盖章。
红色印泥落下时,我听见纸张被压住的轻响。
随后,离婚证递了出来。
顾超然接过离婚证,连翻都没有多翻,直接放进西装内袋。
他看起来比签协议那天还轻松。
“走吧。”
我收起自己的证件。
“你先走。”
他眉头一皱。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拿好包,朝另一个方向走。
民政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钱多多和赵立萍正在车旁等着。
她们穿着租来的高定礼服,脖子上的珠宝在阳光下闪烁。
钱多多一看到顾超然,便提着裙摆迎上去。
“办完了?”
“办完了。”
顾超然打开离婚证给她看。
钱多多笑着扑进他怀里。
赵立萍看向我。
“嘉怡,以后你一个人住那个房子,可要好自为之。”
我没有回答。
顾超然搂着钱多多,朝我走了几步。
“以后一个人在房子里,别把日子过得太糟。”
我停下脚步。
“放心。”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已经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阳光落在肩膀上,有些刺眼。
到了家,陈嘉琪已经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拿着工具箱。
“姐,先换锁。”
“好。”
她蹲在门边,把旧锁拆下来。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
陈嘉琪一边拧螺丝,一边问:“顾超然那两个碗呢?”
“被他拿走了。”
“拿走了?”
“协议里写了古玩归他。”
她手里的螺丝刀停住。
“他不会还以为那是三个亿吧?”
“应该是。”
陈嘉琪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弯了腰。
“姐,你这招太绝了。”
“别笑太大声。”
“我控制不住。”
她捂着肚子,笑得肩膀发抖。
“那可是三个亿啊,五块钱一对的三个亿。”
新锁装好后,她把钥匙递给我。
“以后别让他进来。”
“嗯。”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扔垃圾。
刚走到小区门口,便看见顾超然、钱多多和刘金娣站在保安室旁边。
三个人手里提着喜糖盒。
钱多多穿着新裙子,顾超然脸上挂着笑。
“大家都沾沾喜气!”
刘金娣把糖递给保安。
“我儿子马上要带多多去欧洲,住古堡。”
保安接过糖,目光越过他们,落到我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同情。
顾超然也看见了我。
他故意提高声音。
“等我们到了欧洲,再把那两个古董碗带去拍卖。三个亿,换成欧元,想想都够花一辈子。”
钱多多挽住他的胳膊。
“到时候我要买一艘游艇。”
“买两艘。”
刘金娣笑得合不拢嘴。
我把垃圾袋放进桶里。
保安小心地看着我。
“陈女士,你没事吧?”
我朝他笑了笑。
“替我祝他一路顺风。”
说完,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顾超然得意的笑声。
我没有回头。
他们想去哪里,和我没有关系。
7.
“姐,你快看,节目开始了!”
陈嘉琪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省电视台《盛世鉴宝》的直播画面。
我刚泡好茶,便听见演播厅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欢迎各位观众来到现场。”
陈嘉琪坐在我旁边,忍不住笑。
“我同学在节目组做道具。他刚才发消息说,顾超然他们带着保险箱来了。”
“谁都来了?”
“顾超然、刘金娣、钱多多,还有赵立萍。”
直播画面切到候场区。
镜头晃了一下。
我看见顾超然抱着一个黑色保险箱,脸上的表情十分郑重。
刘金娣站在他旁边,嘴巴一直没停。
虽然现场声音听不太清,但画面里,她的手不断比划着。
陈嘉琪点开同学发来的文字消息。
“他们在说三个亿到账后买游艇。”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画面很快切回舞台。
主持人介绍完八位鉴宝专家,灯光聚在中央。
顾超然挺直腰走上台。
他把保险箱放到桌上。
红绸布被他一层一层掀开。
两个青白色瓷碗出现在镜头里。
我一眼便看到了碗底那圈花纹。
顾超然拿起话筒。
“这是我家祖传的明代成化斗彩鸡缸碗。”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
顾超然更加得意。
“祖上传下来的,一直被我母亲保存着。最近才发现,它们可能价值连城。”
刘金娣坐在台下,双手紧紧交握。
钱多多的脸上全是期待。
赵立萍也伸长了脖子。
八位专家围到桌边。
他们拿起瓷碗,翻看釉面,轻敲碗壁。
我看不见专家手指的细节,只能听见现场扩音器里传来的轻响。
不到十秒,几位专家便互相看了一眼。
那种表情很古怪。
像是想笑,又不得不忍着。
陈嘉琪靠近手机。
“姐,好像不对劲。”
首席专家把其中一个碗放到高清微距镜头下面。
舞台后方的大屏幕瞬间放大了碗底。
我看见那几个浅浅的钢印。
适用微波炉。
首席专家拿起话筒,指着屏幕。
“先生,您瞧见碗底这行小字儿了没?”
顾超然的脸色僵住。
专家继续说:
“适用微波炉。”
现场先是安静了一秒。
随后,观众席爆发出哄堂大笑。
笑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尖锐又密集。
刘金娣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
她冲上舞台,一把抢过工作人员手里的放大镜。
“让我看看!”
她趴在桌边,几乎把脸贴到碗底。
几秒后,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可能……”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坐到了舞台地面上。
顾超然还在解释。
“这可能是后人加上去的。古董经过修复,什么都可能发生。”
专家摇头。
“釉色、胎质、绘工都不对。这是现代批量生产的做旧餐具。”
“不是古董?”
“不是。”
顾超然从包里又掏出两个碗。
“您再看看!我这里还有!”
专家接过来,翻到碗底。
屏幕上,依旧是那几个熟悉的字。
适用微波炉。
八位专家逐一查看后,结论完全一致。
“五块钱一对,批发市场常见的现代工艺品。”
“碗可以放微波炉。”
“但不能当成明代斗彩鸡缸碗。”
台下的钱多多脸色惨白。
赵立萍的嘴唇不停发抖。
她突然抓住钱多多的手。
“那套房子的高利贷呢?”
钱多多猛地转头。
“妈,你别说了!”
“合同都签了!两百万的借款,首付也是顾超然打的欠条!”
直播画面晃动起来。
顾超然被保安扶下舞台。
刘金娣还瘫坐在原地,嘴里反复念着:“三个亿,三个亿……”
后台走廊里,顾超然掏出手机。
我这边的手机也跟着亮了一下。
陈嘉琪看向我。
“他给你打电话了。”
屏幕上显示着顾超然的名字。
我没有接。
第二次,第三次。
第三次电话刚响起,我按下了拒接。
随后,直接拉黑。
直播画面里,顾超然低头看着手机。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下一秒,手机从他手里滑落。
两个瓷碗也被他带着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传出来。
青白色的碎片散了一地。
陈嘉琪转头看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这下,他该看清楚了。”
8.
“这两个破碗,害得我们家成了全城的笑话!”
刘金娣坐在客厅里,拍着大腿哭喊。
声音从手机录音里传出来。
我没有继续听,直接关掉了视频。
陈嘉琪给我发来的现场片段,还停在屏幕上。
顾超然低着头,脸色灰白。
钱多多母女站在他对面。
那段视频之后,他们回到了租来的高档公寓。
赵立萍一脚踹翻茶几。
“顾超然,两百万高利贷怎么还?”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片四处飞溅。
顾超然抱着头。
“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赵立萍揪住他的衣领。
“存款呢?你不是说三个亿马上到账吗?”
“我把钱都用了。”
“用到哪里去了?”
顾超然说不出话。
钱多多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他说过会给我买包,给我买房,还会带我去欧洲。”
赵立萍冷笑。
“你现在拿什么兑现?”
顾超然的声音发抖。
“钱都付了首付定金,还给你们租了房子,买了首饰。”
“那就退回来!”
“怎么退?”
“我不管。”
门外忽然响起拍门声。
一声接一声。
“顾超然,开门!”
“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催债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钱多多吓得尖叫。
她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朝顾超然砸过去。
烟灰缸擦着他的肩膀落到地面。
顾超然捂住胳膊。
“你疯了吗?”
“我不管!我不想被他们堵在这里!”
刘金娣也在旁边哭骂。
“你就是个蠢货!好端端的婚房、车子,全让你送给陈嘉怡了!”
顾超然坐在地上,盯着满地狼藉。
我不知道他那时看到了什么。
可陈嘉琪后来转给我的照片里,他的脸贴着地面,旁边是一块碎掉的瓷碗残片。
那块残片边缘,仍然留着半个钢印。
“适用微……”
他大概终于想起,自己为了这两个碗,签下了什么。
也终于想起,他亲手把房子和车子让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钱多多和赵立萍消失了。
她们带走了所有首饰、名牌包和能卖钱的东西。
客厅里只剩下几个空衣架。
茶几上压着一张物业单。
高额房租,逾期未缴。
顾超然拿着那张单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房东很快找上门。
“再不交房租,就把东西搬出去。”
“我过几天就交。”
“你拿什么交?”
顾超然没有回答。
他拖着行李箱,被赶出了公寓。
那天晚上,城市下了小雨。
他坐在路边台阶上,行李箱横放在脚边。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打湿了外套肩膀。
他没有打伞。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
他应该拨过很多电话。
可没有一个人接。
天黑以后,他拖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
保安亭里的灯很亮。
我住的那栋楼,窗户里也亮着灯。
顾超然站在门外,隔着栏杆看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保安探头问:“找谁?”
顾超然摇了摇头。
“没事。”
他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抓着行李箱拉杆。
小区门口的风吹过来。
他的衣服贴在身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
他朝亮灯的窗户看了一眼。
那里面有他曾经住过的房子。
有他亲手放弃的车位。
还有他曾经嫌弃过的妻子。
可他始终没有迈进大门。
我没有看见这一幕。
是第二天保安告诉陈嘉琪,陈嘉琪又在电话里说给我听。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
“他走了吗?”
“走了。”
“那就好。”
我把窗帘拉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9.
半个月后,门铃响了。
我刚把烤好的蛋挞从烤箱里取出来,空气里全是奶油和黄油的香味。
门铃又响了一次。
我擦干手,走到门口。
从猫眼看出去。
顾超然站在门外。
他瘦了很多。
脸上长着胡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旧外套起了球。
我没有立刻开门。
他抬起手,又按了一下门铃。
“嘉怡,我知道你在家。”
声音沙哑。
“开开门,我求你了。”
我打开门,但防盗链没有取下。
门只开了一条缝。
顾超然看见我,眼睛立刻红了。
“嘉怡。”
“什么事?”
“我没地方去了。”
他扶着门框,手指被冷风吹得发红。
“钱多多和她妈把钱都拿走了。她们跑了,电话也打不通。”
“嗯。”
“那些催债的人天天堵在门口。我妈也住院了。”
他的嘴唇抖了抖。
“她气得中风,现在连护工都不愿意好好照顾她。”
我没有说话。
顾超然慢慢弯下膝盖,跪在门口。
楼道地面很凉。
他的裤子很快沾上了灰。
“嘉怡,我知道错了。”
“你先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他低着头。
“我们复婚,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还爱你。”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陌生又可笑。
我扶着门边。
“你不是说我们没有共同语言吗?”
“那是我糊涂。”
“你不是说你妈不喜欢我吗?”
“我妈那时候不懂事。”
“钱多多呢?”
顾超然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骗了我。”
我看着他。
“所以你回来找我?”
“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你把车位卖了,帮我还一部分债。我们重新开始,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
“房子呢?”
“房子不能卖。那是我们的家。”
“可它已经是我的房子。”
顾超然嘴唇动了动。
“你总不能看着我死。”
我转身,从鞋柜上拿起一沓打印纸。
然后从门缝里扔了出去。
纸张散在他面前。
第一张落到他膝盖上。
上面是他的记账本照片。
房租。
手袋。
项链。
给钱多多的转账。
顾超然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是什么?”
“你写的账。”
“你怎么会有?”
我又扔下一张。
“还有你的备忘录。”
“陈嘉怡,你偷看我的东西?”
“比起你做的事,这不算什么。”
我把门开大了一点。
“你半夜在阳台打电话,说三个亿,说要踹了黄脸婆。那天晚上,我就在卧室门后。”
顾超然的身体僵住。
“你……那时候就知道?”
“从第一晚就知道。”
“那两个碗是假的,你也知道?”
“我妹第一天就告诉我,是地摊货。”
顾超然盯着地上的照片。
“你明知道是假的,为什么不说?”
“你自己非要当祖宗供着。”
“你是在骗我?”
“不是。”
我看着他。
“是你在骗自己。”
顾超然的手撑在地面上,指节泛白。
“你故意要房子和车子,故意不要存款和古玩?”
“离婚是你提的。”
“协议是你妈拟的。”
“古玩条款是你自己加的。”
“房子、车子,也是你亲手让出来的。”
我一字一句说完。
顾超然的身体晃了晃,坐倒在地。
“嘉怡,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你已经过过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是你的选择。”
他抬头看我。
“我们五年夫妻,你一点情分都不留吗?”
“是你先不要的。”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我拿出手机,拨通物业电话。
“您好,麻烦叫保安上来一趟。有人赖在我家门口。”
顾超然立刻慌了。
“嘉怡,不要叫人。”
“你该走了。”
保安很快赶到。
顾超然还想伸手抓门,被保安拦住。
“先生,请你离开。”
“嘉怡,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回答。
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拖向楼梯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嘉怡,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关上门。
锁芯转动。
咔哒。
屋里恢复安静。
我转身走进厨房,把刚烤好的蛋挞端到桌上。
蛋挞表面的焦糖色刚刚好。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
10.
周末午后,阳光落满了阳台。
我拿着剪刀修剪花枝。
绿萝沿着花盆边缘垂下来,叶片被阳光照得发亮。
桌上泡着一壶花茶。
水汽慢慢升起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门铃响时,我放下剪刀。
陈嘉琪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纸袋。
“姐,刚出炉的栗子糕。”
“你又拿这么多。”
“反正你一个人也吃得完。”
她换好鞋,走到阳台。
我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坐进藤椅,拆开纸袋。
栗子的甜香飘出来。
“我听我同学说,顾超然现在被公司辞退了。”
“鉴宝节目播出去以后,他在公司彻底出名。”
“不是出名,是社死。”
陈嘉琪捏了一块栗子糕。
“他现在白天送外卖,晚上去仓库搬货。两份零工一起做,还债。”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赵立萍呢?”
“她还不上那笔高利贷,反过来起诉顾超然,说他骗她签合同。”
“钱多多?”
“带着首饰跑了。听说赵立萍一直在找她。”
陈嘉琪叹了口气。
“刘金娣还在医院。护工说她天天抓着人骂,谁靠近她都不放过。”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超然一家,真是一个比一个惨。”
我抿了一口茶。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陈嘉琪托着下巴看我。
“姐,我一直想问,你当时就不怕顾超然提前找人看碗吗?”
“他不会。”
“这么肯定?”
“他怕别人分走他的三个亿。”
我放下茶杯。
“他连亲妈都防着,怎么可能把碗拿出去露白。”
陈嘉琪想了想,点头。
“也是。”
她转过头,看着阳台上的花。
“你现在比以前好看多了。”
“以前不好看?”
“以前总是皱着眉,像每天都在替别人操心。”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现在气色红润,眼睛也亮。”
我拍开她的手。
“少来。”
“真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票,递到我面前。
“美术馆画展的门票。朋友工作室办的,明天一起去逛?”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票面是大片蓝色,中央印着一轮橙红色的太阳。
“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
“好。”
陈嘉琪笑起来。
“那说定了。”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屏幕上显示着合作方的号码。
我接通电话。
“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
“陈老师,设计稿已经确认了,尾款今天到账。下周方便来签新项目吗?”
我看向阳台外。
远处的天空很蓝。
花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好的。”
“下周见。”
我挂掉电话。
陈嘉琪凑过来。
“新合作?”
“嗯。”
“那得庆祝一下。”
她举起茶杯,和我轻轻碰了一下。
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茶。
花香很淡,却留得很久。
曾经那间房子里,装过别人的算计、谎言和贪婪。
现在只剩阳光、花枝和栗子糕的甜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到账提醒。
我扫了一眼,随手放到桌面。
陈嘉琪问:“不看看?”
“看过了。”
“心情怎么样?”
我想了想。
“挺好。”
她笑着靠进藤椅。
阳光从她肩膀落到桌面,照亮了那张画展门票。
我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下周见。”
对着电话里已经挂断的声音,我又说了一遍。
窗外的风吹进来。
花叶沙沙作响。
新的日子,正从门外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