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闲六十八岁,是黄家村的阴阳先生,由于岁数大了,大家总叫他老闲,这叫着叫着就成了老仙。
王老仙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急,中间还夹着哭腔,大半夜的把院里拴的大黄狗吓得嗷嗷叫唤。
他披上棉袄去开门,门板刚拉开一条缝,黄小军就一头栽了进来。
三十出头的人,大冬天脑门上全是汗,穿了件红毛衣,膝盖上全是泥。
“老仙叔,救命啊!”
王老仙把他拽起来搀进屋子,倒了碗热水:“你喘匀了再说。”
黄小军捧着碗手直抖,牙磕着碗沿哒哒响。
“我爸......我爸没了!”
王老仙坐在对面,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我知道,你爸葬礼还是我给操办的,你大半夜就找我来说这个?”
“不是!是尸体没了!”黄小军把碗往桌上一墩,水洒了一半。
“今儿是我爸头七,我去烧纸,看见坟包上有道裂缝,我还以为是冻裂的,拿铁锹想拍实了,结果一铲子下去,土直接塌了,露出个洞——”
黄小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劈了:“我顺着洞往下看......棺材盖被掀开了!里头全是抓痕!我爸......我爸自己跑出来了!”
王老仙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看清了?棺材盖是从外面撬开的还是从里面顶开的?”
“从里面!钉子都还在盖板上!老仙叔,我爸是不是诈尸了?是不是变僵尸了?”
王老仙没有回答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往身上套。
又拎出那个帆布包,罗盘、朱砂、墨斗线、铜钱剑一样样往里装。
最后摸出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里摇了摇,往桌上一撒。
两正一反。
王老仙盯着铜钱看了三秒,眉头拧成了疙瘩。
“走,先去你爸坟上看看。”
两人打着手电翻过后山梁。
冬天的夜风跟刀子似的刮脸,黄小军一路上嘴没停,一会儿问他爸是不是变成吃人的僵尸了,一会儿问他爸会不会半夜回家敲门把他咬了。
王老仙一概不理闷头走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从里面顶开的。
死人自己爬出来,这是诈尸。
可诈尸他这辈子见过两回,一回是邻村张屠户家的疯儿子,下葬当天夜里自己爬出来,结果第二天一早让鸡叫又给吓回去了。
还有一回是河沟里淹死的李寡妇,尸身泡了三天才捞上来,下葬后当天晚上就炸了坟,得亏是棺材板够结实,卡住了才没爬出来。
那两回都是刚死不超过三天的,阳气还没散干净。
可这黄老三都死了七天了,魂早该走远了,尸身最多再僵两天就该开始烂。
这时候诈尸,不合常理。
到了坟地,王老仙老远就看见坟包上的窟窿了。
他蹲下拿手电往里一照,棺材盖斜在一边,内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黑手印,指甲抠出来的沟一条一条的,像有人拼命往外爬。
黄小军站在后面腿肚子转筋:“叔,我没骗你吧......”
王老仙没理他,伸手在洞口的土里捏了一把,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
土是翻过的。
但翻得很有讲究,从外面看只裂了一道细缝,但底下掏空了,面上还留了薄薄一层浮土撑着。
这活儿干得利索,普通偷坟掘墓的贼可没这手艺。
王老仙站起来,绕着坟包走了一圈。
走到坟包背面时停住了,手电往地上一照。
地上有几个脚印,不怎么明显,千层底布鞋,步子迈得大,往东南方向去了。
脚印旁边还有一摊黑灰,王老仙蹲下拿树枝拨了拨,是香灰。掺着黄纸烧过的碎屑,还有三根没烧完的香头。
有人来烧过香。
王老仙直起腰,把三枚铜钱又撒了一次。
这回铜钱落地,两反一正。
他看了半天,又从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老黄历翻了翻,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在算什么。
“叔,咋样?”黄小军凑过来。
“你爸不是自己跑的。”王老仙把铜钱捡起来擦干净揣好。
“那是谁?谁把我爸弄走了?”
“有人把他弄走的,而且弄的时候你爸的魂还没走远,应该是让人拿住了。”
王老仙看着他,“小军,我问你,你爸下葬那天,有没有外人来过?”
黄小军想了想:“外人......来吃席的都是村里人,哦对了,隔壁耿家坳的耿闻秋来过一趟,说是路过,上了一炷香就走了。”
王老仙眼皮跳了一下。
耿闻秋。
四十来岁,长得白净,有两撇小胡子。
在耿家坳那一带给人看风水、写牌位、做法事,嘴甜手也巧,十里八乡有个红白喜事都爱找他。
可王老仙知道他的底——耿闻秋的师父叫赵七命。
当年赵七命在这片修的就不是正经路子。
养尸、炼魂、拿活人的八字给将死之人续命,什么来钱快就干什么。
后来赵七命死在自己屋里,浑身烂得没一块好肉,眼睛都没闭上,行里人传是反噬。
而耿闻秋跟了他十几年,伺候亲爹一样的伺候他。
赵七命死的时候他就蹲在床底下,也不知道吓傻了还是守着等什么。
“他上完香就走了?”
“没立马走,还跟我聊了两句。”黄小军回忆着。
“他还问我爸的生辰八字,我说我不知道具体的,得回去翻户口本,他说不用了不用了,然后就走了。”
一听这话,王老仙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阴阳先生问死人生辰八字,大忌。
正经做道场的,写牌位要八字,那是家属主动给,没有先生上赶着问的。
上赶着问,那就一个意思——他有用。
“走,回去。”王老仙把烟袋锅子别回腰上。
“回哪儿?”
“我家。你今晚别回去了,住我那儿。”
“那我爸咋办?”
“明天跟我去耿家坳。”王老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坟窟窿,“找你的老子去。”
第二天一早,王老仙没急着出门,先给堂屋供的祖师爷牌位上香。
他这规矩是师父传下来的:
出门办事前先烧三炷香,香烧得顺,事就办得顺;香要是烧得不顺,说明对方道行比你高,那就得换个法子,不能硬碰硬。
三炷香点着,两根直挺挺往上走,最左边那根烧到一半突然歪了,往东南方向飘。
王老仙盯着那缕烟看了半晌,自言自语:“歪了啊......歪了说明还没走远,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啊。”
黄小军蹲在门槛上啃馒头,没听懂:“叔,啥意思?”
“意思是人还能找回来。”
王老仙从柜子底下拖出个红布包,打开来是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锣,边上刻着云纹,中间磨得锃亮。
他拿袖子擦了擦,别在腰后。
黄小军凑过来看稀奇:“叔,这锣干啥用的?”
“我师父传的,叫惊魂锣。”
王老仙掏出锣翻过来给他看底下的刻字,“看见没?上头就刻着三横。”
“我师父当年说过,这锣敲一下,断法事;敲两下,散阴物;敲第三下——”
王老仙顿了顿,“敲第三下,敲锣的人跟对方同归于尽,谁也救不回来。”
黄小军脸白了:“那你还带着?”
“带着是防身。谁没事敲三下?我自己也怕死。”
王老仙把锣重新包好,又摸出一把不足一尺长的铜钱剑,用五帝钱串的,红绳都黑了。
“这道符你揣左边兜里。”王老仙把昨晚画好的一张黄纸符递给黄小军。
“一会儿不管看见啥,你都别跑别喊。”
黄小军接过符,手又开始抖:“叔,能看见啥?”
“去了就知道了,也不一定就能看见。”
两人翻山越岭来到了耿家坳。
这村子比黄家村还偏,拢共二十来户,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就剩些老头老太太。
耿闻秋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带个院子,院墙垒得比别家都高,门口种着两棵柏树,长得歪歪扭扭的,跟俩驼背老头似的站岗。
王老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鸡叫,有灶火味,还晾着两件衣服,看着就是个正常过日子的。
但他鼻子灵,在这股烟火气底下闻到另一层味——烧纸的灰味压着什么东西,腥甜腥甜的。
他抬手拍门:“耿闻秋!”
里头磨蹭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耿闻秋探出半张脸。
四十来岁的人,皮肤白净得不像农村人。
两撇小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穿件灰棉袄,领口干干净净。
一看见是王老仙,立马笑开了:“哟,王叔!稀客稀客,快进来快进来!”
王老仙也没客气,抬脚进了院子。
眼睛一扫,院子扫得一根草刺都没有,墙角柴火码得方方正正,晾衣绳上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
“王叔今儿咋有空过来?”耿闻秋搬椅子倒茶,忙前忙后。
“别忙了。”王老仙坐下盯着他,“前几天你去黄家村了?”
耿闻秋倒茶的手没停:“去了。黄老三下葬我去上了炷香,乡里乡亲的嘛。”
“上香就上香,你问他生辰八字干啥?”
耿闻秋把茶端过来,脸上没半点慌张:“王叔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我问八字是想着给黄老三写个牌位,把生卒年月填全,怕这些小辈儿不会弄,结果小军说不知道。”
“牌位呢?”
“还没写呢,这两天活儿赶活儿,耽误了。”
“忙啥?”
“给人看了个阴宅,跑了两天。”
耿闻秋笑着,也在对面坐下了,姿态放松得很。
王老仙端起茶抿了一口。
正经花茶,泡得也讲究,水温正好。
他注意到耿闻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有一道黑印子,黑里透青。
行里管这叫“过手黑”,只有亲手摆弄过尸体、经常拿手攥过尸骨的人才会沾上,正经做道场的先生碰不着这玩意儿。
“闻秋啊,”王老仙放下茶杯,语气不重不轻。
“黄老三的坟让人动了,尸首没了。这事你知道不?”
耿闻秋脸上头一回露出惊讶的表情:“没了?啥时候的事?”
“昨晚他儿子小军去烧纸发现的。”
“哎哟我的天!”耿闻秋一拍大腿。
“还有这事?黄家村可是您的地盘,这事儿王叔您可得管管!”
王老仙看着他,也不接话。
耿闻秋也不躲,大大方方回看他,一脸坦荡,甚至还带着点义愤填膺。
“行。”王老仙站起来。
“我就是来问问,你要是有啥消息,跟我说一声。”
“那肯定!我帮您打听打听!黄家村那边我认识几个跑腿的——”
“不用了,我自己来。”
王老仙抬脚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闻秋,你师父赵七命那手‘借魂养尸’的活儿,你学会了几成?”
耿闻秋脸上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马上又恢复:“王叔说笑了,我师父那套东西我从来不敢碰,折寿。我就做点正经生意,挣口饭吃。”
“那就好。”王老仙点点头,“折寿的事少干,你师父就是例子。”
出了门走远了,黄小军憋不住了:“老仙叔,他装的吧?”
“你说呢?”
“那咋不直接搜?”
“搜个屁。”王老仙往地上啐了一口。
“没凭没据,他反咬你私闯民宅,派出所先把你拘了。干这行最怕沾官司,一沾官司,祖师爷都保佑不了。”
“那咋整?”
王老仙回头看了一眼耿闻秋家的高墙,压低声音:“今晚来。”
当天夜里十一点,王老仙带着黄小军绕到了耿家坳村后的山坡上。
月亮被云捂得严严实实,正好办事。
王老仙换了一身黑棉袄黑棉裤,黄小军也把红毛衣换了穿了件黑的,两人猫着腰摸到耿闻秋家后院墙根下。
院子里亮着灯,但窗帘拉得死紧,一点缝不漏。
王老仙耳朵贴在墙上听。
里面有动静,有搬东西的闷响,还有念经声。
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念的什么,但那个调子像是——送魂经的调。
可词儿不对,正经送魂经没那么阴。
“叔,他在干啥?”黄小军气声问。
“别说话。”
王老仙从包里掏出罗盘往墙根下一放。
罗盘指针先晃了两下,然后跟疯了似的转圈,转得人眼花,最后啪一声定住了,指针头直直指向院子正房。
王老仙脸色瞬间沉下来了。
罗盘定针,说明底下有阴气重的东西。
阴物埋在地下或者藏在屋里,罗盘指针会被吸住,行话叫“定针”。
定得越死,东西越邪。
他正琢磨怎么进去,院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赶紧缩到墙角的柴火垛后面。
耿闻秋从里面走出来,穿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左右张望了两眼,快步往村外走。
“跟上。”王老仙一拉黄小军。
两人远远吊在后面,隔了二十来米。
耿闻秋出了村,沿着山脚小路往坳里走,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了一片废弃砖窑。
那地方荒了十几年了,窑口塌的塌堵的堵,周围野草长得比人高,村里人白天都不愿往那儿去,嫌瘆得慌。
耿闻秋钻进了一个半塌的窑洞里。
过了一会儿,里头亮起了火光,一闪一闪,还冒烟,飘出来一股焦糊味。
王老仙拉着黄小军绕到砖窑侧面,找到个塌了半截的窑口,从窟窿往里瞅。
窑洞里清出来一块空地,地上画着一个大圆圈,圈里用朱砂画满了符。
圆圈正中间,一个人直挺挺躺着。
黄小军差点叫出来,被王老仙一把捂住嘴。
躺着的那个人,正是黄老三。
死了七天的黄老三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可身上那件下葬时穿的藏蓝色中山装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耿闻秋蹲在他旁边,拿毛笔蘸着什么东西往他脸上画符,嘴里念念有词,念一段烧一张黄纸。
王老仙盯着看了半天,牙咬得咯吱响。
这是养尸。
而且不是一般的养尸,耿闻秋画的那套符他认识——叫“借魂养尸法”。
先拿死者的生辰八字做引子,把死者的魂从阴间拽回来,封在尸身上。
再拿活人的阳气喂着,养出来的东西能替主人干活、挡灾、甚至替主人续命。
但是养一个,就损十年阳寿,所以正经阴阳先生没人碰。
可要是拿别人的阳寿给自己续,那就另说了。
耿闻秋正拿笔往黄老三额头上点最后一道符,嘴里念着:“黄老三,你阳寿已尽,阴寿未尽,听我号令,替我办事,事成之后放你投胎......”
王老仙没再听了,拉着黄小军退了回去。
走远了,黄小军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叔!我爸在那儿!咱咋不冲进去?”
“冲进去干啥?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他一脚踹的。”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糟蹋我爸?”
王老仙站住了,从兜里摸出烟袋点燃,抽了两口。
“他这个法事今晚做不完,至少还得两三天。明天我再来看一趟,摸清他阵眼摆哪儿,然后想办法。”
“不找人帮忙?”
“找谁?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耿闻秋精得很,人一多他闻着味儿就跑了。”
第二天白天,王老仙一个人又去了一趟耿家坳。
这回他没走大路,从村后的山坡上绕,趴在耿闻秋家后面的土坎上往下看。
院子里没人,耿闻秋估计在屋里睡觉,昨晚折腾一宿,白天补觉呢。
王老仙观察了一上午。
耿闻秋下午三点左右出门,去村口小卖部买包烟,跟人聊两句再晃回来,前后也就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干不少事了。
隔天下午三点,耿闻秋前脚刚出门,王老仙后脚就翻墙进了院子。
王老仙直奔正房。
堂屋里供着赵七命的牌位,前面摆着香炉供果。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王老仙蹲下来敲了敲地砖,有一块声音不对,空的。
他掀开砖头,底下是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黄纸,每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生辰八字。
最上面那张写着:黄建华,一九五三年八月十五寅时,这是黄老三的八字。
底下还压着三张,分别写着另外三个名字,都是附近村里死过的人。
王老仙原样放了回去,从屋里退出来。
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最后在西厢房窗台下发现几块新翻的土。
他拿脚蹭了蹭,底下埋着个坛子,打开盖子一闻,差点吐了——里面是黑狗血泡的糯米,还有一撮头发和几片指甲盖。
这些都是养尸用的辅料,摆明了耿闻秋在开坛做法,而且不止养了一个。
王老仙把坛子盖好埋回去,翻墙出去的时候,耿闻秋正叼着烟往家走,两人隔着院墙,谁也没碰着谁。
回去之后王老仙把情况跟黄小军说了。
“那咱报警啊!”黄小军急了。
“报警说啥?说他坛子里腌咸菜?咱得当场抓住他才行。”
“那啥时候抓?”
“今晚。”王老仙把黄小军叫到跟前,压低声音交代了一番。
“你带你那俩堂兄弟在砖窑外面等着,我进去砸他法坛。法坛一破,他养的东西就不认他了,到时候他就自顾不暇。”
“然后你们冲进去把你爸抬出来,回家之后直接架柴火烧了。”
黄小军瞪眼:“烧了?那是我爸!”
“你爸死了!死了七天了!”
王老仙一把揪住他领子,“你给我听清楚,你爸的魂让耿闻秋拽回来封在尸身上了,那具尸身现在就是个壳子,耿闻秋拿它当驴使唤。”
“你要是不烧,等耿闻秋缓过劲来,你爸的魂就被他使唤一辈子,死了都不得安生!”
“烧了尸身,魂才能出来,到时候我再给你把送下去投胎,你听明白没有?”
黄小军眼泪唰就下来了,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呜哭。
王老仙蹲下来拍了拍他肩膀:“小军,我也不想烧你爸。”
“可我告诉你,借魂养尸这事没有回头路,魂一旦被拽回来封在尸身上,再想原样送走就不可能了。”
“烧了,他还能落个干净。不烧,他魂让耿闻秋攥着,你忍心吗?”
黄小军哭了半天,抹了把脸站起来:“烧!老仙叔,我听你的。”
当晚十一点,王老仙带着黄小军和他两个堂兄弟建军红军摸到了砖窑外面。
按计划,黄家三兄弟守在外头,王老仙进去砸法坛。
锣响一声,黄小军进去拖人;锣响两声,黄小军赶紧撤;要是响了三声——
“三声你们别管我,撒腿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王老仙一个人进了砖窑。
耿闻秋果然又在做法。
这回阵仗比前几晚还大,地上多摆了一圈蜡烛,黄老三躺中间,脸上身上的符画得密密麻麻。
法坛上摆着那个铜盘子,里面朱砂研得又稠又黑,旁边还多了一个草人,草人身上贴着黄老三的八字。
王老仙深吸一口气,冲进去一脚踹翻法坛,铜盘咣当飞出去,朱砂洒了一地。
耿闻秋嗷一嗓子扑上来,两人扭打在一起。
耿闻秋年轻力壮,王老仙六十多的人了,几个回合就被按在地上。
“王老仙!你他妈敢坏我好事!”耿闻秋掐着他脖子。
王老仙挣扎着敲了一下锣——铛!
一声锣响,耿闻秋浑身一震,手上松了劲。
地上洒了的朱砂突然自己动起来,像活蛇一样往法坛方向聚拢,眨眼间又画成了半个圈。
耿闻秋扭头一看,骂了一声,松开王老仙扑过去想重新摆阵。
王老仙爬起来冲黄小军喊的方向吼了一嗓子:“进来!拖人!”
黄小军在外头听见锣声,咬牙带着建军红军冲了进来,直奔黄老三。
“爸!”
黄小军扑过去拽住黄老三胳膊就往窑洞外面拖。
耿闻秋正蹲在地上摆阵,回头一看,嘴角扯出一个笑。
“来得正好。”
他嘴里急急念了几句。
黄小军三人脚下突然一滞,像踩进了泥潭里,低头一看,脚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朱砂印,红得发黑。
“小军!”王老仙要冲过去,耿闻秋横身拦住。
“王叔,您别动。”
“您这些侄子踩了我画的困魂圈,我念完咒他魂就散出去了,不死也变傻子。”
“您要是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念。”
王老仙站住了。
耿闻秋笑呵呵地退到黄老三身边,从坛子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个黑坛子,用符纸裹着。
他蹲在黄老三身边,把坛子往黄老三胸口一放,又开始念咒。
“本来想慢慢养,养熟了再使唤。”
“你非要来搅局,那我只能提前用了。”
耿闻秋边念边笑,“王叔,您知道这养尸最厉害的地方是啥不?只要魂还在我手里,我随时能再养一回——”
王老仙没理他,眼睛盯着黄小军脚下那个朱砂圈。
困魂圈靠的是画圈人的念力,念力一断,圈就散了。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出那把铜钱剑,随即冲着黄小军三兄弟挤了挤眼睛。
黄小军没看明白,但是他大哥红军看明白了。
这小子突然捂着肚子哎呦一声!
耿闻秋正念咒呢,听见声音下意识朝着三人望去。
王老仙抓住机会抡起铜钱剑,照着耿闻秋脑袋砸过去。
剑砸在耿闻秋后脑勺上,他往前一栽,咒声断了。
黄家三兄弟脚底下的朱砂圈啪的一声炸开。
“拖你爸走!快!”王老仙吼道。
黄家三兄弟拽住黄老三就往外拖。
这时,耿闻秋缓过劲来,满脸是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往地上一撒,黑烟滚滚,烟里头隐约有人形扑向王老仙。
王老仙抡起铜锣,铛!
两声锣响,耿闻秋跪在地上捂着脑袋惨叫,可黑烟还在往前扑,只是慢了些。
他抬起头,血糊糊的脸上挤出一个笑:“你拦不住我的......”
王老仙回头看了一眼窑洞口,黄家三兄弟拖着黄老三已经跑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锣。
师父说过的话在耳朵边上响:敲第三下,同归于尽。
王老仙把锣举起来。
“师父,弟子学艺不精。这趟活儿没干利索......”
铛——!
第三声锣响,整个砖窑猛地一震。
耿闻秋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养的那些东西全反了噬,黑烟倒卷回去往他七窍里钻!
他掐着自己脖子在地上打滚,嘴里咕嘟咕嘟往外冒黑血。
与此同时,窑洞顶上的土开始往下掉!
裂缝从窑顶一路裂到窑壁,轰隆一声,整个砖窑彻底垮了下来,烟尘冒起来老高!
黄小军拖着黄老三跑出去几十米,听见身后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砖窑塌了!
“老仙叔——!”
他扔下黄老三要往回跑,建军一把抱住他腰:“小军!不能去!那边危险!”
红军也拦他,“赶紧走!咱回村叫人!”
黄小军跪在地上朝,砖窑磕了三个头。
三兄弟先把黄老三拖回了家。
第二天天一亮就去村里喊人。
村里来了十几个壮劳力,扛着铁锹镐头,挖了一上午。
先挖出来的是一截铜锣边儿,边上刻着云纹。
黄小军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揣进怀里。
接着挖出了耿闻秋。
耿闻秋脸朝下趴着,浑身黑紫,嘴里鼻子里全是干了的黑血。
挖出来的时候一翻个儿,七窍里往外直掉黑土渣子。
最后挖出来的是王老仙。
靠在窑壁上,坐着的姿势跟睡着了一样。
脸上还带着点笑模样,就是脸色灰白,人早没气了。
黄小军跪在王老仙跟前磕了三个响头。
王老仙的葬礼是黄小军一手操办的。
下葬那天来了不少人。
黄家村的、耿家坳的,还有附近几个村被王老仙帮过忙的,来了大几百号人。
黄小军披麻戴孝走在最前头,捧着王闲的牌位。
棺材落土的时候,黄小军把怀里那截铜锣边儿也扔进了坟坑里。
“叔,这家伙什给你带上,下边有人欺负你,你就敲。”
事儿办完了,大家散了,该干嘛干嘛。
过了大概半个月,又出事了。
那天晚上半夜两点来钟,耿家坳有个叫耿二柱的,在黄家村打麻将输了钱,一个人抄近道往家走。
近道上经过村东头那个土地庙,供着土地公土地婆,香火很差。
但王老仙在的时候从没断过。
耿二柱走着走着,看见土地庙里有光,黄澄澄的。
按理说大半夜的碰见这情况正常人撒腿就跑,可耿二柱这人有个毛病,越害怕越想知道咋回事。
他蹑手蹑脚凑过去,扒着庙门的缝往里瞅。
土地公土地婆的泥像还在,供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老头儿盘腿坐在供桌上,穿件青布道袍,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正吧嗒吧嗒抽呢。
老头儿抽了两口,还拿手扇了扇烟,嘟囔了一句:“这破烟叶子,劲儿太大,下回得买好的。”
耿二柱认得那件道袍,王老仙做法事的时候就穿这个。
他当场腿就软了,连滚带爬往家跑,第二天一早全村都知道了:王老仙变成土地公了。
一开始没人信。
可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撞见过,有半夜回来晚的,有起大早去赶集的。
有三四个都说看见土地庙里有光,凑近了看是王老仙在那儿抽烟。
有人还大着胆子跟他搭话,王老仙就摆摆手:“回去睡觉,别耽误我值班。”
传了半个月,信的人越来越多。
黄家村和耿家坳的人现在路过土地庙都顺道上炷香,供品摆得满满当当,比原来的时候虔诚多了。
黄小军头一个月没去。
他有点拧巴,觉得老仙叔变土地公这事太玄乎,那可是自己亲眼看着人下葬的。
可有天夜里他做梦梦见王老仙了,王老仙冲他招了招手。
第二天他就去了。
提了只烧鸡,一包花生米,一瓶二锅头——王老仙生前就爱这口。
供在土地庙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老仙叔,我来了。你有啥事托梦说就行,别吓我。”
黄小军蹲在庙门口等了一会儿,里头没动静。
他挠挠头,觉得自己是不是神经了,起身准备走。
一低头,地上有个东西。
两张五块的票子,皱巴巴的,就压在他鞋底下。
黄小军捡起来看了看,是真钱,不是烧的那种纸钱。
再一摸兜,自己兜里那张十块的不见了。
黄小军哭笑不得:“叔,你搁这儿跟我换零钱呢?”
当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王老仙这回坐在土地庙里,面前摆着黄小军白天供的烧鸡和花生米,吃得正香,但脸色不太满意。
“小军啊,这烧鸡太柴了,花生米倒行,二锅头也凑合。”
王老仙拿烟袋锅子指了指黄小军,“下回别整这些,带点猪头肉来,要那种呼得烂糊的,得筷子一夹就散。”
黄小军醒来之后嘴上骂骂咧咧,“这老头,死了都这么挑嘴。”
第二天一早还是去镇上卤肉店买了半斤猪头肉,让人家特意多炖了一个钟头,拿筷子一戳直冒油。
提溜到土地庙供上,又点了根烟插在香炉里。
“叔,烂糊的,筷子一夹就散。您慢用。”
晚上再做梦,王老仙吃得眉开眼笑,还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这个行,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来。”
黄小军醒了之后跟他媳妇说:“老仙叔成土地公之后,别的没变,嘴更馋了。”
他媳妇翻了个白眼:“那下回你多供点,别让他半夜来托梦了,我一听你睡觉磨牙就知道他又跟你要吃的了。”
后来黄小军每个月去土地庙供两回,供品就三样:猪头肉、花生米、二锅头。
王老仙再没跟他要过别的,就是有一回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等开春了,给庙门口种两棵葱,我自己薅着吃新鲜。”
黄小军第二天就去买了葱苗,种上了。
(全文完)